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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系列——葛兮,葛兮......  作者:山野长风

发表时间: 2017-05-19 字数:6306字 阅读: 71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葛不在诗经里,怎么会从诗经开始呢?
 

  这根青藤子呀!

  我们那里的人,跟它的亲近劲儿,家里的孩子都比不了,说道起它的秉性和小脾气来,比说孩子还要入木几分。那些当爹的,大手掌抚摸它比摸自己娃儿头顶的次数还多。女娃儿嘛!更不得了了,他们爹爹那双舞杈弄耙、拾柴放树、一把就能攥死一条蛇的手,一年到头也搁不到她们的头上。

  然而,就是这一双手,没有镰刀或者斧头的时候,却怎么也弄不断这根藤。

  他们跪在那山坡上,双手使劲顿、拽、折来折去 ,牙咬!石头煅,外面的青皮都砸碎了,流着黏糊糊的绿汁水,还是不会断,于是便骂道:“死葛条!日你祖宗,今天我就不信,弄不了你!”一边说着,两脚叉开蹬于山坡上,双手拽住那藤子,使劲往下拽,憋了气的嘴唇,乌青着,咯蹦蹦!连根拔下来了,他这们后仰着的身子,整个倒了下去,挟带着碎石和藤子,滚下山坡来,等到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起着血道子......

  相比之下,我们小孩子可是比他们聪明多了。小孩子才不着急呢!从坡上找来两个小石头,一个垫到那藤子下面,另一个好往上锻,照住指头肚大一个点,玩耍一样,把它的每一根筋脉都暂断,再摘去叶子,才慢慢往山下拽,带起来的石头在脚后面跟着,呼呼啦啦,受了屁孩子们召唤似的。

  大人们,咋就沉不住气呢?

  看!那拖着鼻涕的小屁孩,扯着葛条儿,往山下出溜着,唱道:“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真气死他老子了。

  可谁想,他脚下一滑,跌坐到坡上了,他站起来,揉着屁股骂道:“ 奶奶的,死石头!”骂了还不解气,又弯腰拾起那石头,狠狠扔向葛条架。

  他的老子,在下面看着,居然还美滋滋的,“嘿嘿!”一点儿也不心疼。

  唉!这般乐极生悲,怨不得那葛条儿。

  女人们也上山,但她们可不是这样。她们不管刨药、砍柴、撸树叶子、摘山果子、采野菜 ......绳子、架子、篓子、包袱等等该带的家伙儿一样也不会少拿,往往是腰里紧着包袱,肩上背着绳,胳膊上还挎着竹篮子,篮子里还藏着一个布袋,卷成一小卷儿,细绳捆着放在那篮子底下,所以她们很少因为没有绳子而去断那葛条。但她们累了饿了的时候,没少坐在葛条架的凉荫下,黄答答黑答答,扯着闲话,吃着干粮,说到悲伤处,两眼泪花落到葛叶上;伸出那满是绿垢的手,去那脸上揩,鼻涕一把,泪一把,抹到那葛叶上,一会儿就抹成大花脸了,如是鸡毛小事,看她哭诉的女人们,噗嗤!就笑了。她那一方面呢!顷刻,便转悲为喜,笑着捶打她们......

  扯到忘了时间,挨着男人的骂,这才起身,湿阴阴的山坡上, 留着她们的屁股印子。

  男人们图利索。

  他们上山拾柴,往往只背一条扁担,腰里别把斧子。砍完了木材,拖到山脚下,才去寻葛条,在山上钻来钻去,笨死了!然后把那根长葛条断开,拧成两个圈儿,再把一尺多长的柴棒子箍进去,等到最后,往紧处紧的时候,完全就像是打楔子一样,抡着斧子,往里面打塞,两捆柴火箍得像水桶一样,挑起来,咯吱咯吱!从山谷里走着......当西边的天空由粉转红再转为瓦房顶子一样的紫蓝的时候,明晃晃的山顶倏然暗了下来,然而此刻,他们因为负重而佝偻的身影,她们因为背着鼓鼓囊囊大包小包趔趄着的身影,正在谷底挪动着,那里已提前陷入苍茫而压抑的暮色......

  一同进山的孩子,也是抱着或者背着什么东西,在他们前头或者后面,小狗娃一样,不是被撵得踉踉跄跄,就是被甩得跌跌撞撞,越急越走不快。

  还好像怨了手里拿的那东西似的,一会儿抱在怀里,一会儿驮着,一会儿又扛着,翻来覆去,总是不得劲。

  男人的柴担子上,永远挂着一小捆葛条;女人们不管背的啥,上面总插着几枝野果子,酸枣、驴驮布袋、山杏、山葡萄、五味子、山坡番、小牛铃、野山楂......她们来不及把果子摘下来,碰见了顺手折下来,连枝背着,在她们背上小树一样,摇摇晃晃,引得蜜蜂蝴蝶跟着乱飞,然而那活泼的小叶子,走着走着,耷拉了下来,等到河边见了她们的孩子,从背上取下来的时候,就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小果子了......哎吆!孩子们红嘟嘟的小嘴......他们小狗儿一样,围着她们的母亲,跑前跑后......他们放下担子,把那捆葛条挂在晾棚子下面,有一根柱子的顶端,有点不老靠了,要用葛条缠缠,还有栓牛的桩子、房后的丝瓜架子、猪圈的门绳、倾倒房上的石榴树......这不都得用葛条嘛!对了,我们的土屋因为存着粮食的缘故吧,老鼠多得很,晚上躺在床上,灯一熄,它们就开始在棚上跑来跑去,哒哒哒!聒得睡不着觉,灯一点着,那声音就消失了,如此反复,折腾到最后,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正在梦中呢!它们为着争食,打架撕咬的声音,又把我们惊醒了,吓出一身汗来。为着防老鼠,我们把一根长葛条,从房梁上垂下来,端底固定一个木钩子,然后把馍篮子挂上去,大人们站在地上,刚好可以够着篮子,小孩子嘛!搬来小凳子,踩上去,两手够住篮子一边,往下一压,脚尖使劲掂着,才可以摸住篮子里的馍,大人们下地干活不在家,或者忙着的时候,孩子们饿了,就自己去掰馍吃。

  有一天,母亲正忙着,五六岁的二妹不停喊:

  “妈!老饥!”

  母亲不理她,她又喊:  “妈——,我老饥呀!”

  母亲头也没抬,大声嚷她说:“老饥!老饥!老饥自己不会去拿馍吃!”

  我这里听她挨了训,心里得意,朝她看去,却见她低着头,撇着嘴要哭的样子,忍了一会,带着哭腔说:“篮子里没有黑馍了,咋吃?”

  母亲好像被什么噎住了,顿在那里,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愣了一会,不吭声走到厨房,掰了一块花卷糕馍馍,塞到她手里,我看着她手里的白馍,咽下口水,转身离开时,喉咙酸酸的,我知道那白馍是留给我爷的,我们小孩子总是从黑馍吃起,等到黑馍吃完,去拿花卷糕时,心里就会i犹豫、不气势,不经大人允许,私自吃那么一点点,心里就犯着罪一般,等到只剩下白馍的时候,是连请示大人的念想也没有的,任凭肚子咕咕叫,也决不会动那馍。

  所以,我们每一次,总是黑馍先吃完,剩下白馍。

  白馍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好像是雷区,不用大人说,动都不敢动。

  孩子们都知道,白馍是给出大力的劳力们吃的。

  小妹子跑过来,把爷爷拉到灶房,指着馍篮子说得啥,爷爷听不懂,她一着急,搬来小凳子踩上去,伸开两只小手,却够不到馍篮子。父亲笑了,俯下身子问她:

  “你让我把吊馍蓝的葛条换根长一点的,你够不着?”

  “嗯嗯!嗯......”

  爷爷抱起她,她从里面掰了黑馍,挣开怀跑了。爷爷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却没有笑。

  他们有时候,会专门上山断葛条,短一大捆子背回来。

  下地干不动活的老婆婆们,把那葛条放到笼上蒸熟,然后拿到伊河边,放在石头上,抡着棒槌捶,捶捶洗洗,泡泡再捶,顶着一头白发,在河滩上捣蒜一样,捶啊捶啊!皮和浆汁迸溅她们一身,发间落着皮屑子,浸泡在水中的双腿上,浆汁的点点,和老年斑混杂着,把那腿梁子骨从松垮的腿肚子上凸出来,像那干柴火棍子一样。

  浆汁和碎皮随着河水飘走,只剩下葛条的筋麻的时候,她们站在那河里,挽着长长的麻线,弯下腰在水中摆来摆去,绕到她们腿上了,解开来,朝那上游抛去,再流下来。没有河风的时候,每一低头,她们的脸便在水里,在麻的上面或者中间摇晃着,随着麻线撵来跑去的小鱼儿,可慌张了,转头、掉头、转圈、往上游,又往下游......

  小孩子们也是,追着那鱼儿跑,踩住老婆婆们的小脚了。

  这麻洗好了,还要晒、劈、挑、理、捻、盘起来,顺在针线筐里,软软一筐子麻线,蓬松着,洁白而坚韧。’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落下来,照着她们的头顶,也洒在那线上,仿佛那太阳会跳动一般,因为落在线上才跳动了一般,让我们闻到某种气味和气息。

  母亲和奶奶们,就用那线纳鞋底,麻线的鞋底,底子磨薄、穿透气了,针线还鼓凸着,像无数小麦粒子,咋穿都不会断。

  孩子们穿着麻鞋上学,男人们穿着这鞋子,上山拾柴、下地耕种、修筑堤坝,也抬着老人的棺材,往后坡上送,那托着棺木的绳子、那系着棺木下葬的绳子,都是他们亲手用葛条麻拧出来的。他们把系着棺木的绳子,缠在木杆上,由与死者年纪相仿的老人招呼着:

  “......轻点!轻点!慢!慢!搁稳了......稳住!稳住!......准备好了没?......脚稳住啊!放——”

  当那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下一般,艰难然而却很坚决地,吐出那个“放”字,就开始下葬了。绳子磨着木杠,刺刺楞楞响,听那声音仿佛要磨出火花来,孝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下子小了下去,盯着缓缓下降的棺木,脸上挂着担忧。下棺木的人,眼里含着泪,小心地看护着,然而那绳子却还是好好的,棺木稳稳当当落到地上那一刻,他们的泪才流出来,孝子们哇地一声,又哭起来,负责下葬的老人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似乎还有点欣慰似的,叹了一口气,退到人后,垂了泪,先自离去,消失在层峦叠嶂的群山中。

  山中到处生着葛藤。

  它们并不生在密林,它们喜欢在灌木丛中缠绕,但也不会远离林子,很会见缝插针,哪里林木稀疏,就往哪里攀爬,挂在林子边缘的大树上。

  我们从这山翻到那山,遇到绝崖,走途无路的时候,它们的藤子就是路,拽住就下去了。

  它们匍匐在洼地里的时候,钩来缠去,顺着地爬,藤攀藤、叶挤叶,象铺上了一层翠绿色的大地毯。

  深山幽林中,本来生着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突然开阔处,眼前一亮,站子山巅远远望去,整个山上都是葛条架,树挂藤,藤缠枝,一阵山风吹来,象青龙出海,似绿浪翻腾。

  我们拾柴的时候,又饥又渴,太阳在头顶山晒着,实在受不了,就钻在藤架下的荫凉里歇一会,山风吹来,青藤子摇晃着,一会儿身上的汗就落了,垂在眼前的嫩条子,越往顶端叶子越黄,覆被着茸毛,卷曲着,像小妮子头上新长出来小头发,让我们疲累尽消,伸出手来抚摸着,盼望着快快长大。

  从初夏它们就开花,一直开到九月。

  花和槐花一样,是长穗穗的,先从根处一点一点往穗子顶端开,一串花儿上面,先是花开着,接着才是花蕾,接二连三地绽开、吐蕊,所以花期特别长,持久弥香。

  只是槐开白花,葛开紫花。

  槐的花穗低垂着,而葛花始终昂着头。

  葛花一开,妇女们就上山摘了回来吃,蒸来、炒来、晒来......虽说吃花不如看花来的高雅和温和,然而那年头,槐花吃了吃葛花,少挨不少饥饿,物质和精神,物质永远之上,填饱了肚子,再说别的吧!

  葛根是一种药材,我们除了刨它卖钱,换点盐和火柴,或者扯几尺鞋面以外,也熬着喝。

  记不清多少次,我放学跳进家门,母亲就对我说:

  “快!去你娘家门口摘俩铁篱寨,再拽点竹叶......”

  我知道,母亲的头疼病又犯了,她一犯病,就用葛根、铁篱寨、竹叶,熬了喝。母亲和村里的人,从来不舍得买药吃,啥病都熬它,家家都刨着它,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葛根喝下去,我母亲就不疼了?

  但我知道,我们不光是人熬着喝,牲畜生病了,也灌葛根水,给牛灌药,可是太费劲了,要几个人拉着、按着、轻轻抚着它的脊背安抚着,我爷爷才拿起灌满药水的竹筒往它嘴里灌。说来也奇怪,那牲口又是鼻涕又是眼泪,还流着黄脓的眼屎,稀里哗啦的,药水喝下去,慢慢就好了......

  那时候,从山上刨出来的葛根,小胳膊那样粗,没有见过更大的。

  后来呢!我在制药厂上了十年班,才知道铁篱寨,原来是叫枳实、枳壳,一身刺刺却开着素白娇小的花儿。

  那么葛条、葛根,这名字是谁起的呢?

  《诗经》里有《葛簞》,但打死我,我都不会说,葛是从诗经开始的,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

  慢慢地没有人刨药了,老人老了,年轻人进城打工了。生病都吃西药、挂液体,啥病都挂,一瓶又一瓶的......布鞋呢!当然也没有人穿了,年轻人都不会做鞋了,谁还要麻线干什么?

  倒塌的房屋、被人丢弃的房屋,许许多多在村落山岭间,塌了顶子、露着椽子,但那上面的葛条挂着一层太阳的霜白,却还绑在那上面,没有断掉。好多倒下来的棚子,支撑的木杆都腐朽了,倒在地上的草丛里,布满了菌类和虫子,葛条圈却还在头上套着,而且筋骨硬朗......

  这葛条呀!一下子没有用处了。

  然。

  就是十年前开始吧!葛摇身变成了葛粉,丰胸呀!降血脂呀!包治百病,价格贵的,吓得我们这跟葛打了几辈子交道的山里人,眼都不敢睁。哎呀!那葛真是从诗经里出来了,一下子就飞到天上了?

  紧接着麻布也出来了,麻布衫、麻裤子、麻垫子、 麻毛巾......

  真叫我们欣喜而且担忧啊!

  有一段时间,我整天口渴,查了查,血糖也不高。街上有一个小药铺,别人介绍的,因为没有行医证,开在偏僻的民房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没想到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县里卫校毕业,他给我抓了几把葛根,让我回家加姜片熬茶喝,才掏了三毛钱,后来真好了!

  我只知道葛根是治病的。

  前年市里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 :“你家不是在山里的吗?”

  我说,是,你怎么了?

  “我女儿得了割耳疮,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治不好,孩子很受罪,听老人说,葛条烧成灰拌香油能治这病,我想让你帮我弄点试试!”她说。

  我以为听错了,又问她到底是葛条还是葛根,她说是葛条。别说是葛条,就是葛根我也没听说过这治法。可是,很快她就打电话,说,抹了四五回,孩子完全好了。

  近几年,我们的小城,一到春天,街头集市上都有乡亲来卖时令中药材,什么柴胡、车前草、紫草、黄花苗、紫花地丁、鱼腥草......那葛根呀!碗口一样粗,我爱人说,“懂不?那叫葛瓜!” 言外之意,充满盛气。我心里不服,什么葛瓜,不就是多年没人刨它,长得跟瓜似的粗壮。

  每逢大集,我总会去市场上转悠 ,摸摸这看看那,可是又不知道买什么,围着那葛根不舍得离去,看那卖的人和买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谈价钱。说着说着,一个非要掏钱,一个硬是不要钱,推来让去,在彼此身上撕拽着,买的人丢下钱,抱起葛根就跑,卖的人拾起钱去追,那人已经跑远,他拿着钱站在那里,好像占了便宜一般,不好意思起来:

  “看这事叫啥,山上出的,又不是我种的......”

  这才是葛嘛!

  说起这些,我姐说她也经常去集上转,她说有时候见到的葛根,大梁一样粗。我不信,我妹说 ,她也经常去转,也不知道去找啥、去看啥,但一到那地方,心里就踏实了,都不想走,确实也见过梁柱子一样的葛根。

  是啊!梁柱子一样的葛根。

  不在诗经里。

  又怎么会从诗经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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