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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  作者:那山那水

发表时间: 2017-12-23 字数:4240字 阅读: 9764次 评论:4条 推荐星级:5星

大伯生的白净,个子又高,大夏天,穿一件白背心,膀大腰圆。他秃头,从前秃到后脑勺,可能因此他索性把两边的头发也理净,印象中没有见过他的头发,只有光光的肉粉色的头皮。现在每每看见非诚勿扰里的孟非和乐嘉就
 

  大伯生的白净,个子又高,大夏天,穿一件白背心,膀大腰圆。他秃头,从前秃到后脑勺,可能因此他索性把两边的头发也理净,印象中没有见过他的头发,只有光光的肉粉色的头皮。现在每每看见非诚勿扰里的孟非和乐嘉就想起大伯。去地里干活回来,浑身是汗,他从水缸里舀一盆凉水,放在院中间鸡窝旁的大石头上,脱下背心,呼噜噜一通洗,从头到脖子肩膀胳膊腰身,擦个遍,看着也清爽。后来的后来大伯病了,我就常常想,这个又老又瘦病得吃不下饭的老人还是我那个大伯么?

  那时我六七岁,他大概四十二三岁,正是一个男人的黄金时期。作为一个庄稼汉,他有的是力气,一个装着二百多斤粮食的长布袋,他轻轻松松扛起就走。地里的活更不在话下,犁耙种收,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好活头。

  割麦天,看他装麦车,扬场,搭麦秸垛,是一种享受。一二亩地的麦子,割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留下奶奶继续割,其他的人,爹妈大伯二伯开始装车,他们抱起地上刚刚割倒的排列整齐的麦铺,按顺序放到架子车上,我有时也抱着麦子装车,一铺麦子大人们一次就抱完了,我因为胳膊短,要分两次三次才能抱完,还把麦子弄得乱七八糟,走一路掉一路。麦芒扎到脸上、胳膊上,混合着汗水,刺痒难受。爹就囔我,不让我装车,所以我的任务通常是拾麦穗。车上的麦子装到一人多高,大人们伸着胳膊也够不到顶的时候,大伯就爬上车子,面朝车头,稳稳地站在中间,弯腰接上爹妈二伯递上来的麦铺,左一铺、右一铺、前一铺、后一铺,摊匀一层又一层。他的腿早被麦子埋着,虽然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为了保持平衡,他双脚分开,牢牢站着不动,只有上半身前后左右扭动,身手灵活,递放自如。很快半块地的麦子装完,车上的麦子也垒到了大伯的腋窝下,只露出头和两只胳膊,他慢慢从麦子里面钻出来,把自己刚才站的位置填上麦子,抚弄平整。爹手里的压杆已经递了上来,那么粗一根木头,大伯把它从车头到车尾竖着放到麦子正中间,接上爹从下面扔上来的两根粗绳子,绕着压杆的头和尾缠两圈,绑个活扣。然后爹和大伯,一个在下面,一个在上面,一人抓着压杆两边的一根绳子,嘴里短促地叫着“一!二!嘿!”同时用力。记忆中这是两人最默契的时候。刚才绑得紧紧的绳子竟然顺着压杆滑动了好长一段距距离,压杆更低了。车子装好的时候,压杆把麦子一分为二,中间的麦子被压下去深深的一道,两边的麦杆高高地翘着,左右对称。麦杆象一根一根量着摆上去似的,又漂亮又整齐。刚才大伯在车上,明明看不到边沿啊!我走过去摸了摸车上的麦子,竟然比墙还结实,一根麦杆也抽不出来。大伯一生在田里劳作,直到他去世前几个月还在麦地里割麦,不过那时他已经没有力气装车了。

  把麦子往打麦场送的路上,爹在前面拉着车子,大伯在后面跟着,我看到只有我们家的麦车装的又高又结实,一次也没有翻车过。

  摊在场里的麦杆,牛拉石磙碾过一遍后,掀起上面的被压扁的长麦杆,就露出下面厚厚的一层混合着尘土和麦壳的麦粒。把这样的麦粒拢成一堆,接下来,该扬场了。这是大伯的拿手好戏。用木掀攒起满满一掀麦子,朝着风向高高抛出去,好神奇啊,落下来的干净的麦粒是一堆,灰尘和麦壳是一堆,两者经纬分明。看着一大堆黄灿灿的颗粒饱满的麦子,妈和奶奶说笑着开始装麦子,奶奶把早准备好的蛇皮编织袋拿出来,我和奶奶张着袋子,妈拿着簸萁攒满麦子往袋子里倒。扬场是个技术活,得准确判断风向,根据风向转换位置。如果是生手,一不小心,风向判断错了,一掀麦粒落下来就跑偏了,落不到麦堆上,稀稀拉拉洒在一边。

  麦杆经过多次翻晒、碾压后,变成又扁又软的麦秸。这是牲口们一个冬天的饲料,也可以用来烧火做饭。为了便于贮存,聪明的庄稼人把麦秸搭成垛。搭麦秸垛更考验一个庄稼人的技术,这个主角非大伯莫属。他站在麦秸堆中间,穿一身旧的长衣长裤,戴一顶旧草帽,手中挥舞一个长长的木杈,左冲右突接过爹妈二伯用长木杈递上来的麦秸,均匀地摊在麦垛上。麦秸垛搭好了,圆圆的,象一个巨大的尖超上的陀螺。下边小,越往上越大,再往上又越来越小。最后和了稀泥,把麦秸垛上面圆锥部分薄薄的糊一层。又防风又防雨雪。麦收过后,经过村边的打麦场,远远望去,一个个完美的麦秸垛,简直是艺术品!至今我也没有弄明白,不用度量工具,大伯是怎么把零乱的麦秸搭成那么漂亮的几何图形的,简直比拿着圆规、尺子画出来的还标准!

  因为缺水,村子里祖祖辈辈种植小麦、玉米、红薯等旱地作物,从来没有种植过水稻。

  老乡们只在每年春节时候,到十几里外的伊河川买一点大米过年吃。那时候大米在村人的眼中是和肉一样的金贵东西,一年也吃不了几次。令人称奇的是,有一年大伯竟然种出了水稻,这可是开天辟地的事!

  村子南边有一道沟,叫李家沟。沟里常年有一股清泉流出。大伯就利用这股源源不断的水流,开辟出一小片水地,去集上买了秧苗自已摸索着插秧、除虫、施肥,隔三差五去沟里看看,我和弟弟们喜欢跟着他去那里玩,他也乐于带我们去。他话不多,但是对我们很温和,很少嚷我们。在那里他干他的活,我们玩我们的。沟里有干净的流沙,我们最喜欢玩滑沙,从高高的地方顺着流沙滑下来,是我们乐此不疲爱玩的游戏。有时我也会看着绿油油的稻秧,和倒映在水田里的蓝天白云,生出莫名的惆怅。小小的心里开始担心这样美好的时光会随着成长渐渐失去。事实证明,这之后不久,在我还远没有长成的时候,噩运就接二连三来了,先是母亲去了,后来奶奶、二伯,到现在大伯和爹也相继离我而去。

  很快,一朵野花,一只蝴蝶就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大伯有时也会捉了稻田里的青蛙给我们解馋,那是童年的记忆中难得的美味。

  有一次弟弟在沟里捡到一只鸟,不知什么原因瘸了一条腿,毛色漂亮极了,头上和背上是亮缎一样的青绿色,肚子上是一大块嫩黄色,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鸟,叫不上名字,稀罕极了,大家争着捧在手心里玩。大伯锯了两片薄薄的木板,做成相等的两个圆面,又从哪儿找来一截竹竿,用刀子把它劈成比筷子略细一点的粗细均匀、长短相等的竹条。把铁火杵烧红,沿薄木板边沿烙出密密的一圈小圆孔,把竹条插进上下两片木板的圆孔中,一个精致的鸟笼做成了。弟弟把鸟放进去,骄傲地提着鸟笼到处转悠,引得村里的小伙伴争相围观。多年以后,我回老家,看到这个鸟笼挂在老房子的檐下,落了厚厚一层土。

  转眼到了秋天,我们竟然收获了满满一蓝子稻谷,足足有六七十斤吧。那时候奶奶还在,她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巴,乐得合不扰嘴。

  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惑,打我记事起,大伯一直单身一人,没有结婚。按说以大伯的长相,人品和能力,在农村找个媳妇应该不是难事。好象听奶奶提过一句,说是因为家里成份不好,把大伯的婚事耽误了。后来隐约听街坊邻居说起过,说大伯其实有过一个媳妇,是奶奶对人家不好,婆媳俩常闹矛盾,人家一气之下跟大伯离婚了。小时候这样的事不敢问家里人,以为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吧。等长大想问了,可以问的人已经不在了。

  小时候我和奶奶睡,常常正睡得迷糊,大伯从外面回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和奶奶就吵了起来,那么气人难听的话从大伯的嘴里说出来,我常怀疑这还是不是白天那个大伯了?吓得钻进被窝里不敢出声。等大伯带上门走了,奶奶就自言自语说:“乖乖,你记着,将来我死了,就是你大伯气死的。”这样的场景不止一次上演,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也没有机会说。除了奶奶,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见过大伯这另一面吧。即便这样,我对大伯的敬爱从来没有因此而减少。后来母亲和奶奶先后离世,继母来了。大伯也从老宅子里搬了出来,他的新家就成了我和弟弟们一个温暖的窝。虽然继母对我们不错。

  他经常拿钱给我们上学用。有什么好吃的也会留好长时间等我们来吃。每年春节,看别人家蒸馍下锅,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给大伯做一些过年吃的东西,慢慢地竟越做越好。我也学着给他拆洗棉衣棉被。再后来我结婚生子,弟弟们也结婚了,大伯跟着小弟一家过。

   2003年,他68岁。秋天,我回去看他,他说最近吃饭老觉着咽的不顺。我心里激灵一下子,不会是得了瞎病了吧。和弟弟带他去镇卫生院做了钡餐检查,不幸被我猜中,食道癌晚期。强忍着心里的难过,表面上若无其事地跟他说,没事,是有炎症了。输输液就好了。他象一个听话的孩子,让做检查就检查,我们说啥也相信的样子,很平静,看不出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中午带他在镇上一个羊肉馆吃了羊肉面,犹记得他吃得大汗淋漓满足的样子。这几年不知什么原因,癌症在村子里泛滥,村人见得多了,也总结了规律,说这样的病不用做手术,做了也是一年半载的活头。恁大年纪了,别让他受症了。那就顺其自然吧。我找了在医院工作的同学给他开了几箱消炎药在家输液,天真地以为也许就治好了他的病。后来证明我这是自我安慰,花钱买个心理好受吧。大伯去世后一年,爹也得了这个病,没有手术,做了一个半月的放射线治疗,从查出这个病到去世,延长了六年的生命。有时我会想,大伯当时要是也做放疗是不是能多活几年呢?

  眼看着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饭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也能吃下一些东西,不好的时候,几天粒米不进,喝口水也要吐上半天。我们趁他有胃口的时候,给他做想吃的东西。有一次我给他买了卤猪肉,正碰上他几天没吃饭,刚刚有胃口,看他吃的又香又急的样子,我心里又欣慰又难过。他越来越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2004年九月底,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床了。他嘴唇干裂,饿得有气无力,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了。他有会时感叹:“要是让我再多活几年就好了,看着梁梁(小弟家儿子)长大。”我和弟弟、弟妹日夜守在他的身边,轮翻用棉棒沾水湿润他的嘴唇。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有一次趁着清醒,他费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枚铮亮的银元,给我们姐弟几个一人分了几枚,说是留个念想。看他难受,又无能为力,真是揪心的日子。第七天上,我悄悄去镇上给他准备送老衣裳,谁知和他竟是永别。回来他已经走了。距离发现他的病刚好一年时间。

  爹看着给他办了丧事。同村一个姐姐的姑姑孤寡一生,去世多年。经人说和,按农村风俗,给大伯配了骨亲。如果真有阴间,在人世孤苦一生的大伯,但愿九泉之下,能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2017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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