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小说频道 > 短篇小说 > 野草

野草  作者:段衡吉

发表时间: 2020-05-08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12452  阅读: 251  评论:0条 推荐:4星

一那些山环抱着整个村庄,只有一个缺口可以眺望远方,而远方依然是山。梯田从山腰延伸到山脚,彷佛巨大的褶皱裙。我们坐在田垄上沐浴阳光,小小的野草精神矍铄,那时我们的眼睛是明亮的,数的清每一株草的脉络。“
 

那些山环抱着整个村庄,只有一个缺口可以眺望远方,而远方依然是山。梯田从山腰延伸到山脚,彷佛巨大的褶皱裙。我们坐在田垄上沐浴阳光,小小的野草精神矍铄,那时我们的眼睛是明亮的,数的清每一株草的脉络。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年纪那么小的我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或者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或者是从电视上模仿来的,都无从知晓了,总之那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毫无顾忌。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礼华似乎在重复我的话。我不知这算不算友谊的誓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而我之于他也是一样。

那时我们喜欢玩“打仗”的游戏,把光溜的树枝当作枪,把石子和泥块当作手榴弹,待“武器”准备妥当后就匍匐着躲在田垄的一侧,居高临下观察“敌人”。

“敌人来了!准备!打!”一时间飞沙走石、杀声震天。

“哔哔哔…哒哒哒…杀啊!”

打完所有“炮弹”后我们纵身跳出田垄,开始往下冲,从这个梯田跳到下一个梯田,一级一级地往下跳,直到再也没有可跳的地方。第一个冲到终点的往往是我,礼华也随即赶到,其他伙伴就在后面姗姗来迟。有的田垄太高,不敢往下跳的小伙伴就绕到梯田的尽头顺路下来,我和礼华就站在那乐呵呵地用嘲笑迎接他们。

记得那次我们还没冲到终点,就看到屋前的池塘边聚集了很多大人,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于是我们停下了“战斗”,朝池塘跑了过去。原来是有人溺水了,一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从池塘里往岸上走,小女孩耷拉着脑袋,眼睛紧闭,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可能已经淹死了吧?”我心里猜想。

“死了算了!”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说道。这人正是小女孩的父亲,叫田生,他似乎在发怒,好像这个溺水的小女孩给他带来了无尽的麻烦。而另一个女人略带哭腔地“咿咿呀呀”地叫,我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村里的大人都听得懂,只是没有人理她,这个女人是个哑婆,正是小女孩的母亲。

大人把小女孩抱上岸后放在地上,用手指放到小女孩的鼻孔,然后眼神凝滞,像是留给大脑一些时间来判断结果。

 “还有气,还没死!”人群叽叽喳喳地躁动起来。

“快把水排出来!”一个大人把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枕在自己的腿上,小女孩的身子倾斜着,头快垂到地上。一只大手用力地拍打着小女孩的背部,也不知拍打了多少次后,水从小女孩的嘴里流了出来,在一阵咳呛中她睁开了眼,随后是哇哇哇地大哭。

“活了!活了!”“真是命大!”“到底是菩萨。”人群中你一句我一句的。随即小女孩被田生抱走,人群也就消散了,只留我们这些小孩还在那塘堤徘徊。

溺水的小女孩名叫“菩萨”,不知道谁起的这个奇怪的名字。她父亲是个瘸子,她母亲是个哑婆,而她姐姐是个我们常说的“脑袋有问题”的人。据说她姐姐曾在四岁的时候一个人从村里往外走了三公里,没人知道她要去哪里,也没人告诉她要去哪里,她只是往外走,像个游魂一样飘着,急的她家里人到处找,最后还是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找到的。

菩萨的经历就更为“神奇”了,据说她是不死之身,无论什么样的意外和磨难都无法让她死掉。那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家里的柜子上放着一瓶老鼠药。不知处于好奇还是那印着彩画的玻璃瓶子让她产生了食欲,抑或是她饿了想吃点什么,总之就真的把那瓶里的东西吃进了胃里。她口吐白沫地躺在地上抽搐,看起来非常痛苦,好在村里有个土医生,给她灌肠、打针、吃药,折腾了一阵又把她送到了乡里的医院治疗。最后她活了,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加上这次溺水的神奇经历,人群中就开始传言:“菩萨吃老鼠药死不了,进塘里淹死不了,被她爸天天打也死不了,真的就是菩萨啊。”至于田生为什么要天天打她,我想是因为她那该死的女性的性别,她已经有个姐姐了,田生当然希望到她这里是个男孩。那时农村里的事就是这样,没有男孩传宗接代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说大了就是对祖宗不敬,没有延续香火。其实家家户户打小孩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菩萨在我们眼中更为可怜,觉得田生打她比任何父母打小孩都打的更为凶狠。

小时候我们就像山中的野猴一样灵活,而我就是那只猴王。无论我们玩到哪里,紧随我的往往是礼华,有时菩萨也会跟着,但往往都是落在最后面,如果我们走的太快,她就掉队了,然而并没有人等她,她就像空气一样透明,没人在乎!

屋后有几棵野生的酸枣树,结着小小的酸枣,它没有什么果肉,只是一层薄皮包裹着一颗硬核,现在看来那根本算不上是水果。因为贫穷,现在市面上常见的苹果、香蕉、梨在那时对我们来说只是奢望,能给我们带来酸甜口味且最易得到的就是这酸枣了,也因此引得我们常去采摘。每当酸枣熟透了就会从树上掉落下来,刚掉落下来不久的是黄中带着青绿,算是新鲜的,有的时间久了就会变成黄中带黑,也有的已经腐烂在杂草中了。若要吃最新鲜的那得爬到那高高的树上,越挨着树尖上头果实越饱满。

爬树需要技术和胆量,弄不好会酿成惨祸,曾经有个比我大几岁的就从那酸枣树上掉下来过,听说当场就不省人事了。大人们常告诫我们不要爬树,但无法阻挡我们的热情,新鲜的酸枣总是在高高的树尖诱惑着我们。多数时候是我爬上去把酸枣摘了扔下去,礼华有时也爬,但不及我的次数多,毕竟有一个爬上去就足够了,其他人只需在下面把我扔下去的酸枣捡拾起来即可。等我从树上下来后我们开始分发果实,最黄最饱满的被我和礼华拿走了,然后他们会分到一些次好的和差的,如果菩萨在,最差的一般会分到她手里,大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分完果实大家都笑嘻嘻地品尝,任凭那浓烈的酸涩味在舌头打转,直至蔓延到胃里。

“听说田生吃酸枣是直接吞的。”不知是谁这样说起。

“我不信,那么大的酸枣他能吞下去?不会卡着吗?菩萨!你爸爸真的是直接吞的吗?那么大的核怎么消化?”我们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是的,他会吞下去。”菩萨回答道。

田生多少在我们眼里有些另类,他是个瘸腿木匠,整日在家里敲敲打打的,他家里的哭喊声也总是比别人家更大些,有时是哑婆“哇啦哇啦”的叫喊,有时是菩萨“啊啊啊啊”的扯着嗓子像是要断气的声音。

“要不我们去试试!”礼华提议我们去找田生,把酸枣给田生吃,看他会不会一口吞下去。

“你们怕不怕?敢不敢去?菩萨你敢吗?”有人问道。

“我不怕”菩萨答道。

“菩萨肯定害怕死了! ”我们笑着嘲笑她。

我们来到田生的堂屋,他正在摆弄他的木头。看见一群小孩过来随即挥手呵斥道:“去!打靶鬼!”我们虽然有些害怕,但没有离开,好奇心驱使我们必须弄清我们想要的答案。

“我们有酸枣,新摘的,给你吃。”我从兜里拿出几颗递给田生。他先是一愣,随后接了过去,并把一颗放进了嘴里,他咀嚼着又开始摆弄他的木头。几双眼睛就都盯着他蠕动的嘴,很明显,酸枣还在他的嘴里,他并没有吞下去。不一会他似乎意识到我们都在看他,“打靶鬼!还不走,去其它地方玩!”

“你可以把酸枣直接吞下去吗?你有这么厉害吗?”他似乎明白了我们的来意,嘴巴蠕动了几下,然后张开嘴让我们一个个检查。“真的没有了,他真的把酸枣吞下去了!”我们一阵兴奋,像发现了魔法一样。随后他又放进嘴里一颗,喉结一动又吞了进去,像吃黄豆一样简单。

“咦,他是魔鬼!”不知是出于对魔鬼拥有魔法的崇拜还是对魔鬼拥有魔法的害怕,礼华就那么随口说了出来,但礼华话音还未落,田生的“魔爪”已经掐到礼华的脖子上了。“我是魔鬼啊!”田生面目狰狞,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发怒,在那一刻我们真的以为他是魔鬼,吓得一哄而散,只留下礼华还在魔爪中苦苦挣扎。

从那以后我们很少再接近田生,只是在面对菩萨时我们常常对她说:“你爸是魔鬼!”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比划那一双“魔爪”,一群孩子就哈哈大笑,菩萨也跟我们一起笑,好像我们嘲笑的并不是她父亲。

村里每家每户都用那珍贵的土地栽种着粮食、蔬菜和水果,虽说不会饿死,但也仅仅是勉强果腹而已。地里的蔬菜都是季节性的,吃完了这种菜就得种下一种菜,而间歇期就只能吃咸菜了,要是这时看到哪家的地上还有旺盛的蔬菜在生长,就会打起主意来,如谁家的黄瓜还没倒苗,晚上定会成为小孩子光顾的乐园,如谁家的白菜正肥硕,定会有哪家的大人提着箩筐在晚上去收割。

田生的家门前有几棵橘子树,每到秋天枝头都会挂满令人羡慕的金黄色硕果。那时我们总想她家的橘子肯定吃都吃不完。

望着满树的诱惑我们垂涎三尺,跃跃欲试。因我们多少对田生有些忌惮,而且橘子树就在他屋前面不远处,每到橘子熟时田生就派他家里人在那守着,所以并不好下手。有时我们会从斜坡下面绕过去,摘一两个就胆战心惊地迅速撤离,生怕被发现。我们总是对自己的行动充满自信,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和礼华刚窜进那树下面就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那土坡上面俯视着我们,随即一个声音响起:“我看到你们了,你们在偷橘子!”我们开始一惊,立马想要撤离,随即一想这声音不正是菩萨吗。我们随着土坡爬了上去,“不准告诉别人!不然以后不和你玩了,不要说出去,知道吗!”那时我们常用“不和你玩”来威胁和孤立“不听话”的人,警告了菩萨之后我们迅速离开了。

之后的那两天我们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度过的,如果菩萨告诉了田生我们偷他家橘子的事,或许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但两天过去了似乎并没有人说起这件事,或许菩萨真的没有告密。之后又过了一些日子,菩萨家的橘子树被荆棘围了起来,那些荆棘上长长的尖刺使得我们再也没法踏进去半步,后来又听说田生在橘子树上洒满了农药,这就使得我们连碰的机会都没有了。最夸张的是竟然有人说田生给菩萨的指甲也浸泡了农药,我们竟也相信了,但还是没人怕她,并从那以后我们对菩萨似乎又多了一层敌意。

那天我和礼华碰到了菩萨,礼华一把揪住菩萨胸口的衣服:“菩萨,你上次有没有告密说我们偷橘子?”

“没有。”菩萨唯唯诺诺地答道。

“你要是说了的话就打死你,知道吗?不要说出去!”

“嗯。”菩萨答应着然后从兜里拿出来一个橘子递到了我面前。

“能吃吗?不是洒了农药吗?”我疑惑道。

“能吃,这个没有农药。“菩萨答道。

“不要吃,小心有毒!”礼华说道。

“我吃给你们看。”菩萨说罢剥开橘子开始自己吃起来。看来真的没有毒,然后我们三个分吃了这个橘子。

“菩萨!听说你指甲浸泡了农药?”我好奇地问道。

“没有,你看。”菩萨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甲,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其实我觉得菩萨并不是让人讨厌的人,她只是柔弱,柔弱到让我们忽视和欺负,加之她瘸腿的父亲和哑了的母亲也让我们多了一些嘲弄她的理由。那时村里真正的冲突还不是来自小孩,而是来自大人,各家各户经常会为了一些事而争吵。记得有一次田生想挖开解生家的田垄放水,而礼华的父亲解生就用手按着田生的锄头不准他放,就这么一堆人在那里吵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似乎谁也不让谁,彷佛大战一触即发,但那把锄头始终还是没有挥起来。最后吵闹了一阵,人群散开,彷佛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没过几天,真正的战斗来了。那天田生握着一把锄头,哑婆拿着菜刀,解生和礼华的母亲、礼华的姐姐也都拿着菜刀,两边就这么站在那屋前的平地上互骂,好像在等待着决斗号角的吹响。

终于箭脱离了弦,只见解生拿着菜刀向哑婆砍了过去,一时人群混乱,叫喊声、怒骂声四起,随后是哭喊声,哑婆的一条手臂很快被染成了红色,而后礼华的姐姐在一把锄头挥下后,鲜血染红了鞋子,而最后一击是锄头的刀背重重击打在礼华母亲的背上,她顿时晕了过去。村民在哭喊声中拿来不知名的药给伤者抹上,哑婆抬着手臂去找土医生,礼华的姐姐也一瘸一拐地走开了,一群人围着礼华的母亲拍打着、揉搓着、叫喊着。

有幸的是这次打斗并没有死人,后来经过治疗,伤者都康复了,哑婆的手臂多了一条疤,礼华姐姐的脚趾也保住了,礼华的母亲休养了一段时间后也清醒如常。

秋天里最后一粒稻谷收割后,田里就只剩下稻草,它们被一捆捆地扎好,树立在田里,放眼望去像许多站立的人,也有的垒在一起成了稻草堆。有时我们在那里玩捉迷藏,有时玩打仗游戏,拿着树棍对着稻草人一排排地砍杀过去,留下了许多我们追逐嬉闹的回忆,但也有回忆是令人胆战心惊的。

那天的稻田里只有我和礼华,我们站在一堆高高的稻草堆边,礼华突然拿出来一盒火柴。我当时一惊,他胆子可真大。那时候火柴也是家里的重要财产,贫穷的农民不舍得浪费一根火柴,更不会允许自家的小孩拿出来玩耍。

他拿出一根擦燃,火苗在手中挥舞,直到那火苗沿着那细木条快烧到他手指的时候他才扔到地上。烧完了好几根后他突然问我:“你猜我敢不敢点这稻草堆?”

“你不敢。”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敢烧吗?”礼华又问道。

“我也不敢。”虽然顽皮,但我知道火不是好惹的,弄不好会造成灾难。“还是不要烧了。”我想让礼华打消这念头。

谁知礼华并没有听我的,他把一根火柴擦燃后向那稻草堆移了过去,干燥枯黄的稻草遇火立马点燃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火苗还未变大时,我和礼华用手一通抓拍,把火掐灭了。

这次事情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就像我们偷橘子从未并抓获一样,一切似乎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但另一场大火将在几个月后燃烧起来,那是一场真正的大火。

那个放学后的下午我们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山路山,就在快要到家的那片山林前,看见许多的黑烟在天空升起,我们好奇地继续往前走,随即看到更多的烟和隐约的火光。我们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

 “起火了!快来救火啊!”我们大声喊着。附近的两个村民很快闻讯而来,我们随着大人往前走了走,在快要接近火势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拿着树枝在扑打着火焰,定睛一看正是菩萨。两个大人过去一把将菩萨推向了我们这边,“走开!你们都走开!不要走这边了!”菩萨灰头土脸地喘着粗气,心神似乎久久没有平静。

渐渐地火势越来越大,火焰正卷着巨大的舌头往上吞噬整个山林,村民也越来越多,有我们村的也有别的村的,他们纷纷地向火势跑去,有的拿着镰刀、锄头,有的挑着水桶。很快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小孩也被轰走了,我们只好改走另一条路回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扑灭大火的,只记得那黑烟在通红的天空中久久不曾散去。

第二天上学我们照样路过那里,路的两边都成了黑乎乎的焦土,平时绿黄的野草野花都已不复存在,一颗颗光秃秃的树干黝黑地站立着。整个山头都被大火洗礼过了一遍,变得毫无生气。

“究竟是怎么起火的呢?是谁放的火?”

“昨天的火真是大。”

“是不是菩萨?她昨天从那边跑过来!”忽然有人这样说道。

“真的是她,看她昨天那样子就是的。”

我想这次菩萨要倒大霉了,只是我不明白菩萨为什么要放火烧山,而且菩萨不像她姐姐,她脑子正常,一向被我们认为是她家里唯一正常的人,正常人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这让我很是疑惑。

“不是我烧的,是礼华。”菩萨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这回应让我们错愕不已。

“你不要乱说!”礼华有点激动,他快步走到菩萨身边一把将菩萨推到在地,菩萨踉跄着站起来没有说什么,也不敢再说什么,在礼华面前她明白自己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不和她玩了,她把山烧了还说是别人烧的。”礼华提议道,随后几个小伙伴随声附和,那一刻我觉得菩萨有几分可怜,也有一种疑问在我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后来的那几天村里的大人们总在各家各户穿梭,谈论的都是火烧山林的事。有的说要报警,有的说报警也没有用,有的在估算被烧掉的价值,有说值一万的,有说值两万的,大家各说各的,这家说完又去另外一家说,好像这事成了头等大事。

菩萨因为这事似乎被孩子们更加疏离了,以前是被忽视,现在几乎成了被敌视。她到哪里,孩子们就散开,好像她身上有染病的瘟疫一样,孩子们甚至连戏弄她、打骂她都失去了兴趣,我们似乎已确定是菩萨烧了我们村里的山林,但其实谁也没亲眼见到过。

那次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菩萨:“山林是不是你烧的?你说真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菩萨垂下了她的眼睛,低声说道:“我没有烧山林,不是我烧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在那里,而且只有你一个人在那里。”

“礼华把火点燃后就叫我去下面打水灭火,等我打水上来后,礼华就不见了,于是就我一个人在那里扑火,然后你们就到了”

“你没有骗我吧?骗我的话我就永远不跟你玩了。”

“没有骗你。”

菩萨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那一刻我相信了菩萨。后来我和礼华讨论这件事,我告诉他山林可能不是菩萨烧的,礼华提高嗓子说道:“怎么可能不是她,绝对是她!”从他激动的神情来看我对他的怀疑多了几分,又想起几个月前他拿火柴点稻草的事,就更加确定是他放的火了。我不知道该不该拆穿他,毕竟他是我最好的玩伴。

几天过后的某天晚上很多人聚集在田生家里,似乎要对这事做一个了结。我们几个小孩趴在门口看热闹,哑婆给每个人倒开水,村民们一边卷着旱烟一边闲扯着家常,直到德高望重的组长开始说话了,大家才安静下来。

“事情发生了,总得要做个决断,那片山林是我们村的集体财产,上面的杉树是多年前种下的,有的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卖了,这些杉树将来都是我们村的经济来源。既然烧掉了,那就是重大损失,烧山的人按理是要出这个赔偿费的。”组长端起杯子喝了口开水。

 “从情况来看,菩萨是唯一被抓到在火灾现场的人,而且现场还留下了一个碗,这个碗正是菩萨的。所以菩萨是放火的人。按理那就应该田生来赔偿。”

“我也觉得是菩萨放的火,但是并没有人看到菩萨放火,所以难讲。”

……

从发言来看基本上都是认为菩萨是放火的人,虽然也有认为菩萨是无辜的,但还是占少数,就在大家讲的差不多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田生说话了,“菩萨不可能放火,菩萨说他看到是礼华放的火,所以这个事不可能要我家里赔。”

那个晚上解生和田生互相推脱,谁也不认账,情绪激动时互相指着对方差点打起来,因为并没有讨论个结果出来,所以吵闹了一阵就散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我的想法告诉大人,虽然我已认定是礼华干的,但我也不想让我们的友谊出现裂痕。左思右想了一阵,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还是决定告诉父亲:“菩萨不是放火的人,菩萨平时很老实,她是不敢放火的,而且菩萨没有火柴,菩萨不可能偷她家里的火柴,那会被她爸打死。还有那个碗确实是菩萨的,但那是她在看到起火了,拿出学校吃饭的碗去下面水库打水救火,因为火势太大把碗丢在了那里。”

“那如果不是菩萨,就是礼华放的火了?”

“菩萨说是礼华放的,礼华叫她去打水然后自己跑掉了。关键是礼华有火柴,几个月前我看到过,他还差点把田生家的稻草堆烧了。”

“有点道理,你想要我把这些告诉组长吗?礼华不是和你玩的好吗?”父亲问道。

“我不知道。我觉得冤枉菩萨也不好。”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说他会把我的话告诉组长的。

第二天晚上村民继续在田生家聚集,我和礼华并没有去看热闹。那晚夜色洁白,我对礼华说道:“如果我认为是你放的火,你还会跟我一起玩吗?”

礼华愣了愣,“你乱说,火不是我放的。”

“可是只有你有火柴,菩萨不可能有火柴。”

礼华似乎无力反驳,他只好沉默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他独自走开了,消失在夜色中。

晚上父亲回来了,神情凝重,他告诉我大多数人还是支持解生,组长最后还是决定由田生家赔偿山林的损失。

“那田生会赔吗?”

“他说不会赔,谁知道呢。”

接下来那些天我试图去找礼华玩,可每次都见不到他,我想我真的失去这个朋友了,没有他的日子无聊了许多。

菩萨就更惨了,她很少出门了,不知是被田生关在屋里还是她自己不愿出来,经过她屋前的时候经常听到她扯着嗓子“啊啊啊啊”的快要断气的声音,有时一天好几次。伴随着菩萨的哭声还有那哑婆的“哇哇哇哇”的声音以及田生的骂声,他总是骂着差不多同样的话:“打死你!打靶鬼!”我想那屋子肯定成了一个地狱。

田生每晚继续做着他的木工活,那“棒棒棒”的敲打声以前总是在上床睡觉前就停止了,可现在总是持续一整夜,他像是不用睡觉一样。后来不久他又迎来了另一个厄运,他膝盖犯上了骨质增生的病。那时他坐在自己的堂屋里,一边揉着他的膝盖一边“哎呦!哎呦!”的喊着,这喊声吸引着一大群人围着他,有大人有小孩,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他那痛苦的表情成了我对他的最后记忆。

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的生命防线坍塌了,他的脖子挂在了自家的麻绳上,吊着的身子直到天亮后才被人放下来。他的世界终于沉静下来了,不会再有膝盖的痛苦,不会再有整夜的敲打,也不会再有妻女的哭喊,甚至都不用再赔偿火烧山林的损失了。第二天村里人忙忙碌碌地办着丧事,哑婆和她的孩子们神情木讷,一点哭声也没有。后来人们说起这事,都说那时哑婆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算是解脱了,不用再忍受田生的打骂了。

很快我小学毕业了,初中开始便离开家乡去外地读书了,后来很少再回到那个我出生的地方。似乎从那年开始一切都变得陌生了,礼华、菩萨、酸枣树、山火都远去模糊了。

… …

“礼华,你现在在哪里?”

“我从我妹妹那加了你的账号,她告诉你了吧?”我又加了一句发送了过去。

“我现在在惠州,在跑海鲜生意,你呢?”他回复了。

“可以哦,我在东莞上班。”

… …

每聊一句接下来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发了一句“有空过来玩”,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为了尽快结束这次聊天的客套话罢了。

突然我好奇地想知道菩萨她们家里怎么样了,于是在老乡群里得知菩萨和她“脑袋有问题”的姐姐都嫁人了,从照片上看都过得很幸福,似乎童年时的悲惨生活已烟消云散。

我想农村的孩子就像野草,历经磨难和变故,暴力、歧视、自私、贫穷等无不像一场场野火摧残着他们,但他们却凭着顽强的生命力生存了下来,这让我想起那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随着社会的发展,相信野火会越来越少,春风会越来越多。


编辑点评:
对《野草》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