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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悔的选择  作者:刘明

发表时间: 2021-02-28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34470  阅读: 114  评论:0条 推荐:4星

 
无悔的选择
——记我在梅里沟挖金的日子
 
多年前,我以“保送生”身份被县一中录取。父母也觉得脸上有光,生活费也给的格外充足。但远离了家乡,不必时时面对父母那严厉又热切期盼的眼神,本性贪玩的我终像一匹脱缰的马,一发不可收拾。玩纸牌,打台球,泡录像厅,宝贵的青春时光就这样被我在日复一日的游戏中肆意挥霍着。
结果可想而知,几年下来,高考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成绩,浪费了并不算低的起点,辜负了亲人们殷切期盼的目光。父母对我的失望也达到了极点,并没有支持我复读。就这样,我辍学了。九十年代相对闭塞的家乡,打工并没有成为一种潮流,所以单调的日子基本上在无所事事中度过。然而这终久不是个办法,我也实在不好意思为了平时几个花销钱再把手伸向父母。于是没有太多的犹豫,我来到梅里沟的二姐家,决定跟着二姐夫一起上山挖金。
挖矿的地方就在二姐家房后山里出门左转经过一个平坦的打麦场后就开始了崎岖的山路,深秋过后的山,一片萧瑟,路边已裂开皮的老柿树上,只有顶端还挂着几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红柿子,算是仅有的一丝色彩点缀,越过山丘,又是一段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二姐夫家几个兄弟合伙开了一个矿洞。
常年累月的开采,白里泛黄的矿渣从半山腰一直滑落到山底,远远看去,就像一幕宽大的凝固的瀑布,颇为壮观。走近时发现那海量的矿渣已在矿洞口那本来陡峭的坡面上隆起一个不算小的平台,这正好给那些爬出矿洞的人们提供了暂时休息的场所。
矿洞的主洞稍宽稍高,约莫有半人高,十几米过后就开始分叉,像是一棵老树枝枝叉叉分了好几个又低又窄的叉洞,兄弟们一人一个叉洞,井水不犯河水,拼命地向大山深处掘去。
暗无天日的洞内,照明用的是白色的蜡烛。虽说在当时矿灯已不是稀罕物件,但蜡烛自有蜡烛的好处:体积小,携带方便,还没有充电的烦恼。有个老掉牙的谜语:“一个东西拳头大,三间房子盛不下。”谜底是油灯。蜡烛也一样,不太明亮,但照的范围广。更绝妙的是人们可以根据蜡烛的燃烧情况来判断洞内是否缺氧,特别是夏季,每当蜡烛燃得不旺时,有经验的人总是折上一小捆新鲜嫩绿的树枝树叶,拉进洞内补充氧气。
运送矿石矿渣时用得是一种简易的矿车,说是矿车,实际上是一块平板装上4个带轴承的轮子,运矿石时就把绑好口的矿石袋子置于平板上,然后人在匍匐前进中通过一根打了结的绳子像牛拉车一样艰难地把它拉出洞外。
 
矿洞和简易矿车
有时你不得不叹服人们来自实践中的一些创新,比如这矿车,有人竟能在进洞时也运用自如。人趴在矿车上,左手扒地掌控方向,右手持蜡烛照明,平坦时,脚尖蹬地提供动力,下坡时,脚尖摇身一变成了刹车,虽说费鞋,但大大提高了通行效率。有时明明很陡的坡度,他们却飞驰而下,而且还可以把速度掌控到扬起的风刚好吹不灭蜡烛,令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
开山劈石,少不了炸药,最危险的是屯炮和放炮。先打好炮眼,为了保证爆炸效果,炮眼要打得口小里大,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装了导火线的雷管置于中间,一圈塞满炸药,边塞边用木棍捣实,最后用泥巴封口,再把导火线剥得露出一点火药,方便点火。有人最多一次点过7炮,那导火线截得像等差数列,分毫不差。点火后就不敢再慢悠悠地匍匐出洞,而是像蛤蟆一样一跃一跃窜出洞外。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跳跃出洞,人家每跃一下,我心揪一下,明明头已经碰到那坚硬的洞顶,可差之分毫,每一跃都安然无恙。那动作、那种敏捷,毫不夸张地说到马戏团演个蛤蟆定能以假乱真。刚跃出洞外,来不及喘口气,身后已响起“咚——咚——咚”的炮声,声音很闷但地动山摇。
“百无一用是书生”,在这堪称绝技的表演面前,刚出校门的我一切都显得那么稚嫩与笨拙。好在姐夫不厌其烦地教会了我辨认那亮晶晶的矿线和深褐色的牛皮砂矿渣。我逐渐掌握了全部技能,剔矿线——打炮眼——屯放炮——出矿渣——剔矿线.......周而复始,又周而复始,一把铁锤、一根钢钎忠实地陪伴左右,一天下来,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吃饭时手臂疼得不想去端碗,累得是鼻塌嘴歪。但眼见院子里那日渐隆起的矿石堆以及臆想中那黄灿灿的金子,也算稍有安慰。
矿线一般比较集中,因此并不开阔的山上集中了好多家开采的矿洞,近的也就几十米远。为了防止盗采,家家都要安排人手看守矿洞。
一天晚饭过后,轮到我和全哥搭班看洞。睡觉的地方是在半洞的洞壁上挖的一张床一般大的坑,底部倒也平坦,铺上干栗树叶,和着一床被子和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在干冷的冬天倒也不失暖和。劳累了一天,浑身困乏,熄灭蜡烛,沉沉睡去。不知何时,迷迷糊糊中全哥那连续的咳嗽声惊醒了我,睁开眼发现洞里到处弥漫着棉花燃后的那种焦糊味,呛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拼尽全力喊了一声“着火了”,与此同时,全哥已翻身捧起一捧细沙一般的矿渣,盖在军大衣那一个正在冒烟的洞上。我俩合力扑灭了火,但烟却更多了,也更呛了。忍着呛出的眼泪,趁着尚能呼吸,全哥说咱们到洞外等烟散散再睡,同时扔掉了还未抽完的半盒烟,狠狠地踩了几脚。估计是太累,他意识到睡着时那未熄灭的烟头掉到了军大衣上。
我俩举着蜡烛在呛死人的烟味中向洞外爬去。爬着爬着,烟倒是小了点,但发现前面尽是虚虚的矿渣夹杂着石头。就听全哥一声满是绝望的喊叫“完了,洞口塌方了”,说着捡起不远处一把尖镢开始扒拉起来。我也不敢怠慢,跪在地上,开始用手把全哥扒下来的矿渣推向更远处。昏暗的烛光下,呛人气味中,求生的本能使全哥一下接一下,不知疲倦地挥向那矿渣。不知过了多久,大汗淋漓的全哥终于冷静地说了一句“你光凭手不行啊,再忍一忍洞内把铁锨拿出来吧”,我是连滚带爬,夹杂着不熟悉的蛙式跳跃向洞内窜去,也顾不上头究竟是被洞壁碰出了多少个疙瘩。我敢说那一刻的我,速度不亚于我初次见到人家点炮后的蛙式跳跃。哎,怎么越走烟味越小,并且越来越凉了,怎么还有一丝光亮,再一窜,哎,看见天了。我激动又艰难地爬回洞内,声嘶力竭的大喊:“全哥,弄反方向了,洞口在这边!”只见全哥一尖镢挥向已没有多少虚矿渣的石头上,紧跟着我窜向洞外。
我们瘫躺在洞口旁的斜坡上,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竟然感觉不到一丝冬夜的寒冷。这突如其来、劫后余生般的幸福感,竟使我们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二天天亮了我才发现,我那十个指缝中满是渗出的鲜血,已变干变黑了。再回到洞里头,任凭我和全哥怎么用力,愣是拔不出昨晚全哥最后一下挥向矿石的那把尖镢,最后找来了铁锤,左敲右敲才取出了那把尖镢。事后,全哥不无感慨地说:“真是人在事中迷啊,开始竟没想到那虚石渣是一茬炮过后崩起来的,再说随手捡起的那把尖镢应该在洞里头,也不可能在洞口吧,怎么能是洞口塌方呢?”
年关将至,笨拙的我凭着每天剔下来小半袋矿石了两三吨。破碎、装池、氰化、煮锌丝、炼金,这最后几个环节虽说也足够折腾,但比起上山采矿已不算费时费力。当最后炼金时那炽热通红的高温杯放入冷水中,“哧”的一声升腾起的白色水雾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它承载了我多大的希望啊!冷却之后砸开高温杯,小心翼翼地剥丝抽茧之后出现一块大约有四五个玉米粒般大小的金块,不多不少,正好8克,最后卖了680元钱。捧着这680元钱,心想这就是我劳累一个冬天的结果,那一刻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失落,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不能再这样蹉跎下去。过完年后,我向父亲提出了复读的想法,这一次父亲欣然应允。
重返熟悉的校园,回归平静的学习生活,虽说不上是披星戴月,但少了以前的放纵,多了一份踏实,四个月后我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专。再后来,毕业分配了工作,有了一份不算丰厚但至少稳定的收入。比起当初的惨淡,以世俗的眼光来看,生活也算是上了一个小小的台阶。
世事难料,十几年后,我又辗转来到了梅里沟小学校长的岗位上。当初一起上山挖金的伙计们,他们的孙子或是孩子分布于我所在学校的各个年级中。面对着这些活泼可爱的孩子,我深切感觉到是他们承载着父辈们所有的希望,当然明白自己肩上承担的责任,所以除了学习上的严格要求,在生活上我也总是尽可能多的照顾他们。不仅仅是因为这片土地洒下了我青春的汗水,更重要的是通过对挖金的深度参与,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他们的父辈们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如今闲暇之余,一人独坐于窗明几净的阳台上,一杯小酒,云淡风轻,回首往事,历历在目。当初选择的挖金一定程度上惊醒了我,而后选择的复读改变了我人生的方向。不是这些选择,今天的我有很大可能流落在某个城市某个角落的工地上,一杯小酒,自然不难,但恐怕生活的重负会使我远离了云淡风轻。因为我知道云淡风轻虽然只是一种心态,但它仍需要一定的物质生活做铺垫。
感谢那一场艰苦的挖金之旅,感谢那个冬天,感恩生活,感谢那些在逆境之下做出的相对合理、令我无悔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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