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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那些烟  作者:中天悬明月

发表时间: 2018-12-18  分类:记事  字数:3465  阅读: 1964  评论:0条 推荐:4星

  星期天下午,回家的路上稍作停留,转眼间看见路边成片的烟地。时值处暑,烟叶已经打下大半,齐刷刷的烟杆一棵挨着一棵,阳光下筛出满地的影子;碧绿的烟叶微微泛着金黄,在风中招摇,好像等待着烟农的采摘。这
 

  星期天下午,回家的路上,我看见路边有一大块烟地。时值处暑,烟叶已经打下大半,齐刷刷的烟杆一棵挨着一棵,阳光下筛出满地的影子;碧绿的烟叶微微泛着金黄,在风中招摇,好像等待着烟农的采摘。烟地里没有人,没有声音,除了风的低吟,周围一片寂静。看着看着,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回到了从前种烟的时候。

  对于农民而言,一辈子种地,最拿手的就是种小麦种玉米。当政府刚开始推广种烟时,很多人家都是又兴奋又忐忑。春节刚过,村里人就开始整畦育烟苗。三月里,便忙着挑水栽烟苗。眼看着一棵棵巴掌大的烟苗慢慢地挺身,竹竿一样地层层拔节,人们心中的希望便随着蒲扇般烟叶的伸展而与日俱增。

  记忆中,暑假一回家就要遇到打烟(从烟棵上掰下来成熟能炕的烟叶)。烟叶上有层油腻,打一次烟会弄得满手又黑又黏;在茂密的一人来高的烟棵间走来走去,衣服上也会粘上黏糊糊的烟腻,因此打烟是很烦人的活儿。但是,越烦人越是回避不得,刮风下雨都得去做。于是,在腰里束根围腰,一方面听着家人的讲解,一方面凭着自己的感觉,从最下边的叶片开始,判断哪片成熟摘下哪片,一棵每次大概摘下三、四片,半亩地摘下来,到最后就是满满两担。担回家后用绳子把它们系在三尺来长的烟杆上,等待第二天装炕。

  这之前,炕烟的师傅已经在烟炕忙碌了多天。装炕点火之后,师傅要像伺候砖瓦窑一样,整日整夜地守候在那儿,隔一段时间朝炉子里添煤,不能让火灭掉;还得不停地看着里面的温度表,根据温度控制火的大小。炉火的热量经过烟炕里一排排地龙的传导,在五、六天的烘烤之后,碧绿的烟叶逐渐被炕成了焦黄的成品。

  我记得,邻居表叔就是一个老烟匠,整个夏天似乎就一直在烟炕四周忙着。烟炕附近搭一个棚子,里面放一张床,床上放着一套简单的被褥。白天偶尔会有一两个干活劳累的人在上面歇息,或是几个小孩叽叽呱呱地在上面打闹,晚上就成了他一个人值班的场所。灯光之下,会有飞蛾在飞,还会有壁虎在爬。白天与火打交道,热上加热;夜晚熬夜不说,还得忍受蚊虫的叮咬;有时候下雨,更是得冒着雨添煤,苦不堪言。这些通通还在其次,表叔最担心的是满炕烟的成色,如果是满炕金黄,就说明技术到位;如果是成色不好桐叶太多,就觉得脸上无光。实际上烟炕得不好有多种原因——施肥不当,打烟太生,系得过密等任何一点都会影响到炕烟的质量;但庄稼人实在,总觉得没炕好是自己的责任,看见主家脸上的失望神情,自己也会觉得讪讪的。

  烟炕封火后的第二天清晨,全村的人便围聚在烟炕周围,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候着一杆杆炕成的烟叶出炕。烟杆的头部写有自家的姓名,里边递出来一杆,大家先看烟的颜色,然后评价一番,再递给主家。颜色金黄的,免不了一番夸赞。这时候,颜色不好的往往又生气又没面子;但也没办法,只能怨自己不会种。当整炕烟出完之后,再把新烟递进去,一杆杆码好,然后重新点火。

  才出炕的烟叶焦得一碰就碎,需要小心地用塑料布包起来。放上几天,烟叶变得潮润起来,就可以拿出来分拣。这时候,摊在面前的烟叶相貌真是五花八门:同样是黄,有的黄得成了古铜色,有的黄得贫血泛着惨白,有的是通体漂亮的金黄,有的是半黄半黑的阴阳脸;有的整片烟叶金黄,却残忍的分布着麻子一样的黑斑;有的整片叶子是桐叶,却偏偏中间有一团金黄……但无论如何,每每展开一片叶子,都要大致在心里画个等级,中二,中三,中四……一张张抻平,每一类放在一处,最后绑成半斤重的小把。

  那时候,正值盛夏六月,很容易遇到连阴天气。每当下雨,庄稼人难以下地,于是家家户户都不约而同地在家分拣烟叶。那些天,家家屋里弥漫着一种甜甜的刺鼻的烟叶味道。如果来了串门子的,人家还会热心地替你分拣,边拣边拉话,倒也让无聊充满着情趣。街坊邻居,平时忙起来顾不上抱怨,拣烟的时候坐到一起,便数落起种烟的种种苦和累。那面对烟叶,你一言我一语口诛笔伐的场面,好像不是在拣烟,而是对烟叶开批判会:不说流的汗水,不说搭的功夫,光是关键期的阶段,每一片烟叶都要经过人手的三次抚摸——打烟一次,系烟一次,拣烟一次……拣烟结束了,批判会也开完了,还得把分拣好的烟叶娇贵地包好,放在干燥的地方,等待着积攒够了去卖。

  暑天里,通往乡烟站的土路上,常常有着拉架子车、骑自行车甚至挑包袱的人,载的装的,不用说都是用各种塑料布包着的烟叶。没卖过烟不知卖烟的滋味,总以为到那里用秤一称就可以领钱走人。谁知道,卖烟也不是轻松的活儿。家里离烟站二十里路,我们翻山越岭一路匆忙地赶到那里的时候,那卖烟的队伍已经排了二、三十米,一直排到烟站的外面,热闹得简直像赶集一样。在毒日头底下满身汗水焦急地等待,还不敢远离,常常要等到半后晌。终于轮到了自己,看见自己精挑细拣的一把把烟叶在验收人的手里被翻来翻去,揉来揉去,擞来擞去,心中是一阵阵的刺痛。还要对收烟的人陪着小心,送上笑脸,生怕惹恼人家压级压价。目送着烟被称好后抱进烟库,觉得像自家精心喂养的猪被送进了屠场。到终于从小窗口里递进条子,接过人家算好的钱,这才算完成了一件大事。

  也真有时候,发现在现场收烟的工作人员里,有一两个自己的同学。那感觉,就像落难的人见到了救星一般。在同学的关照之下,烟便卖得格外轻松而顺利,当然,内心的感激便会油然而生。

  那些年,那些烟,因为种得艰难,人人觉得卖烟的钱就像卖血的钱一样。因此,卖烟之后,虽然说手里有了几十块钱,但在街上转悠的时候,总是舍不得花。为了一双拖鞋或者一件衬衫,都会在内心思忖半天。最后,简单地在街上办点事,就一边和人议论着今天的行情,一边踏着夕阳回家。

  因为种烟,脑海里还保存着许多相关的记忆。有一个上面派下来的烟匠种烟的技术不怎么的,但吹着会唱戏;时间久了,人人觉得他唱的戏跟他种烟的水平差不多。村里有一个妇女,系烟的速度很快:随便找个东西撑起烟杆,一手捏绳,一手系烟,烟叶在她手里左右翻飞,就像一只只绿色的蝴蝶;她常常为此自豪,还乐意替人系烟。有一次,我一人去打烟,打得太多担不回去,家人都埋怨我打得太生,恐怕桐叶太多;几天后出炕时,居然是我家的烟叶最漂亮。听说一个邻村的,因为满炕桐叶,生气地把出炕的烟叶打得粉碎,但还得无奈地把新烟装进炕去继续占卜下一炕的命运。还有一个邻村的,卖烟排队时上了一趟厕所,出来时却发现自家的烟叶不翼而飞,前功尽弃,气得大哭一场。有一个巧手老乡,瞅准了人们卖烟的艰难,专门和乡里的烟站拉熟关系,自己收烟再卖给乡烟站,成为名副其实的二道贩子……

  对于自己而言,提起烟,最先的感觉就是打烟时胶黏的双手,出炕时焦灼的期待,拣烟时刺鼻的甜味,还有卖烟时头顶那火辣辣的太阳。

  汗水流得多了,也便感觉不到流的汗水;日子久了,也便算不清飞逝的日子。秋天时候,又厚又大的中部烟叶渐渐打完,烟棵也越来越高。烟叶快采完的烟棵,就像脱掉叶子的树木,简洁而有精神。慢慢地,人直来直去地走在其间也不会有阻碍。最后,有的直接毁掉种麦;有的就那样让它一棵棵还长在地里,待到冬天时分,就只剩下干枯的烟杆,拔下来,捆成梱,背回家,放一放,就成了耐烧的柴火。

  不知道烟叶给国家的经济带来了多大的发展,但据说有一段时间,全县的经济靠的就是“二黄”——烟叶和黄金。虽然吸烟有害,但烟叶能创收,因此政府还要鼓励种烟。烟农们对烟的复杂心理大概和政府相似:种烟如此麻烦,但它毕竟能给家里带来收益,因此年年都要跟烟撕扯不完地打交道。后来,当淘金的热潮刚一兴起,很多人就马上改换了职业,拿着锤子和钎子,进山打逛去了。但还是有一些本分的村人,觉得种烟的好处——一份汗水总有一分收获,钱来得艰难,但毕竟还算稳定,因此一直顽强地坚守在田地上。

  有几年,自己也抽烟,并且烟瘾还相当大。但抽烟是抽烟,却从没有想到跟自己当初的种烟联系起来。大概消费是一回事,生产是一回事。因为生产时付出了自己的劳动,牵连着自己的收入,融入了自己的希望,记载着自己的悲欢,因此,那些年种烟的经历便格外让人难忘。

  不知道现在炕烟的技术可否进步,不知道烟叶的价格是不是也在提高,也不知道现在卖烟还有没有压级的烟匠,反正只要种烟人在,就肯定有与烟相关的故事,浸泡着种烟的酸甜苦辣。总而言之,我真心希望广大烟农们的收入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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