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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牛记  作者:中天悬明月

发表时间: 2019-11-08  分类:散文  字数:4969  阅读: 107  评论:0条 推荐:4星

一  偶翻一篇文章,是文友记述自己放牛的经历,那寻常的文字里竟然有着与我相似的时光。和那段时光相连的,是草筐,草绳和手中的镰刀,是耕田、碾麦和庄稼人的寻常日子,是青翠的山谷、崎岖的小路和清澈见底的小
 

  偶翻一篇文章,是文友记述自己放牛的经历,那朴素的文字里竟然有着与我相似的时光。和那段时光相连的,是草筐,草绳和手中的镰刀,是耕田、碾麦和庄稼人的寻常日子,是青翠的山谷、崎岖的小路和清澈见底的小河,还有一曲不成调的《信天游》——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日头在走,云彩在飞,有一大段熟悉而温暖的记忆随之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

  记忆里,最先走出来的是一头母牛——漂亮的镶黄毛色,没有一点杂质,向后弯的犄角,温顺听话的眼神。那是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从大队牛群里买来的。那时候它才三岁,虽是刚到我家,却似乎并没有初来乍到的生涩与拘谨,熟络地看了看周身围观的人,就低下头去吃地上的一堆乱草。

  从那天起,这头牛,就成了我家的一员。全家人都满怀深情地伺弄它,像照顾一个娇贵的宝贝。家里专门为它打了牛槽,置了铡刀,盖了草屋和牛屋。母亲除了日常家务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它。每天清早做饭前,先得把它牵到牛槽边喂上;做饭的间隙,抽空给它一次次地添草;早饭后,给它饮水后赶往牛圈;晚上做饭前重复相同的工序,常常忙到夜半更深。

  记忆中的冬天,每隔一段时间,家里就要铡草了。寒冷的北风里,阔大的麦场上,三四个人在忙碌着。不远处是一堆用来取暖冒着青烟的余火。麦秸垛的旁边,是刚刚从垛上扒下来的麦秸,一个人坐在铡刀边擩草,一个人执刀把草铡碎,另一人担着草篓子把铡碎的麦秸一担一担挑回家。牛有了过冬的草料,全家人也便有了几分安心。

  记忆中,每一个冬天的晚饭之后,我和姐姐都要担水饮牛。在黑暗如漆的深夜,打一个手电筒,从井里绞上来一担水,挑到院子里,再把牛从牛圈里牵出来饮。有时是清水,有时兑点泔水,有时在清水里抓一把糠。在冬夜逼人的寒冷中,哄着几头牛儿喝完两桶水,再把它们吆喝进牛圈里,从棚上扒下来一些搂来的干树叶,让它们夜里暖和些。这一天的活儿才算干完。

  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我记得,我在家干的农活,就从放牧家里的这头牛开始。

  放过牛的人,都会有过这样的经历。每个下午,各家的放牛人把牛赶到离村子几里外的沟里或者坡上,让牛儿们自由自在地吃草。然后,找一处树阴,摆几块石头,拿出一副扑克,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一打就是一个下午,也会引得其他的观战者指指点点。到太阳压山、凉风吹来时,我们各自寻着自家已经吃饱的牛儿,扯着长长的队伍,络绎不绝地赶牛回家。这种情况下,放牛就成了最有趣的活儿。

  记得刚学放牛时,我也曾和他们一样地打牌闹腾。后来,当他们打牌时,我便会常常独坐一处,拿出挎包里从县城高中借来的书——路遥的《人生》,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山中,那十九座坟茔》,聚精会神地读下去。身边是一群打闹的玩伴,我的头脑里,却进入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或经历着一场血与火的战争。就这样,我的思绪被书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后突然被牛铃声唤回。

  有时候,看完书,我就会呆呆地失神半天。身边有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有风儿在轻轻地翻动着书页。山雀山莺在灌木上筑巢,唱着悦耳动听的歌。我一边呼吸着苦艾的味道,一边盯着眼前的一只拖着昆虫的蚂蚁,回味着书中的人物和故事;或者,躺下来看蓝天上的流云,悠悠变幻,任思绪漫无边际的飘来飘去。

  雨天放牛,更有一种意趣。有时是暴雨倾盆,放牛的娃子们赶紧躲到石崖底下,在一阵雨淋的狼狈慌乱之后,等待着家里的大人们送雨帽雨伞。有时是连绵的阴雨,那就什么也不做,悠闲地擎一把雨伞,看山那边淡青色的云雾飘去飘来,看我家的牛儿以青山为背景,也时隐时现,如在画中。

  更多的时候,放牛时捎带着干些别的活儿。或者,拿一把镰刀,捎带割一捆草;或者,带一把斧头,顺便拾一捆柴火。在不同的季节里,还能摘回满兜、满袋的山杏、五味子、牛梨、毛桃、酸枣、八月炸、山葡萄……

  但是,偶尔也会遇到不妙的时候。有几次,它跑到山那边人家的地里,吃人家庄稼,结果被人家赶走圈了起来。回家后,我这个肇事者自然会遭到父亲的一顿训骂。

  还有一次,傍晚该回家的时候,我家的牛却找不到了。我满头大汗,翻山越岭,跑遍了沟沟岔岔,仍然找不到它的踪影。眼看着太阳下山,昏黄的暮色汹涌来临,别人家的牛儿先后回家,后面跟着缓布徐行的主人,我的惶恐无助的感觉随着夜幕越来越浓。后来,全家人一起出动,边找边打听,好几天后,才在一个山洼里找到它。它若无其事地,面对我的欢喜和恼怒,显出一脸的无辜。我本想高举起棍子教训它一顿,但马上又心疼得扔下了棍子。

  真要打它,还真舍不得。

  侍弄牛儿也是细致的活儿。因为心疼牛儿,想让它们少一些山上的奔跑,也腾出放牧的时间多干些农活,家里人抽空为它们割草,就成了夏秋季节的农活之一。

  和家人干的农活相比,割草应该是较轻的活儿。但割草并不容易。虽然说山上,沟里,田畔,河滩,到处都是割草的地方;蔓草,树叶,葛藤,灌木,每一样都是牛儿的佳肴。但很多地方草很茂密却只适合牛啃,下不了镰刀;并且真要一把一把地集成捆子,没有时间和汗水作本钱是很难很难的。

  记忆中,夏秋的早晨,我常常在睡梦中被母亲叫醒,给牛铡草;或者挑着萝头,踏着露水,到田间的地畔上去割草。上午时分,明亮的阳光逼得人睁不开眼,遍地的绿色新鲜而明亮,川道里刮过来的风,让遍地的庄稼波浪般起伏,叶子和叶子相互摩擦时哗哗作响,像是欢呼也像是呻吟。我就在那庄稼地的沟沟梁梁边边沿沿间,握着镰把下着刀寻找着要割的草。

  有一种叫“猫耳朵”的草,或者长在坡岭,或者长在路边;有时是一丛丛,有时是一片片,那是牛儿们最喜欢吃的草。无论老的嫩的,哪怕是带着长长的梗儿,只要割下来铡碎,牛儿就咀嚼得有滋有味;看牛儿咀嚼的香甜,不亚于人们的山珍海味。此外,一丛白草就给我一份满足,一把槐叶也能让我惊喜。一把,两把,到最后累积成一堆,然后打起捆来背回家。到现在,我都能一口气说出十几种草的名字。

  现在想起割草,发现人的思想和行动是可以分离的。一手揽草握草,一手握着镰刀,而思绪居然会跑到别处。意识到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脑海里萦绕不休的,竟然是一篇似懂非懂的《琵琶行》,或者是《五人墓碑记》。

  因为放牛,也因为割草,每道沟每道岔都留下了我的脚印,每块地每条河都留有我的记忆。我甚至能闭着眼睛回忆起它们的方位和地势,哪里有条小路,哪里有个石坎,都如数家珍。龙脖沟割草时曾经割烂过手指头,东沟割草时曾经好几次碰到过大花蛇,在南坡割草时还遭遇过马蜂的袭击。

  当然,镰刀所到之处,也会出现意外的惊喜。野鸡呱呱的叫着从草丛中飞走,留下一堆鲜亮的蛋。野兔突然从身边跑过,惊出人一身冷汗,留下一窝毛茸茸的小兔崽子。

  有些感觉,像梦一样难以忘怀,来得让人猝不及防。比如,割草时看着草堆逐渐变大的喜悦,喂牛时看着草儿逐渐变少的惆怅。甚至割草时左手握草时的那种感觉,右手挥镰掠过的那份轻快,那种体验到现在还停留在我的心中,切近的就像刚刚发生过一样。

  上班多年以后,偶尔我在外面会看见茂密青翠的草。每每这时,心中都会猛然间一阵惊喜,瞬间涌起当初割草时的那种感觉。

  家里人,包括我,对这头牛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使它渐渐成了全村牛里边的佼佼者。吃草不挑不拣,长得膘肥体壮;性情皮实敦厚,有一种长者之风。见到它,村里的人都会流露出羡慕的神色,甚至是啧啧称赞。

  另外,它下犊也勤,几乎每年产一头牛仔;几年后,家里也慢慢有几头大小不等的牛儿,吆喝时需要用黄牛、青牛、牤牛来加以区分。自然而然地,我家的牛群渐渐壮大起来。而它在与家人的长期相处中,逐渐建立起一种相互信任的感情。我长时间吃住在校,每次回到家,它见到我,就频频点头,温顺的眼光像是和熟人打招呼。

  一年中除过冬天,农村的春夏秋三季都有干不完的活儿,不光是人忙,牛也跟着忙。春天是拾掇白地的时间,草儿发芽,杜鹃开花,布谷催耕,牛儿便开始派上了用场。夏天是打麦碾场的季节。毒日头下,父亲赶着牛,牛拉着石磙,石磙后挂着块石片,滚烫的汗水落在麦棵上;麦棵焦碎时啪啪作响,声音赛过牛儿的喘息。一圈一圈中,那满场的麦棵被碾成了麦秸,桑杈挑走后,只剩下饱满金黄的麦粒。

  在菊花满坡柿叶变红的秋季,犁地就成了牛儿责无旁贷的活儿。多少次,在刚刚收割过庄稼的土地上,父亲执犁,母亲牵着牛,我在后边端着盆子丢肥料。阳光下,牛和人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拖得很长。一趟一趟中,土地被翻耕成松软成片的地毯。

  这头牛最初也是和别人家的牛配成一犋,后来它下的牛犊逐渐长大,长到三岁,就和它配犋,调教之后共同拉犁。有好几年都是母子俩合成一犋,共拉一套。不管是为我家犁地,还是为邻居家犁,为亲戚家犁,每次出征前雄赳赳的气势,颇有“母子兵”的悲壮。

  人和牛都有劳累的时候。但劳累之后,也有放松、悠闲和淡淡的诗意。有时候,是浓浓的树阴下,看着它潇洒地站着,摇着尾巴驱赶着蚊蝇;有时候,是在冬日的阳光里,看见它悠闲地卧着,磨着嘴巴反刍肚里的食物;有时候,是在星斗满天的晚上,听着它在窗外房后反刍的声音,我就在那熟悉的声音中恬然进入梦乡。

  那年代,牛对于一个家庭,不仅是一份劳力,更意味着一份产业,一份安慰。圈里养着几头牛,就好像囤里储藏着几石麦子,那是家境和实力的象征。乡亲们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为它们忙碌,仿佛就是在寻找这份安慰。我的上学费用,姐姐结婚的陪嫁,包括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离不开牛儿的功劳。常常是,在家里最需要用钱的时候,父亲便会想起它和它们。卖这个,舍不得;卖那个,舍不得:为此常常犹豫好几天。

  这头黄牛几乎是看着我,从小学上到初中,上到高中,上到大学,又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它的历史,就是我家的一段历史。十多年的岁月更替,它渐渐成了头老黄牛,身量不再丰满,步子不再稳健,身子印满了沧桑,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但是,它仍然一如既往地拉犁,下犊,做着贡献。常听父亲说:这头牛真是给咱家出力了啊!语气中是数不尽的感慨和感激。

  它的命运联系着家的命运。卖它的时候毫无征兆,至少它自己没有任何预感,一如家里猝然而至的灾难。那一年六月初五,二姐家急需用钱给孩子治病。父亲在无奈之中,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它。这一次,父亲显得异常决绝,没有犹豫,一下子卖掉了它母女两个。一来为了救急,一来实在是没人照顾它们。刚被放到坡上,就又被赶了回来。在经纪人的一番游说下,母女两个以650元的身价被买走了。

  它走得十分从容,毫无伤感。就好像要奔赴另一处更好的草场,又好像去远方给亲戚犁地——吃完草犁完地马上就会回来的样子,母女两个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不知道它被卖往何处,是和以前一样的给人拉犁,还是被送到牛市上?只是,当它意识到再也回不到家的时候该会咋想。有些东西我不愿去想,也不忍去想。

  它走后,家里只剩下一头小公牛,后来长成了犍子。但没了它做母亲的陪伴,这头犍子的脾气和性格渐渐变得乖戾暴躁,讨人嫌弃;有时还勇猛好斗,贪吃庄稼。每当这时候,就让人不由地产生对它的丝丝怀念。

  时至今天,关于养牛的种种记忆,总会在某一个意料不到的时候被突然唤醒:有时候是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村庄,眼前的带着乡土味的几间瓦房;有时候是路边一丛茂盛的野草,或者墙角伸过来的几棵构树;有时候是眼前的一片黄昏的暮色,或者是身边树上秋蝉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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