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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作者:黑玫瑰

发表时间: 2019-05-24  分类:散文  字数:3655  阅读: 1000  评论:0条 推荐:4星

老屋又一次改建了,改建前我用手机用远、中、近、特写不同景别,仰、俯、内、外不同角度,东、南、西、北不同方位拍了三组照片保存了下来,以寄托对她深深的爱,留下对她无穷的眷恋,追念她缈远的历史,展望她美好
 

老屋又一次改建了,改建前我用手机用远、中、近、特写不同景别,仰、俯、内、外不同角度,东、南、西、北不同方位拍了三组照片保存了下来,以寄托对她深深的爱,留下对她无穷的眷恋,追念她缈远的历史,展望她美好的未来!

七十年前的老屋,我只有模糊的印象,一栋三间,一大家十二口合住着,我家住东头,二伯父家住西头,爷爷奶奶住堂屋。四面墙垛泥砖砌就,杉木树皮盖的屋顶,上面长着稀稀疏疏的野草,泥土筑夯的后墙,大人站在墙跟伸手能摸到屋檐,前面稍高,立着两根摇摇欲坠的木柱。那一年,我刚刚能把一句话说流利,爷爷用土改后分到的田打下的一仓新谷卖了,说要改屋,把换来的钱买了好多好多的新瓦,又煮了一锅又一锅香喷喷的米饭,请人从分到的柴山里砍下无数笔直的杉树和松树,把杉树剥了皮,把松树锯成一块块椽皮。然后把屋顶朽烂的杉树皮和快要断的檩条掀了下来,换上新檩条钉上新椽皮,再请来十几个男男女女,把新瓦递到屋顶上盖好。当爷爷把最后一片瓦安放在屋檐上时,我冷不丁问道:“爷爷!这屋好久拆!”在场的人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妈妈气得扇了我一耳光,说老屋刚翻新就讲不吉利的话,伯伯劝住妈妈,说,小孩不知天命。我大哭着扑倒在爷爷怀里。爷爷却不生气,脸上的皱纹倒像盛开的菊花。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说:“他二伯说小孩不知天命,我说我孙子知天命,是知天命啦!这老屋将来一定会拆的,拆掉她改建得更好!”我不哭了,也笑了。爷爷继续摩挲着我的头发,说:“好孙孙,你记着,这老屋等你长大了,你来拆,把她改建得更好。”我用衣襟擦去满眼泪花,点了点头。

我说的不吉利话,不久应验了,老屋被拆了。那一年我读三年级,几十个精壮的男男女女来拆我的老屋,是大队支书带的队。爷爷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拆我的老屋。支书说,这屋有几百年了,泥砖和夯筑的墙土是好肥料,我们要学习外地,亩产稻谷要打一万四千斤,要打这么多稻谷没有肥料肥田是不行的。精壮男女粗暴地把老屋顶上的瓦片胡乱地翻了下来,打碎了很多,把新檩条新椽皮扔了了下来,折断了已经不能再用。爷爷含着泪花抽着闷烟站在一旁,他老了,七十四岁了,不能像精壮男女那样拆自己的老屋,爸爸和伯父尽管不情愿,但心疼也得跟着去拆,不参加拆老屋会挨批斗的。老屋被拆了,人们把墙轰然推倒,发疯似地挥着锄头,把泥砖和夯筑的墙土打碎,挑到田里。但那年我们生产队亩产稻谷只打下四百来斤。爷爷病了,一病不起,不久离世,临咽气时,拉住我的手,久久不放,我放声大哭,抽抽咽咽地说:“爷爷,你放心,将来我挣钱,一定要把老屋重新建起来!”爷爷点了点头,慢慢地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那晚,我们一家人给爷爷守灵。我问二伯父,支书说,我们的老屋有几百年了,是真的吗?二伯父告诉我,我们村子几百年是苗族人的寨子,后来皇上下令,要用朝廷派来的官治理百姓,世世代代统治苗民的苗王便带着苗民反抗,官兵大肆镇压,苗王被杀,苗民逃到湘西去了,这座寨子便废弃了。又过了百多年,我们先祖来到这里,寨子里的吊脚楼大部分都倒了,唯独我们这栋老屋还残存着墙垣,先祖便从山里砍来杉树架上檩条,又铺上芭茅草,就在这栋老屋里安家落业。我们家这一支脉世代是长子,按乡里习俗,长子不离厨房,所以这老屋一直由我们这支系住着。啊!老屋,你确实是老,你还是苗族同胞的遗产!

老屋地基被开垦成稻田,造田时果然在后墙正中位置的地下挖出一块青石,上面清晰地阴刻着几个字:“大宋宝庆丙戌九月造”。直到我读中学时才知道,宝庆是南宋理宗赵昀的年号,赵昀是乙西年继位的,就是说老屋原来的吊脚楼是苗族同胞1226年修建的,啊!老屋,你的资格真的是老,你历经了多少历史的风风雨雨。一九六二年反“五风”,大队调动人工、匠工,在原址恢复重建了我的老屋,还是原高,还是泥砖,还是原来的檩条椽皮,还是原来的瓦,后墙还是伸手摸瓦檐,不过没有用泥土夯筑而已,因为那种建筑形式已经过时了。我父亲是爷爷的长子,老屋分给了我父亲,父亲补给了二伯一些钱,在大队、亲友的帮助下他另建了屋。分家时,父亲感慨地在神龛前焚楮化财,喃喃祷告:”长子不离厨房,列祖列宗在上,老屋让我继承了,我一定要加倍爱惜您,让您栋宇辉煌!”

父母带着我们兄弟姊妹,住在老屋里,一住就是二十年,先是人口多,那年月,吃饭是个大问题,哪有钱来顾及老屋,只能对她修修补补。后来责任制到户,饭吃饱了,我们也长大了,种的种田,打的打工,一家人撸起袖子加油干,银行里存了钱,父亲便规划改建老屋。那时农村的建筑样式是红砖瓦屋,砖木结构。有钱也不大脚大手胡乱花,我们自力更生,红砖是自己赶着牛踩泥、用木范子打的,自己垒窑烧的。万事俱备,材料齐全,花钱请来匠工师傅砌了十天半月,两层,全部是铁板墙,楼面是枫树板材铺的,门窗是新式的,门高二米五,分上下两段,窗子宽一米五,高一米七。白天屋里采光明亮。地板用水泥砾石铺就,走路不小心还会滑倒。只是屋顶上盖的青陶瓦片还继承着千百年以来的古老样式,但她是我们周围方圆两三里的明星建筑。落成那天,摆了三十桌酒席,年近七十的父亲容光焕发,远近乡亲们都来道贺,父亲含着热泪端起酒杯,把酒斟得满满的,高举着说:“感谢共产党,感谢改革开放,首先,第一杯酒要遥祝我们敬爱的邓副主席身体永远健康,没有你,就没有我老屋的今天……”,这一天,所有的人都喝得醉熏熏的,晚上,二伯父特地请了草台班子演戏,以示祝贺,一时鞭炮齐鸣,烟花绽放,锣鼓喧天,笙歌笛舞,大家在我家老屋前的禾场坪上,度过了一个狂欢之夜!

老屋的明星身份没保持多久,就黯然失色了,近些年来,家乡周围明星建筑不断涌现,就像当下的娱乐圈,明星们你卸妆吧我登场,各领风骚三四年。不仅仅是帝都名苑,要道通衢,就是那深山老林,或者是过去的穷乡僻壤里,也一座座哥特式,巴洛克式豪宅拔地而起。老屋在在滚滚向前的社会大潮中,轻声地叹息。五年前父母去世,儿女们成家立了业,有的在北上广商海中搏击,有的在讲台上传道授业,有的是戌守边关的军人,有的是一方父母之官。而我,就如六十年前的爷爷,也已鲐背皓首了,但当年我在他临终时许下的誓言却永远没有忘记。我决心拆掉老屋,再一次重建她。说干就干,雷厉风行。当然不是亲自动手,一个电话唤来一台推土机,四五点钟光景,哗啦啦,风卷残云,瓦片、檩条、椽皮立马成了齑粉,轰隆隆,地动山摇,当年精心砌成的红砖铁板墙顷刻灰烟灭,老屋的庞然身躯一时成了堆积如山的垃圾,但一眨眼又被一卡车一卡车拉走。接着打桩、灌注,挖沟、奠基、砌墙体、刷墙面,贴面砖,装铝合金门窗、盖琉璃瓦……像变戏法似的,半年时间,一座意大利风格兼故宫样式的中西合壁别墅巍然耸立起来。一掐算,一百五十万,这是新时代的恩泽,也离不了儿女们的贡献。现在正在进行后期装修,大厅楼顶,硕大的枝形吊灯格外引人眩目,北面六平方米墙面上是大气磅礴的毛体草书《泌园春》,下面放置着一台八十五英寸液晶显示电视机……要是康熙再活五百年,迈步厅内,他会心生妒意,降旨治我盖过皇家规范、犯上做乱之罪! 

新宅即将落成,不!老屋,她就要以崭新的面貌矗立在村子中间,新宅奠基时,我特意和砌工一起郑重地把那块阴刻“宝庆丙戍九月造”的石碑安放在后墙正中,比发现时提升了一米,从地下到地面,也寓意着社会在前进,老屋也应随着社会前进提升他的地位。漫步新宅前宽广的场坪上,不!是老屋上马下轿的地方,我不禁想,这老屋,它承载了几许厚重的历史积淀,又抒写了多少儿女的苦难和辛酸,“改土归流”是社会进步的必然,而“改革开放”更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老屋,在我面前展现出一幅五彩绚烂的图画,悠悠岁月轮回多少沧海桑田,千年苗寨今又焕发靓丽新姿。


附:作者简介

     蒋自然,男,笔名黑玫瑰,一九四八年五月生,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海口市南中国作家研究会会员。一九八一年六月肆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戏剧与影视文学专业,一九八八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教师进修班。退休前任职中学教师,现有作品110万余字发表于“百家文艺”、“扫花网”等网络文学平台,百度中有作品主页,可在百度上输入“蒋自然影视文学作品集”搜索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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