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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接客  作者:赵婉毅

发表时间: 2019-11-18  分类:短篇小说  字数:7041  阅读: 186  评论:0条 推荐:4星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家发廊门口。那是个很偏僻的角落里,隐蔽性足够好。要不是在公交车上不小心睡着坐过了站,我是不会在这个地方迷路的,当然也不会遇见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皮衣,黑色小皮裙,两根手指间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家发廊门口。那是个很偏僻的角落里,隐蔽性足够好。

要不是在公交车上不小心睡着坐过了站,我是不会在这个地方迷路的,当然也不会遇见她。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皮衣,黑色小皮裙,两根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她抽烟的姿势很撩人,网眼丝袜包裹下白花花的大腿也很性感——如果不看她那张妆容夸张的脸的话,这应该是个美女的配置。

她的一条腿蹬在发廊门口的墙上,干枯的长卷发被风吹得蠢蠢欲动地轻扬着,像是镶在墙上一张风情的油画。

现在是下午五点,天色有些暗了,她在灰蒙蒙的夜幕中看着有些不真实,我忽然想起法语课上老师说过的:“在法国,从事那种行业的女人最喜欢穿红色风衣和黑色皮裙。”

因此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没想到她竟也直直地看过来,丝毫不避讳我打量的眼神,忽地还冲我笑了。

然后她居然张口叫住了我:“学生妹,迷路了吧?”

她的声音好似有魔性一般,使我忽然产生了与她攀谈的欲望,于是我接着她的话头:“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学生?”

她换了一个站着的姿势,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手里的香烟腾起一缕轻烟,脸上的笑有些疲惫:“看气质。”

见我还在打量她,她又接着说:“你看我的气质像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随即又一阵笑:“别怕,我又不会管你要钱。”

她把手里的烟摁掉,轻声说:“我有个姐姐,她也跟你一样是个大学生。”

我有些惊讶:“你姐姐?”

“我就是因为她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淡淡地喷出嘴里最后一口烟雾,声音也是淡淡的,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甘和忧伤。

她从红色皮衣的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重新点燃一支烟:“你······愿不愿意浪费一支烟的时间?讲个故事给你听,不收钱。”

我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和她面对面站着,发廊里有一个女人走出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她冲那个女人摆了摆手,复又对着我,缓缓道来——

“从小我就羡慕我姐,她是我大伯家的女儿,她爸跟我爸是亲兄弟,但我们两家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家在农村,很穷,穷到什么地步呢,常常连过年的时候都吃不上肉,每次一到过年我就特别害怕有同学来找我玩,因为我们家连过年的时候都不给我买新衣服,我一到冬天就只有那一件棉袄,一直穿一直穿,穿破了也还是只有那一件。

可是我姐,她跟我大伯一家住在城里,每到过年的时候回来,总是穿着一身特别好看的新衣服,那种衣服就像洋娃娃身上的,我在我们村从来没见过别的女孩子穿过。

她就比我大两岁啊,可是我们的生活差别却这么大,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她把她穿不下的或者过时的旧衣服给我的时候,即使是旧衣服,我穿着去学校也总会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那个时候我才会有一点优越感。

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是我姐不用的、用不着给我的,那些发卡、文具、书包,全都是她用旧了的或者不喜欢的,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接受这些东西的时候还特别开心,后来稍微大了一点,就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丫鬟。

我跟我姐站在一起确实像个丫鬟,她长得又白又好看,个子又高,不像我,皮肤蜡黄蜡黄的,又瘦又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我姐每次一回老家,跟我一起玩的女同学都会特意跑来我家看她,像看明星一样。

我那时候特别喜欢模仿我姐,学她的穿着打扮,学她说话的语气,学她的各种不经意的小动作,我现在这头长卷发也是学她的。但我是很喜欢她的,因为她对我很好,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

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跟我爸进城看病,我爸身体一直不好。晚上去我大伯家住,那是我头一回住在我大伯家,也是唯一一次。我们在那儿住了一周多,因为是暑假,所以我姐每天都在家,她出去玩的时候也总是带着我。

我跟着我姐出门,也总是唯唯诺诺的,一副没见过世面对的样子。我从来没坐过地铁,不知道是要刷卡进的,我姐给了我一张地铁票,到了检票口我却不知道怎么进站,我姐先进去了,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后来还是一个陌生人帮我刷了一下地铁卡我才进去。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陌生人看我的眼神,那是城里人看待乡巴佬的那种鄙夷和不屑,我甚至在我姐脸上也看到了一丝嫌恶。

我姐那个时候就开始谈恋爱了,她长得很好看,十五六岁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打着带我出门去玩的幌子,其实都是去见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也很好看,白白净净的,瘦高瘦高,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叫潘乐,跟我姐站在一起特别般配,金童玉女。

但是长得好看的男生不一定都是好货,潘乐就是一个例子。

他们俩就在我面前手拉着手,我姐在潘乐面前完全变了一个人,说话特别温柔,一口一个‘乐乐’地叫着,听得我都起鸡皮疙瘩。关于我,我姐是这么介绍给潘乐的:‘我表妹,从农村来的,她跟她爸现在住在我家。’

我从农村来,我自己一直也知道这一点,但是被她这样介绍,总觉得那两个字特别扎耳,特别是看到潘乐不屑一顾的眼神,更让我觉得如芒在背。

潘乐不是一个好男生,我姐不在去上厕所的时候,他老是拿眼睛打量我,那种眼神是有些猥琐的,他还故意碰我,捏我的手。但我不能告诉我姐,我觉得她一定会生气。

后来我跟我爸快要回家的时候,晚上我在浴室里洗澡,听到我姐跟我大娘在外面说话,她们以为浴室的水声足够大,以为我听不到。

我听到我大娘说:‘你小叔他们明天终于要回家了。’

我姐的语气很不耐烦:‘终于要走了,烦死了,把咱们家弄得一团糟,又脏又臭的。’

我大娘接着说:‘他们来的时候我就一心不喜欢,跟你爸说了让他们住外面,你爸非让他们住在咱们家。’

我没敢听我姐接下去又抱怨了什么,我把浴室的水龙头全部打开,用更大的水流声遮盖掉她们的谈话,那一刻我又感受到了贫穷带来的屈辱。

第二天他们一家三口送我们回家,我大娘殷勤地又给我塞了一包我姐穿剩下的旧衣服,又张罗着让我们带各种特产回去。我看着她和我姐脸上得体的笑容,觉得特别的虚伪,让我恶心。

回去之后那包旧衣服我看都没看就塞进床底下,后来被我妈发现还骂了我一顿。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城里人,也要做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我十四岁的时候,我爸的病因为一直拖着没好好治去世了,那天我妈哭得快要昏死过去,大伯他们一家也来了,我姐也陪着掉了几滴眼泪,但她只是在葬礼上待了半天而已,我就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她的不耐烦。

给我爸办丧事的钱几乎都是我大伯出的,他的眼泪或许是真的吧,但我当场就跟他说了,这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他。

后来我初中没毕业就不上了,我爸一死,我妈就整天跟没魂了似的,家里实在没有经济来源了,学也上不起了,只得辍学。我十五岁来的上海,跟我们村子里的人来的,他们说这里能赚大钱。

一开始我在莘庄那边一家饭馆做服务员,对面有家生意很火的发廊,他家的老板娘和洗头妹们经常来我们这儿吃饭,一来二去的就有点熟了。发廊的老板娘经常夸我能干,说我这模样要是好好收拾收拾也是能上得了台面的。

我不懂她口中的‘上台面’是什么意思,但我发现她们的打扮都很妖艳,穿衣服的风格总是又薄又暴露,冬天里也露着白花花的大腿,脸上的妆容也总是很夸张,后来慢慢了解到她们是做那个的,就在心底里对她们有点看不起。但她们都很好相处,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不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而且她们对于在花钱方面毫不吝啬,我们饭馆里的老板很喜欢她们来,每次她们都能点好多菜,不像有些小气巴巴的上班族一次只点一个菜还非要我们送免费汤。

发廊老板娘很喜欢我,每次来总要跟我拉扯几句闲话,还总是问我愿不愿意上她家做事,我因为知道她们是做那个的,所以每次也就打着哈哈就过去了,从不过多沾惹她。

我大概在饭馆里干了有一年吧,每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多一点,后来听说我姐考大学也考到上海来了,我大伯在电话里还问我的地址,说让我姐来找我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的地址告诉他了。

我姐来的时候正好是个饭点儿,我正忙里忙外地给客人端菜、收拾桌子,也没顾得上跟她说几句话。她明显是不想来的,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可能大伯跟她说了什么,她才不得不联络一下跟我的感情,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她那天只待了十分钟不到就走了,我看到她出门的时候还特别嫌弃地拍了拍衣服,生怕被我们店里的椅子给搞脏了。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我攒了些钱,把当时大伯给我爸办丧事的钱还了,然后就把他们一家人的联系方式都从手机里给删了。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那种强烈想成为有钱人的欲望,每次经过徐家汇那些繁华的大商场,我的心里都会充满了不甘,心痒难耐。

你说说我那一个月两千块钱的工资,在魔都活得就像个乞丐,拼文凭我也拼不过人家,我脑子又笨,还能做什么呀,只能到对面发廊做个洗头妹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挣扎,我也就考虑了三天时间而已。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发廊老板娘的时候,她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点儿也不惊讶,她带我去徐家汇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然后又带我吃了一顿大餐,就带我入行了。

一开始就是在夜总会里陪客人唱唱歌,穿着那种薄露透的超短裙,总会有客人揩油,我很不喜欢他们摸我,但老板娘说一晚上能挣五百块,四天就能挣我原来一个月的工资了,我就强忍着难受陪他们唱歌,他们开心了都叫我‘KTV公主’。

后来陪的客人多了也就习惯了,他们爱摸就摸好了,反正大家都是出来寻开心,他们开心了我的钱也挣得多。也有几次被人灌醉了就稀里糊涂地发生关系了,但好在这些客人也都很自觉,按我们发廊的价钱一晚上给我一千五,有些还会给得更多。

刚开始都会有顾虑,害怕别人看你的眼光,害怕被说是‘鸡’,但当我拿着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到奢侈品店面不改色地买下我人生第一件prada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了,我是靠自己挣的钱啊,我没去偷没去抢,花自己的钱天经地义。

其实我觉得我跟我姐那类人比起来半斤八两吧,有些人你别看她很有教养的样子,她对你做出来的事真是让人不齿;我呢,至少我待人不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大家谁也不比谁干净。

我那些客人们也是,你看有些四五十岁的上海老头子,看着一副受过高水平教育很有修养的样子,但还不是经常出入我们这种地方,大家都一样,谁也别装,各取所需罢了。

我那个姐,听说她跟那个潘乐还好着呢,她还为了那小子打过一次胎,我觉得她比我更不值,好歹我钱也挣了,她呢,不但名声臭了,钱也没捞着,潘乐还不是把她给甩了,所以我从来不信爱情,多脆弱呀,两个人在一起千万别谈感情,都是虚的。

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客人林先生,他说我长得像他初恋,每次他都不跟我做,只跟我聊天,他总让我穿白衬衫和牛仔裤,不让我化妆,扎简简单单的马尾辫,每周都来找我。我还挺喜欢他的,觉得他很特别,我有时候也跟他讲我自己的经历,讲着讲着就哭了,他也总是很温柔地给我擦眼泪。他还帮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每个月都到我那儿住几天,我们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关系,我后来还怀了他的孩子。

当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我怀孕的时候,他也很开心,还说明天就来看我,然后第二天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他过来,结果等到天亮,等了一周,他都没来,过了一阵子我听别人说他那天出车祸死了。

把我难受的呀,我把自己关起来哭了整整一天,我觉得我就是命苦,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爱情了吧。第二天我就去医院把孩子打掉了,从那以后我不再跟客人交心,你来找我,咱们就做,做完了给钱,别扯那些没用的,付出感情是最傻的。

大概过了半年吧,我辗转到虹口一家夜总会做事,你猜我遇见谁了?我在包房里遇见了那个林先生,原来他根本没死,那天是被他老婆发现了,不让他去找我。我看着他,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看到我比我看到他都吃惊,仿佛那个死了的人是我。

爱情是这世界上最扯的东西,你千万别信。

我就是看你一脸未经世事的样子才忍不住想对你说这些,很像我刚来上海的时候,愣头愣脑的,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大概什么底细。你们这些大学生,天天生活在校园里不经世事,天真得很。

我十七岁入行,如今也五六年了,像虹口、浦东、杨浦那些地方我都服务过,我们有些姐妹做得好的,都挣到几十万百万了,也有些聪明的能捡着一个嫁个土豪,不过下场也都不怎么好。

我当初要是继续念书,现在估计也跟你一样是个大学生,我上学的时候学习成绩还挺好的,不过大学生也有坏得掉渣的,当然我不是指你。

我看你是迷路了吧,在这儿来来回回转了两三趟了,你从那边右拐,然后再左拐直走,到第二个路口那儿再左拐,那儿有个地铁站。你不必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当然我也不会问你的名字,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几个名字是真的,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你去吧,我今晚不准备接客,我再抽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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