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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福来  作者:刘明

发表时间: 2021-02-06  分类:微型小说  字数:2856  阅读: 171  评论:0条 推荐:4星

 

金福来赌了一辈子,从解放前赌到千禧年。

据说福来小时候家境十分了得,在银元还是硬通货的时代,他家的银元可以用瓦罐装,于是望子成龙的父亲下了血本让福来去念书。福来天资聪颖,但生性顽劣,虽说也学了一手好字,但终究没多大出息,学业也就不了了之。

离开学校的福来,终日游手好闲,不多时便开始终日混迹于赌场中,家中银元日渐稀少。

很快全国山河一片红了,紧接着就是“地富反坏右”抬不起头的岁月,福来因家庭被划为地主成份,所受冲击也是首当其冲,为此也沉寂了一段时间。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福来又偷偷摸摸赌起来了。

“三面红旗”时期,大家都吃大锅饭,加之三年自然灾害,人们已食不果腹。缺少赌资又嗜赌成性的福来,竟约定以下顿饭所分的半个馍做赌资,于是运气差的人很快被稀汤涮了一阵。仔细一想,这很有点期货交易的味道,可叹福来生不逢时,否则很有可能成为期货方面的先行者。

包产到户后,福来凭着个高气大,家中粮仓逐渐丰盈起来,家中贮粮一般用的是烧制的粮缸,没有盖子就用剥了玉米的玉米芯,一个靠一个塞了一圈又一圈,码的整齐又瓷实。夏日的夜晚,人们喜欢到打麦场或路边乘凉。在家喝罢汤,福来随着一句“凉快去了”,已把一领卷成筒状的苇席轻飘飘地放到肩上,出门而去,殊不知那里面卷着一袋要去粜的粮食。待他媳妇日后费力扒开玉米芯准备挖粮食时,粮缸早已空空如也,真是欲哭无泪。

进入八十年代,商品经济逐渐活跃起来,福来又干起了牛经纪的行当,刚开始也着实干了几单买卖双方都满意的漂亮交易。为了防止牛有暗病,买方的钱要先暂存于经纪人手中,待下个集市交易日买方确认后才能付钱给卖方。这不就是今天的支付宝吗?所以当马云与马斯克论战时,我觉得马斯克才是伟大的梦想家,马云不过是将已有的大部分东西电子化了而已。然而福来精明有余,诚信不足,某次将人家暂存的卖牛款输了一大半后,终究也在这行失去了立足之地。

没有了赌资来源的福来,开始生急门了。某天趁天色渐晚,藏于偏僻的“猫疙瘩脸”(地名)一大石头后,见一妇人经过,从背后蒙住人家眼睛,烟袋杆指着后脑勺,厉声吆喝:“把钱拿出来!”谁知妇人并不惊慌,反问道:“你是蛮峪福来表哥吧?” 福来闻听此言,落荒而逃。然细思极恐,遭遇不测之时竟敢说出歹徒名字,好歹福来只是好赌,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否则妇人性命堪忧。

一计不成,福来又盯上了供销社的仓库,多次踩点后偷出了几卷布,拿到偏僻的里沟人家处卖。没有尺子,就折下一根直直的树枝当尺子,偷来的东西没本钱,明眼人一看那树枝比一尺长多了,于是很快就倾销一空。再叹福来生不逢时,在今天恐怕真能成为一营销高手。后来东窗事发,涉案金额不大,福来又经历了短暂的牢狱之灾。

妻侄女王妞儿家姑娘出嫁,请字写来不错的福来坐礼桌。礼桌一般要喜日的头一天设上,直至次日中午开席。第二天一早,照事的总管吩咐王妞儿“快把你姑父叫来坐礼桌”,王妞儿脸涨得通红,憋出一句:“日他祖奶奶!”大喜之日口出此言,人们不敢多问,后来才知头天收了礼钱的福来,终究没抵挡住诱惑,把礼钱输了个精光,连夜卷铺盖走人了。

八几年评了一次遵纪守法光荣户,一尺来长、火红发光的塑料牌子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光荣户”,左上角是星星,从一星到五星,在当时灰天土地的农村可真是一抹难得的色彩。人们小心翼翼的把它钉到大门门框上,继而喜笑颜开,特别是评上了五星的。政府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偶有偷鸡摸狗又改邪归正者,也被评了一星、二星,唯独屡教不改的福来家门前始终光光溜溜。

风靡全国的严打来了,在广场的戏台子上开了一次公审大会,对象自然少不了典型的福来。当年的公审相当接地气,公审员并不只是逐字逐句,照本宣科,总会即兴来上几句。轮到被反绑着双手的福来时,公审员厉声呵斥:“金福来,你真不算人,为了赌博把娃子们给你准备的土料板(棺材板)都卖了!”台下人哄堂大笑。福来盯着公审员来了一句:“我要那没用处,身子骨扎实着来。”于是下头笑声更欢。不知何故,近年已没有公审、游街等,变成了指认犯罪现场,但威慑力已不可与当年公审同日而语。说是社会进步吧,那文明发达如新加坡,不是也没取消鞭刑吗?

人人难挡岁月侵蚀,福来也老了,没钱的福来厚着脸皮来到了回嫁本村的外甥女家。姥爷开口,实在抹不开情面,随便给塞了几十元钱,福来也装模作样地向自家走去。因为事有凑巧,那天赌局就设在外甥女家对面的一户人家,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路沿下面是齐腰深的草。过不多久,风不吹草却动,伴随着“哧哧溜溜”的声音,是福来怕外甥女看见,愣是顺着草丛爬向赌得正欢的那人家。福来毕竟是老了,鼻涕一把,口水一把,着实令人生厌,但钱是香的,老眼昏花的他哪里是二流子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杀了个精光。可行有行规,赌有赌德,他们连老迈的福来也不放过,为此没少遭受村里人的白眼,压力之下,他们开始疏远福来。福来急火攻心,几将病倒,弄清事情原委后,福来便央求众人他输赢不算,但轮到时让他摸摸牌,众人应允,真赌变成了假赌,福来再没打起精神来。

千禧年的钟声已敲响,福来却病入膏肓,气若游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赌了一辈子的福来,也算有几个知心的赌友,大家结伴去看望他。老友相见,福来老泪纵横,叹道:“我这怕是耍到头了。好赖儿孙无人再赌,我也算能安心合眼了。”众人皆凄凄然。赌友相见,三句话不离本行,沉默片刻,有人说“周通近来老兴,逢赌必赢”,另一人反驳道“不是老兴,是赌术高超”,福来听闻此话,一扫刚才颓然之色,声音也高了八度:“球,我不在乎他,你们信不信?”众友愕然之余,纷纷点头称是。然而福来再也没有起来。

呜呼福来,一代赌徒,终归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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