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小说 > 短篇小说 > 青头菜换粮食

青头菜换粮食  作者:舒途

发表时间: 2020-12-02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6126  阅读: 390  评论:0条 推荐:4星

一九六七年,吃穿一直都很欠缺的毛头,总是盼着过节、过年、过事,好吃顿饱饭。
 


 “时光过的真慢呀!”

一九六七年,毛头十一岁了。吃穿一直都很欠缺的毛头,总是盼着过节、过年、过事,好吃顿饱饭。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过去,很快是“十月一”烧寒衣的节日了。为祭祀先祖,母亲按常例,炸了些麻糖,咸食。这些虽然是白面和萝卜菜做的,却是棉籽油炸成的,吃起来很香,都是豫西农村过事或改善生活才舍得吃的食物。

上完老坟这天,等到晚上,拿回来的供食,母亲才让父亲和全家人分享。除了还在吃奶的小妹,毛头和姐姐、两个大一些的妹妹都尝了几块萝卜丝咸食。一家七口人在油灯下的小屋里吃晚饭,显得热闹又温馨。

剩余的麻糖和咸食,母亲用纸包了一下,放在一个布兜里,让父亲和毛头去用莱换粮食的路上吃。

三更过后,毛头还在睡梦中,父亲就把他叫醒。他在迷朦中穿好衣服,与父亲一起拉着昨晚装好萝卜的架子车,穿村过巷,走到村北马路上,到伊川县去换粮食。

从偃师东部到伊川县的边缘,有五六十里路程。父亲驾车,毛头拉着绳梢。走的说是大路,只是比乡村小路宽阔,虽然是石子铺压,底子硬,但走起来又涩还有坑。白天马路上汽车马车行人很多,晚上却很静,架子车走上去,使劲拉才能前行。


 

俗话说,男孩不吃十年闲饭。毛头虽然身板单薄,却是家中唯一的男孩,父亲出门经常带他做个帮手。这个星期天,父亲打算把这车自留地精心种的萝卜拉到伊川山村,换些红薯干和玉米之类的粮食,度过漫长的冬春。

一路摸黑前行,慢慢地,身上热乎出汗了。偶尔有汽车灯亮光扑来,灰雾荡起,车就提前躲在路边行走。路边田地里,秋季青棵已收完,新种的麦芽刚刚露头。偶尔遇上有人晚间浇灌的水渠,毛头就和父亲停下来歇息,捧着清水,洗一下脸上的汗水和灰尘,伴着干粮,喝上几口,顶饥又解渴。

父亲和毛头拉着车,沿路走过高龙庞村、诸葛李村,天刚亮就到了龙门。走到大佛下边的石板路,毛头顺路观看了不少自已以前从未看到过的佛龛佛像。他很好奇,但车子很重,只能一边拉车,一边张望。忽然,他发现一个池子,里边有水流入,冒出一些热气。父亲也累了,一边招呼他停下来歇息,一边给毛头介绍这里的温泉和建造佛像传闻。

父亲的故事非常神奇:从前有个放羊孩子,每天上山放羊时,总是听到山里叮叮咣咣地响,就问经常遇到的一个白胡子老头道:“山里响声做啥的?”“开山造佛的。"“开成了没有?”“还没有哩。”每天都这样问、这样回答。时间长了,有一天老头烦了,就说:“成了。”突然,山崩地裂,滚石落定,沿河两岸,各种佛像立现。但发现还有一部分没有开好,就是今天我们看到一些佛像残缺不全。父亲说,有些事不能太急,特别是做生意;紧趁的庄稼,消停的买卖。


 

两人吃东西,喝水,洗手,洗脸,然后拉车到了南头的大坡下。大坡附近,有部队的军营,常有解放军战士从那里走动。父亲就请求过路的战士帮忙,把沉重的菜车推上了大坡。

一上大坡就到了伊川县了,那里的山岭地区,平时吃水都很困难,没有水浇地可以种菜,但粗粮较多。所以,偃师那边农民经常在晚上拉来鲜菜,绕过市管会,悄悄进行换粮交易,弥补两地所需。

穿村过巷,翻沟过岭。一路上都是父子俩“青头菜换粮食"的吆喝声。人们都把白萝卜叫青头菜。毛头吆喝的声音有些像半大的公鸡,有些稚嫩。但他心底清,能帮父亲算帐,叫卖时从来不会像一些糊涂老头那样,错叫成“青头菜换萝卜”而惹人笑话。

一个上午,不停地找人问价。父亲与人家商谈价钱,只有一些小宗交易。中午了,父子俩有些渴,就到一户人家要水喝,从人家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喝了个饱。

下午又转了几个村,车上的萝卜还有多半车。集市是不能去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小买卖是投击倒把,何况上边正在动员斗私批修。货到地头死,而父亲遇上几个村民,却总是扳着原先的价钱不松口。

毛头跟了半天,慢慢地有些不耐烦了,就劝父亲快些换完好回家,——原打算当天就可以回去的。父亲觉得自留地种菜太难,换太少了不合算。

毛头说:“今天晚上换不了怎么回家呀?”父亲说:“那就走哪住哪,明天换完再回家。”“那我明天怎么上学呢?”父亲说:“耽误一天怕啥,你妈在家,不会去找老师请个假!”

毛头不干了,知道这要耽误上学了。他是个好学习的孩子,很少缺课,又仗着是家中独子,开始耍脾气了。他吵闹着一定要自己回去,说着就要走。父亲追了两步,拉住毛头,照脑袋啪啪就是两个巴掌。

毛头被打的有点晕,眼泪涌流,站着不走了,呜呜地哭。平时父亲是很少打他的,但这次真的急了。两人都明白,几十里地,天黑后两人不在一起,能往哪里走呢?他黙黙拣起车上的绳子,随着不知疲倦的父亲,拉着车子向夜色渐深的另一个村庄走去。

晚饭时,到了村子里,父亲与一家住户商量,送人家几个萝卜,讨要了一顿玉米面汤,伴着自带的干粮吃过后,去找歇息的地方。


 

村边岭下有几块平地,邻近有几个村民们夏天堆放的麦秸垛。父亲也许路过时早已看过了,这里可以野宿。

父子把架子车停好,把车上围萝卜粮袋的草苫先拿下来,围住麦秸垛,铺上厚厚的麦秸,和衣而睡。

毛头想起,上个月,也是一个晚上,他拿着树枝梢坐在井台上,不时地抽打着正在拉水车的老牛。老牛也累呀!白天干完生产队的活,喂些草料以后,又被牵来,在不停的拍打吆喝催促下,围着井台转那没完没了的圈子,轮流给各家自留地浇水。毛头是下学吃完饭后,和父亲赶着牛一起来的。水井周边都是深深的青棵玉米地,父亲在远处自家菜畦中看水浇莱,毛头在井台上都有些瞌睡了。突然,老牛“吽”地叫了一声,疯了一样狂奔,拉着水车在转圈。他赶紧大声喊叫,父亲答应着跑过来。牛是蒙着眼晴拉水车的,可能是听见或闻见什么了,又叫又跑的。等老牛平静后,父亲说没啥事,又沿着玉米地中长长的水道沟,到自留地浇水去了。二人一直浇完地才回家。第二天,有人说是看见狼下山了,在村边地头乱转。之后好久,毛头早起天不亮去上自习,一直和邻居哥哥姐姐结伴才敢去。

 夜越来越深,天气快要下霜了,躺在草堆中的毛头真的有些累了。野外不时传来狐呀獾呀说不出名字的野兽或老鸦、猫头鹰类的叫声。有父亲相伴着,也不觉得害怕,他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毛头上午又跟着父亲转了两个村子,在鸦岭公社周边的坡上坡下,沟外沟内,逢人就问,见人就谈。谈不成时,父亲总是叹息着说,“买卖心不同呀!”有几次,双方商谈的目标都很接近了,却因父亲的坚持而达不成协议。

到了中午,情况有了转机。车子转到梁村沟底下住家户多的地方,父亲在歇息时与村里一位老先生搭上了话。老先生既和气又利索,谈话比较客气。他看了毛头说:“这孩子上学没有?"父亲有些无奈地说:“上四年级了,这菜没换完,耽误了一天。"老先生说:“来,我帮你们,早点换完早点回去吧!"说着,自已拿粮食换了不少莱,又挨户叫邻居们都来了,毛头当着帮手算着帐,一车菜很快都换成了粮食。

在村里,吃完老先生端来两碗饭,在父亲连声道谢声中,二人开始走上了返程的路。返程总是轻松的,毛头想到明天可以赶回去上学了,更是一路小跑。走完翻沟上坡的路,多数都是下坡路了,父亲就让毛头坐在装着粮袋的架子车上拉他走。毛头在车上睡着了,直到天黑,才被车子颠醒。一问到哪了,父亲说:“你这一睡就是二十五里地。”

毛头一下车,看是平路,就主动要自己驾车,让父亲坐车歇歇腿脚。父亲有些犹豫,毛头坚持。终于,父亲坐上了毛头拉的车子上。

天又接近夜色,毛头身板还小,两只胳膊架在两根车杆上,显得有点飘。在儿子奋力拉动下,车子跑的虽然不是很快,但父亲已经很高兴了。他看着身下的几包红薯干和玉米,想到一家七口人今年冬天的吃喝,心里又添了几分底气。


编辑点评:
对《青头菜换粮食》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