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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育生涯(十四)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8-01-29 字数:15329字 阅读: 336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舒小颖,一个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是去年才分配来的大学生,任教一年级两个班的英语。个子不高也不矮,留着一头披肩长发。单从她平时的衣着打扮上看去,还是颇有些特色:乡气的新潮,刻意的洋派,与现时的“波西米亚”们截然不同,很有点小“布尔乔亚”的情调,尤其她偶尔一笑时,在她镜片儿后的一对小眼眶里,就总会显现一种“烟水迷茫的幽梦表情”!
 

【桃色门】原以为,一个人结了婚毕竟是一桩美事,至少也算半个人生都有了归宿。殊不知,一旦真的结了婚,那日子也并没有就美到哪儿去,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酱醋茶,反倒一件件的烦心事便接踵而至!我这两年多的校长当下来,也便有了同样的体验。

作为校长,我也常像巡逻的流动哨一样,会时不时地要到各教室门前去溜达溜达,以便能随时了解到教师们在课堂里教学的大致情况。只要能听到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就很坦然,于心稍安,便一走了之;若是没听到有声响,我便会双眼紧挨在玻璃窗上,虽然是管窥蠡见,或是朦朦胧胧,却也总想看个究竟。

一天上午课时候,我发现有两个班没有教师进堂上课,我便问了这两个班的学生,他们这节是什么课,他们的老师上哪去了。有一个班的学生回答说,他们这节是语文课,老师进课堂不一会儿就走了,究竟干什么去了,他们也不清楚;说老师要他们认真读课本第五单元的古诗词,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有不守纪律的人,就叫班长记下来。另一个班的学生回答我说,他们这节课是数学,老师给他们布置了很多的作业要做;若是没做完,到时候就要受到老师的严厉惩罚。后来有学生说,他知道老师干什么去了:也跟他们一样,是去上课去了——他们要补课,要去参加成人高考了。有几个学生还笑嘻嘻地跟我说:“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上课——他们在猪圈旁边的锅炉房里,就在猪圈隔壁!……”他们说完这话后,还冲我哈哈直笑,说这太有意思了!他们大概在想,老师和猪们做了邻居,有那什么好的环境,更有那么好闻的气味儿,那可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

听了学生们的说笑后,我便很快想起了这事情的原委——几天前,狄明杰就跟我说起过,记得他在跟我说这事情的时候,还表现出一幅十分关切教师利益的样子,大有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重要性!说有几个中年教师,对搞补习的要求强烈得很,他们只有中专和高中的学历,如果再不补补课,就考不取进修班和函授班,就永远连一个大专文凭也混不到,就更不要说是本科了。也因此,就一辈子也甭想弄到一个中级或高级的职称,也就一辈子都涨不了工资!

我见他那幅想为他人之所想、急为教师之所急的表情后,也忍不住地笑着道:“狄主任,你这处处为教师着想的心情,确实令我严重的感动!那几位老师的情况,也实在值得同情!不过我想,这事情真正要解决起来就很难了。以前我就讲过:一是没有场所,我们总不能就在外面的院子里和后面的操场里去开上一个补习班吧!再是没有辅导老师,我们本校的那几位大学生,就连教好一个初中班都吃力得很,他们还能辅导教师去考上大学?其三,根本没有时间去搞补习、去开辅导班。这点,我想狄主任你应该最是清楚了,每个教师都带有几个头的课目,我看他们平时就连上课、备课和改作业,都忙得不亦乐乎了,一个个就像是当了县长,又有什么时间去搞补习呢?”

老狄听了我这番话后,点了点头道:“这事呢,我就是先跟你招呼一声。具体究竟怎么办,能不能办成,就让我来想点办法吧!总之,还是想得到你当校长的大力支持才好啊!”

我见他那满腔热忱的态度,又像是具备了办好这一件事的十分把握,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只是补充意见道:“狄主任,能办好这件事情,我当然没理由不支持——因为它是有关部分教师切身利益的事。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个原则,即便是‘支持’也好、‘切身利益’也罢,就是不能影响到正常的教学!切不可因为‘搞点个人奋斗’,而把教学工作扔在一边,一定要量力而行!”

这“个人奋斗”的说法,我记得是老狄在几年前的一次教师大会上提出的,还当即就遭到了校长禹书华的反对;当时,我对此也有看法。所以我这会儿,是有意识地再点它一下。

我去到锅炉房后,果然看见有几位教师在那儿搞所谓“补习”。跟他们辅导语文的,是鼎鼎大名的金大来老师,人送外号“金达莱”——那是朝鲜国的国花,他已退休两年多了。一块小黑板上,赫然写着“语文津梁”几个粉笔大字。他们见我来了,便肃然注目,还异口同声地高声笑道:“热烈欢迎校长大人的亲临指导!”

对此,我看在眼里,也想在了心里,就赶快迎上前去,和那朵朝鲜国花拉了一下手,再与他寒暄了几句。接着我一边退回到门内站着,又一边朝大伙儿笑着道:“刚才学生说你们跟猪做邻居来了,我这一看,见你们还真的是礼贤下士,甘与猪猡为邻了!——你们这儿东头是厕所,西头是猪圈,臭气哄哄的,又屁股大的一间房子,我这‘校长大人’,又怎么来给你们这些大师们‘亲临指导’啊?”

他们听了我这些“亲临指导”的话后,便哄堂大笑了!接下来我转换了话题,并十分严肃地说:“在这儿,我要跟你们几位老师很郑重地强调一点:为了切身的利益,挤点时间搞好补习,提升一下自身的文化素质,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我这当校长的,没理由不支持大家!但是,也决不可私而忘公,因为要补习,就把教学工作扔在了一边,有课不进堂,上课不备课,作业不批改!”

我刚把这些话一讲完,就见那位语文老师和另一位数学老师,宛如才喝了一碗“包谷老烧”,由满脸的黄色,立马变化成了一脸的酡红,显得十分尴尬,像是暴露了他们一桩偷窃案的线索!我接着又补充道:“大家若是真要搞好补习,我建议还是利用星期六或是星期天,找一间好一点的教室,去正正规规地、像模像样地补习,因为时间紧,就更要讲点实际效果!……”还没等我把这话讲完,那两位老师就急着夹了书本,便从我站着的门中挤过去,像是小偷逃避罪责一样,一路小跑着回教室去了!

我回头再仔细地欣赏了一回在狄大主任的一再倡导下,所开辟出来的这处“在职教师高考补习中心”!——这个响亮的名号,是后来老师们对这间锅炉房的戏称——它的东头是两间共有六十个蹲位的男女厕所,其中有条一米来宽的曲尺形门道,颇利于方便出入;再有横着的一排水泥镂空大花窗,也显通透,以利于那浓烈的气味儿及时消散,且孔口一律朝北,也斜对着“中心”向东的那扇入口门。它的西头是一处很大的猪圈,其门窗也一律朝北,平日里猪们的哼哼声以及偶尔那凄绝的嚎叫声,也往往和正北面几间教室里传来的琅琅书声相应和!整个“中心”是一间不超过十六平米的小屋子。那里面的最角里,安放着一具煤燃料小锅炉,乍一看去,就像一尊菩萨像,它一年四季,供给着全校近四百师生的开水用。它由一个名叫习娃子的工友负责。这间小屋子,在未被开发成“中心”使用前,都是堆放着的煤炭;自开辟成“中心”后,那些用做烧锅炉的煤炭,当然被堆放在屋外的墙脚根了。屋内放了五张破旧的单人学生课桌,还有从食堂里弄来的三条高板凳;北面墙上挂着一块大约是谁家孩子曾用过的小黑板。我见过后,却莫名的感到:就这些,一点都不像是用来搞所谓补习用的,而像是小孩子们用来“过家家”的!当时我见了,心里就有些犯嘀咕,心说,这也未必能搞好补习呀?

几天后,我问几个参加补习的教师说:“那天金达莱老师给你们讲的‘语文津梁’,你们都弄懂了么?”几个人都一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回答说: “是一句都弄不懂!”。

听他们这样一回答,我就忍不住地笑了笑说:“那就是‘伟大呀’!”

他们听我这样说后,几个便相互望了望,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就问我道:“你刚才说的什么呀?——伟大?什么伟大?”

“对,伟大!——你们刚才不是说‘一句都弄不懂’嘛,所以那就是伟大了。”

他们又一起像是很认真地跟我要求道:“那就请校长为我们仔细讲讲,看这‘一句都弄不懂’,就怎么又是‘伟大’了?”

我先清了清嗓子后,便笑着跟他们几个胡侃:“说‘听不懂’就是‘伟大’的话,这不是我说的,而是著名作家林语堂先生说的。他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写到,有黑人去听传教士讲道,有人问他意见如何,他无比感叹道‘伟大啊’。人家又问他有怎样的伟大,他说‘一个字也听不懂’。所以林先生就更明白地归纳说:其实‘伟大’就是‘听不懂’”。

听完我的解释后,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也还真是,听老金跟我们讲的那些后,还真让我们变得越来越伟大起来了!”

我又马上纠正他们说:“你们还是没搞懂:不是你们变得伟大了,而是那些凡是叫人听不懂的东西,就是‘伟大呀’。”

他们请来的金达莱,虽然是名花,却不怎么中用,我最了解这位的底细:他是解放前读私塾出身,除会几句之乎者也外,对什么是现代教育根本不懂,他是连现代汉语拼音都不会的人。他讲的那些“叶圣陶”或“王国维”什么的,未必能与成人高考沾上边儿!

等我们这阵子说笑完后,我便又问他们几个道:“参加你们补习的,有没有巨大腕儿啊?”我所问的那巨大腕儿,三十岁开外,他姓巨,本名叫巨达望,因为他数学教得好,本校教师就根据演艺界的一个流行词“大腕儿”,遂把他的名字改成了“巨大腕儿”,意思是比“大腕儿”还要大的腕儿。——当然改得好,名符其实!

“哈哈哈!人家大腕儿哪还用得着参加补习班啊!人家是什么手段,他是有专人辅导的!没准儿这会儿就有人正在手把手地、无比亲切地,在对他进行深肉(入)地辅导呢!”

听他们说过这些话后,一个个还挤眉弄眼的,就像《水浒》里的王婆!我有些好奇地又问他们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哪,谁在给他进行专门的辅导啊?”

“美国尼克松时代有个水门,我们长山中学也出了个桃色门,您这校长就真的一点都没听人说起过么?”

“我知道了还要问你们吗!都什么桃色门李色门啊?”

教数学的项老师,把一张烟臭嘴朝我耳边慢慢儿地凑了过来,几乎要挨着我的耳朵了,还把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就是巨大腕儿和舒小颖呐!他们两个从本学期一开始就好上了,就紧密地绞在一起了!校长您真的不晓得么?”

“我不晓得。今天还是头一回才听你们说起——像我这清教徒时代过来的人,对这等浑闲事不是太感兴趣!不像你们。”

舒小颖,一个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是去年才分配来的大学生,任教一年级两个班的英语。个子不高也不矮,留着一头披肩长发。单从她平时的衣着打扮上看去,还是颇有些特色:乡气的新潮,刻意的洋派,与现时的“波西米亚”们截然不同,很有点小“布尔乔亚”的情调,尤其她偶尔一笑时,在她镜片儿后的一对小眼眶里,就总会显现一种“烟水迷茫的幽梦表情”!她能被分配到我们学校里来,听说是全仗了区里姚委员的特别恩典!因为会教英语的人才,就跟大熊猫一样的珍贵,那是稀有物种。

听了他们“传播”给我的这则绯闻后,我便寻思到:不过那舒小颖,也确像是大热天里才购回的一块小鲜肉,由于好几天都忘了要放进冰箱里,那肯定是变得有些气味儿了,所以,当然就会得到苍蝇的青睐。他们的那事儿,怕会也十有八九是真的!我便很自然地想起了几天前的一件事来——

记得有一天的上午,因为大腕儿是年级组长,我要去找他问一下他们年级的期中考试情况。他住在三楼的楼口边,只要上完楼梯,一个左转身就能进到他的寝室。就因为他这特殊的住宿位置,所以他的房门总是关闭着的,而且闩着。这闩门的事情虽然小,但他也可能习以为常成;不过,这也是个好习惯。当年军统或保密局的特务们,怕会也少不了这方面的严格训练,所以他们才那么厉害!

我上楼后在他的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见没有动静。心想肯定是没人在里面,否则不会没人开门。不过我却又下意识地往门上稍用力推了一把——嘿,居然没闩插销,一下子便门扉洞开!我再伸进半个头朝里面一望,见大腕儿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正在批改着一摞作业本呢。“诶,你在屋里嘛!怎么不给我开门呢?你这悄无声息的样子,都在干些什么名堂哪?”我漫不经心地问他道。

“哦,哦,我没听到——敲,敲门啊。我在改,改作业……没改完就,就……”我走拢他的桌边,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道:“就,就什么啊!你今天是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话都说不成句!——生病了?”他亭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没,没有啊!……”

“你们年级的考试分数都出来了没有啊?”

“评倒是评出来了,就是还有语文和地理两门的成绩,班主任也还没交到我这儿来。”他一边回答着我的问话,仍一边在改着他的作业。

我站在他身后继续问道:“你们年级的数学考得怎么样啊?”

“还算可以吧……”他这才放下手里批改作业的笔,低头朝着办公桌最底层的一个大屉子里面,要去找那数学登分册给我看。

这当儿,我却无意间朝他的床铺上看了一眼,透过薄薄的蚊帐,却分明看见有一个人在躺着,还盖着被子。我把目光再移向床头仔细一看,发现还是个长头发,是个女的!……我心不在焉地接过他递给我的登分册,我的目光却仍停在那床头上,道:“你小子这大白天的,却还金屋藏娇啊!那躺着的都是谁呀?你家小龙吧?她今天怎么有空来了的?”

“哦,哦,不是!是……是小舒。她今天不,说身体不舒服,说要在,在我这儿躺,躺一会儿……”

听他这一番结结巴巴地解释后,我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肯定;我便回过头来,有意识地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只见他满脸红红的,他像是觉察到了我对他的注意,也大概是疑心已抓住了他这事情的把柄!

我把登分册只是大略地瞄了几眼后就还给了他。随即我就在他后臂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便道:“好了,我下去了。”他也便站起身来去为我开门。出门后,我又再回过头来且意味深长地跟他说:“天气在开始变凉了,要小心些……要注意把门儿关好,赶紧的!”

一天的午休时,我去到邵老师的寝室。一进门,只见老狄也坐在那儿,正在很悠闲的喝着茶,并和邵老师闲聊;嘴里又不时地吐出一个个的烟圈儿来。我进去后,老狄便把手里还剩下的大半截烟给掐灭了,因为他知道我戒烟已有好几年了,现在最是反感有人吸烟的。

等我刚一坐下后,邵老师就说:“我这儿有普洱茶呢,不晓得舒小颖是从哪儿弄来的……哦,她好像说是她哥从……从云南带回来的,说是蛮好的。结果我泡了一次喝了,我看也就是那样子!——我来跟校长沏一杯。”

“其实啊,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有其名而无其实。就说茅台酒吧:我也曾喝过一两回,真正一喝到嘴里去,就觉得跟我们这儿的包谷老烧,也没有多大的不同——都是一样的酒精味儿,也不过只能算是一种很纯的白酒罢了!”

老狄也接着我的话道:“我也曾经喝过茅台,我看也是,还不如我们这里的包谷酒!”

“你没听有人曾这样说过嘛,华盛顿和拿破仑两位,平时看上去,那是奕奕赫赫,真的伟大;但是两位先生只要是去到澡堂子里面,把浑身都脱光了,赤条条的,那样子你再看他们时,只觉得和我们常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嗯,这话精辟,的确是这个道理!”老狄应承道。

我与老狄这样起劲的胡诌时,邵老师便满脸笑容地把一杯沏好的茶递到了我手上。因为是滚烫的,我只小心地吮了一口,再细细地品了品说:“我不懂酒文化,这茶文化就更是不懂了——我看您这所谓普洱茶,其实还远不及我们这地方的“老鹰茶”(一种野生的树茶)好喝,也没有老鹰茶那么香,水的色道也没有老鹰茶的好看!”

“哈哈哈哈!我也是那么说,我们家老姚也是那么认为的,连舒小颖也是那么说的,真的还不如老鹰茶好喝!”

我接过邵老师的话题道:“邵老师啊,您刚才提到舒小颖,我倒有个话,不知该不该跟您讲一下?还有狄主任也在这儿。听说小颖这孩子和巨达望两人绞在一起了,这样……”

他们两个没等我把话说完,便一本正经地,打断我的话说:你还以为这是新闻啊?其实他们两个的事,这学期刚一开始我们就晓得了,也恐怕所有的老师都晓得了——就连有不少学生都晓得!没准儿啊,也只有你这个当校长的还把它当成新闻——也或许因为你是校长,是没人敢跟你说起罢!

“我也是前两天,才听到老项他们几个在锅炉房跟我说起的。不过,我已经跟大腕儿暗示过,要他‘小心些,注意把门儿关好’!”

“我看这事啊,他是很难“关住门儿”了,他在沙坝中学时,就跟一个女老师粘粘糊糊的,是说不清,道不明,害得人家把婚都离了!这回啊,还是只能怪罪巨达望了!——那小子啊,他都是有妇之夫了,孩子都快上学了,还去跟人家一个小姑娘鬼混,这纯属道德沦丧!”讲到这儿,邵文莉显得义愤填膺,大有要将那姓巨的立刻去抓起来、去游街示众的表情!

狄明杰捧着茶杯站了起来,还在屋子里闲庭信步地转了一圈,就一边慢慢地喝着茶,又一边像个政治家举重若轻地说道:“不过依我看啊,这男女感情上的事就是不太好管,现在的法律都没有明确的界定,说是发生了婚外恋就是违法的。所以啊,他们两个的事情,也只好让他们自生自灭了!我们这些旁观者,也不好去干涉他们的。终究,也只能作壁上观了!”他一边说着,犹一边在屋子里继续地转来转去。

听了他的几句高论后,他那圆滑世故的品性,却也在这无意间,竟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于是我向他高高地竖起一根大指姆来,笑着道:“高!——实在是高,——高家庄的高!”

邵文莉见我如此的“称赞”,立马天气就有了变化,转阴为晴,并且还附和着我称赞起狄明杰来:“哼哼,我们的狄主任就是思想解放,还滑不溜湫的,就是会做人!”说完,还哈哈哈地大笑了几声。

我与狄明杰刚从这屋里出来,就听老项在他的二楼寝室里不住声地大声嚷嚷着。他大概是从窗户里瞧见了我们两个,所以把一颗光彩照人的大光头从窗户里伸了出来,活像是卡通戏里的皮偶,还颇有弹性的晃动着,更是朝着我和老狄既笑又招手地大叫:“校长,主任,快来捉蛇呀,我这铺下钻进来了一条蛇!”还用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个圆形来:“有这么粗!”

我和老狄两个没加多想,也便信以为真,就直朝他的寝室走去。老项就住在巨大腕儿下面的二楼。我们两个一去到他的门前,看到的还有巨建林和臧志强两个。他们三个吵着笑着,正煞有介事地在满屋子里抓蛇!两个年轻人都把头伸到床铺底下,像是在寻那蛇到底藏到哪处角里或是那条壁缝里了;嘴里犹念念有词:“嘿!它娘的,它到底是钻到哪儿去了呢?未必是已经钻进了那个洞洞儿里去啦?”老项却不知是从何处还找来了一条长扁担,并用它直冲他头顶上的楼板,使劲地四处乱戳,硬是戳得“咚咚咚”直响!他嘴里也没闲着,照样笑着嚷道:“看你到处乱钻,到处乱钻!我非把你撵出来不可,让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奶奶的!……”

我和老狄一看便心知肚明了,也知道老项从来就是一个谑浪笑傲之人,他尤其对男女之事更是兴趣盎然!于是我冲老项故意问道:“你说的蛇到底跑哪儿去了?那蛇又有多粗多长啊?你真的就见着了!”

他便马上又用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接连比划出一个圆的和一个八字的形状,道:“就这么粗!有拃把长,一条乌梢蛇!”接着他又向他的楼顶上一指:“它跑到那上面去了,大概已经是钻进那个小洞里去了!”

见了老项那神态,我和老狄都忍俊不禁!我朝他肩膀上狠狠地捣了一拳,笑着道:“你以为你还像是他们这两个年轻人啊,都多大岁数了?你是吃的哪门子飞醋啊?咹!”说完,我便和狄明杰两个,一路笑着下楼去了。

秋季学期的期中考试全都结束了,发现有些重要科目出了状况,尤其是老明带的三(1)班的物理课,人均分不及格。还有箫叶太带的化学成绩也很差。这些状况若得到不解决,那将会直接影响到明年的中考——弄不好,长山中学的这块天都要塌了,这还了得!

因此学校决定,要来一次认真的教学大检查。而且在检查前,事先不作任何通知,要来一次突然袭击,以便查到教学工作的更真实的情况。有俗话说“强盗(贼)跑了抵后门。”不过我们觉得:强盗虽然跑了,但这后门也还仍是有“要抵”的必要!——这是第一次,好在损失也还不大;再把后门抵牢些,是完全必要的,是为了不让强盗再来偷第二次,会偷去更多更宝贵的东西!当然,要把这次检查的重点放在两个毕业班上,这也算是抵牢的第一道门,非抵不可!

学校临时成立了有五个人组成的检查小组。教导主任狄明杰担任组长,沈万军为副组长。他们的检查开始后,最先就通知两个毕业班的全体教师,务必在半小时之内,要把各自所任学科的课本、备课本,以及给学生批改过的全部作业,全都收上来;并要求亲自送到狄主任的寝室里,十万火急!另外,凡是足可证明自己是在认真教学的有关“素材”,也都可以交上来。大凡懂点写作知识的人都知道,素材是构建一篇文章的基本材料。好的素材,往往能成就一篇不朽的作品。一个教师的教学情况,也有他不少的“素材”,大可以用来佐证。

也只用了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把两个班教师的教学情况检查完了。发现最大的问题,就是出在了本区“著名”的物理教师明至理身上!他交上来的备课本,只是在讲到“光学”这一章节时,才在一个背课本的第一页纸上,写了不到五十个字的备课笔记!在其他页面上,是一个字都没写!——也就是说,这半学期以来,他基本没有做过书面备课。对他所用的教材,也都一篇篇地翻看了,也未见有哪儿写过一句或半句的旁注,甚至连一个记号都没做过!一本儿物理教材,整整用了半学期,却依然崭新如故。另外,连有关物理教学的碎纸片也找不出一小张,所以也就谈不上还有任何“素材”了!

可是,他所交上来的学生作业本倒是颇有特点的:见每篇纸上全都是整齐的“钩钩”,每道题目都做得完全正确!后来叫几个学生来一询问,说明老师教他们的物理课,那是教得非常好的了: 他讲课“非常仔细”,连每次作业的答案都“讲得十分清楚”!他们每一道题“都能做”“都会做”,而且“无比轻松”,所以他们做作业,也从来都没做错过!

箫叶太也有些问题,他批改的化学作业,也只是把一部分成绩好的学生的批改了;成绩稍差的是大部分,可是那“大部分”他几乎看都没看过!成绩好的——肥肉上添膘;成绩差的——屋漏犹遭连阴雨!这些,显然暴露出了他教学上的两个问题:一是盲目性,根本谈不上因材施教;二是没有责任心,属于懒惰。后者,却是根本问题。

检查组又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一、二两个年级的教学情况也都检查完了,发现有老项等六位教师,在期中考试的前十多天里,也没有备课,也没有让学生做过一次作业;教师也没有批改过一次作业!“癞子头上长虱子——明摆着的事”,显然,他们那段时间,主要是去“搞点个人奋斗”了!

为了挣得文凭和评职称,开个补习班,让一部分老师“搞点个人奋斗”,这是教导主任狄明杰在禹书华当校长时提出来的,时间都已经过去近三年了。他的这一颇得人心的提议,终于在期中考试的半月前,就在学校的一间破锅炉房里得到了具体落实!说实话,我早就预料到过,这个“具体落实”,它肯定会影响到教学!——当然,我但愿这影响只是暂时的;能够通过这次检查,不要影响到最后!

然而末了,我们没有召集全校教师大会,要让老明在大会上当众作出深刻的检讨,或是说要扣除他好多钱的工资;我也没有萌生出要去找他老明进行个别谈话的企图。因为我这人向来都很识趣,他老明是“老字号”的人,就跟是北京全聚德的烤鸭、内联升的布鞋一样的,那是声名远扬!我有何德何能找他谈话?说实在的,我充其量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品级的小校长,能有多足的底气要找他谈话呢?就算我能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找他谈一次话,那只会让他看我是个多么浅薄的人,定会把我看扁了!我深谙“慎言其余,则寡尤;慎行其余,则寡悔”的处世哲学。看赵忠祥的《动物世界》很受启发 : 一只带病的老虎或是狮子,看上去确也实在没有多少可怕之处,偶尔还会给你有弱不禁风的印象;有时候,它甚至还会表现出满面孔的柔弱与慈祥。不过这时候你那些别的动物,千万不要以为,它是在给你抛媚眼儿、送秋波,你便可以肆无忌惮、敢对它贸然进攻了。其实它仍有足够的力量给你一种不期待的致命一击!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些,甚至避之若浼,离它越远越好!

我们也没有去点名批评那几位由于要参加补习、就没有备课和批改作业的教师,因为投鼠忌器!那一直撺掇办补习班、提倡“搞点个人奋斗”的人,是狄明杰——狄大主任!也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他很可能不久,便还要升任为教育站的副站长了!

所以最终,我们只把这次教学检查的结果用了一张大白纸,以表格的形式用毛笔字写好,再很工整地贴在了宿舍楼大门右侧的墙壁上,算作张榜公布了。目的是要让这次查出的问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过我观察过老明,他倒仍然是“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颇有那六朝人的风度!照样坚持着十年一贯制;贴在大门旁边的那张大白纸,他很可能是见所未见、亦闻所未闻也!

又没几天的一个上午,我正在上三(1)班的语文课,庞大老师却突然推开教室门,站在了门外边;她不停地跟我做“赶快出来”的手势,嘴里也不停地低声叫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看她那急迫的样子,我还满以为是她家老茅和那个曾经要和他一起“上天去”的酒疯子打起来了。我于是说:“老茅打赢了没有?”

她便又略带一丝笑意地跟我说:“你都胡说什么呀?——是大腕儿他老婆和舒小颖打起来了!”

“啊——?”我非常惊讶。我随即连连做着要她“小声点”的手势,就怕学生听到。接着,我便又转过身去,跟学生们交代了几句后,就赶紧跟着她上了三楼。等我们上楼后,见一场势均力敌的龙虎斗还“正在进行时”——

大腕儿的老婆叫龙小玲,在城关一所小学教书,是有一个五岁多孩子的妈妈了。虽说年纪比舒小颖要大几岁,但在体力上并不占优势。只见龙小玲双手抓住舒小颖长发的根部,舒小颖又一双手抓住龙小玲的一头短发的下部。可是见长发并没有比短发显出更好抓的优越性。两个你拽住我,我拽住你,一个被对方拽得身体往前倾,一个因使劲儿拽住对方,身体必然向后仰。小玲进三步,小颖退三步,小颖进三步,小玲退三步,两样姿势在楼板上叮叮咚咚地交替进行,正像那跳着西班牙的斗牛舞,特别艺术!只可惜缺了一点伴奏的音乐。小玲一边拽着,嘴里还一边“小骚货”、“小骚货”地使劲儿骂。小颖倒是显得颇有涵养,仅是“君子动手不动口”,一直闷着斗!

当时我便又寻思到,她没准这会儿觉得,那开口骂人是极不文明的行为,颇失体面,会影响不太好吧?

紧挨床铺站着的巨大腕儿倒气定神闲,而且也抱着公正的态度,是替谁都不帮腔,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的两个女人斗!我、老狄和庞大几个拥进去后,终于把她两个拉开了。可是我们只能止住她们的厮打,但是不能用手去捂住龙小玲那一个劲儿“骚货”“臭婊子”歇斯底里的叫骂声!我马上跟在场看热闹的巨剑林说,你快去把自控钟的电源给拔了!可是还没等他跑下一楼,那下课铃声却响了起来!——我是想,去把电源拔了,下课铃声就不会响,就自然能把下课的时间往后推一下,以免让学生来看到热闹,也把影响降低到最大限度;可是没来得及!龙小玲到底跑下楼去了;又一路大骂着去了一楼前面的校园里,便故意当着几百个学生的面,高声大骂舒小颖是个“臭婊子”、“骚麻屄”,老早就偷了她的男人巨达望,今天终于被她捉奸在床了!只听那声音一会儿是高八度,又一会儿是低八度的,也难听至极!……

这件事情发生后,我又联想到期中考试后的教学检查情况,所以我便去教育站找了柳站长。这天我是吃了晚饭后去的。我进了他的办公室,刚在一把沙发上坐下后,他便一边给我泡茶,又一边马上向我问道:“你是为巨达望那两个的事来的吧,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呀?”

我说“站长,您怎么这么快就晓得了,您是听谁说起的呀?”

他淡淡地笑了笑说:“都这么热闹的一场盛事,我怎么就不会晓得呢?——我还是想听听你秦校长打算怎么处理这件呢!——这件事情影响很恶劣,还是应该有个妥善的处理才好。”

我稍稍停了会儿,又道:“柳站长,其实我这会儿到您这儿来,不光是就这一件事要向您汇报的,也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跟您汇报……”

“哦——还有什么事啊?”

我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后接着道:“我们期中考试后,不是搞了一次教学大检查嘛,结果发现老明教的三年级两个班的物理课,存在很严重的问题,两个班的人平分数都不及格。尤其是三(1)班的成绩更差,优分人数一个都没有,连你家小磊都只有79分——120分卷!我担心如果照这样下去,明年的中考肯定是没戏了。”

“哦?——”

接下来我又把教学检查的结果向他做了详细的汇报。

他听了我汇报的这些情况后,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才问我说:“那这两件事,你究竟是个什么意见呢?啊,你先说来我听听!”

“我现在还没有一个成熟的考虑。”我再看了看他的表情,见他像是很迫切地要听听我的意见后,才可以作出英明决策的样子。于是我很谨慎地讲道: “沈万军的妹妹沈万萍,现在不是在沙坝学校教数学嘛——其实她是学物理的,应该是个不错的物理教师。所以我想啊,站长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看能不能把她先借调到我们学校来,也好把老明替换下来!——老明他毕竟年纪大了,就让他带一点轻松的课好了。”说到这里,我便停了下来,也急着想听听他的意见。可是他却要我接着讲下去,要我言无不尽。所以我也就只好继续讲:“至于那两个人的事,我建议把舒小颖调走,就在别的学校,替我们再另换一个英语教师进来,因为舒……”

“你讲的这两件事都不现实!”他马上打断我的话说,“沈万萍,沙坝中学是肯定不会放的。老明毕竟是老同志了,我们也应照顾他的情绪,他在教学中出现了问题,你这当校长的,也应该多找找自身有没有问题,是不是啊?多想想看,学校当领导的,是不是把思想工作都做到了位!是不是啊?……至于舒小颖那孩子,她是姚委员的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是不好把她随便调走的!是不是啊……”

老柳有个特点,凡是他每讲一句话都有个“是不是”了,就表示,他已经再不会听进去别人的任何意见了!我虽然对他这副官腔有些反感,但我却很快明白了一个道理:要饭花子乞食,只能是主人家施舍他什么就吃什么,是永远都轮不到要让他来点菜的。一个小工头,跟他的老板做事,也并不比一个要饭花子强,他是没多少发言权的!

我说好吧,那我就回去了。“嗯,慢着,我正还有个事情要跟你讲:你们的狄主任、狄明杰,已调到教育站,当副站长了。我在你来之前,已打电话正式通知他,并让他明天一早,就赶去参加州里召开的“普九”工作会议。有关他之前带的一些课程,你自然就要重新作安排了。”

“嗬!这小道消息还真的可信,我几天前才刚听到的,这会儿就成事实了!……看来,老狄的功课到底没白做!”我自言自语地小声道。

老柳大概是听到了我这小声的言语,就也笑着随便问了我一句:“你在说什么?”

“哦,没说什么啊!”我便又顾此而又言他道,“不过这下倒把我们搞撂起了,我又安排谁去带他那门课呢?”

他见我这有些为难的样子后,就又问我道:“他是带的数学课吧?”我朝他点了点头。“那就要辛苦你们自己克服一下了。到了下学期,站里一定帮着解决!——你倒是还要快点找个主管教学的哟!有合适的人选吗?”

我没加思索地就答道: “您看沈万军如何?”

“行啊!这主要得看你的,你是校长,你说行就行!

(长篇自传体小说《三十功名尘与土》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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