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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春帆楼  作者:大肥一郎

发表时间: 2018-10-12 字数:6461字 阅读: 2149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李鸿章面无表情,他长时间地沉吟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在喷烟雾出口时哈哈大笑,旋即,他将自己手中的雪茄在紫檀桌上的青花瓷烟灰缸里碾得粉碎,声音阴沉地吼道:“图穷匕首见了!笑话,那是你们的底价,不是我们的!三亿两,我们出不起!反正砸锅卖铁也难凑这穷疯了要价的阎王债,横竖都是无路可走了,那咱们就继续打吧!老夫这就启程回国,上书皇帝,迁都再战!打吧,一直打到我四万万同胞踏平东洋那一天!伊藤博文先生,恕老夫不恭,咱们战场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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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烟雾散去后,一张铁板一样的面孔清晰现出。这是李鸿章的脸,大清帝国的脸面,但这脸面此刻正在日本的马关经历着一场屈辱的谈判。

       谈判地点选在马关的春帆楼,这地点是日本首席谈判代表伊藤博文定下的,马关是他的出生地,他要在自己的老家击败自己老师辈的李鸿章,光耀门楣,扬名立万于乡里。伊藤博文的心思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坚持要在马关与清国谈判,于是天皇也就把这个面子赐给了他。

       春帆楼是一家建在马关山半山腰上的餐馆,餐馆不大,名字诗意,古色古香,这里烹饪的河豚在日本甚是有名,伊藤博文极喜饕餮之。吃得兴起时,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他还挥笔给餐馆重写的门匾。在吃河豚时,他总是坐在餐馆临窗的位子上,因为从这儿可以遥望到马关军港,看到来来往往穿梭不息的日本军舰,就是这些军舰覆灭了大清帝国的北洋水师,迫使他们的李中堂远涉大海屈尊坐在这儿,与自己商谈战后赔偿问题。

       谈判桌就设在春帆楼餐馆的大堂上。谈判桌上,坐在李鸿章对面的就是伊藤博文,他不吸烟,只吃河豚,但他可以忍受谈判对手一口接一口喷迎面吐过来的大团大团的烟雾。他知道老谋深算的李鸿章这是在激怒他,李鸿章想在他暴怒的咆哮中有理有据地岔开谈判主题,然后在旁逸斜出中大加借题发挥,挥洒谈吐用以拖延时间,逼其继续让步。而他所代表的大日本帝国需要的,正是谈判时间,他知道前方战事吃紧,全面向中国帝都北京推进的日本皇军的给养,早已经跟不上了,内阁急需他在谈判桌上拿下李鸿章,尽快签下一份有利于日本帝国的条约,迫使清政府割地赔款,为他们明火执仗的侵略行径买下一份大单。

       关于战争赔款,日本政府内定的底线是白银三亿两。此刻,伊藤博文已从他最初开价索要的四亿五千万两,一千万一千万、挤牙膏似地降至到了三亿五千万两。但李鸿章却对这一亿两银子的妥协并不买账,他继续旁征博引,将“量我中华物力,给予贵国一亿两战争补偿已是倾家荡产”这句话的意思变幻着各种方式说出。若是伊藤博文有心,他可以以此编撰出一部“怎样将一句话讲出万种意境”的百科全书来,想来光收版税就能填补他们所谓的战争亏空。

       只见李鸿章泰山一般地稳坐,手擎着一根巨粗的古巴雪茄,二目深邃得如黑洞一样,这黑洞似乎早已将伊藤博文的所有心思都摄入其中:你想快,门儿都没有,老夫且拖着呢,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直面这样老道的谈判对手,伊藤博文的心里是没底的,感觉自己像是被他的目光扒光了一样,简直什么都藏不住,不禁心中暗服:什么是谈判高手?李鸿章这样的就是!一个麾下北洋水师遭灭顶之灾的败军统帅不躲进旮旯舔舐伤口,还在这儿言之凿凿的示勇,这心理素质堪称钻石,钢钢的,硬至无敌。呜呼,七十三岁的李鸿章,没活在坎儿上,反倒是成精了!这难缠的人精,真是让我无计可施。

       万般无奈,伊藤博文决定刺破李鸿章的“拖”字真经,亮出自己的底牌,他想,死活就这最后一口价了,前方的皇军将领一天八个电报请求给养补给否则难以再战,可战争打了几个月了,日本这资源匮乏的弹丸小国,哪儿还有什么后续给养再供应给前线?时间不等人,军情如火,于是他突然站起来喊出了一句:“我们再让步五千万,你们赔个整数,白银三亿两,这是最后的底价了,内阁在御前会议定的,天皇恩准,再无一两可让!李中堂,您若不签字,我们大日本皇军就攻进北京,攻进紫禁城,让你们的太后、皇帝亲自签!到那时候,那可就不是区区三亿两的事儿了!”

       此言一出,谈判双方十几人的谈判桌上,蓦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轰鸣的心跳声,“咚、咚”若闷雷一般。

       李鸿章面无表情,他长时间地沉吟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在喷烟雾出口时哈哈大笑,旋即,他将自己手中的雪茄在紫檀桌上的青花瓷烟灰缸里碾得粉碎,声音阴沉地吼道:“图穷匕首见了!笑话,那是你们的底价,不是我们的!三亿两,我们出不起!反正砸锅卖铁也难凑这穷疯了要价的阎王债,横竖都是无路可走了,那咱们就继续打吧!老夫这就启程回国,上书皇帝,迁都再战!打吧,一直打到我四万万同胞踏平东洋那一天!伊藤博文先生,恕老夫不恭,咱们战场上见!”

       李鸿章拍案离席,拔腿就向门外走。在这些日子里,谈判桌上一向说话慢条斯理的李鸿章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狮子吼,这振聋发聩的再战宣言将伊藤博文给惊呆了,这位职业政客蓦然就木在了那儿,一动不动,冷汗暗流,心里叫苦:“真要继续打下去,那就糟糕啦!若在此刻我不能把握住已经取胜的大好时机把条约签订、银子要来,再战必持久,持久,则我国力万难支持,天皇震怒,国内民怨蜂起,重压下内阁必将垮台,做为谈判首席的我将在劫难逃,死无葬身之地啊!”就这样,谈判,在伊藤博文的两难选择中,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日本的副谈判代表花屋小三郎从坐席上起身高喊:“失礼了,敬请中堂留步!”此刻,他刚刚从机要秘书手中接过一份紧急电报。原来,日本谍报机关破译了慈禧太后发给李鸿章的绝密电报,她在电报中说,日本兵已经逼进了北京,兵临城下,朝廷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听说李中堂已经将他们索要的战争赔款从四亿白银压低到了三亿五千万两,行了,差不多就签约吧,你一天不签约,日本人就一刻不停止向北京的攻击,我就一日不得安生!快签约吧,这日子本宫再也受不了啦!

       伊藤博文看完自己副手呈上来的抄报,立即就还阳了,不再面如死灰,这回轮到他哈哈大笑了,他对已走至外门前的李鸿章深鞠一躬,这躬鞠得地道,标准的九十度,他直起腰笑着说:“中堂息怒。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 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在下知道中堂豪迈,壮势如虹,气吞万里如虎,狮心雄在。但生不逢时,诸葛亮再世又如何?我看您还是把字儿签了吧。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做干活不服东累死也无功嘛。想来您早就知道你们太后的那道最后通牒了,真难为老师还能做到如此淡定从容,不动声色地又压了我五千万两,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能买多少军舰,能盖多少学校,我伊藤博文丧权辱国啊!三亿五千万你们太后都签,这签三亿,中堂您可是清王朝大大的功臣,擎天柱国啊!”

       李鸿章还是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伊藤博文无论如何努力也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心理活动,他不敢直视李鸿章的眼睛,尽管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视之可以窥视人心,但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跌进了那无底深渊中。因为在伊藤博文眼里,李鸿章的眼睛,就是深不见底。掉进去,再难爬出。

      “还是遵旨吧中堂,签了,我们就都解脱了。”伊藤博文诚恳地哀求着。“卖国者何以解脱?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也。你不是赞我擎天柱国吗?为你这句美誉之言,老夫纵然脸厚如城墙,也不好意思签啊,咱们还是打吧!”李鸿章大笑着迈向餐馆的正门,那站在门边的两位侍者立即为他敞开了大门。

       李鸿章知道,现在他只能拖了,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这时的双方军队正在战场上僵持着,都在消耗,而我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不像日本人远离自己的本土,补给必然极其困难,所以谁先崩盘还未可知。只要能拖住,就有机会,拖住了时间,就消耗了他们的能量,便能保全些银子,那银子,一分一毫可皆是国民血汗,岂能轻易的就都给了东洋鬼子!至于机会,那就只有天知道它会藏在哪儿了?也许,这个机会就在刚刚为自己敞开的大门后面,也许就在街上不远的拐角处,也许,这个机会正朝向自己飞来,这机会,也许是一颗金灿灿、黄澄澄的子弹。此刻的李鸿章,还真希望有这样一颗子弹,也许自己这时立即就这颗子弹给打死了,那就荣光莫大了。

       还真是心想事成,“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此刻还真是有一颗子弹飞向李鸿章,来成全他的忧国忧民心。这是一颗从日本浪人小山丰太郎枪膛中射出的子弹,子弹射中了李鸿章,但只是刮伤,擦他的眉梢儿而过,变线击碎了停在门外李鸿章坐车的挡风玻璃。在那玻璃爆碎的同时,李鸿章鲜血满面,其应声而倒,昏迷不醒。

       倒地的李鸿章其实并没有昏迷,他清醒得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昏迷;他也知道自己没事儿,只伤了点儿皮外而已,行伍出身的他根本就不可能被击倒,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必须得倒下,昏迷,他也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清醒,起来。

       大清帝国全权特命大臣李鸿章在日本访问期间竟然被刺杀了,这消息,震惊了全世界,亦令日本天皇震惊。可伊藤博文却不震惊,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工夫震惊,他得仔细盘算一下,这一枪,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的谈判高手李鸿章,得又要少给他多少银子,五千万两,抑或是一亿两,够吗?伊藤博文心疼啊!他心疼的早忘了震惊。

       史载,公元一八九五年二月十八日,李鸿章被慈禧太后任命为全权大臣赴日本马关议和。尽管行前清廷已授予李鸿章割地赔款的全权,但他仍以“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的决绝,在谈判中与日方反复辩论,他甚至说:“万一谈判不成,只有迁都陕西,和日本长期作战,日本必不能征服中国,中国可以抵抗到无尽期。日本,最后必败求和!”在一次谈判后,李鸿章遇刺,国际舆论哗然,李鸿章借力打力,趁势再压条件,逼得日本人退步收敛,又少要一亿两白银,中日《马关条约》中的战争赔款,终以赔白银二亿两签署。伊藤博文后来说在李鸿章面前“但有允与不允两句话而已”。

       那一天黄昏,李鸿章望着春帆楼窗外凋零的樱花与挺拔的松柏,长叹了一口气,他终于拿起毛笔,在《马关条约》上签了字,签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但他还是稳住了自己,抬起了那张铁板一样的面孔。签字仪式结束后,伊藤博文握住李鸿章的手,对他为国家的呕心沥血的尽心尽力表示钦佩,他说:“中堂大人老骥伏枥,一把铁骨一腔热血为国省下一亿两白银,可谓功德无量,建不世之功;而我却令帝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惭愧。”李鸿章摇了摇头,说:“阁下惭愧?这是我罪孽难赎的莫大耻辱,我死了,也骂名永负,下地狱,万劫不复,再无超生之日!”

       随后,李鸿章在几十名随员的簇拥下回到了自己下榻的寓所,他对随侍在身旁的儿子李经方说想静一静,便独自进了卧室。他一进门,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泪流满面,旋即呕血,呕血一盆,便轰然昏厥倒地,不省人事。从此,他就落下了病根儿,夜夜咳血不止,每咳必有黑色血块儿吐出。六年后的一天,七十九岁的李鸿章呕血的旧疾突然发作,又大口大口地吐血,吐得盆满溢红,鲜血洒地。周围服侍他的人们大惊失色,忙送信进宫,传太医。这时,伏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李鸿章竟一挺身,猛然站了起来,他二目圆睁,大叫了一声:“马关之耻未雪,老夫死不瞑目啊!”便轰然倒地,绝气身亡。可其双眼未闭,直勾勾地瞪向日本方向。

       李鸿章撒手人寰之后,梁启超为其作传。他在书中说李鸿章必为数千年中国历史上一人物,无可疑也;李鸿章必为十九世纪世界历史上一人物,无可疑也。梁启超还说:“我敬李鸿章之才,惜李鸿章之识,悲李鸿章之遇。若以中国之失政而尽归于李鸿章一人,李鸿章一人不足惜,而彼执政误国之枢臣,反得有所诿以辞斧钺,而我四万万人放弃国民之责任者,亦且不复自知其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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