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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当“宝珠”变成“鱼眼睛”  作者:中天悬明月

发表时间: 2020-08-22  分类:闲闲书话  字数:3696  阅读: 339  评论:0条 推荐:5星

  一  宝玉的心中,女孩儿总比女人高贵。他认为: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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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的心中,女孩儿总比女人高贵。他认为: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他不明白:分明是一个人,怎么会变出三样来?

  翻检红楼,这样的“鱼眼睛”太多太多了:就如不知高低满嘴脏话的春燕娘,为一盆洗头水也要分个亲疏先后;就如看护在葡萄架下的老祝妈,那么可靠的一个人也会瞅空丧失原则向袭人献好儿;就像柳嫂子,为了女儿的工作问题,钻天觅缝地巴结芳官,让她寻找机会向宝玉讨情;就如馒头庵的老尼静虚,身处红尘之外又搅扰红尘之中,想方设法让凤姐替她摆平一段官司;当然,最典型的当属刘姥姥,为了全家过冬的东西,忍耻包羞,带着板儿,在寒风中一步一步地朝宁荣街挪。

  宝玉的这种说法,在《红楼梦》中有过多次的印证——

  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这个宝二爷,说的也不知是些什么,也不知从那里学来的这些话,叫人听了,又可气又可笑。”因问道:“这样说,但凡女儿个个都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

  宝玉这段话,某种程度可以看做是指桑骂槐。不久前,他亲眼看着母亲如何雷霆大作,声色俱厉地训骂晴雯,那阴影尚让他心有余悸惊魂未定。这一次看见周瑞家的如此对待司棋,新仇翻出旧恨,发了这样一通牢骚。与其说是骂“这些人”,倒不如说是不点名地映射他的母亲(也有鱼眼睛的面目),在心理上为晴雯复仇。

  挣扎是生活的常态。从小儿锦衣玉食,不知艰难为何物的宝玉永远都不知道,那么多鱼眼睛一样的下层妇女正在做着怎样的挣扎,也不知道他的长辈们曾经怎样的挣扎过。

  他更不知道,周围的那些水做骨肉的女子们也颇有几分“鱼眼睛”的成色。他有点选择性失明——只看见母亲伤害到了他所钟爱的晴雯,却没有看见晴雯当初如何和秋纹等一道,残酷地歧视并打压小红。时光催着她们成长,当这些在宝玉眼前闪闪发光的一颗颗“宝珠”被残酷的生活推到前台,终于结婚生子拖家带口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慢慢变得庸俗、世故和势利,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鱼眼睛”。

  结婚是女人的归宿。李佩甫的《生命册》里,有个女人叫“虫嫂”。个子只有一米三四,低得和丈夫在一起时,就好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可就是她,一口气生了两男一女。在那个大饥荒的年代,人们都知道,她衣服上缝着很多的口袋,见什么拿什么。偷玉米,偷红薯,偷场里的黄豆、绿豆、黑豆,偷……总之什么都偷。被人抓住时,人们就让她站在小板凳上罚她,摇摇晃晃的,显得很滑稽。招引得许多人围着她看,一般人是受不了这个的,多丢人哪。可“虫嫂”在小板凳上站着,不管你搜出了什么,她都神色坦然,还笑嘻嘻的。人们劝她说:虫嫂,你咋这样?老不好啊?

  她总是那句话:娃饿了。此后人们也就习惯了。

  “虫嫂”是当代“鱼眼睛”的代表。她就是因为“染了男人的气味”,成为了三个孩子的母亲,慢慢的掉了成色。

  女人的这种变化,在六六的《蜗居》里有一种说法,叫“觉醒”——或者是自发的觉醒,或者是被迫的觉醒。苏淳说:女人要是有了孩子,那就不是女人了,首先她是母亲,然后就变成了母狼。女人和女人之间,没有什么不同。每个女孩都想有一个芭比娃娃,每个姑娘都希望拥有一支口红,每个妇女都想占有一套房子和一个男人。并且,这种占有,是细菌蚕食,是蜘蛛网的扩张,是棉花糖的膨胀,那是经年累月的,一点一点的,一直到最后完全占满,让你彻头彻尾无法逃避的被吞并……

  看透世事的海萍说:这世界上有两大毒草,一是莎士比亚,另一个就是琼瑶,这两个人最坏的地方,就是把无知少女给误导了。婚姻就是元角分,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将爱情扒开,秀秀里面的疤痕和妊娠纹。女人谁不愿意光鲜?但“宝珠”光彩闪闪,能顶吃还是能顶喝?“鱼眼睛”没有光泽,至少还有点生活的腥味!

  由此递推,后来当了“二奶”的海藻,是不是也成了“鱼眼睛”?

  

  大观园里的丫头们,有点像现在学校里的孩子——天真,幼稚,干净,好奇,也懂得励志。结婚的那一刻,就好像学生走出了校门。走出校门才发现,眼前有那么多的措手不及,社会的混乱无序根本不是预想的那个样子,于是不得不在一次次的碰壁中学会了欺骗、变态、追逐和争夺,久而久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慢慢变成了为当初所不齿的“鱼眼睛”。

  宝玉生活在温柔富贵乡,他不知道,为了那柴米油盐酱醋茶,任何女人都在“宝珠”和“鱼眼睛”的角色间转换,或者说,任何女人都有“宝珠”和“鱼眼睛”的双重潜质。远看是“宝珠”,近距离就成了“鱼眼睛”;刚接触是“宝珠”,熟悉之后就成了“鱼眼睛”;此一时是“宝珠”,彼一时就成了“鱼眼睛”。

  高尔基的《童年》里说:大人们都学坏了,上帝正考验他们呢。你还没有受考验,你应当照着孩子的想法生活。

  如果贾宝玉生活在当下,他会在一个个单位中,一次次悲观地发现“宝珠”变成“鱼眼睛”的案例——谁谁谁本来是一个气质绝佳高山仰止的明星,一夜间曝出来那么多的绯闻;谁谁谁本来那么洁白清纯的一个白领,走近一看原来如此的不顾廉耻利欲熏心;身边的谁谁谁本是一个让人仰视的骨灰级的偶像,突然听说也与那么多的人有染……见的多了,相信他便慢慢在心里原谅了她们——都是被欲望追赶,被本能折磨,折磨得疲惫万分,折磨得千疮百孔的人;再加上外界环境的逼迫或者引诱,终于自己也左右不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既然如此,就犯不着再给人家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与此同时,他一定会惊问——自己是不是也正昂首阔步,走在滑向“鱼眼睛”的深渊?

  《红楼梦》第78回晴雯死后,宝玉一个人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得空空落落,不觉吃一大惊。而那鱼眼睛一样的老婆子也得生活,她们可顾不上宝玉的心里头风花雪月的感伤,淡淡说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给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也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

  “你老人家也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言语中,颇有一种“鱼眼睛”面对“宝珠”蒙尘时幸灾乐祸的嘲讽。

  宝玉更不知道,“鱼眼睛”有时也能熬成“宝珠”,就像柔软难看的河蚌被沙子磨砺得太久,也能磨成珍珠一样。那叫成长。当贾府被抄贾家败落,不知饥饿为何物的宝玉“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和湘云相依为命,为一口饭食而挣扎时,他当初咒骂的“鱼眼睛”,是不是成了赖以生存的“宝珠”?到那时,反观当初的那些珍珠,说不定倒真的成了一文不值的“鱼眼睛”。

  宝玉的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子,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岂止是女儿,男人又何曾逃脱过“鱼眼睛”的命运。花自芳——袭人之兄,为了摆脱生活的困顿,和母亲一道把袭人卖给贾府;冷子兴——周瑞的女婿,因贩卖古董和人打官司,让老婆找母亲想办法;傅通判——傅秋芳之兄,仗着妹子有几分姿色,要与豪门贵族结亲,把妹子耽误到二十三岁还不肯轻意许人;众清客——尾随于贾政身后,揣摩着贾政心理,或哄然,或愕然,或叹或赞,或拍手或拍案,总之是为博求主子的一份欢心;包括贾雨村,当初才华横溢,春风得意,笑傲王侯,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之时,光芒不亚于珍珠,后来为攀高谒贵而忘恩负义,乱判葫芦案,充发沙弥新门子,打死石呆子,岂不是变成了一颗泛着白光的“鱼眼睛”?……

  当一个人(男人和女人),开始奔波于生计,注目于金钱,受困于名缰利锁,纠结于权牢情关,他就难以避免的走上了一条“鱼眼睛”的不归路——这好像是人类的宿命。

  只是,倘若在追腥逐臭之余,还能偶尔想起当初身为宝珠时的光泽和质地,记得当初来时那开满鲜花的小径,记得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那一丝忽闪忽闪,尚未熄灭的荧荧珠光;并能在那珠光的闪耀中,忽然闻到一点久违的青春香味,那就成了吉光片羽,凤毛麟角,不知比别人高级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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