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 > 小说 > 短篇小说> 布娃娃的眼泪

布娃娃的眼泪  作者:如烟水梦

发表时间: 2017-04-05 字数:3391字 阅读: 503次 评论:6条 推荐星级:5星

布娃娃的眼泪脏兮兮的布娃娃斜斜地跌坐在青灰色的藤椅旁。藤椅已经很老了,甚至于它的一条腿已经开始松动,偶有风吹过便传出“咯吱咯吱”的异响。屋里的光线很暗,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但也还可以大约看
 


1.jpg 

脏兮兮的布娃娃斜斜地跌坐在青灰色的藤椅旁。藤椅已经很老了,甚至于它的一条腿已经开始松动,偶有风吹过便传出“咯吱咯吱”的异响。

屋里的光线很暗,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但也还可以大约看清屋内景致的轮廓。临床的屋角边立着一面古铜色的大衣柜,看那色泽即不鲜亮也不时髦,好似很久以前添置的。屋子的背光侧是一张老式木床,木床已经很旧了,床棂上雕出了各种花鸟鱼虫的图案。特别是床边扶手的位置上,威风凛凛地盘踞着对称的两只脱了漆的木刻狮子。屋子的右侧是旧时候逢年过节祭祖还愿时常用的灰褐色长桌,桌子的正前方比齐地按着两只半圆形的金属抽屉拉环。

循着眼光继续往下看,最后,你会发现屋子正中央的藤椅上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老人,一个很老的老人。

老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她的手里轻握着一只小型收音机,一脸平静地倾听着。收音机里飘出的柔柔的音符在她耳边回旋,如同蓝色丝带一般飘入她的梦中。没有歌词,唯有美妙的轻音乐旋律像水滴落入湖心时泛起的层层水波荡漾开区,怀旧的气息在空中渐渐氤氲开去。

“我今年已经几岁了?八十?九十?抑或还更老?”老人轻轻地问自己。其实,人一旦老了,便总喜欢回忆一些过去的事。不管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都是年少时值得回忆的经历。而这时,年龄对于老人来说只是一串数字、一个符号而已,人越老就看得越淡。半截入土的人,八十岁和一百二十岁都是一样的。

“八月十六号。”老人喃喃地重复着,这是广播里说的,可老人突然记起这好像是她的生日。

那已经是几十年以前了,那时她还是个梳着垂髫的小丫头,是何府的三小姐。周围的人都是那么爱她、护她,希望眼前的小丫头能永远快乐。尤其是她十岁生日那年,何府为她大宴宾客,众人像众星捧月一般地围着她转,何三小姐快乐得像一个幸福的小公主。而身边这个蒙了灰的脏兮兮、破旧的布娃娃就是当时爸爸特意托人从外洋带回来作为她的生日礼物的。她带在身边一带就是几十年,不离不弃。虽说现在街市上更大更好的布娃娃比比皆是,可何三小姐一直认为自己这个是顶好顶稀罕的。

二十岁那年,开明的父母出钱让她去留洋。在英国,她遇见了当时同为留学生的子健。学管理的子健不仅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而且人如其名,也很风趣健谈。他们很快就混熟了。她二十岁的生日是在法国餐厅过的,柔和的灯光下,十二层的粉色蛋糕和一簇耀眼的红玫瑰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回国不久,父母双双病逝,她就理所当然地做了子健的妻。子健出众的才华脱颖而出,很快就被大财团的老板赏识并在乱世谋得了生存的一席之地。就这样又过了好多年,小日子过得平静而甜蜜。在她三十岁生日那天,她在家早早做完了美味的晚餐,和儿子一起等待子健回家共进晚餐。时钟敲过六点,子健才打电话回来说日本人找他说点事要她们先吃。夜里,蜡烛燃尽了,滚烫的蜡烛油滴在烛台上渐渐凝成了纯白的冰冷的玉。她在长桌旁守了一宿,可子健却再也没有回来。

四十岁那年,她在唯成分论的年代里因其祖上的“功绩”被划成了地主,是黑五类。从此,批斗是家常便饭,大街小巷只要有人的地方她就被歧视、被唾弃。忍耐再忍耐,低头再低头,她的腰被压弯了,可还是硬挺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到处强颜欢笑赔小心,可似乎在别人眼里她所做的任何事都是错的。所幸,儿子是她的希望和支柱。四十岁生日那天,十八岁的儿子外出替人做了一天工,主人家赏了他一碗白面。在那饥一顿饱一顿的年月里,一碗白面是何其珍贵啊!于是娘儿俩就这这碗白面蒸了几个平日里难得见到的白面馍算是庆祝生日。席间,母子俩抱头痛哭,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到跳动的火烛上。十八岁的儿子向四十岁的母亲保证:“妈,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她摩挲着儿子蜡黄的脸,突然感到:儿子长大了。

儿子终于还是没有实现他的起誓。五十岁生日前半年的一天,儿子像往常一样对母亲说:“妈,我上工去了。”她“嗯”了一声,照例不放心地嘱咐道:“上工时可要小心些啊!”儿子答应了一声就走了,没想到这竟成了诀别:当天,儿子在矿井的瓦斯爆炸中下落不明。她发疯似的跑到出事现场,一眼就看见了一具焦尸上残留的蓝条形布片:儿子就是穿着这件衣服出去的。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清贫的家留不住年轻的儿媳,五个月后,儿媳带着年幼的孙子改嫁了,而她又回到了一个人的境地。少年丧父、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一切的人生至痛都在她身上发生了。五十岁生日那天,她勉强起身为自己煎了个蛋,可是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幽冷的光射在她的身上,孤灯照孤人,她心寒啊!

此后,六十岁、七十岁……她再也不给自己过生日了,她是怕偶有不小心就会触动自己感情的弦,伤人伤神还伤心。

她并不是一个怨妇,她的一生都在忍受,一生都在忍辱负重,一生都在求得谅解,尽管她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如今,镜中人已经老了,干瘦的脸上几乎看不见一点肉,褶皱的鱼尾纹堆满了眼角,近乎失明的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缝:是的,她已经老了,又谁还能从她身上窥探到一丝年轻时的影子呢?有谁还能想象她曾经是整个华人留学生圈中才貌双全的小才女呢?老了,老了,真的老了。

她腾出一只手,拾起身边那只破旧的布娃娃,象征性地掸了几下,然后把布娃娃凑到嘴边,用龟裂而缺乏血色的唇轻轻地吻着这个跟了她几十年的童年小伙伴。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听见爸爸含笑望着她,祝她永远快乐;看见妈妈轻轻柔柔地吻着黏在她额前的几缕黑发;她仿佛又回到了青年,听见婚礼上喧闹嘈杂的人群起哄着祝她和子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仿佛又回到了中年,看见儿子坚定而严肃地对她说:“妈,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下意识地使劲一捏,才发现手中拿着的不过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她想到留学时看过的博尔赫斯在《交叉小径的花园》中写过的一段话:“什么事情都会恰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而且恰恰是现在。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过去,就是到了现在,事情才发生,空中,地下,海里,生活着无数的人,可所有一切真正发生的事情,都在你身上发生了。

老人悄悄地哭了。一串晶莹的水珠顺着面颊往下流,滴落在布娃娃的脸上。老人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负重的骆驼被一片羽毛压死并不是神话。布娃娃跌坐在了老人的胸口,它的腮边还挂着一颗老人的眼泪。

次日,来清洁的钟点工发现,老人已经死了。经法医鉴定,她死于心肌梗塞。令人不解地是,老人躺在一张旧式藤椅上,她的胸口居然还放着一只半睁着眼睛的破旧布娃娃,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编辑点评: 写尽人生的苍凉与无奈,抱着布娃娃的年代,不会静止,也永远回不去了。
对《布娃娃的眼泪》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