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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门前的胡洞  作者:伊水颂

发表时间: 2021-04-03  分类:笔记杂录  字数:5400  阅读: 499  评论:0条 推荐:4星

 
                   
                              
        按:老家门前有条胡洞,很短,住着七八户,寻常人家,几十年来,每天都会发生许多有趣的事。——刘来军

        


        这条胡洞,很短,百十米,却洒满了我幼年、童年、乃至青少年的身影。我的祖辈、父辈,及众乡邻,一直秉持着中国农村千百年来留传的理念:日出而作,日暮而休,天天从这上面走过。
        这条胡洞,很窄,超不过二米。它的两边是人家的厢房和院墙,因而,更准确地说,这胡洞是以人家的厢房和院墙为边界所围成的一条村中小路。墙都是土墙,墙是宅基地的边界、宅基地的一部分,无论何时,人们都是非常看重宅基地的,好多时候,还讲究些风水。墙壁紧紧地挨着胡洞边走着,到了有厢房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凹进去约一尺许,是厢房后墙,两间十米左右,接着,又外凸一尺许,墙壁从这儿继续向前延伸。两边的胡洞壁,低一侧的,再外面是排水沟,一尺多宽,雨天或平日里,胡洞里产生的污水都是从这里流走的,高一侧的外面则仅有一点余地儿,中间约二、三尺宽的路,刚好可通过一辆拉着东西的架子车---当时人们非常重要的一种家具,谁家没有,感觉就被低看一眼,拉煤拉柴禾要借,拉庄稼要借,搞梯田等等都要借,很不方便。胡洞的这种结构的特征是,各家厢房的后面正好可以腾出一尺多不到二尺的空地儿,在平时,可摆放车挺(架子车的车身),或竖放或侧放,也可存放些其他不怕丢的车西,当然,这儿能提到,最主要的,它还是我们孩儿的一个好玩所。
       家是安全的,外面的世界是吸引人的,胡洞将二者紧紧相连。上世纪七十年代前期,我还没上小学,胆特小,同时村里,尤其晚上还比较野性。东邻家,一位老右派,为了贴补生活,喂了几只(摔)羊(专卖小养皮的),某天,晨起后发现只数少了,寻到墙外,见有些许残骸,大人说这是狼干的。狼偷走东西后,一般不吃完,会多少留一点(口),给人当线索;某次外出,回来晚了,月光下前面有光亮,不敢再往前走,就立在胡洞口大声嚷嚷,结果,老爹出来了,说那是玻璃碎片在反光,把我们接了回去。本就胆小的我,却又非常喜爱听胡洞里一长辈讲故事,什么小白兔,什么大灰狼,印象特深的是大灰狼:日头落,狼下坡,赤肚子娃子跑不脱;和着以前的经历,似乎故事中的狼更可恶,满脑子都是:长脸尖耳,红眼恶口血舌,狡猾恨毒的想象。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每当傍晚,看着西落的红日,烟雾缭绕着的大地,便早早地溜回了家中,午晌中那朗朗的豪情,根本不知去了那儿。大人好像也发现了什么,只要我们扭捏着不愿回家时,说得最多的一句:大灰狼来了!啥事都解决了;当时,人们的思想是激情的、冲动的、高涨的,大队里常有批斗人、游街的事,被批斗的人,用绳子(真的)梱得拱着腰,高高的倒斗形纸帽子戴着,帽子上糊着白纸写着黑字,很醒目,脖子上挂着硬纸板,写有黑字红叉,先开会声讨,后锣鼓开道,呦呵声中,人群顺街前走,一时空气中弥漫着阶级的斗气、恨气。常常是,街上的人儿在游着,家里的一堆儿女在哭得慌,仿佛塌了天,这是真的,我们胡洞口就有一家。我是害怕这场面的,每于此,常悄悄地躲在胡洞深处的厢房后面,等人群走过,锣鼓声远了,才敢探头轻脚地来到街上,鼻子中充斥着面糊味,这是糊高帽子的味,与记忆中大字报前的味儿一样,当时虽然很是饥饿,但直到现在我仍然烦这种气味儿。
       很好奇小时侯的事情。胡洞的路面是原始原貌的,你可想象出,在原野中,用掀铲几铲当路的样子,或理解为地上本没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甚而直接看作是一幅缩小版的山川地理图吧,河流、山谷、平川,纹纹道道的。上面坑洼不平,车辙深深,磨光了的石子、石头,或隐或现,光着脚的我们竟能在上面奔跑如飞,如飞地推铁环,打棒杆,打陀螺,叨鸡,以及打面包等等,也会脚疼,最有可能是脚底扎进了黑枣刺,或是脚掌硬皮子里包了小石子,或是出了鸡眼,没事,或自己或家长用针尖挑挑,人生关于心痒的感觉就是在这儿形成的,先是用手掐着疼的地方,直到变成无血色时,下针,当针尖挑动着那黑黑的枣刺儿,或针尖拔动到那肉里的小石子时,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啊,先是隐隐的痒、痒到了牙缝里的痒,再是隐隐的疼,家长对这种事也是见惯不怪的,往往会说:“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担当”,这样的话甚至阻止了我们的眼泪;整天缺吃少穿,却依旧精神抖擞;衣服脏极了,变成了发亮的硬块,还不让大人洗,留着和小朋友比擦洋火,擦不着,说明衣服还须想办法努力,擦着了,会一蹦多高:“看!我的也能擦着洋火!”煞是自豪。偶一次,用手不经意地拽了下衣服,“呲啦”,衣服竟叉了,有点吃惊,后悔刚才为啥要拽那一下呢?心中明白一季就这一件衣服;脚上、手上的狗夹已变成黑块,块与块之间阡陌相连,大人笑说,能当盐吃,偷偷偿偿,确实是咸的,一到暮秋与冬,红肉芽儿露着,浑身是土,本人竟无感觉。如是,不会主动洗,也不会让大人洗的,洗一次和大人哭闹一次,结果,生产队的出工铃响了,水也撒了一地,脸还是没洗成。时间久了,我们竟然学会了“拖”字诀,哭着闹着,小眼睁着,拖、等,等那救命的上工铃声,铃声响了,我们就胜利了。即使如今,我也搞不明白,当时决然不洗的原因是啥?记得一次,真被洗了,滚在地上好哭,烦的哥哥跟妈妈说:“抓把灰,再把他脸上抹抹。”小时是块玉,小时是首歌。
       厢房后面的那点地儿,侧放或竖放着架子车,墙根被鸡呀、狗呀、还有我们小孩扒的坑坑洼洼,大人们有时也会趁着坑儿破圆,顺胡洞风一吹,毛毛草草的都旋到了这儿。说起架子车,就想起了爷爷,我对爷爷的印象完全来自于家中正堂上的爷爷的画像:安静,慈祥,微笑,俊朗。在我一岁多、二岁左右,爷爷就去世了,因而,我和爷爷的人生交集也就一年、二年左右,听妈妈和二哥描绘着说,爷爷那时已抱不动我了,常把我放在这架子车上,一手扶着我,一手拉着二哥,双眼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的第三个小孙孙子,那架子车放的就是现在这架子车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地方,我们几个小孩一玩可半天,借助架子车,我们能够得着人家厢房的屋沿,掏鸟窝,逮虎绿包(一种大黑蜂,很笨,不会蛰人),摘冰凌,既使车身与墙之间形成的那点三角形空隙,也让我们钻来钻去,玩起了狗撵免来,不亦乐乎;在雨天,我们还会躲在下面或人家门前摔起泥凹呜,为了使响声更亮,我们会尽力地摸索,将泥凹呜做成四方形,圆形等形状,四周厚些,底中间薄些,再用唾沫抹光,上口越平响声越大,“有窟窿没?”“没有!”“喔喔喔,放!”“咚”泥巴四溅,笑声一片。几个小玩伴会在一起交流经验,探讨做法,不知不觉中,有了圆形、长方形、正方形、扁形、平美及力的认知,至于身上、脸上怎样?你大可想象,那又怎能抵得住玩的幸福呢;厢房后墙上,大队里用白灰刷出了两个小黑板,厚有一、二公分,长约二尺,宽有尺半,上面绘有主席像,写有红色的字,上学了才知道,那是主席语录。时空推移,慢慢地,像和红字都不见了……再后,看见这两块小黑板依然温情涟涟。
       胡洞中的每个地方都留有我的记忆,太熟悉了,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石头,哪里长了棵小草,如数家珍,以至于闭着眼晴走起来也不妨事。在我一出生的时候,妈妈就抱着我在这上面走着,胡洞见证了无上的母爱,胡洞也见证了我的成长。很多时候,胡洞就是我的依靠,我的庇所:在家生气了,我会拉着脸,怯怯地跑出来,站到胡洞的某个地方欧气,小小的身子只需小小的一个地方;大冬天,穿着棉裤棉鞋,却喜欢跑到河沟里玩,棉鞋湿了,棉裤湿了,尽是黑泥巴,拍挨训挨揍,就在胡洞口磨蹭,不喊叫能磨到天黑,反正磨着总比有可能的挨屁股要强多了,当然你得耐得了冷;和村里小孩干架了,只要你跑到胡洞里,哪怕是胡洞口,就预示着安全了,一般追的人是不会进胡洞的,因为胡洞就是家的门口,除非碰到愣头青,那接下来就会离着他点,不一定是怕他,而是知道自己做不到和他一样。小时候,端的有趣。
        胡洞口,是人们差不多每天要会聚的一个场所,尤其热天的傍晚,每个胡洞口都会有黑压压的一群人在山侃,小孩的我们总是适时地凑起了热闹,在中间疯穿。于是,摆几个一面很平的石头的,以歇歇坐坐,多数时候,这石头又当起了我们小孩的餐桌,双腿跪地,身子爬在上面,扒着碗,那是怎样的一种惬意!它也是垫脚石,我常立在上面,掂脚翘望,看远方是否会有爸妈那熟悉的身影出现。有时,又会呆呆地坐在上面,静静地望着天空和天空里的彩云,暗暗出神。
       几十年的风吹雨淋,胡洞的土墙壁也显老态,七五、七六年的大迁移,我的前邻后舍都走了,房屋墙壁随之扒塌,东邻没走,因而我的胡洞也成了半开放式的,只有东侧的胡洞壁还在,却也残。不知何时,大队在东邻的厢房后墙上又刷了一个黑板,还是在原先的地方,稍大了点,一块纯粹的黑板,什么也没写。再后来,东邻长者的右派平反了,他家的生活明显有了改善。东邻的厢房还是原来的厢房,院墙换成了青砖墙,我的胡洞似乎也跟着好看了,上了品位。这时,我已到了初中,大队改叫村了,生产队称为村民组了。由于初中要到外村上,因而,早晚自习是要结队来去的,为了准时,大家约定个时间。这样,早来点的,就会站在胡洞口提名道姓的喊叫着,那声音,是顺着胡洞很快地传到对方。于是,早上,晚上,一年四季,胡洞中时常飘起清脆的呼唤声,那喊声透着希望,是至美的求学之声。春天来了,大地会呈现出万物复苏的躁动,改革的早期,人们的思想时有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躁动,上学求知和外出打工成为了当时人们的两股潮流,中国社会的较早批次的弄潮儿也在此出现。忽一日,自行车成了一家门面的象征,一段时间,感觉自行车和孩儿找对象二者间似乎有了关联。平日还好,骑在胡洞路面,自行车被迫蹦蹦跳跳的,后面还会有几个小屁孩疯癫疯癫地跟着,骑者尽管身子难受,脸上、心中却是高兴的。一到下雨天,毫不留情的黄胶泥会不客气地将车轮和泥瓦间填的实实的,任你是多厉害的人,也不给些许面子,难堪难堪。再后来,胡洞空着的一侧,又有了新的住户,盖起了新的房子,清一色的红砖结构,胡洞地面也换成了粗糙的三七土面,好多了。又过了几年,红砖房不见了,洋楼房起来了,东邻的土厢房也换成了红楼房,青院墙又换成了红院墙,我家的房屋也如是的翻新,特别地,胡洞的路面亦按规划建成了水泥地面和水泥结构的暗渠,厚墩墩的。还是那个胡洞,宽窄没变,感觉好象宽了很多,已经走进农家的拖拉机、小轿车可随意地通过。这期间,我已外出求学,外面安家了。平日里,村长里短,谁家有个啥事啊,不忘来个电话,打个照应,每于此,常觉全身暖暖的。
       如今,我家有孩在初长,每次回去,同样看到,村子里、胡洞里,家家有孩在初长。不同的是,这条胡洞在有节奏地变化着,相同的是,这条胡洞仍是这条胡洞。
       这是一条小的胡洞,一点也不特别,也没啥特色,这里还有许多许多的故事,说也说不完,又必将会继续发生许许多多新的故事。每当我走过这条短短的胡洞,心头总会情涌出一种别样的熟悉、温馨、还有眷恋。直想回头,多住几天,也趁机给孩子们讲一讲过往:这是生我养我的家园,是爸爸的根。
       这是一条足够平常的胡洞,你若不留神,它便会消失在茫茫的豫西农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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