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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报社编辑的罗曼蒂克  作者:沉语落言

发表时间: 2020-06-03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15058  阅读: 218  评论:0条 推荐:4星

一个报社编辑的罗曼蒂克海岸扫瞄着手上的稿子,那些字眼随着他的心思飘了出去。他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其实值守副刊,也说不上有多少好光景,都是亦步亦趋的日子。报社上班的日常,时间一般是朝九晚五。而在海岸的身
 



       海岸扫瞄着手上的稿子,那些字眼随着他的心思飘了出去。
       他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其实值守副刊,也说不上有多少好光景,都是亦步亦趋的日子。
       报社上班的日常,时间一般是朝九晚五。而在海岸的身上,却似乎走了样,变成朝九至夜晚。
       社长对海岸还是放心的,说来对他盯得并不紧,还过问他的个人问题咧。社长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拍打着他的肩头,叮嘱他明天晚上去相亲。社长为他说对象的事,这也是第二次亲历而为了。
       海岸的心思突然被打断了,一下没接着话把儿撸下去。社长的脸上挂不住了,接连扯着嗓门说他,批评他一再耽搁很好的相亲机会。他可是下了大功夫,用得上的人全动用完了。社长倒不是愿意当红娘,他也是情不由己。报纸副刊的地位,已是江河日下,得充分借助责编之力,替他排忧解难。
       海岸是能体会得到社长好意的,他不觉弓起身子来点头称是,手上的稿子不觉松开了。松开的稿子跌落在一堆稿件上面,层层叠叠堆在桌子的一端。都是今天收到的副刊稿子,用几种纸张铺陈着繁多的文字。而且这些来自各地的稿子,字体都不怎么讲究规矩,连使用的笔和墨水也有些混杂。
      拍完海岸的肩头,社长带着一脸释然离开了。接下来他会到哪里去,海岸不用想都会知道。海岸自嘲地瘪了瘪嘴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接着看剩下的那些稿子。一份字体幼稚的来稿,却丝毫没有凌乱的页面,霎时吸引住了海岸的目光。他迫不及待读下去,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暮色四合。
       离开3年在一起的女人,海岸离开了那座城市,来到这座城市。在这座生疏的城市里,做了4年编辑的海岸,还是觉得这城市的一份生疏。4年了,面对礁石般的社会现实,在文字的江河里搏击,海岸的怀抱里寂寞如初。他的业余生活里,仿佛闻不到一点烟火气,文字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
       在先前的那个城市,海岸也是在一家报社当着责编。有一天上班,他从信件箱取自由来稿时,从一堆文稿中,发现了一篇耳目一新的小说。这是一部中篇小说,题材较为出新,文笔也还通畅,只是有3万字,篇幅可说比较长。副刊一般不连续刊载,如果要采纳它,必须要有所删减。要删减的篇幅不小,海岸一般不随意删改来稿,他很尊重作者自己的创作,保存着稿子成文后的真实面貌。
      只是作者没有附上电话,海岸只得写了封短信,说明了发表要求,将来稿一同寄给了作者。可是,短信去了一个礼拜,作者并没有回音,稿子也没再度寄来。海岸觉得奇怪,就在本地的人,怎么也得收到了啊?怎么不见音讯呢?是不是有啥变故?一份对作者的高度认可,驱使着海岸去探访一下。他跟赵社长通了个电话,赵社长模糊地嗯哼了一声,就听不到声音了。海岸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当即去报社车棚下取了单车,按着留下的地址线路,跨上车子骑行而去。
      还能再无谓地拖延吗?哪怕是以个人的名义,哪怕遭遇什么变故,海岸都要走一趟。他的这个决定也许来得贸然,让人怀疑他抱了特别的动机。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他是在为副刊作打算,是为那个写作新手着想。多少年来,海岸有个习惯,对每个新手,为着鲜嫩文字,都寄寓着一腔的希望。
      看看眼下,不少文学期刊都难以为继,报纸的副刊也是举步维艰。有个作者投来稿子,排除其他因素,能发在副刊上,只能拿到20元稿费。20元的作用几何?一碗炸酱面而已。如果不是奔着文字的追求,鬼才费神劳心捣鼓这劳什子。海岸感觉自己再不主动出手,版面的戏目根本就没法唱了。
       海岸吃力地蹬着车子,蹦跳着行走在坑洼的巷道上。沿着巷道按图索骥,总算找到了作者的住宅。敲响了那所住宅的房门后,海岸分明惊讶地看到,开门的是个拄双拐的姑娘。海岸被让了进去后,按姑娘的指引,坐在了一张老旧的饭桌旁。姑娘不待海岸开口就告诉说,他寄来的那封信,她都没瞧上一眼,就被父亲发火撕烂了!父亲黑着脸说,那是别人在勾引她,哪有上好的男人会跟一个瘸子姑娘,主动写信的!那是勾引你,千万要留意,千万莫上当!父亲说得咬牙切齿,像有无限仇恨发作。
      那一天也是十分凑巧,海岸访问到她的面前时,她的父亲刚刚出去办事了。见到海岸的到来,姑娘的吃惊像见了生吞活蛇。谈话中,海岸称许了她写作的出色之处。并且告诉说,你可以从这篇稿子中,抽取一个章节,修改一下就成了。这一点,你是可以胜任的。姑娘脸色一紧,说,那份稿子她没底稿了,如果还能要的话,她愿意重砌炉灶。海岸表示了认可,吩咐她说,你写好尽快寄来吧。
       瞧着姑娘兴奋的面色,海岸来了很大的兴致,就作品的构思谈了看法。姑娘点头一一接受,说会争取尽快。谈话完了,海岸起身离开的时候,姑娘一脸愧色地说,老师,真不好意思,连水也没喝一口,就让我送送你吧。海岸摇摇手说,我们是文字之交了,交流的时候还多,不用介意吧。姑娘语气坚决地要送,海岸只好接受,便上前搀扶了她,走了很小的一段路,然后非常果断地谢绝了她。
       到了隔天的下午,海岸在和一个记者聊谈。赵社长无声走进来递给了海岸一封信,接着他转身出去了。海岸疑惑地展开来一看,是封投诉信。投诉信的文字不用说,全然是斥责海岸引诱良家妇女。看得出,这是那个姑娘家里寄来的。至于,她父亲要谁执笔写的,就不那么清楚了。海岸一时难以洗脱自己,赵社长似乎没再深究下去。不过,从赵社长当时的面色来看,那是非常让人沮丧的。
       海岸感受赵社长面色时,他还不以为然。然而,事情就那么古怪。毫不经意的东西,偏偏莫名其妙张扬起来。他搀扶瘸子姑娘的事,不知怎么被说成xiedu调戏女性。这样无影无形的风,还偏偏刮到了他老婆耳朵里。他老婆的醋劲儿偏偏很大,朝他双脚起跳张牙舞爪吵大架。老婆吵得脸红脖子粗,放肆拔高声调要离婚,海岸忍气吞声了好一阵,反而被老婆认为理屈词穷。不得而已,分道扬镳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放在海岸的身上,一点也没效用。天色很晚了,稿子看稿子有点吃力了。他扭开了台灯,就着明亮的灯光,继续阅稿。临到这份女作者的来稿了,海岸瞄了几眼,是部中篇小说。字体粗大,字迹稚嫩。读着,读着,海岸被作品开篇的一句话,如天籁一般,叩击了他的心弦。那句话在说:倘若婚姻是一座幻想的围城,那进去与出来的人都在相互猜疑和抱怨。
      小说的情节和情感,深深吸引了海岸。可以说,他很久没有读到这样具有生命力的作品了。反复读了3遍后,海岸仍按捺不住欣喜的心跳。仿佛久已期待的心中恋人,既要投怀送抱,令人沉醉。海岸兴奋得像中了奖一样,挥着那份稿子嘶喊起来。我的上天呀,你总算开眼啦,开了眼啦!
      遇见一份佳作,海岸每每因此激动而兴奋。这种喜悦的心境,毫不逊色于他参加一场专业评选的获奖。对于那些个获奖,海岸认为这都是暂时的,片面的。只有更多的作者的努力,才是文学的春天。刚才这部作品,少见而深邃地引起了他的强烈共鸣,又将有一个难眠之夜,煎熬着海岸的思绪。
      在3个多月前,社长就跟海岸通过气,副刊的反响再无声色,就得撤除版块,全部拿去登发广告。现在哪有什么报纸办副刊啊?连个征订量也没增加,再捣鼓下只有自己卷铺盖了。社长是海岸的老乡同宗,看在这个情分上,当初才接纳了海岸的投靠。他如今不得已说出这番话来,多少还算留了点情面。他海岸不可能满门心思指望,仅靠着这一点微弱的情分,来支撑自己趟过人生的漩涡。
      海岸急得心都发毛了,头发掉落了不少。混得这么冷火秋烟的境况,哪还有心思寻女人啊?就是有女人来抛个媚眼,海岸也燃不起那份兴致了。在大楼里的来往交错中,也没见着他跟哪个年轻女记者,插科打诨地说几句笑话。那些女记者面对面撞见了他,免不得指责他是高冷孤傲,典型的孤家寡人。海岸也不想和她们计较,听了这些指责的言辞,也懒得解释,只得面色淡然,点点头无奈地避过。海岸攀爬在文字的小道上,如同苦行憎,行走在文字的崎岖中,几乎忘却了世俗中的春花秋月。
       一晃眼天蒙蒙发亮了,房间里的灯依然明亮。海岸从行军床上张开了眼,双手搓了几把脸,来到办公室。他把女作者的稿子装在信封里,一边坚定了走访的主意。他站起身来,伸展了几下腰身,又躬下身来写了个留言,留给值班的编辑。今天发稿的清样已经排好,稍微游览一下就可照排了。
       接着,他在隔壁值班室,草草梳洗了一下,整理了一下着装。然后,他再回到办公室里,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报社文稿纸和信封,关上房门,到了底楼后,取出那辆6成新的单车出了报社大楼。
       按照以往登载的惯例,在作品的后面,编辑要做个简短的点评。昨天的晚上,海岸看完女作者的那篇来稿,简短的点评有了下落,只待作者修改完毕,就可以随行开印。除开熟悉的作者与作家,一般来说,来稿的随后会有作者的附言。这样的附言不是可有可无,也可以看出作者的表达意图。
      果然,作者在来稿的附言中这样写道:
编辑老师:
       您好!我是一个文学发烧友。已写了208篇习作,也寄出过不少,均音讯渺茫。这是首次向贵报社投稿,心情特别忐忑不安。习作浅陋之处,敬悉老师惠赐教正。
      老师,尽管我的习作涉及了婚姻话题,但其实,我虽属高龄青年(29了),仍是孑然一人。
       不是我甚么孤傲,非也我甚么气盛。说穿了,无非我是个失去双臂的残疾人。令人觉得滑稽的是,偏偏我又是一个体貌合乎审美感的姑娘。我依然相信,我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天地。
      老师,您也知道,每位姑娘都有一个梦,成为男人心中的新娘。可这个梦对我来说,真是永无破解的梦魇。或许,仅仅能够以我浅陋的作品,来编造那个难以企及的梦吧。
      读罢这段附言,海岸不觉心头猛地一震。顿时,怜爱、同情与佩服的心情,油然而生。这位与命运抗争的姑娘,在坎坷的人生路上,趟出来多么艰辛的步伐,是何其不寻常的举止啊!
      海岸真想马上去会见姑娘。这位神异而聪灵的姑娘,该是在怎样困窘不堪的处境中,克服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从事格外困窘的文学写作呢?可以想见,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毅力啊。
      更多的疑问涌上了海岸的心中。姑娘在生活中还需要什么帮助?她是出自于怎样的家庭?她是怎样完成文化学习的?最大的困扰真是爱情问题吗?在那些日子里,还有谁更能了解她留意她呢?
      车子在曲折的小巷颠簸了好一阵,海岸赶到了女孩留下的住址。这里看得出属于60年代前的低矮旧舍,遗留着岁月的斑驳痕迹。这一带的情景,明显与市区的发展不协调。辨着老旧的门牌号,一家家找过去终于到了。海岸停下了单车跨了下来,几步踏上陈旧的街沿,敲响了姑娘家的房门。
       “ 哆哆,哆哆,哆哆。”他的敲门声敲出了节奏。
      “ 请问,你在家吗?我是报社编辑海岸。”他的问话,坦率而自然。
        里面声息寂然。时空仿佛被拉得遥不可及。此时,天公也来凑趣,淅沥沥下起雨来。
     “哆哆哆哆哆哆”。海岸不觉提高了敲门的音量。重复了敲门,重复了那句问话。
      声息照旧寂然着,寂然得有些奇异。好不奇怪呀。莫非姑娘外出了吗?或许她根本就听不见?
      海岸心里回荡着那句话:令人觉得滑稽的是,偏偏我又是一个体貌合乎审美感的姑娘。
      海岸再次把耳朵贴在门扣上,倾听轻微的回应,却听见自己敲门时的心跳声。
      海岸默然而审慎地打量了房门许久,迟疑着脚步,转身离开了。心中涌出的失落,伴着雨滴飘洒 。
      霎时间,海岸的胸间犹如被什么怪物一下掏空了,空荡荡一片。
      然而,就在黯然里的这一刻里,分明从房屋的门缝里透出一道清晰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请原谅我,编辑老师,我不方便开门的。”
      海岸本来已经被单车带动的脚步,悄然一下僵住了。雨滴淅沥沥飘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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