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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康乾

发表时间: 2013-07-17  分类:  字数:5745  阅读: 3472  评论:0条 推荐:4星

   只短短几分钟时间,老帽居然逃脱了,简直不可思议。他是怎样从桅杆上挣脱了小犹子那连牛都挣不开的猪蹄扣的?
  
  老帽的失踪令胡子十分恼火,他提着战刀在甲板上困兽般焦躁地踱着步。见到胡子如此状,小犹子也十分慌乱,跟在胡子身后走来走去,不知所措。文强倒显得很平静,着实有军师的气质。他不紧不慢地说:“屁大个小岛,除非被鱼吃了,还找不到他了!”说着,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还神犬呢,屁事不顶!”
  
  显然文强对我的失职非常不满。原本收纳我,文强就持反对意见,他认为狗永远会忠实于他的前主人,我是昆沙的帮凶,绝不会真心为他们所用。那时我曾从文强的眼中看到了一束恶毒的目光,那目光是在请求着胡子勒死我这条狗,否则最终我将遗害他们。是小犹子保护了我,说服胡子收留了我。老帽意外跑掉,我内心非常愧疚,觉得对不起小犹子。我不得不承认文强说得也有道理,鬼子礁就巴掌大个地方,老帽能跑到哪去呢?而且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显然是有人解救了他。谁呢?
  
  我看到小犹子那张娃娃脸上布满了愁云。显然他在为我的失误而担心。他想向胡子解释什么,但胡子不给他机会,喉咙里呜噜噜地响着马鸣。显然胡子对我的失误非常愤怒,如果不是看在小犹子的面上,说不定他手中的战刀早就劈向我的脖颈了。我真不解人类为何这等无情无义,无论你以前做了多少对他们有益的事,偶有失误,或者你再无用处,他们就会毫不念旧情地抛弃你,甚至食尔肉,扒尔皮,啃尔骨。这一点在我的第一主人和我的第二主人身上都有过充分的体现。也正因如此,我曾对人类产生过无比的恢心和愤怒。但很无奈,谁让我是犬类,谁让犬类天生有忠诚的基因。
  
  我看到小犹子很无奈,亦步亦趋地跟着胡子,怕他的战刀随时向我劈来。文强的目光是歹毒的,笑嘻嘻的歹毒。他兴灾乐祸地等待着胡子的最后裁决。我感觉文强一直在跟霸主较劲,出于对游戏规则的尊重,他才一次次臣服于胡子。文强对胡子的能力似乎不屑一顾,每每有事情发生,他总有先声夺人之势。每当这时,小犹子都挺身而出,维护胡子的利益。我还看到,在胡子的强势背后,有对文强的不满,也有对文强的惧怕。平心而论,别看文强年纪轻轻,却如同一部无事不解的天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中至人文民俗,无不精通。凭他的年纪,获取如此多知识,鬼知道是怎么学来的。我敬佩文强的能力和学识,但讨厌他的目中无人。我有一种预感,总有一天文强会对胡子的位置取而代之。
  
  我看到胡子的目光充盈着杀气,他的双手颤抖,鼻腔悲鸣,开始抽着战刀。显然他已决定丢卒保车,只有杀了我,才能平息他和文强之间的这次危机。
  
  小犹子死死抓着胡子的手,含泪哀求着:“不能杀大黄,不能啊!”
  
  文强开始一字一板地背诵《大航海时代OL》真人版游戏霸主敬业条例:“……身为霸主,必须敬业,执法公正,不偏不倚,偏倚必罚,渎职必废……”
  
  按照白兵海盗章程解释,我的失误就是胡子的最大渎职。要么他力挽狂澜,杀我息事;要么他辞职下台,让位给文强。胡子提着战刀,一步步向我逼来。我还看到小犹子那双天真稚嫩的眼睛中充满了绝望的泪花。他嘴唇颤抖,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可我听清了他的心声,他在最后一次求胡子放了我,说给我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可胡子不正眼瞅他,把那支锈迹斑斑的战刀举向我。
  
  显然他也把我视为了一条普通的狗,认为十三杂神犬的经历只是昆沙用来吓人编造的传说。说实话,胡子手里那把破战刀对我根本造不成威胁,就算他们三个孩子合起来攻击我,也毫无胜算。可此时我的心还是沉沉的,作为犬类,最令它心情沉重的就是让主人受连累。此时我在意的就是小犹子的心态。
  
  胡子的战刀高高地悬在我的头顶,只要落下,我的狗头就会瞬间滚落到甲板上。这是他们想象的,文强、胡子和那一群兴灾乐祸的偷渡客们想象的。可我丝毫未动,凝视着小犹子,用眼睛问着他: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会平安无事?如果是那样,我宁愿被他砍下狗头。可能这就是狗的愚忠。在人类的历史上,他们一直在利用狗的愚忠。
  
  一条老狗,从小就为这家的主人看家护院,忠心耿耿,后来它老了,主人说它不中用了,于是就拿来一个绞索,让它把头伸进去。老狗很清楚,把头伸进绞索,下一步就会被慢慢勒死,一命呜呼,就会成为主人餐桌上的一道菜和主人榻上的一张皮褥子。其实任何狗都明白主人的意思,但几乎又没有一条狗逃脱,都乖乖地把头伸进绞索,去完成人类为它设定的愚忠过程。千百年来,人类就是这样恬不知耻地利用着狗的愚忠,然后他们大嚼着狗肉,睡着狗皮,侃侃而谈说猫是奸臣,吃了就走;狗是忠臣,不嫌家贫。
  
  每每想起这些,我总会为自己托生为狗而感到遗憾。小犹子的目光是无奈的,他是我的第三个主人,他对我最大的恩德就是给了我一个家。昆沙死去那一瞬间,我曾一度六神无主,因为没主人的狗就是丧家之犬。后来我又有家了,小犹子给的。我决定以死报主,闭上眼睛,等待那战刀的落下。那一瞬间我似乎有一种即将解脱的感觉。我想,如果我的头被砍下,来生绝不再做狗,做猫、做狼、做虎,哪怕做一只偷吃偷喝的老鼠,也绝不再做狗。我要按自己的主张去活,绝不再为主人的旨意而生存。想到这,我觉得我的祭日也是我的再生日。随着那战刀的落下,随着血花四溅,狗头滚落,我就彻底解脱了,就再生了。
  
  我感觉有一束亮亮的阳光,从大海上空的云缝里直射下来,抵在我的头顶,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舒展。我要去了,但愿这个世界上再不要出个什么狗屁能人,再造出个十三杂样的怪物。就在这时,我听到小犹子稚嫩的童音在大叫:“笨蛋,你还不快跑!快跑啊!”
  
  我终于等来了主人的指令。我的速度是千分之一秒,就算那战刀已抵到了我的皮毛,躲开它也易如反掌。我瞬间跳上高高的崖石,灵魂出壳。我的灵魂在鬼子礁上空盘旋,等待着主人的下步指令。千分之一秒的变化在人的眼中就是魔变和幻觉。我看到所有的人都惊诧了,胡子手中的战刀在空中僵举着,小犹子兴奋冲崖石上的我喊道:“好样的,大黄!好样的!”又冲胡子和文强说,“看,他是条神犬吧?绝对是。它不会出卖我们。”
  
  显然文强也被我震慑了,他喃喃地问:“那……老帽的事咋办?一条神犬咋都看不住一个人?”他晃着头。
  
  小犹子说:“一定有人救老帽,要不他跑不了。”
  
  文强问:“谁?”
  
  胡子忽地又抽出战刀,架在了良子脖子上。
  
  良子的确是最大的嫌犯。偷渡客们都知道,这一路上良子就是老帽的保镖,亦步亦趋,唯命是从,一定是他放跑了老帽。可他又能把老帽藏在哪呢?
  
  正在我不解之时,小犹子已飞快地起身,把良子绑在了桅杆上。
  
  良子没有反抗,也不解释什么,他一脸严峻,盯着文强看。他的目光像在传送着某种信息。小犹子和胡子也把目光聚向文强。文强似有心虚:“你……你们怀疑我?”
  
  小犹子疑惑地眨着眼:“咋能证明不是你?”
  
  文强急了:“我还怀疑你呢!霸主,咱们可不能窝里乱,上他们的当!”
  
  胡子喝道:“别吵了!”
  
  正这时,小梅子急火火跑来了,从甲板的前舱跑过来,哭道:“不行了!她不行了!她要不行了!”
  
  胡子带着文强和小犹子疯也似地跑进前舱。
  
  此时的大梅子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艰难地残喘着。她的胸脯在急剧起伏,明显感觉出气多,进气少。胡子率先跪倒:“教母,你一定要挺住!我们的白兵霸主号就要起航了,到时我们一块回家。你一定要挺住哇!”
  
  大梅子眼中噙着泪水,泪水中却没有悲哀,仿佛浸泡着一种喜悦,一种归家和解脱的欣慰。她颤抖地伸出手,要坐起来。
  
  小梅子上前去扶她,被胡子推开了。胡子亲自扶起了大梅子。大梅子气喘吁吁地把头依在胡子肩上,用微弱的声音说要到甲板上去看海。于是在胡子和文强及小犹子的搀扶下,大梅子来到了甲板上。
  
  凉爽的海风似乎使大梅子神情为之一震,又仿佛感到了周身生命的回归,瞬间精神了许多。也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被绑在桅杆上的良子。大梅子欣慰地笑了,先是无声地笑,继而咯咯地笑,最后爽朗地大笑。她索性推开一直搀扶她的胡子和文强,独自走到良子跟前。那会儿我突然发现大梅子原来真的很美,她的形体,她的相貌,按人类的标准都是无可挑剔的。此时她似乎根本不是一个病人,脚步轻松,神情爽朗。她站在良子面前,久久地端详着,继而又伸出手,轻轻地为良子梳理着被海风吹乱了的头发,然后极细致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眉眼,他的嘴巴……
  
  对大梅子的举动良子木然以对。以往他只听双胞胎的弟弟莠子来信跟他介绍过大梅子。有关大梅子和弟弟的震撼人心的故事,他也是听了大梅子说才知道的。
  
  大梅子在默默地流泪,她的嘴唇颤抖,似乎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又听不成句;好像在说看看吧,看看这张脸,这俊俏的眉眼,刚毅的脸型……这是典型的东方美男子的脸,这张脸埋藏了她多少少女的初恋情感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也埋葬了她的一生。她突然大吼起来:“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欺骗了我?你不配有这张脸!不配!小梅子,我亲爱的妹妹,你过来看吧,你要看好了,千万不要被这虚假的美貌所蒙蔽。这张漂亮的面皮下包藏着什么你知道吗?”说罢,大梅子清了清嗓,朗诵起一首诗来,“金子!黄黄的,宝贵的金子!/不,天神啊,/……/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鄙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他可以使受诅咒的人得福,/使害着白色颠病的人为众人敬爱;/他可以使窃贼得到高爵位,和元老们分庭抗礼;/他可以使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新娘,/即使她的尊容会使染恶疮的人见了呕吐,/能使这东西也恢复三春娇艳。/……”
  
  “《雅典的泰门》,莎士比亚名剧的精彩台词。”文强很绅士地鼓着掌,“教母,好气质,好学识!你还知道马克思是怎样评价这几句台词的吗?他为它做了更精彩的接续。”接着动情地读起了马克思的接续诗,“它是有型的神明,使一切人的和自然的特性变成他们的对立物,使事物普遍混淆和颠倒;/他能使冰炭化为胶漆,/他是人尽可夫的娼妇,/他把坚贞变成背叛,/把爱变成恨,把恨变成爱;/把德行变成恶行,把恶行变成德行;/把奴隶变成主人,把主人变成奴隶;/把愚蠢变成明智,把明智变成愚蠢。/这就是金钱。”
  
  大梅子狂笑起来:“老天弄人呐!用这么一张俊俏的面孔去换金钱,到头来又能怎样?”她动情地拂着良子的手……突然啪啪地打起良子的脸来,“我恨你!我恨这张脸!我恨万恶的金钱!”
  
  良子愤怒了,用从未有过的高嗓喝道:“不是我!你错了,不是这张脸!不是!”
  
  大梅子怔了一下,又用手揉搓着良子那被她打红了的面颊:“不是?我怎么看是。还有另一张脸?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比这张还要丑恶!是你杀了李总的儿子,是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良子辩驳着:“不是!我没杀人!没有!我没杀人!”良子陷入了沉思——
  
  那是数九寒冬一个大烟泡的雪夜,西北大山里的一个小山村被完全覆盖了。万籁寂静,大雪无垠,一辆“悍马”车顶风冒雪向小山村驶来。
  
  良子趴在热炕的被窝里,翻看着一本《南方水果北方种植技术》。年迈的父母已在上屋睡下,不时传来咳喘声。此时良子刚刚从部队转业,返乡后立志要大干一场。他要把家乡承包的土地都盖上大棚,打季节差,种植南方水果。良子和莠子虽是双胞胎,但两人的性格和为人却截然不同。在乡亲们的眼中,莠子是一个被父亲宠坏了的公子哥,良子是个实实诚诚的乡村后生。考进大学后,莠子几乎再没回过这小山沟。每每有邮递员送来信件,他的爹妈喜悦之余又总是皱眉叹息,因为除了要钱,莠子不会主动为家里写信。
  
  当年,因家境贫寒,这对双胞胎兄弟只有一个人能从事学业,哥哥良子主动把机会让给了弟弟。他先是早早就跟着父亲下地干农活,后来当了兵。自从莠子上大学后,哥俩没单独通过信,更没交流过心思。良子从心底对自己这个弟弟即疼爱,又瞧不起。当他得知弟弟同一个大他十几岁的富婆同居后,良子对弟弟近乎绝望了,对他的不满渐渐转化为厌恶。
  
  几年的部队生活,使良子更加感到做人的德行是重中之重。良子转业后对父母说,不干不净的钱咱不能要,要致富,自己干。良子回来一个月,村里的乡亲们就选他当了村长。西北的冬天也是猫冬季节,可良子的心里却炭火盆一样揣着热腾腾的希望。他不断地寻找着能使家乡致富的途径。部队这些年着意培养军地两用人才,良子也学会了许多致富的技能,比如果树栽培,无土种植等等。他还学会了上网。他要把家乡的山珍通过网上推向大都市,推向全国,推向全球每一个角落。良子全盘规划着,周身热血沸腾,兴奋异常。然而这一切却在一瞬间定格了。
  
  那门是被风雪和女人同时撞开的,女人被裘皮大衣裹着,裘皮大衣被风裹着。女人长啥样至今良子不知道,她戴着大口罩,眉毛和眼睛如圣诞老人样被霜雪堆满了。进了堂屋,她便急赤白脸地跺脚喊:“良子在哪?良子呢?快!快去救救你弟弟,晚了他就没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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