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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军旅岁月(三)  作者:在下无言

发表时间: 2017-09-11 字数:5475字 阅读: 364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三十功名尘与土》为长篇自传体小说,上部,《我的军旅岁月》,下部,《我的教育生涯》,各十五章,凡二十万字。
 

                                       (三)


      【事与愿违】自早餐后的上午起,我们就要正式的集训了。这就跟旧时私塾里的孩子学写八股文一样,既然已经“入题”,就应该是“起股”了,该写点正经的事了。据说我们在新兵营的正经事主要有三项:一是学整理内务,再是学走队列,最后才是学习专门的军事技术。

       吃过早饭后,我们仍旧回到各班的宿舍里,这一整天里的工作,当然就是学习整理内务了。按说,整理内务是一件极简单的事,就跟我们平时吃饭和上厕所一样的平常,是用不着还要学习和训练的。众所周知:吃饭只需端着碗,往里面盛上半碗或是满碗的饭,再用筷子朝嘴里不住地扒拉就行了;上厕所只要有些注意,男女生不相互进错门儿便可,而后只需找准位置捋下裤子,再接再厉,随便蹲着,便可大功告成,那是极其自然的事!此两项工作,是从来就无需要正规培训的。我私下里以为,这整理内务,亦便如此。

      可是,我们却不了解班长到底是怎样的人,凭印象,他很正经和严肃,颜面上很少有笑意,极像是一个想象中的革命导师。就一个整理内务,他是从理论再到实践,都作了认真详细地阐述和指导:说整理内务,是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必须掌握的一项对敌斗争的基本技能,学好了它,有很大的用处,我们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军人,就会成为毛主席的好战士。掌握了这些技能,也就能战胜苏修、彻底埋葬蒋家王朝、最终解放台湾、还能同隐藏着的阶级敌人作坚决的斗争了。

      他讲那些话时,还比划了好些坚强而有力的手势,是要对他的讲话做些辅助的作用。譬如说,当他在讲到“对敌斗争的基本技能”一句后,就把一只右手高高的举起来,比他的头还高出一寸左右,就像是高举着一面旗帜;又把一根食指竖得笔直,另四根都蜷着,表示出掌握这一基本技能是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再譬如,在他讲到这最后一句“战胜苏修”、才能去“最终解放台湾”时,他就紧握着拳头,也仍是那只右手,随着整个儿上半截身子的往右斜转,把拳头和整个的手臂,猛地往正前方一冲,正似那捕俘拳的冲拳招式,十分劲道;表示出,那“整理内务”,就是战胜修正主义和解放台湾的强大武器,仿佛及得上飞机大炮,甚至是原子弹,那简直是毋庸置疑的!

      我当时见了,确是无比震撼!不曾想,一个简单的整理内务,竟也有如此的厉害!他讲完了整理内务的这些伟大意义以后,接下来,他又开始讲整理内务的演变历史了,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一下子,就对他更是肃然起敬了!

      他说整理内务是起源于土地革命战争时期,那时候还是苏维埃政府,我们的红军战士尽管是在那样艰苦的革命环境里,都十分认真地整理内务,把一些破烂的被子都叠放得整整齐齐,尽管住的是茅草房或破帐篷,也照样打扫得很干净。真是为革命争了光,为穷人们长了脸!讲到这里,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他眼圈都红了,满含着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非常感动人!“后来,整理内务又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两个时期,再到社会主义革命和现在的文化大革命时期,整理内务还在不断地向前发展着!” 他再一次握紧了右手的拳头,又做了个冲拳的招式。

      他还不厌其烦地具体讲解道:“整理内务有两个大的内容,一是关于被子的问题,二是关于打扫卫生的问题。第一个问题里面有两个小问题,一是学习怎样打背包,所谓‘打’,就是‘捆’的意思;再是叠被子,就是把被子叠好,叠整齐,叠成四方的,要四棱上线,放在床铺的一头。第二个问题里面有四个小问题,一是扫地,二是抹桌子上的灰,三是抹窗户、抹窗台、擦玻璃,四是把每个人床铺底下的鞋摆好、摆整齐,把床头底下洗脸盆上的毛巾盖好,与两旁所有人的毛巾成一条直线。”

      他一壁讲着这整理内务的“重要理论”,又一壁作着具体示范。见他还真有几下子,尤其是他打的背包,不但打得好看,而且打得很快;那背包呈长方形,有棱有角的,就像是个大的炸药包,整个背包打好后,用时才十几秒分钟!当时,就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过的杀猪的情景——

    老家那些屠户们杀猪的手法特别娴熟,功夫硬是了得!把一头又倔又大的猪,只用自个儿的一个膝关节就牢牢地压在了一尊血淋淋的杀猪凳上,仿佛是如来佛祖用五行山压迫在了孙猴子身上,使猪动弹不得,再就任凭屠戮了!那杀猪佬往往嘴里还念念有词,据说那很可能是在施展法术:是要使被戮的猪多流血、或是不流血,或是咽气得快、或是咽气得慢,或是死得吉利、或是死得蹊跷和凶险。凭此本领,也好向主人家讨要些好处,譬如红包钱什么的。每在这时刻,主人家也佷识趣,为的是图个吉利。

      我老家那地方,确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仅杀猪佬的本事就极高,大多有颇深的道行,大多是些很精通法术的人。他们往往见有陌生的后生在给人杀猪了,他心里辄愤愤不平,他认为那是抢了他的生意!于是,他便将随身别在腰间的一支铜烟杆取下来,把大铜头燃烟的那端,也或是有别的什么硬物,愣是“使手脚(施展法术)”,挡在了猪脖子上,叫那杀猪的小生无论使出多大的劲儿,也戳不动;那猪也不会死!

      听说这一切的手段,除却非凡的人物,是一点儿都看不见摸不着的。往往,明明是见着一头猪已遭戮了,早咽气了,甚至连浑身的猪毛都被刨了个精光,可是被人“使手脚”后,结果会从杀猪凳上猛地爬起来狂奔,是真的“狼奔豸突”了!——不过,这些都是我亲耳听来的,并非亲眼得见。我们那班长,亦颇有我老家那些杀猪佬的本领,

      此时刻,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便很快升华了,早由一个屠夫上升成了英雄——也就像是当年董存瑞那样的英雄——我对他有了无比的敬佩!我也暗下决心,一定以他为榜样,虚心向他学习,我也要成为打背包的高手,要成为将来战胜苏修、解放台湾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在班长的具体指导下,我们打了一整天的背包。这天,我们虽然是学会了,但与班长相比,可相差还是甚远:他打好一个背包,并又从容地把它背到背上去,且用时也只需三十秒!而我们大多数人,同样的打好一个背包,若是再背到背上,至少都需要两分半钟,是他整个耗时的五倍!不过那会儿的我,还算是很聪明的了,我都有些自我崇拜了——譬如,其他新兵们打好一个背包,要用时两分三十秒,而我却最多两分钟,硬是比那些笨人们要快出半分钟来。半分钟啊,我真的厉害!

      若是以后要和苏修打仗或是解放台湾,那却是争分夺秒的事情!说不定能抢占了这半分钟的先机,就能置苏修或者国民党于死地。不是常听人说,时间就是生命吗?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也教导我们说,“在战略上我们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我们要重视敌人”吗?我们能重视这半分钟,就是做到了从战术上的重视。

      进行了一整天的内务训练后,以后的几天里都是严格的队列训练。所谓“队列训练”,无非整天都是排着纵队或是横队,练习走路。要么练习徒步行走,要么练习正步行走。除却有些辛苦外,没见还有多少的技术含量;再说了,练习那样的走路,和反修防修、抵御苏修的入侵,和以后解放台湾都没得关系。甩起两只空手来走徒步、绷直了两条长腿来走正步,战场上是肯定派不上用场的;练习这样的走路,甚至犹有彭德怀、罗瑞卿等人推行的资产阶级军事路线、搞形式主义、搞“单纯军事观点”、搞“正规化”之嫌!所以一直到后来,我都没有多大的兴趣,而且也从来就没认真地练过!

      在新兵营那几天的“军事训练”,也实在有些枯燥而乏味。不过有天晚上的事情却让我一直激动和自豪了很久,又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感觉——那时候的部队里,晚七点到九点,通常是以连为单位,进行“晚点名”和集中的政治学习时间,由连长和政治指导员主持。学习的主要内容是《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的社论,此三种内容简称为“两报一刊社论”。那年头,各大报刊经常有重要社论发表,就像是暴风雨云层里的响雷,一个接着一个,而且长篇累牍,也振聋发聩!

      那天晚点名后,指导员说:“今晚上不搞学习——当然,也是学习——是学习唱革命歌曲。你们新同志里面,有谁嗓门儿好,会唱革命歌曲的,请自告奋勇地,先举个手让我看看!”

      我听指导员如此一说,心里就砰砰砰地跳,我想,我就是会唱革命歌曲的人啊!于是我鼓起勇气,最先举起了手。当我举起右手后,我便马上就意识到了,举右手是不对的,于是我马上换成了左手——几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早让我有了很高的政治敏感性:我知道,那年头,但凡有一丁点儿“右”的言行,都会是犯忌的。我把手换成左手后,就举得更高了,就像是在举一面革命的旗帜!心想,要讲唱歌,我今天先得露一手!那时候,我一直自以为,我本来就是颇有音乐天赋的人,因为我小学三年级时,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简谱,也唱会了很多革命歌曲。这会儿来教大家唱歌,那还不是张飞吃的豆芽儿,是小菜一碟么?

     我教大家唱了湖南民歌《浏阳河》。在教唱之前,我还放开喉咙独自演唱了一遍。演唱中,我尽量发音在喉,粗着嗓子唱,要唱出和广播里那样的声音来!演示完后,大伙儿为我鼓起了很热烈的掌声。亦便从那以后,我便成了新兵营里很有名的人。当时我就想,这兴许对我往后的进步还有些好处。

      时光荏苒,就在第十天的晚上,新兵营召开了是我们来这儿后的第二次全体新兵大会。大会虽然是晚上召开的,然而却仍是从合唱着“东方红,太阳升”的革命歌曲开始。大会开始后,大伙儿也照常是一起严肃的站着,是例行敬祝“万寿无疆”和“身体永远健康”的老议程。紧接着,营长走到台上,筒单地几句开场白后,就直奔主题了:说这次开会没别的什么议程,主要是根据上级的命令,要分配大家的战斗任务和革命工作了。要决定大家的去向问题。

    当知道了这次大会的中心内容后,我是心里就不停地打起鼓来,一方面是激动,是欣喜,没准儿就要去开飞机了;一方面是担心,是害怕,是担心还会留下来,要继续待在这儿,很无味地学些别的什么玩意儿!……随着那此起彼伏的胡思乱想,最先听清了一部分人的工作和去向,一部分人被分到雷达连去当了雷达操纵员,就是没听到有谁,被分配当了飞行员去开飞机的;要说很惨的还在后头。紧接下来,分明听清了有好几个新兵,竟然被分配到内蒙古草原的部队牧场,去放羊了,去当了放羊娃!

      然而,就在营长念到“放羊娃”们的名字时,按着顺序,紧接着就听见念到了我的名字——完了,莫不是我也要成放羊娃了?我便赶忙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巴,以防那颗心脏要蹦了出来!就在我把一颗已经跑到嗓子眼儿的心脏,硬是拦了回去的时候,却分明听清了我被分配的最终结果:是分到一个雷达团的指挥连,去担任什么记录员!说其他剩下的全部人员,都是无线电员(报务员),那是特种兵、技术兵!那些人还得继续留在新兵营里,要学习半年的报务技术。可是我这个记录员,究竟是要记录些什么呢?

      等我完全静下心来后,我便专门去问了黄连长。他说当记录员是很重要的工作,具体来讲,就是用十个阿拉伯数字,记录下很重要的军事情报!他还跟我讲,空军里面是有很多兵种的,比如说航空兵、雷达兵和通信兵等;不一定都是飞行员,即便是航空兵,那里面也有很多是搞地勤的,是专门修飞机的,也还有少数做饭当炊事员的……

      由此看来,“特种兵”、“飞行员”、“北京空军独立连”,对我来说,那不过就像是我曾经遇上的几位貌美的女子:后来她们有一位是不幸死了,而另两位却是连瞧都没多瞧我几眼就跑了,只是害得我一厢情愿地单相思!

      听连长解释后,我心稍安。当飞行员的梦虽成泡影,但至少是比当“放羊娃”强得多了,亦如古人所云,拔乎其上得其中,拔乎其中得其下,我所幸是“得其中”矣。可一直到最末,我还是怅然若失,亦“大有年轻守节的孀妇不见宠于翁姑的怨抑”,一直为当了记录员而生怨抑。

 

         (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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