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散文频道 > 散文 > 世纪女人——献给我的母亲

世纪女人——献给我的母亲  作者:大矛

发表时间: 2019-05-07  分类:散文  字数:4378  阅读: 1410  评论:2条 推荐:5星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吉祥的日子,也是我母亲的诞辰。

  给母亲举办个百岁华诞庆典。这是我们兄妹们思想已久的事情。母亲今年九十九岁,按家乡的风俗,是可以举办庆典了。

  别办,母亲说,有啥好张扬的,不讨人嫌,就可以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可是咱全家的骄傲呢,弟弟笑着说,你看谁不羡慕 咱家出了个老寿星啊,百岁啊,一百年啊,一百个日出日落,一百年风风雨雨,你老人家,不容易啊……、

  母亲没有再说话,久久地……。我看见一滴浑浊的老泪,漫出眼眶,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

  是呵,一百年,不容易,我的母亲——世纪女人!

  1

  公元一九三七年,南京。

  母亲17岁,正是芳华年纪,象往常一样,她早早起床,把屋里收拾一遍后,仔仔细细的洗了脸,仔仔细细梳好了头,把坳黑浓密的头发辫成辫,这是母亲的最爱,因为外祖母从小就告诫女儿说,不管贫富,女孩家一定要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所以母亲每每天,都会认真的梳妆打扮一番,她总是会把头天晚上熨洗干净的衣裳穿上,在镜子里顾影自怜一番……。

  这时外祖母突然惶惶张张闯了进来,一把扯去了母亲的布衫,把一件脏兮兮臭烘烘的,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儍小子的烂衣裳,硬往母亲身上穿,母亲楞楞地看着她的娘,挣扎着。

  快穿上,兵慌马乱的还臭美个啥?外祖母不由分说的,拿起剪子把母亲的头发,一大把一大把的胡乱扯了下来,母亲大哭着反抗……。

  隔壁大嫂跑进来说,你娘俩快点吧,一会儿,就来不及了。外祖母随即抓起一把锅灰抹在母亲脸上。拉起母亲往外走,母亲抓住门框,死也不挪脚。

  嫂子说,丫头,咱这

  是去“跑反”呀,日本人快打过来了。你还要命不要命啦?你一大姑娘家的招人

  眼啊,兵慌马乱的不安

  全呀,你娘也是为了你啊。

  就这样母亲一路走,一路哭,母亲从南京哭到了山东。

  后来才知道,母亲虽然丢失了一头秀发,却捡回了一条命,那些没有来的及逃出的人,被日本人杀的血流成河

  2

  我的外祖父的祖上,是京杭大运河上漕运船户。祖籍山东微山湖。至明清以降,每每从苏杭一带,水运粮草到京都。

  小时听母亲说,她家的三叔祖曾为山东漕运清帮的三湖帮主,受过清廷嘉奖,后因船队在杭州起粮时,南京被太平天国攻陷,粮船被太平军掳做战船。清廷闻讯大怒,责令剿杀三湖帮张氏门族……(这段故事,在拙著“扫花网”中的大矛文集:“外祖父的家世”一文中有详细记载)直到清廷力衰,这把悬在,三湖张家头上的达摩克利史之剑,才算放下。

  民国初年,张氏族裔大多顺运河而下,后弃船定居南京一带。其中以浦口下关为最,依靠长江码头上的活计为生。

  山东老家虽于母亲陌生,但毕竟是她父母的祖籍,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那么的熟悉亲切。所以遇难之时,首选的是它。

  于是,这一群逃难的张姓后裔,大多逃回山东。

  此时的山东己被日军占领,大地上日军碉堡林立,三日一扫荡,两日一清野,烧杀抢掠,一片赤野……

  只有沂蒙山区和微山湖荡里,有一支支小型游击队,在和敌军作战。尽力保护乡亲们。我祖父母一家和一些张氏族裔,跟隨着一支由张氏族人率领的游击队,颠沛流离求其庇护……

  无几,有人传回消息说,汪伪政府在南京成立,发布“安民告示”,承诺保护百姓。外祖父一杆人,决定南归。

  他们一家初时,暂居江北浦口我的一个老舅爷家。老舅爷是那里清帮的一个小帮主,手下有一批喽啰,很有一些力量,而且江北是游击区,敌伪势力也很有一些忌讳不敢轻居妄动。

  这一天外祖父,请求舅老爷给找点活干,舅老爷皱着眉头说,你这样老实巴交的能干点啥哟?有顷,舅老爷想了想说,我看你家丫头,模样倒还周正,有点活她倒可以,不知道她肯不肯做?

  外祖母一听慌了神,连忙说要是“卖笑”,咱家丫头,可不能干,俺娘们就是饿死也不辱没祖宗。

  舅老爷虎着脸说,那可不是“卖笑”。而是“卖命”。只是看看你家丫头,有没有那份胆量!你俩舍不舍得!母亲挣脱了外祖母的阻拦,急忙说,老舅,我去。老舅爷笑了笑,对老舅母说,你去把玲子叫过来。

  玲子是他的小女儿,比我的母亲大一两岁。玲子来了,老舅爷对女儿轻声说了几句话。玲子就拉着母亲的手,走了出去。

  3

  天上堆积着厚厚的浓云,江边的风卷着不知是雨丝,还是水丝,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母亲紧紧拉着玲子的手,深一脚,淺一脚,在没过人高的野芦苇丛中,摸索着前行。

  那时,长江两岸都有十几里宽、长滿密密匝匝野芦苇的滩涂,荒无人烟。到了夜里,更是幽暗森人,鬼火一般的萤虫飘来荡去,狸牲鬼哭狼嗥的低吼,更让人毛骨悚然。

  母亲心惊胆战的拉着玲子,一步一趋。突然一个黑影在不远处掠过,母亲轻轻惊叫起来,玲子说,别怕,那是自己人。

  是时,凌晨两三点钟,江面上敌伪巡逻舰艇的射灯和隆隆的轰鸣声,使漆黑的夜空更显狰狞。

  一个小时后,母亲和玲子来到江边芦苇丛中的一个小窝棚里。玲子从一堆乱草丛中拉出了一个小木箱,在小手灯下,母亲看见了一叠齐整,考究的女装。玲子递给母亲一件苏绣缎子旗袍,催促母亲换上,又把一个很时尚的女发套为母亲戴上,她又很仔细的为母亲化了妆。玲子把妆扮好的母亲左右端详了一番,滿意的笑了说,嗯不错,很漂亮的一个美人。母亲羞红了脸,母亲那时确实很美丽,她是在都市里长大的孩子,虽然家里穷,但她见识过很多时尚美丽的女人。

  她无数次梦想过自己美丽的妆扮,今天虽然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穿上如此华丽的服装,涂抹如此名贵的脂粉,在微弱灯光的小镜子中,她很是惊讶,自己原来是这么美丽,象哪个电影名星来着?是阮玲玉,还是胡蝶啊?她很是激动。

  这时,是玲子的一句话把她拉回了现实,妹子,咱这可是在玩命呢,可不是去赴宴啊,你可要小心,我教你的话,你都记好了没有?母亲惊恐地点了头。

  玲子看了一下手表说,时间到了,咱走吧!

  她俩拉着手走到了暮色苍茫中的长江边。

  4

  一条小船悄无声息的,驶进江边的小芦荡弯里。她俩刚上船。江面上,巡艇强烈的射灯光追过来,盯盯地照着这片小荡弯,她们三个屏着气,一动不动,好大一会儿,灯光才慢慢地移转过去。

  小船迅速划上江面。

  这时母亲才看见,江面上已被各处射来的,密如蛛网的光束封锁着。

  小船象一条小鱼,敏捷地在巡艇和光柱网的间隙里穿行,顺流而下,驶向对岸。

  平明时分,在南岸一个隐避处所,我的母亲和玲子下了船。

  这是哪啊,母亲有点迷茫。

  这是飞鸿码头(即后来“中山码头”),玲子告诉我的母亲。母亲仔细辩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里她不陌生。她和她的母亲,曾经常来这里讨生活。

  玲子和她走进码头旁,一家日本浪人开的,全天候小茶厅。在一个小雅间里,要了两份日式早点。

  她们很仔细地匀了自己的妆。

  玲子告诉我的母亲,

  不管在什么地方,你要多看,多想,少说话。

  她说,你的气质不夠,小家子气太浓,这不行。干咱这行,人模狗样都要学,装狼象狼,装虎象虎,不过,你要切切记住,我们不是“下賤”的人。等会儿进城,过鬼子岗哨,你要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咱面对的可是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我的母亲点了点头,心里却禁不住的狂跳不止。

  来到街上,立刻拥过来几辆黄包车。玲子挑了两辆比较干净的坐上了。她俩一前一后,穿过了大马路,仙人巷走热河路,到了挹江门外,下了车。

  在鬼子的岗亭前,鬼子验过“良民证”后,来到了四个伪兵的岗哨前。这时她们身后突然一片喧闹,我的母亲回头一看,惊呆了,原来是一个送菜进城的菜农,不知为啥,被几个日本兵打翻在地,刺刀乱捅,不一会,被血淋淋地拖了下去。我的母亲差点惊叫起来,玲子拉起母亲就走。

  一个伪哨兵用刺刀拦住她们,拿一根四指宽三尺长的竹板子,把她俩从上到下,从前到后重重地击打一遍,这就是所谓的竹板搜身,如果不是隔着衣服,那一定是遍体鳞伤,那痛直刺心扉。这时另外一个伪兵,去检查她们的手提包,玲子示意我的母亲,把自己的包立马打开了,顿时一股浓烈地脂粉香水味发散开来,伪兵嘻皮笑脸的说,好香啊,美女,昨晚……?玲子一把夺过包递给我的母亲,这时一个小头目,趋了过来色迷迷地说又送美人来啦?说着就想拉我母亲的手说,这小姑娘水灵啊!玲子一把打下他的爪子,轻轻地厉声说,放规律点,小心我回头,告诉大班,剥了你的皮……。那家伙讪讪地嘻笑着离去了。

  进了挹江门,玲子和我的母亲长长的松了口气。

  在街上,她们坐上黄包车,到了三牌楼的一个小巷里,在一座劫后余生,还算整齐的宅院前,下了车。她们从旁边一个虚掩着的小角门进了院。院子不太,收拾的还算干净。只有那被曰本飞机炸塌的屋檐,昭示着这是在残酷的岁月里。

  院中的小厅堂,中门通甬道,右通寝室,靠后有一排窗,窗外可用见残破凋零的楼房,它遮住了光线,屋里显的很阴暗,除了早上射进来的一点阳光使这里,稍微有点明亮外,恐怕会是昼夜难分了。

  缓慢的脚步声传来,卧室的房门,呀的一声开了,先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冲出来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了出来,捻开厅里的灯,小厅里豁然明亮了。她穿着一袭讲究的睡衣,颜色淡雅多褶的裙裾拖在地上,宛如一片云霞。她睡眼惺松,显然是刚刚起床的样子,露出一脸倦怠的神色说,坐吧。

  玲子和我的母亲款款地坐了下来,这时,过来一个女佣为她们斟了茶,并顺手拿走了她们的小手包。

  女人也不和她俩说话,黙然着。

  有倾,女佣送还了她们的手提包。母亲接过时,明显的感觉分量轻了不少。

  玲子对母亲说,走吧!

  母亲诧异地说,事呢?

  玲子笑了一笑说,嘛事?完了啊。

  母亲说,这就完事了?

  玲子说,走吧,儍丫头。这没咱的事了。


编辑点评:
对《世纪女人——献给我的母亲》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