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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想呼喊你的名字  作者:徐健

发表时间: 2021-02-05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11730  阅读: 129  评论:0条 推荐:4星

二十多岁的我,偶遇初中时代女同桌,唤醒对那些点滴往事的回忆......
 

  1997年秋天,傍晚从市区学校接回女孩,在路口酒店外面停好车,附近的霓虹灯光和浓浓暮色已经笼罩了南郊公路。我和女孩进到大厅上楼,正好遇到董姐从上面下来,她刚烫过头发,穿件喜气洋洋的红棉袄,显得丰满和蔼。

  “阿姨好。”女孩笑着说。

  “你喊我什么?!”董姐瞬间脸一寒,眼光如刀,非常厉害。

  “妈妈。”女孩羞涩地改口了。

  董姐笑摸一下她脸蛋,从边上匆匆下去了。我们上到二楼,两个女服务员笑呤呤地拉开宴会厅大门,里面黑压压几十桌坐满了各路人马,橘黄色光线中弥漫着灰蒙蒙的烟雾,所有的视线都在注视我们。这里原来是董姐开过的城南歌舞厅,改成酒店这么多年还残存着往昔的气息,灯光偏暗,气氛诡异。

  女孩虽然才上初二,但表现从容镇定,她拎着书包,和我站在一起打量四周。一会高哥和董姐过来了,站在边上忧心忡忡地看着来宾,高哥迎面转过身来,看到我们像没瞧见一样。董姐也好像不认识我们。周围喧哗吵嚷,烟雾腾腾,他们好像游离在环境之外,只顾默默愣神地注视各处动静,就像指挥员在战役即将打响的前沿阵地观察敌情,对我们完全视若不见。我拉女孩坐到了墙角边沙发上。

  后来我到下面接几个外地过来的老大哥,正和他们握手寒喧时,看到茂哥和梁姐带着儿子兴冲冲地进来了,刚上楼又一头恼火地下来,茂哥铁青着脸冲在前面,梁姐也是怒容满面,使劲扯着儿子快步往外走。我赶紧喊:“怎么了茂哥?小刚快拦住他们。”

  “我们上去站了半天,他看见了不理我们。”

  “哎哟,我们不也这样吗,我和悦悦站了半天,就跟不认识一样。快进来,外面好冷,你们走了难看。”茂哥想进来,梁姐不愿意,一副受了冷落坚决要走样。又有几个熟人过来劝,好说歹说才把他们拉进来。我陪他们一家三口上楼,高哥和董姐又不知转哪去了。赵老大他们那一桌几个人远远站起来招手喊茂哥,茂哥高兴地过去了。

  赵老大靠在座椅上动都没动,只把一张大方脸掉开说:“我不认识你。”

  茂哥说:“我也不认识你,我认识你夫人。”

  “哎哈哈,赵兄当心哎。”

  “他是哪个?”

  “谁知道他是哪个?”赵老大吐口烟雾,仰起脸开心地哈哈大笑。

  过会上楼,听到茂哥正对赵老大说:“处级干部收红包亲红嘴,科级干部打白条翻白眼,你讲你是不是?你承包的工程,不把人伙好了,刘主任不给你审批,你就是非法的。”

  “小茂哎,”赵老大手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就是一个嘴坏。”他气哼哼地转过身去,又补了一句:“姗姗来迟。”

  服务员已经开始上冷盘了,茂哥拿起酒瓶打开盖子给同桌的人倒酒,高兴地说:“我这人什么都不混,就混几个朋友。”

  赵老大立马站起来了,手指着他说:“小茂哎,老子的工程也就你敢抢!”

  茂哥愣住了,停止了倒酒的动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边上一个人见势不妙赶紧插了进去,接过酒瓶把他们挡开了。梁姐恼火地坐在一边瞅着他,脸上有种要看你怎么办的表情,茂哥看了老婆一眼,样子有点慌了,说:“你别在这搞,王书记来了。”

  赵老大难辨真假地捏响拳头,一脸蔑视地瞪下他,转回头立即露出满脸奉承的笑容,殷切又恭敬地说:“噢,王书记。”同时弯腰鞠躬点头作揖,双手端起一杯酒头仰高高的一饮而尽,又把杯子扣底一亮,王书记笑着拍拍他粗壮的臂膀,边上人都鼓起了掌。赵老大还在献媚地笑着,直撅屁股朝王书记弯腰鞠躬,很快被几个人拉到另一桌去了。

  这时小军过来说:“刚才张俊带几个人来了,在外面探下头。”

  老伍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明哥说,“以前都在一起玩的。”

  “我下去看看。”

  下楼到外面看到一辆黑色奥迪车刚好开走。回来婚宴开始了,高哥和董姐过来问:“刚才都是张俊?”

  “是他,我准备喊他进来的,他们已经上车了,那个驾驶员我估计还是张晓燕弟弟。”

  高哥点点头,把我带到最里面靠角落的一桌。

  “这是康伶,”他向一个中年男的介绍说,嗬嗬地笑了,“康伶才来的时候,我天天批评他,叫他干什么都不会,自己也急得要命。现在好了。”

  那中年男的很厚道,我们碰杯都是轻抿一口,高哥交待我陪好这个以前的朋友,我对人比较尊重,高哥这方面对我也很放心。

  “他们怎么会搞到这地方来办啊?”中年男的戴副眼镜模样很老实,他悄悄地问我。

  “以前董姐在这开过歌舞厅,他们就在这边认识的。你和……”

  “我和老高一起玩过,不过时间不长。他找的这个女的我不认识。我第一次见到老高还是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他带一伙人从我们学校围墙上面跳下来,就在操场上搜武装带,我们体育老师卫老师头被他开掉了。后来我们在外面打架被关到螺丝岗,他在里面当将军才认识的。我第二次和他关在一起,是85年那一次严打,正是最乱的时候,市内所有号子都关满了,我们给押在博物馆二楼一间大厅里。那时候他和李永民还在抢南七这边菜市场,李永民当时养了几条大狼狗,老高腿上给咬了一口,还是我送他去的医院。后来李永民为别的事情被枪毙了。我从看守所出来就上班了,他后来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但是经常能听到他的名声,知道他渐渐混上去了。”

  “85年我们还在上初中,那时好多人都怕进螺丝岗,一听到螺丝岗腿都发软。”

  “嗯,那时候乱,不认识人进去要吃苦头。看是关在哪个号子里,进去先报个名字,看看都有熟人在里面,里面分上下铺吗,睡在上铺的都是混得好的,进去就乱叫名字,这边一喊,那边有人一答应,那就鸟事没了,没人不行。那时一天到晚就是玩、打架,那时候还没有舞厅,都是几十个人聚在一起跳着玩。现在的人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都是很正常的,我们那时候不行,好比你在马路上看我一眼,你望妈逼望,就为这句话就能打起来,这边上一群,那边上一群,打吧。”

  “你们那时候打完都罚钱?”

  “我们那时候不罚钱,除非特别严重,把人打伤了,一般打完不就算了吗。那时候没有经济意识,光是干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是能像老高他们那样,稍微有一点经济头脑,现在早就是百万富翁了。市里最早干生意的不都是在淮河路吗,我们就在那一带混,那边的工商、管理见到我们老远就点头打招呼,早知道租个摊位干干,现在也上去了。那时候搞到钱好厉害啊。后来那边的老板不都迁到城隍庙去了吗。我给关起来的时候,家里人那段时间累死了,不过我还好,我哥在市局,拿钱出来压,找人疏通,搞了一年多才结掉。那时跟我一块玩的不少人都收了,主要是压力太大,本身思想负担也重,想想岁数不小了,还是招工成个家算了。”

  张俊他们没有再来,可能想借这机会来表示一下。本来以为不会有事了,没想到高哥和董姐敬酒时茂哥闹起来了。

  茂哥已经喝得脸通红,在那比划着说:“当时跟我一起玩的人都进去了,就差我一个,老警天天在我去的那一带下岗布哨准备逮我,我跑反到淮南,我一个朋友在那里,人很够处,我在他家住了半个多月。我身上带了一把钢珠枪,是找合钢一个老师傅做的,五连发的,我那朋友喜欢,我走的时候扔给他了。后来给警车押回来,送到分局。都是给人家翻出来的,没人讲哪个会知道。老赵你讲都是你讲的?都讲是你的!”

  赵老大在那边白他一眼,掉过了脸去。

  彼时高哥和董姐过来敬酒,茂哥指着他不满说起刚才的事,高哥愣了一下,嫌他小肚鸡肠地说:“唉,小茂你真是。”

  茂哥一口饮尽,转过身就掼掉了酒杯。边上几桌顿时有人鼓掌,说:“好,岁岁平安。”

  茂哥不依不饶,说:“老子今天喝喜酒,要砸一下,给你俩助助兴。”

  我一把没拉住,他从女服务员端的托盘里抄起五粮液酒瓶,哐当一声把后面玻璃屏风砸破了。大厅一下安静下来了,连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高哥和董姐脸都僵住了,大厅来宾面面相觑。

  很快酒店熊老板被服务员领过来了,他个头不高,四十左右,又蛮又壮,屁股上挎把刀就像日本鬼子。

  “别在这操蛋,跟我出来。”

  “老子怕你啊。”茂哥站起来拎拎裤带昂首出去,梁姐没能拉住,气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赵老大老婆劝她过去看看。“我管他干什么,我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呢。”梁姐扭扭胖大身子没动。

  “祝我们好人高哥一生平安!”赵老大这时兴奋得满脸放光举起了酒杯。

  “好。”大厅气氛又活跃起来了,高哥和董姐又开始挨桌敬酒。转了一圈下来,我到窗口看外面,只见熊老板和几个伙计在踢茂哥屁股,茂哥手捂着被踢的屁股,边躲边对边上劝架的人说:“你看,你看。”

  茂哥一个朋友带着哭腔喊:“你们再敢动茂哥一根毫毛呢,我一刀砍死你。”他冲向酒店准备拿刀,被人抱住了。

  高哥和董姐到一个包厢敬酒,我过去问要不要找几个人下去看看,高哥坚决地摆下手,对几个外地来的朋友说:“文革那时候,我们在长江路上看打架看得还少啊?大街上哪敢管?管就死掉了。高哥又对董姐说:“阿华弟弟就在逍遥津给人家钢珠枪抵在脑袋上打死的,当时边上那么多人哪敢拉?”

  女孩这时回来了,她笑得直弯腰说:“开始茂叔还在跟他们打,但是打不过他们。”

  “在什么地方?”董姐问。

  “就在下面大厅,那个茂叔开始还跟他们打了一会,但是打不过,那个熊老板和几个厨师一起打他,他就把脑袋缩在墙角给他们打,一拳、两拳、三拳,他还在那数着。那个熊老板又拎根棒子打他,每打他一棒,他就推倒一大叠盘子。那个王老总叫他们不要打了,他年纪大上去拉不开,其他人在边上都不敢拉。”

  “小茂还没反击呢,”高哥说,“以前哪敢惹小茂,连我们那时候最坏的黄军都不敢惹他,黄军是钢刀队最早的中队长,他家就给小茂带人抄过两次。他那时候给关在螺丝岗,哪个号房的将军都怵他,所长都没办法了,最后把他赶到劳动号,白天人家下田干活,他就蹲在路边卖冰棒。他只要搞出那副玩命的架式,哪个都怕。其实都知道他装的,但哪个都怕他那个架式。他打架被逮到派出所,进去就拍桌子要给他老头秘书打电话,把所长、指导员都给震住了。”

  过会酒店外面又闹腾起来了,传来摔碎的酒瓶迸炸声和一阵玻璃破裂声,熊老板的骂声里已经带着哭腔了,他嗓音嘶哑地吼着:“老子不宰了他鬼了呢,刀刀,弄你妈的,快把刀还我,不照!不照!”

  刚才那几个还在踢茂哥屁股的伙计已经有两个躺在马路边上,就像仰头呼呼大睡一样一动不动。茂哥正待冲上去打熊老板,边上拉架的人太多,熊老板捂着半边可能已经被打肿的脸躲躲闪闪,一边指着穿黑皮茄克威风凛凛的茂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俩人不停地移动,茂哥始终一声不吭,随他怎样扭动脖子骂都不理会,一个人看到情势不妙,赶快绕出了俩人中间,这时茂哥冲上前打了熊老板一拳,熊老板无力还手往后一退,茂哥又跟步打,马上被几个人挡住了,他让开劝架的人,脱掉一只皮鞋握在手里又冲上去打熊老板,熊老板明明是胖肿脸上挨了两下,却抱着脑袋倒下了,茂哥愤怒地穿上皮鞋又上去跺,被劝架的人死死拉住了。这时一个人径直扑向茂哥,先给了他迎面一拳,跟着又狠踹一脚,劝架的人刚上去拉住,这边躺在地上的熊老板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和另外两个伙计一起对茂哥又打又踹,但很快就被拉开了,茂哥从地上抓块砖头又砸到酒店玻璃上了。

  “敢砸老子的店,你妈个逼的……”熊老板扯着哭腔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

  “算了算了,”拉架的王老总说,“有话过后再讲。”

  “不行,敢砸老子的店,不赔钱休想走。”熊老板被拉回了店里,茂哥依旧不走,默默地站在风里一动不动,他瘦高个腰身笔挺,几个劝架的想把他往车上拉,熊老板还在喊:“回来!”

  茂哥远远看着他,不动声色对手机说:“给我拉百把弟兄过来。”

  这时路边停下的警车下来一个警察和几个武警,警察喝斥了一声:“好了吧!”

  “好了,好了。”几个武警恼火地把茂哥推上车了。车门关好后,没亮警灯也没拉警笛,车向前面驰去了。

  婚宴即将结束时,我到包厢清点东西,看到外面路边鳞次栉比的楼房亮着点点灯光,十字路口那边冷冷清清,一个跛足的漂亮女孩一手摸着路边的巨幅广告牌,一边慢慢地往前走着,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指对广告牌的触摸上,被路灯映亮的脸上含着微笑。我移开了目光,望着一辆又一辆汽车在路上驶过,赶紧摆脱掉一阵脆弱情绪的纠缠。我忽然感到自己其实过得很好,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不用为明天上学交作业,为考试和家长会发愁,也不用担心会做牢,我还是过得很不错的。

  后来下楼送省道上赫赫有名的于老板上车,他拉着我手很高兴地说:“我儿子要能像你这样能干,我倒笑得了,不行嘛,还是不懂事,一天到晚就晓得玩。走,我们一道,我去看一个朋友,他在和平国际饭店新开一个夜总会,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以后吧,我还要送高总女儿回去,以后有机会再向您好好请教。”

  “那好,以后出差到我哪去玩。”几个随从帮他拉开车门,他又转身摇头说:“我不行,在我那帮朋友里,我是最穷的。唉,不行。”他谦虚地笑着摆手,无名指上一只白色钻戒闪烁光芒,他眼中流露出敬意地说:“我朋友里面还有坐牢回来卖掉一只手表十五块钱起家的,现在在广州已经资产十几亿了。”

  女孩过来笑问:“茂叔被抓走了?”

  “抓走了。没车送你了,我们打个车吧。”

  “OK。”她笑说。

  “咦,”我这才注意到说,“你这发型有点像某某嘛?”女孩笑打我一下,说:“我们同学都不喜欢她,她没个性。”

  “噢,多少钱?”

  “你猜多少?我们班玲玲认识那店里一个女的,别的店剪不出来。剪完就被风吹乱了,好失败一个。我爸这次买套西装花了两万多,也后悔死了。茂叔说你真是的,买就买了还讲这种话,一点男子汉的气魄都没有。”

  “他跟你爸最好,见了面都搂肩拍背的。”

  “对,”女孩说,“茂叔就是江湖气太重。他本来想让梁阿姨开车带我们一起走,自己好去闹洞房的。”

  “要不是被抓走了,他真能去闹一晚上。”

  十字路口车如迅雷,险相环生,女孩一点不怕就往前冲,我拉住她说:“慢点,别给撞上了。”

  “撞就撞好了。”女孩赌气地说。

  “是啊,”我说,“撞就撞好了,撞了是你是找人家还是不找呢。”

  我们到路口东边站了半天,但是拦不到出租车。这里原来是城郊结合部,路两边以前都是农田,我听高哥一个朋友说过当年在这边伏击一个老杆子的故事,秋风肃杀,往事惊心。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公交车站,我们向那儿走去。已经好些年没坐过公交车了。一辆小公共汽车缓缓开过来,我和女孩上了车。灯光昏黄的车厢里,只有不多的几个乘客,看到我们上车,目光都看了过来,一种熟悉的感觉漫过全身。

  我坐到最后一排靠左边窗口地方,这是以前上高中时,每天放学在终点站最喜欢坐的位置。那时邻班的两个女孩喜欢坐在中门左边第二排双人座上。女孩先坐在前面单人座上,又过来笑坐到我边上。

  “你以前还开过音乐茶座啊?”

  “你听谁说的?那时候没办法,要生活啊。”

  “有没有人就坐在那什么都不点?”

  “哪有那种人!”

  “怎么没有,”女孩笑说,“我就见过。”

  “那好,你来了坐,一会过来问一句要点什么,一会转过身来又问喝点什么,你不能老干坐着吧,什么也不点,那也太跌相了。”

  “有人来闹事吗?”

  “没有。小痞子来得也多,小爷们不就这样吗,搞到钱了,啊,老板拿去,不用找了。没钱了他也照来,我们讲好了,过来玩照,没人你尽管唱,有人来你要让。他们也讲道理,头都直点。后来想合伙开个酒吧,钱不够没开成,就被人介绍到你爸那干了。你的理想是什么?”

  “想到北京去,然后到国外读书。”

  “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了,牌子好硬啊。”女孩笑说。

  “那就好好干,考到北京,一边准备出国一边在校园谈恋爱多好。”

  “到了大学我才不谈呢,都是假的。那些人渣,比如在街上吐痰,骂人。我表姐说她们大学情人节那天一大半都是假的,都是临时凑个对子。我表姐跟我家住好近,但我就和她玩不到一起,她是个书呆子。我表姐要不是亲戚,我才不会跟她交朋友呢。她说上大学就为了找对象,最好能找一个以后当老板的。”

  “像你爸那样当老板不好吗?”

  “他才不能当老板呢,他心又软,又容易上当。他那些朋友没一个好的。哎,等你以后当老板了,你一个都别理他们。不过我爸也可怜,我妈不在了以后,我跟他就没话讲,我想成年了也跟他不会有话讲,跟他只能讲酒、讲政治斗争。”女孩笑了,这时她眼睛温柔闪亮地看着我说:“你二十六了,该找个老婆了。”

  我点了点头,久久无语,望向窗外。下午去接女孩前,到证券公司又看到那个美丽姑娘了,她披着长发穿件绿色风衣,坐在玻璃柜台里面。上次我帐户上出了点问题,她拿着磁卡到那边柜台交涉,那里的人帮她办好了,她气闲神静地回来,把磁卡递给了我。我说谢谢,她笑了,把难得一见的笑容给了我。今天她坐在那始终没有抬头,但我能感到她在感觉着我。我又想起了一个合作公司的女孩,她扎着辫子很清秀很干净……但这些……

  前面有乘客在听收音机,里面传出一个女主持的声音:“听众们好,时间进入十一月份,沪市经过两次大的调整,本周又收了一根中阴线……”

  车又停了下来,顶灯亮起,几个乘客上来。我注意到其中一个高挑女子,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束着马尾长辨,戴着一架银边眼镜,面容白皙清秀,身上有一种淡雅绝俗的气质。这女子带给我刹那间的恍惚,一种异常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感觉。我好像觉得似乎在哪见过她。她手扶着椅背和玻璃窗上白色横杆站在前面,穿着一件蓝色绒布细格衬衣,下面一条水洗蓝牛仔裤,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很多人都在看她。洁白的车厢顶棚和周围或坐或站的乘客,衬托着她身上那种内敛的清雅气息。我只在古典小说中见过这种书卷味如此浓郁的女子,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全神贯注,生怕漏过了微小的细节。当她蓦地转过脸来,注意到我看过来时,我赶紧转开了目光,望向窗外思索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印象。

  车到下一站,灯光亮起,前座的乘客起身时,我突然看到那女子过来了,她已经到了我面前,摘下了眼镜,那张苍白的娴静、忧伤的脸上紧绷着让人心疼的烦忧,那目光正紧紧盯着我身旁的女孩,显得那样专注、毫无顾忌,仿佛要看到骨子里去一样。在我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转过身手扶椅背在我前面坐下了。我看到她双肩清奇消瘦,直僵僵的一动不动,就静静地坐在那儿。那蓝格绒布衬衣裹着她单薄挺直的上身,纤维里散发着宁馨和温暖。

  我没有把握这是不是她,虽然还望着窗外,但所有的感觉都在向她集中,集中在她那挺立僵直的背上。刚才她直盯盯地瞧着边上的女孩,目光显得那样痛楚烦忧,像在女孩脸上寻找什么或要牢牢记住什么一样。我很奇怪她的举动,她那双眼眸似曾相识。

  车灯已经熄灭,窗外霓虹闪耀的街景在视线中移动。入夜的庐州城一派人潮灯海的景观,白日奔波的疲惫和到处灯红酒绿的感官剌激,使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心灰意冷。

  前面的她依旧上身挺得笔直,双肩显得那么削瘦。我想象不出她现在的样子,没有把握是不是她,可所有的感觉都向她流去。我和女孩说起话,聊了一会公司的情况,感觉她在听着。后来说到在南门下车时,她的背猛地震动了一下。我已经感到是她了,可仍然无法确定,上次春雨晚上在女人街,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反差如此之大。

  我有些醉意沉沉,缄口不语。车厢狭窄,窗口玻璃离我的脸很近,一直到她脸边都在呈现外面都市的夜景。发动机的隆隆声、乘客的说话声和广播声充斥在昏暗的车厢里。也许等待了太久,真到重逢感觉就像在梦中。

  我心里有一种冲动,很想和女孩说自己的故事,说那个住在南门附近设计院的女同桌。但就是没有说出口。一种离别在即的惆怅攫住了我,搅得我坐立不安。已经快到南门小学了,我耐不住站起身来,喊司机停下,但是司机没有理会,风驰电掣地驶过了徽州路和庐江路交口。我这才想起报纸上登过小公共汽车不能随便停了。我和女孩在四牌楼站下车,从车尾穿过马路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车上看我们。秋寒袭身,是她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强烈,我思绪茫然地往前走,感到一阵接一阵强烈的憾别之情,这样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了。我很后悔没和女孩说起她,说在初中时代喜欢过同桌的她。

  在红星路边,我们拦到了一辆出租车,那辆小公共汽车已经驶出视线了。

  回来从红星路过,看到路灯照着渐黄的法国梧桐树叶,深感此生如寄。那时路南边益民旅社还在,但里面早就没有钟明家了。对面路北边灰楼上,小学女同学周嫒家可能也早就搬走了。当年我来这边找钟明,星期天中午站在路边高兴地说话,她在对面阳台上笑看着我们。那也是一个非常纯洁善良的女孩。

  在儿时的冬天,晚上和父母从百货大楼出来,站在外面夜幕笼罩的长长的大路上,望着闪烁不明的路灯和周围一片片破旧的房屋,常常会失去了方向感,在这市中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后来知道往南经过工艺美术品店到红星路口,看到益民旅社和省政府后门就快到家了。从新华书店那边沿长江路经过省政府大门外面,挨着厚实镂空的围墙往前一点到了舒城路口往南拐也能回家。但我就喜欢从这边过,走到省政府后门斜对面那栋墙面布满爬山虎的黄楼边,再经过大礼堂和大食堂中间廊道,沿着黄楼南边和对面变电所、供水塔那儿围墙夹护的小路出去,就能看到我们大院东门了。

  儿时很多熟悉的景物如今已经消失,但在记忆中还会时常浮现在眼前。外面路上经过的汽车灯光在宿舍院围墙上映出一片树影,又一大片灰影掠过墙头,把树影抹去了。

  两天后的下午,我和公司技术人员到南郊的官亭镇看地,在一处田埂边意外地遇到了初中时代的好友李桂。

  他面貌未变,还是那副猴不拉叽样子,快活地笑喊我名字,迈着外八字脚直奔过来,一把握住我手了,高兴地紧紧攥住不放。

  “好久不见了。”他说。

  我也紧握住他的手,感到昔日的友情又回来了。

  他还在嗨嗨嗨嗨地笑个不停。

  “上次就在这看到你们公司的车了,你们同事讲你出差了。”

  “我听他们讲了,我没想到是你。”

  “到哪去出差的?”

  “一个上厕所要扛枪的地方。”

  “啊,海南岛啊?”他张大嘴巴惊讶地问。

  “啊?”这下轮到我吃惊了,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我哪能晓得,这我哪能猜得到。”

  我说是保定,边上的几个技术员都笑了。

  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了,高中时还会偶尔碰个面,后来他当了兵就没来往过。他退伍后分到了供销社,听他弟弟说经常到乡下推销农药。他弟弟就在供销社对面的门市部上班,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儿遇到了。

  “听你弟弟讲你结过婚了,老婆怎么样?”

  “也不是怎么样,只能讲不丑,一般化吧,过得去。我们平凡人不就这样吗,哪能跟好的……”

  “什么地方的?”

  “是我们单位同事。啊,你问她老家啊?在合肥啊。”他说。

  “噢,原来是本地姑娘。”

  他顿时显得颇为失落,低下脸说:“是本地姑娘咯。”继而又笑起来了,仰脸望着我扯高了嗓门说:“啊,那还要找个外国女的啊?到哪去找个外国女的啊?嗨嗨嗨嗨,你怎么样了,朋友都谈好了?”

  “没有。”

  “那你业余时间都干什么?”

  “哪有业余时间,有空就翻翻那些发财致富的鸟人传记。”

  “啊,”他惊讶地张大嘴笑了起来,说,“那你以后成了大富豪了,嗨嗨嗨嗨,我们要跟你好好处处哎。我还记得上学时你就喜欢看书,你还写过武侠小说的,我还看过。你以前最爱看那些哲学书,天天捧本书在那看,嗨嗨嗨嗨,反正你那时就爱看尽让人看不懂的书,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记得。”

  我们聊起了班上的那些同学,有些还见过,有些都忘了。我告诉他那个杨伶跟恰里结婚了。

  “她是结过婚了,这我听人讲过。”李桂表情淡淡地说,“好像是我们班的一个人,至于是哪个我就不知道了。”他的眼中有一丝难过,但表面还很平静。

  “就是和白玉她们住一个院的恰里,他现在在设计院开车,我听鸣亮讲的。”

  “鸣亮我知道,这我有印象,至于恰里是哪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感到他有点像在装。

  “白玉也结过婚了,她现在个子长好高了,她丈夫很有钱的。”

  “那肯定咯,那还用讲啊。”他立即笑起来了,说:“白玉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在几年前。”他低下目光,陷入了回忆,声音很低地说:“她和几个女的在一起,我没跟她打招呼,我跟几个同事在一起。以前听别人讲过经常能在茶楼见到她,她个子是长好高了。现在女的都爱钱,男的比女的更爱钱,你不爱钱啊,你出门不花钱啊,没钱玩个屁啊玩。”

  他找我要电话号码,又找我们一个同事借笔。“哎哎,从上面撕一块。”他高兴地笑说,从我拿的烟盒上撕块纸,在上面写下了电话号码和名字李桂递过来。

  我笑了,说:“你写名字干什么?”

  “不写名字,那么多号码,你过不了两天就搞混了。”他一脸快活地笑着,还像那时候一样,又狡黠又热情。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当我刚想到这点要笑的时候,他的手有力地松开了。

  “给我打电话,”他说,“哪天到我家去玩,一定要去噢,国庆节后就见不到了。幸亏遇到了,不然还见不到你了。我马上要到外地下乡了,我在单位半个月,到外面十五天,哪还能天天待在外面啊,不把我搞死啦。”

  “在外面不要乱搞。”

  “嗨嗨嗨嗨,”他笑着说,“也玩也玩,那不叫乱搞那叫玩。”

  和李桂分手后,我和技术人员整理好数据回来,在车上靠在窗口看到原野的天空才像真正的天空,无边无际地笼罩着远山、丘陵和褐色土地上大片收割后的棉田。远处地平线上一轮落日又大又圆,染得灰蒙蒙的树木、村舍一片橙红。据说这时看到的已经不是夕阳,而是落日的反光。秋风在车窗外面呼啸,荡进来刮乱了头发,我眯着眼看着外面,一种宁静的忧伤让人深深地沉浸。

  车到市区已经暮色苍茫,我在桐城路和庐江路交口海威特音像大楼边下车,和他们挥挥手。转身拐向庐江路时,突然在眼前的人潮车流中,又一次看到了她。

  她还是那种素雅的装扮,戴着那架秀巧的银边眼镜,骑着一辆银色女式单车,如同梦境般跃入我的视线。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刚好紧蹙眉头骑过我身旁,我看到她倏地垂下了目光,悒郁而惨淡的面容瞧向路面,形同陌路与我擦肩而过。

  她没有回顾,那低落、孤单的背影和刚才紧绷在她脸上深陷痛苦中的忧愁,带给我强烈的震动,那一瞬间我确认了是她。

  我站在路口,望着她往前快速骑去的背影,仿佛十年的时光只在刹那,她给我的感觉纯真依旧。

  我想喊一声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闪念犹豫间,她已经在前面茫茫暮色中渐骑渐远了。我又感到了那种对她欲近心怯的情感,终究还是无法向她说出心底的爱意。我的整个感官被这秋日浓浓的暮色淹没,唤醒了那已经属于遥远年代的回忆。我想起了当年目送她放学回家的情景,那种目送心随的惆怅和甜蜜、喜悦交织。想起了那个美好而又无缘一见的梦,我们的初吻就在那个梦中,尽管这个梦我们并没有做过。而这一切已经无法和她说了。

  (本文摘自长篇小说《舞勺之年》,《舞勺之年》近期将在扫花网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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