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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话往昔大清国一统天下 等今朝枣儿跟哥哥回家  作者:唐益舟

发表时间: 2019-06-09  分类:长篇  字数:12769  阅读: 373  评论:0条 推荐:0星

 


 

 

话说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弹指间一十六年便悄然过去。顺治爷十八年正月的一天,北京刚刚落过一场大雪,隆福寺的和尚尼姑们没有念经参佛,大清早拿着木锨都在忙着清理道路。

忽然树上扑啦啦落下几块雪来,有两只灰喜鹊,白头,黑脸,红嘴,灰身,黄爪,在树枝上喳喳地叫着跳着,那落下的雪就是它们弄下的。

清月主持和妙月主持同时停下手中的木锨,看了看叫得动听的喜鹊,想着莫非今天有什么好事要来。

近午时,两顶轿子悄无声息地抬进了隆福寺,在大殿门口停下,轿里分别走出两个人,一老一少,那老者身穿大清官袍,头戴一个红顶子,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就垂在他的身后。少者是个青年人,二十四五岁年纪,穿着考究的长袍马褂,也背着一根大辫子。但那张脸,满满的迷茫之色,那双眼睛好像经历过太多的沧桑。

老男子就是当年的智圆和尚,如今的上书房林大人,林学士。那个年轻人就是当今皇上爱新觉罗福临,是大清当今的天子。

清月和妙月跪在雪地上向皇上请安。福临说:“快快请起。”上前一步把妙月拉起说:“姐姐,到了今天我终于可以喊你姐姐了,前边用不着加个‘皇’字。”

清月和妙月把二位请到斋屋吃茶,屋里烤着炭火,暖洋洋的。

林大人说:“二位主持,顺治爷终于脱俗离尘,步入佛家门槛了。不日将赴五台山去,同为佛家弟子,也该来告个别。”

妙月和清月忙合手说道:“阿弥陀佛。”

福临脸上挂着笑,说道:“小时候林大人就说我有福,十几年过去了,我没看到福在何处。现在江山社稷交付给爱新觉罗炫烨,顿觉浑身轻快,真好像是有福之人了。”

“阿弥陀佛。”妙月清月又施礼说道。

四个人品了半天茶,回忆了过去的许多事,爱新觉罗福临说:“现在好了,妙月姐姐,我终于和闯王一样了,遁入空门,听传言说,闯王并没有死,他倒会找自在,在空门,我从小就知道他厉害,我如果有缘见到他就好了。”

妙月和清月无言以对,只是一遍一遍地说着“阿弥陀佛”。

福临走了,林大人也走了。妙月和清月回到禅房内,笃笃地敲着木鱼,那木鱼声声,好像远方的马蹄,又好像是激荡的潮音,妙月的泪水汩汩地流了下来。

妙月默默地颂着福临的诗:

 

朕为大地山河主,

忧国忧民事转烦。

百年三万六千日,

不及僧家半日闲。

来时糊涂去时迷,

空在人间走这回。

未曾生我谁是我?

生我之时我是谁?

 

世间难比出家人,

无忧无虑得安逸,

口中吃得清和味,

身上常穿百衲衣。

 

黄袍换得紫袈裟,

只为当年一念差。

我本西方一衲子,

为何生在帝王家。

 

十八年来不自由,

南征北伐几时休?

我今撒手西方去,

不管千秋与万秋。

 

从小就有仁爱心肠的福临,若不是生在帝王家,他该多么幸福。或许像陕北那些结实强壮欢乐的后生,高唱着曲折回荡的曲儿,和他心爱的人儿过着美满的生活,他不会出家做和尚的。

妙月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小男孩,明眸皓齿,齿白唇红,聪明伶俐,秀丽无比。那时候,妙月刚被智圆和尚带到关外,还没有来得及见到智圆所说的大英雄皇太极,皇太极却盛年仙薨,把大清国的事撒手不管了,把大位传给了六岁的儿子福临。智圆和尚不知怎么由和尚变成重臣林大人,他把妙月送进宫中,成群的有地位的女人们惊艳忌妒她的美貌,正打算把她配给哪个战功赫赫的将领时,新皇帝福临却抓住她的手不放,在大家的笑声中认了一位没来由的姐姐,妙月尼姑从此变成了一位皇姐。

谁都觉得一个孩子玩到兴头上,认了一位姐姐,一夜醒来不知忘到哪里去了,但谁也没料到这位皇姐一当就是十六年。还在关外的日子里,由于皇上年小任性,即使母亲孝庄皇后也不忍割舍他的一份痴情。世上不承认缘份是不行的,李香君使他快乐无比,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让小皇上如醉如痴。而李香君到了男人留着长辫子的风情独别的异域,对闯王哥哥要死要活的难舍之情才有所缓解,有小皇上在,她的万千情感才仿佛有了归宿。和小皇帝相处是那么默契,以至到了不可分离的地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要李香君在,小皇帝就安定,就睿智,一旦哪天小皇帝找不到她,就狂癫、浮躁、任性,甚至哭闹不止。那情势,岂止姐弟,胜过母子。

入了关,渐渐,小皇帝长成了一个英俊青年,眼看着二人的情感像一条奔腾的大江势不可挡时,李香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一个婢女、使唤丫头、受尽了倾扎排挤,若不是皇上的庇护,早就被人们挤碎,踩扁,成了尘土了。

清月及时劝住了她,使她猛然大悟,把女人盛年的欲望重新隐藏起来。大清国的皇上万岁爷尽管痛苦万状,也只好看着皇姐李香君剃度再入空门,又成了妙月,被移入皇家寺院中,好在想见还能见得着。

如今,皇上只有二十出头,但早已妻妾成群,儿女成群。那个梦绕魂牵的闯王哥哥杳无音信十多年,天下早没有了事端,这使经历磨难已人到中年的妙月尼姑百思不解。皇上啊,皇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要去出什么家?难道你还像小时候那样,是那么任性,是那么主意坚定?现在把天下打点得不可挑剔,你就离开?恢宏气派的北京皇宫再也留不住你?

任妙月如何想,福临飘然地到五台山去了。

从此妙月尼姑也自由了。

自从和皇家有了关联,她居然从十六七岁的姑娘,到成了三十多岁的老大女子,没有离开过皇宫,没有离开过皇家寺庙。

李香君就是这样的贵人。

妙月自由了,这些日子她什么都想了,她想到她的家乡陕北高坡,想到闯王哥哥和朱由检皇哥哥,想到小时候在闯王队伍里的有忧有虑却充满快活刺激的军旅生活,甚至还想到了红椿寺的那两位公公。

没有了皇上福临的制牵,她可以遍游天下了。可是她到底该先去哪儿呢?一时没有了主意,脑海里竟一片空白。

很多天后,妙月的头脑才恢复了常态,她该出去走走了。她在北京,她不知听说过多少次关于皇哥哥朱由检的事,她距他遇难的地方煤山太近了。十六年来,她居然没有给他烧过一炷香,今天她要去了。

妙月和清月一起,买了些香表带在身上,上了煤山。妙月惊讶极了,山并不高,但山下的一切却尽收眼底,皇宫、湖泊、街道、树木……她明白出笼的鸟儿的感觉了,甚至她找到昔年在闯王哥哥队伍里的感觉了。

听说皇哥哥朱由检是吊死在眼前这棵老槐树上的。初春时节,整个煤山上还鲜有春天的气息,但这棵槐树的枝头生出嫩芽,远远一看,已有许多绿意。迎春花绽放,春意已上枝头,这些不会是沾了皇哥哥的光吧?

妙月点燃三炷香,清月帮她烧起表纸,香烟缭绕,表纸燃尽随风飞舞。皇哥哥安息吧,听说大清家并没有虐待大明的皇室,皇哥哥是按照皇家规格被安葬在他家祖宗的寝陵里的,如果有机会,她会去看看的。皇哥哥安息吧,做个平凡的人吧,就像你生前说的那样,做皇上有什么好,不开心,如今这山下紫禁城里,做太平皇上的福临不是出家了吗?做皇上没有谁会开心的。

三月三,妙月和清月上了五台山。三月三的祭春庙会,使五台山游人如织,普天下的行脚僧人,空门尼姑云集五台。有人说,自从顺治爷出家五台,这里的香火便是天底下最盛的。往年各庙舍略一准备,便可接纳四方信徒,而今年,无论如何准备,每天来进香的人食宿无着不说,连到大殿烧炷香也难得很。山上增加了许多垂着大辫子的清兵勇士,护着无数的达官贵人,连西域的喇嘛活佛想找个安身的地方也难了。

林大人也来了,被人抬着上山,见了妙月清月,分外高兴。不顾劳累,下轿步行,攀援山石台阶,绕开挤挤行人,把二人引入一方庙宇。此庙与别处不同,规模不大,却别有洞天,清静典雅。四周的青藤黄花,蓬蓬勃勃的,把静谧的小院落衬得灿烂辉煌。

进得庙内,一尊释迦牟尼像,一尊菩萨像,两棵菩提树,以及海陆万物,皆是金黄一片。几支蜡烛燃着,火苗儿纹丝不动。只见一个年轻和尚,端坐在释迦牟尼和菩萨前边的蒲席上,左手几近脸颊,宽大的僧衣垂下来,连脚也遮住了。右手拿着木棰时不时敲着木鱼,脖子上的佛珠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映着他端庄而微闭着双眼的脸。

林大人抢先上了香台,在和尚的木鱼声中给佛祖叩了头。妙月和清月也照着样子做了。起身之后,默默地退了出来,妙月的眼睛无论怎么也不肯离开那个年轻和尚,那就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啊!往昔欢乐和痛苦不时地袭着她的心,她很想走上前,摸着他的脸,拉着他的手,像在他小时候一样。

又有人来烧香了,都是一些有身份的人。清月拉拉妙月的衣襟,轻声地说:“走吧。”

妙月的泪啊,让五台山的沟沟坎坎都流泻成了瀑布。

四月,妙月和清月到了洛阳,正是杨花飞舞、绿瘦红肥时节。洛阳街上,商铺门口,时不时会摆着开得鲜艳的高贵的牡丹花。只见人如潮涌,车水马龙,处处一派繁华。那些盘着辫子的南来北往的男人们,在奔忙着太平盛世的日子。

妙月和清月先到了迎恩寺,迎恩寺比从前小了许多,没有尼姑,只有几个和尚,香火极其清淡。那些和尚清月一个也不认识,听他们说当年闯王破洛阳后,临走在福王府和迎恩寺放了一把火,烧了不少房子。还听说当年闯王派人在洛阳城寻找他被福王陷害的妹妹,最终没找到,杀了许多人,连福王本人也被闯王的人煮着吃了。

清月和妙月在和尚陪同下,在迎恩寺走了走,院里荒芜,树尽枝蔓,杂草丛生,许多房子裂了口露着椽梁,鸟儿在椽下做窠,墙上落满了斑驳的鸟屎。许多窗棂上结满了蜘蛛网,有几只小虫子在网上挣扎。

清月和妙月已找不到当年二人住的房子,那里是残断的墙和零乱的瓦砾,一株藤蔓正伸着头从瓦砾中爬出来,在风中摇曳。

清月落泪了,妙月也落泪了。出了迎恩寺,走上大街,走向昔日的福王府,那是洛阳官衙所在地,兵士挎着腰刀站着岗,目无表情地看着来往的轿子、车马、行人。

福王府有多大?别人不知道,但清月和妙月知道。从外边看,现在的福王府怕是连当初的一半都不到。

二人又想起当年,正月初十,从洛阳月夜逃走的旧事,想起当年的智圆和尚,今天的林大人。妙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智圆竟是大清的重臣,也想不到因为他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人生就是充满戏剧性。

赵忠、陈孝他们呢?王岳飞、鹤云青空他们呢?铁锁兄弟长寿杠子李仙儿贺无定田总管他们呢?往事历历,想起这些,妙月便陷入困惑,一行清泪洒落在洛阳街头。

洛阳是一个令人揪心的地方,妙月和清月都不想多留,盘桓几日便起身往湖北去了,妙月要去看看闯王哥哥殉难的地方。一路上车马劳顿,经州过县,遇水乘船,上路就车,沿途倒也顺利,总共走了十几天,车便到了湖北通县小城。

通县小城是江南的一座小山城,青山绿水,处处透着秀色。二人住在一家姓杜的客栈里,小栈干净舒适,茶饭合口。女主人约莫三十出头,漂亮利索,跟前有三个孩子,二女一男。男孩子约莫十几岁,小小年纪却很能干,在帮大人干活,给妙月和清月倒水沏茶,殷勤得很。

妙月在向他们打听到九宫山牛迹岭怎么走。男孩脸上略有害羞说:“问我阿爸吧,他知道。”

男孩子到上房里扶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胡子全白了,说起话,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见了妙月和清月,老人两眼放光,赶忙摸出一副石头镜子,戴在眼上,看了半天,喜形于色地说:“好吧,我找人把你们送到九宫山,不过,九宫山大得很。可走近道,两天就有个来回,我知道你们找什么地方,去吧,姑娘,不过你还得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老人叫男孩去找来一个高大的男人,让男人牵来两匹马,对妙月说:“你们骑马,去吧,快去快回。”

妙月很惊诧,这老人如何知道她们会骑马?这老头这么大年纪,却有个年轻漂亮的媳妇和年少的孩子,这……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儿?带着疑惑,妙月和清月被人领着上了九宫山。

江南的山,山清水秀,碧水流淌,鲜花遍地。经人引路,妙月和清月来到九宫山牛迹岭小月山,看见几丛桃花边有一棵槐树,树枝盘绕,奇形怪状,妙月早听说闯王哥哥就是兵败吊死在这棵树上的。妙月有一万个不相信,但她知道闯王哥哥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会走这条路吗?不过,她心里没有把握了,朱由检皇哥哥不也吊死在树上了吗?为什么闯王哥哥也走的是这条路?而他们都那么巧,非死在槐树上不可?难道他们临死都有可怀念的物、事、人?

给闯王哥哥烧香、烧表纸,遗憾的是香着了一点便灭了,香头上冒着青烟直往妙月脸上扑。表纸着尽,尽管山风拂拂地吹,但表纸就是不飞起来,反而落在地上一动不动。是闯王哥哥生气了吗?再烧香,再烧表,还是一样。妙月痛哭失声:“哥哥,妹妹对不起你呀!”

妙月在山上哭了很久很久,清月劝了很久很久。妙月甚至动了念头,也要把自己吊在这棵槐树上,怎奈自己连这个机会也没有。

回到杜家小店,这日晚上,杜家男孩来请妙月到上房去,说是阿爸请她吃茶。杜家年轻能干的媳妇亲自来陪清月,上房内只有杜老头和妙月。

杜老头从屋里拿出一把剑和一张弓,交给妙月看,说:“枣儿姑娘,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你认得它们吗?”

妙月吃了一惊,好久,便说:“素昧平生,你为何知道我的小名?”

老头狡黠一笑说:“大名也知道,李香君。”

妙月更加不解,瞪着迷茫的眼睛,试探着问:“你是……”

“哎,我叫杜平宽,字雪耻,过去人称‘一斗谷’,你难道不认识这些东西吗?”

“是闯王哥哥的。”妙月说。

“对了。”杜平宽说,“没想到啊,还能等到你。”杜平宽连连感叹。

两人便开始了说话,说啊说啊,说到了夜深。

杜平宽时而沉痛,时而欣喜,时而大笑,时而悲摧。他把多次攻打红椿寺寻找她的事说了个仔细,说了李铁锁他们的死,又说了打开洛阳之后,跟着闯王下开封攻襄阳,闯王在襄阳称了新顺王。后来又进入西安建立了大顺朝,攻克北京,闯王称帝。眼看着就是大顺永昌皇帝闯王的天下了,不意大清入关,把闯王逼到了江南,死了总哨刘宗敏和战将李岩,走了牛举人和宋学士,大军散尽。杜平宽摇摇头,无限苍凉,感慨连连,说:“枣儿啊,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是跟着闯王打到了北京,把崇祯老儿拉下金銮殿,最痛心的是闯王得了天下却没守住江山,这是天大的不公啊。现在想想,那时候,大家都昏了头了,刚进北京城时也是秋毫无犯,后来说变就变了,连刘宗敏和牛金星都不听闯王的了,只顾自己发财,抢夺那些后宫的烂女人,痛惜呀,闯王是一个多么义节之人,可是竟然被那些狐狸精迷住,不得脱身,如果,如果当时有你在身边,哪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呀。”

妙月的眼圈早红了,泪水扑扑嗒嗒落在地上,她赶忙用手帕擦了一下。

“骄兵必败,兵法上说的好啊,闯王没想到会败在小小的吴三桂手上,我这辈子,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今天,那真是天大的侥幸。”杜平宽哽咽着说。

妙月只恨自己这么些年什么事也不知道,在皇家寺院,闭目塞听。假若当年有她在闯王哥哥身边,闯王哥哥也不会这么狼狈,当初天下至尊的位置只是一个六七岁娃娃福临坐着,一世英豪的闯王哥哥难道就不该稳坐在北京那把龙椅上?命运是多么不公。枣儿是多么地恨自己,闯王哥哥发生那么多的事,后来队伍里那么多的人,她却什么也不知道。

当妙月问起闯王哥哥是如何死的,埋在何处时,杜平宽却闭口不说,只说:“枣儿,虽然我老汉是将死的人了,但有些事我不知道,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这样吧,你一定要到咱伏牛山红椿寺去看看,说不定你什么都会明白。”

临别,杜平宽给了妙月许多钱,他拿着几枚永泰通宝对妙月说:“拿着它,到了红椿寺遇到人就给他,会有用的。”

沿着当年走过的路,从襄樊到南阳,走鲁山,过木札岭,走到那个叫长虫吸蛤蟆的地方,妙月记得当时曾在这里住了一夜,那时候有铁锁他们,这时候却只有她和清月。沿途仍还是毛驴脚儿,和一溜毛驴的商队相伴而行。在长虫吸蛤蟆打听了一下红椿寺的事,村里人说:“寺早让闯王烧了,那里杀人多了,逢阴雨天,还能听到鬼哭的声音,好多年没有人去过,听说里边住着野人,怕人得很。”

山路还是那个山路,妙月没有看出有任何变化。顺山路到了一行树街,找人当向导前往红椿寺,竟然找不来一个。当妙月拿出银子,才有人答应陪他们去,不过不去寺里,只陪她们到寺下的山脚。

妙月记起杜平宽的话,一定要去的。她们骑毛驴从红椿庙进了红椿谷。红椿庙当年被烧掉得只剩下半边下房,而现在却又被修起,成了一个有上房下房的完整庙宇了。

正是暮春,山下芳菲殆尽,山上却山花烂漫。火红的杜鹃,金黄的连翘,雪白的山梨,粉红的桃花,紫色的打碗花,蓝莹莹的葛花,红里透黄的山丹丹……成簇,成片,沿途不绝。清清的溪水流淌,数不清的鸟儿婉转地叫着,静谧的山涧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过去通往红椿寺完整的山路现在大多破损,有的小桥已被洪水冲断,有的路面已塌下一半,驴儿小心地沿着山道往前走。

山神庙早没有了房子,只有个石坎,没有了神像。三孔桥上没有了桥房,栏杆也只剩下一只。驴儿到了这里停住,向导不再往上走。妙月和清月顺着路往上走,如今的红椿寺是青草盈身,鲜花杂在其中,遍地残碑断石,没有一棵大树,寺的墙还高高地围在山脊上。昔日的庙宇房舍半间不存,妙月想寻找她记忆的印象,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来,一些破碎的石像、雕花、石碾、石磨,都在,还有两口一丈来深的大铁锅,里面积满了水,几只青蛙见有人来,惊慌地从里边跳出来逃到旁边草丛里去了。昔日钟楼上吊着的大钟半歪在地上,旁边的青草已长到钟腔里。

昔日的观景台后边,有两通石碑,整个红椿寺,所有完好的东西也只有这两通石碑了,但碑身上掉下许多碎渣,这是火烧后又经过雨水冲刷风化的结果。

站在观景台的位置,在青草丛中往东远望,高接云天的石人山苍苍茫茫,印象中仍是从前的青翠,仍是从前的雄浑。

红椿寺再也没有从前的风华了,没有一个香客,没有一个行人。妙月和清月在荆棘草丛中走了一阵,才发现草丛间似乎有一条小路可走,便走了过去,小路是一溜下坡,不知道当年这里该是红椿寺的什么位置。

走下去才发现小路尽头是山崖边,深壑里飘着白云,几棵松树在崖边长得生机勃勃。就在松树边有一个低矮的茅草窝棚,似乎有人的痕迹。

妙月和清月刚刚站定,从茅草窝棚里传来一声苍老而有力的问话:“是枣儿回来了吗?”

妙月和清月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声音又传来,说:“枣儿,你进来吧。”

就在那瞬间,枣儿脸色大变,随后便不顾一切地钻进了窝棚。

清月听见窝棚里传来枣儿的哭声,刚不知怎么好,又有说话声,声音不高,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哥哥……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

“那怎么会,哥哥不会死,但哥哥老了。”

“哥哥不老,永远不会老。”

“我在这里等你十五年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这十五年你是咋度过的?”

“商洛山,郧山,伏牛山还盛不下我一个人?”

“……见了‘一斗谷’,…… 是朕的年号啊,永昌。”

“当皇帝有什么好,你忘了妹妹了,为什么不救我?”

“怎么会忘,我封了好多人,就是没封皇后……你会回来的。”

好一阵没有声音,后来却发出了美妙的呻吟声,那是妙月的声音。伴随着那声音,从崖边随风飘来一股彻骨的香味,那香味足以让人不能自禁,可以让人忘记人世间的一切烦恼,可以销毁人的魂魄。顷刻之间,不知从何处飞来各色各样的鸟儿,它们宛转动听的声音,把整个山涧渲染得吉祥和谐。麋鹿来了,獐狐来了,雪豹来了,狮子来了,老虎来了,它们在草丛间悄无声息,若隐若现。后来又传来歌声,是妙月唱的曲儿:

 

我见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

咱们两个死死活活在一搭。

 

“枣儿,咱们回家吧。……”

“哥哥,咱们回家吧。……”

不知停了多长时间,太阳已经西沉,清月才缓过神来,大声地喊:“妙月——,妙月——。”

没有应声。

清月大着胆子走向窝棚,窝棚极小,只能容下一两个人的样子,一眼便看得清楚,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人影。清月细看窝棚里,干草铺上很零乱,甚至能看到斑斑点点的血迹,清月明白那是为什么,她替妙月庆幸,她知道直到今天,妙月才真正成了一个女人。

草铺旁边放着一堆铜钱,有崇祯通宝,有永昌通宝,有顺治通宝,有康熙通宝,还有一把旧的弯弯的腰刀,一个破旧的黑色斗笠。

清月透过松枝,看见悬崖边好像有一条小道,但看不到它通向哪儿。

清月差不多要哭出来了,她大声地喊:“妙月——”。但只有群山回应的声音。

天黑时分,清月骑着毛驴和向导回到了一行树街。没有了妙月,她像失了魂魄,她哪里也不想再去,就在红椿庙做起尼姑来,一直到了八十四岁,一天早晨,坐着仙去。

不久,这一带下起了暴雨,整整下了五天五夜,上了年纪的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雨。

 

2009-8--2009-9第一稿

2009-11--12第二稿

2010-12第三稿

2012-10--12第四稿

2014-12—2015-2第五稿

2017年3月第六稿

2018年2月第七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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