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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人  作者:秋女子

发表时间: 2019-12-04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4015  阅读: 187  评论:0条 推荐:4星

 

到了三月,草芽就会从土里钻出来。到了六月,杏儿就会从树上掉下来。到了八月,谷子就会从田里割回来。到了腊月,猪就会从圈里赶出来。到了十八,到了十八,姑娘就得出嫁了。

十八岁的秀兰,手里捏着在翠翠家绣完的莲花鞋面,刚走到自己家门前时,忽然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有一种陌生的气息飘荡着,飘荡在灰黑的木门上,飘荡在卷起边角的红对联上,飘荡在低垂的铁链般的门环上。轻轻地走进门里,院子顶上的天空还是像冬天一样地蓝着,然而在那平静的辽远的蓝上仿佛泛起了云丝,就像微风吹过的水面,若隐若现地浮起的涟漪。陌生的气息飘上去,似影子,也似梦境。秀兰看着干枯的梨树往里走,又看着干枯的果树往里走,又看着肥胖的土黄的母鸡往里走。陌生的声音响起来,从冰片一样的窗玻璃上,从糊了麻纸的方形的窗格子上。窄窄的窗格子,里面斜卧着镂空的鲜红的娃娃。娃娃翘着辫子,娃娃抱着肥大的鲤鱼,娃娃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姑娘。

秀兰!把炉上的茶壶提回来!一进屋子就传来了母亲的叫声。秀兰将手里的鞋面放到灶台上。乌黑的鞋面,水红的莲花,青灰的灶台,青黑的铁皮茶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有些慌。秀兰扯住身上的葱绿罩衣的衣角,衣角上那两朵粉红的牡丹花,会被她扯下来吗?秀兰?母亲又叫了。她赶紧提起茶壶,往里间走。陌生的气息冲过来,她低低地垂下头,但陌生的气息还是扑到了脸上,强烈的,浓重的,仿佛还是粘腻的,或者还是滚烫的。秀兰,给你金锁大伯再倒些茶。还有香成,那是你金锁大伯村上的香成,也再倒些。母亲盘膝坐在坑上,两只手藏在双膝围起来的圆里。

秀兰给炕沿边上的白瓷碗里倒茶,一根长长的棕红的烟杆伸在那白瓷碗之上,小而圆的黄铜头里喷着烟雾,深秋天气里的烟雾,能罩住山能罩住崖,能迷失了田也能迷失了树。转过身去,转过身去,就是一个叫香成的人,一个陌生的人,一个飘在天上的云丝里的人。她看不见他,她只看见大红扣箱边上的一片崭新的藏蓝的衣袖,她只看见那片衣袖跟前的一只白瓷碗。白瓷碗边缘描着青蓝的线,原来那是两道线。

仿佛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她才给那只描了成双的蓝线的白瓷碗里倒上了茶。爹呢?她提着茶壶站在屋子中央。屋子好像缩小了,只要微微的一动身,就能碰到那片崭新的藏蓝衣袖,就能碰到一只也是崭新的漆黑的布鞋,或者还能碰到,碰到,她一抬头,突然就碰到了脸。有一张脸,就在她的脸前,那样近,那样近,近的仿佛它并不是在对面红衣柜上站着的梳妆镜里,近的好像就在她自己的眼睛里面。她慌张地扭开脸去。爹不喝了。她听见她的父亲说。父亲坐在红衣柜旁边,父亲吸着烟袋,父亲的烟袋短短的,仿佛一根粗苯的黑筷子。

一张脸,一张脸留在她的眼睛里,白天它是太阳,熠熠地闪着光亮:夜晚,它是月亮,蒙蒙地发着光亮。秀兰,你愿不愿意?母亲还是盘膝坐在炕上,母亲的手还是藏在她用腿围成的圆里。秀兰伏在红衣柜上,手里的针梳理着鞋面上的水红的莲花。吕家还不错,有自己的田,说是祖上买下来的五亩好田。又只有两个儿子,这小儿子看着老实稳重,长得也端正。母亲又说。银色的针刮在水红的花瓣上,但也许是刮在水红的眼睛上,太阳的眼睛,月亮的眼睛,光洁的眼睛,鲜艳的眼睛,秘密藏在里面,幸福藏在里面,未来藏在里面,一辈子藏在里面。我和你爹只有你这一个姑娘,给你找个好人家,我们也就放心了。秀兰,你倒是说句话呀?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傻笑什么呢?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大了。秀兰仿佛被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来,她又看见了梳妆镜,方方正正的梳妆镜,边框上有枣红色如意云卷的梳妆镜,只不过映在里面的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而是她自己,但或许那也不是她,那是一朵初开的桃花。娘!秀兰娇羞地叫着,一扭身离开了红衣柜,跑到厨房里去了。

三月里,秀兰穿上了大红的袄裤,秀兰蒙上了大红的盖头,秀兰被抱着坐到了一匹乌黑闪亮的毛驴的背上。有一天,有一天天空会红起来。有一天,有一天大地也会红起来。有一天,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红起来。秀兰坐在那个红红的世界里,听着毛驴的脚踏在黄土路上,每一步,每一步仿佛都是一朵花。不是水红的花,是鲜红的花。鲜红的花开在路上,开在毛驴走过的路上,开在坐着毛驴的她走过的路上。就这样,就这样一路开着花。就这样一路开着花要到哪里去呢?是要到天上去吗?红红的天,就在远处,就在前方,就在,就在香,不能叫他。不能叫他。隐约有音乐传来,是唢呐。唢呐在红红的天上吹着,唢呐吹得越来越响亮。红红的天变成了红红的地,红红的地上爆起了红红的炮,坚硬的小鞭炮,更加坚硬的大红炮,就像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梦。是在一个惊天动地的梦中,秀兰拜着堂,秀兰入了洞房。

夜深了。夜深了闹洞房的人就都走了,可是为什么那个人还不走呢?秀兰偷眼看他,他坐在不远处的那张凳子上,他缩着肩,他驼着背,他很老了吗?秀兰把目光移到地上。地上有影子,红衣柜的影子,红椅子的影子,红绣鞋的影子,花生壳的影子,糖果纸的影子,还有,还有那个驼背老人的影子。终于,秀兰忍不住了。大爷,您快走吧。秀兰看着地上的那些影子说。但是影子很沉默,影子都不说话。大爷,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回家去吧!秀兰忍不住又说。影子还是沉默着,然而影子终于说起话来。回哪儿呀?这就是我的家。影子仿佛轻轻地笑了一下。秀兰蓦地抬起头。你说什么?她直愣愣地盯住他,盯住那个坐在凳子上的人,盯住那个驼背的苍老的人。我说这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媳妇。苍老的脸上现出了笑容,遭了霜的瓜叶一样的笑容。天塌了下来。庞大的,沉重的,冰冷的天,一瞬间就压灭了点在红衣柜上的红蜡烛。红红的世界碎裂了,所有的东西都碎裂了,衣柜,椅子,绣鞋,盖头,喜字,糖果,花生,她自己。

秀兰又坐到了那匹乌黑发亮的毛驴的背上。有一天,有一天天空会黑起来。有一天,有一天大地也会黑起来。有一天,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黑起来。秀兰坐在那个黑色的世界里,听见毛驴的脚踩着黄土路,每一步,每一步都像是一个墓穴。路上都是墓穴,毛驴走过的路,坐着毛驴的她走过的路,全都布满了墓穴。一进家门,秀兰就哭起来。秀兰哭着扑到母亲的怀里,秀兰哭的说不出话来。秀兰!秀兰!母亲不住地叫着。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母亲不住地问着。是女婿打你了?是婆婆家不好?母亲焦急着。秀兰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泣,她伏在母亲的怀里,她哽咽着,她伸出一直胳膊朝身后指着。母亲这才看到那个站在屋门口的人。你是谁?赶驴的人?我女婿呢?他怎么没和我闺女一起回来?母亲抱着秀兰问。娘!秀兰又大哭起来。

秀兰睡在炕上,母亲睡在她的身边。秀兰。母亲低低地呼唤着。秀兰将自己裹在花布被子里,紧紧地裹着。娘知道你没睡着。母亲的一只手伸到了秀兰的头上,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他已经来了五次了,你还是跟他回去吧?母亲的声音那样低,低的仿佛落进了尘埃里。秀兰的眼泪又流出来,无声无息。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命。母亲的眼泪仿佛也出来了,也一样无声无息。秀兰一转头,将濡湿的脸埋进枕头里,但那也许不是枕头,那是水潭,幽深的水潭,冰凉的水潭,黑暗的水潭。她就在那个水潭的底里,她已经掉进去了,她怎么也上不来了。

第二年秀兰生了个女儿,隔了两年,秀兰又生了个儿子。有时候,秀兰出门去,和她的丈夫,也就是满成,他是香成的哥哥。秀兰在前面走着,满成在后面跟着。碰到熟人了,熟人问起她身后的人,秀兰就讪讪地说是亲戚。是戚人!秀兰总是这样说。

那一年镇子上唱戏,秀兰坐在戏台下看戏。想贤妹神思昏沉饮食废,想梁兄三餐茶饭无滋味。想贤妹衣冠不整无心理,想梁兄满头乱发不梳洗。戏台上,梁山伯和祝英台正在互诉相思。那是秀兰吗?忽然有个声音叫道。秀兰循着声音去看,只见一个胖大的苍灰的妇人分开人群朝她走过来。我在那里左看右看,总觉得像秀兰,果然就是秀兰。胖大的妇人立到了秀兰面前。你是,你是凤仙。秀兰从凳子上站起来。是我,是凤仙。凤仙的肥胖的手抓住了秀兰的手。多少年没见了?总有三十年了吧?我孙子今年,这过了年都整整十岁了。凤仙的杏核眼还像从前那样地鼓着,只是鼓的塌陷了。都老了。秀兰望着凤仙那陷落的杏核眼。记得小时候,五月十三,我们村上祈雨唱戏,你总要来你姨妈家住着看戏。凤仙塌陷的杏核眼上起了一层波浪。姨妈去世以后,我就很少去了。秀兰也微微地笑起来。她笑着,感觉到身后的人群动起来,回头一看,满成正弯着腰驼着背,一点一点地从人群中挤过来,手上的黄黄的牛皮纸包高高地,远远地举在他的前面。秀兰掉过脸去看戏台。想贤妹哪日不想到夜里,想梁兄哪日不想到鸡啼。梁山伯和祝英台还在互诉相思。他是谁?凤仙拉了拉秀兰的蓝布衣袖。秀兰只得回过头来。是戚人。秀兰看看身边的满成,他的手里托着那个黄黄的牛皮纸包,她知道,里面是她爱吃的金银枣儿,粘满了白糖的金黄的金银枣儿,又甜又酥的金银枣儿。

看完戏,骑着驴往家走的时候,秀兰想起她忘了告诉凤仙,她的孙女过了年也是整整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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