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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还是向右<短篇小说>  作者:追天射日

发表时间: 2011-05-13  分类:小小说  字数:6432  阅读: 8346  评论:17条 推荐:5星

   在一个飘着蒙蒙秋雨的下午,我认识了玉儿。不久,我们便成了一对恋人。爱她什么?不知道!
  
  玉儿,在一家国企当技术员。长得一般,身材娇小,脸色也不太好,看上去有点病恹恹的样子。她苍白的脸上却时常挂着暖人的微笑,这使我有家一样的温暖。我厌倦了漂泊,只是想有一个女人,一个与自己组建家庭的女人,尽管这与爱无关。­
  
  玉儿常常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听我说话,非常痴迷地倾听,那种眼神里满是崇拜。自从那个骄傲的兰离开之后,再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倾听过我内心的想法,我也从没有与人认真交流过。从早到晚我都有俯身在实验室里与量子、质子这些微观颗粒在一起做有规则地运动。直到一年后,我的博士论文答辩结束,学院里的同事看到我憔悴的样子,才硬拉来与玉儿相亲。­
  
  玉儿家里只有她和她生病在家的母亲,生活很是贫困。她家里唯一值钱的地方就是这座位于繁华闹市里不太大的房子。就在这个不太大的房子里,我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第一次强烈地想要有个女人与我成家过日子的渴望。也就是在这个不太大的房子里,我第一次亲吻了红着脸的玉儿,第一次触摸了她光洁的肌肤,成为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每天我都会在放学后去那间不太大的房子里,与玉儿抱在一起烤着火炉吃她做的火锅。饭后,搂抱着她一起看窗外飘落的雪花。­
  
  洛阳的冬天也很冷。一天,我拉着玉的手在洛阳的大街上闲逛,在路过西工区婚姻登记办事处时,看很多对青年男女拿着结婚证非常幸福地从里面出来。我欣羡慕地看着人家,一动不动。­
  
  我对玉儿说:“想结婚吗?”玉儿微微一颤,望着我的眼睛,说想。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落在玉的脸上、额头上,又一片片消融。我将玉儿搂在怀里,说:“玉儿我们结婚吧!”那一刻,我居然泪流满面。是经过一长段爱情的跋涉,经过太多的坎坷对家的渴望?还是就想就找个女人结婚,过一种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只是想哭。曾几何时,我与兰儿已走近了婚姻的殿堂,可她却抽身离去。曾相约,在我博士毕业后就结婚,可现在她却在一个陌生遥远的国度里躺在一个外国老男人的怀里。我向她求婚那天,也是在这个结婚登记办事处的门口,她很神圣地对我说:“今生我一定要做你的妻子。”那天也下着大雪。我爱玉儿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结婚?我也不知道。自从答应与玉儿结婚以来,我一直在想着兰儿,莫名其妙地想她。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爱玉儿吗?我为什么要和她结婚?可是没有答案,我只是感觉到她能给我家一样的温暖。­
  
  在领结婚证的那个晚上,看到玉儿在我身边沉沉地睡去,象个孩子般那样安祥,睡梦里还幸福地笑着。我叹了口气,眼前晃来晃去的却是兰儿的身影。我知道认识不到五个月的玉儿与相恋五年的兰儿是不能比较的,尽管兰儿是那样地伤害过我。­
  
  如果兰儿离去后再没有回归,我和玉儿的生活也将会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可她偏偏就在我与玉儿领完结婚证后的第二天,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天,我正在上课,教研室的老师喊我说,有人找你。我走出教室门,一转身,发现兰儿站在我身边。她还是那样的美丽绝伦,气质非凡,只是消瘦了许多,眼神里忧郁了许多。­
  
  我冷冷地说:“小姐,找我有事吗?是不是认错人了?”兰儿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闪现,摇摇头转身就走。在兰儿的面前,我从来都是貌似强大,实则软弱。在她将在走廊尽头快消失时,我追了过去,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她跟着我到了宿舍,大大地哭了一场。她告诉我,她离开我去德国,是因为那个德国老男人能让她出国,这是她这辈子一生的梦想。她不想因为与我的感情放弃她的梦想,她一直是这样。­
  
  “我告诉过你,我在德国站稳脚跟就来接你。”兰儿看着我在说,兰儿确实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我不想她以这种方式来接我去德国。“现在我来接你了。”说完,她就把德国一家学院的邀请函放在我的桌上。“现在你拿着它去办护照就行了,那个学院会为你提供全额奖学金的。”­
  
  傍晚,我打电话告诉玉儿,说学院里有事,不回去了。这是我第一次给玉儿撒谎。当夜,在兰儿下塌的宾馆里,我拥着兰儿的胴体再次与兰缠绵时,竟然很快乐。完完全全把玉儿给忘记了。­
  
  我思考着下一步的打算:是和兰儿飞到德国在那里过着富足的生活,还是留在国内与玉儿过着平淡的日子?兰儿已与那个德国老男人离了婚,也得到了一大笔财产。­
  
  第二天回到玉儿的家里,玉儿很欣喜地拥着我说:“你昨夜去了哪儿,我给你打了好几遍电话你也不接,担心死我了。”她把刚煮熟的饺子端上来,是我最爱吃的酸菜馅饺子。­
  
  “玉儿,我想和你说件事儿。”我破不急待地说。
  
  “呵,说吧。我也有事儿要和你说呢。”玉儿很高兴也很羞涩地说。
  
  “我想去德国,那儿的有一个学院给我寄来邀请函了,请我去那儿学习。”我编了个骗她的理由。­
  
  “宝儿,这是好事儿啊。嗯,去那儿可不可以带家属,我也去。”在玉儿的眼里,我们早是一家人了。她也确实是我法律上的妻子。看到我很严肃地瞪着她,她连忙伸伸舌头,说是和我闹着玩儿的。­
  
  “宝儿,我也有一件重要的事儿想告诉你。”玉儿脸上全是红晕。
  
  “什么事儿?”我问。
  
  “我怀孕了。”玉儿低着头说,象所有幸福的女人那样羞涩,苍白的脸上又飞起了红晕。­
  
  “你想怎么办?”我目瞪囗呆地回问玉儿一句。她的话好象是一阵晴天霹雳完全把我震惊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劲儿。­
  
  “我想把他生下来。我想有个属于我们两人的孩子!”玉儿低着头说­。
  
  “打了吧!去德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学院规定,结过婚的不能去。”我把已编排好的理由告诉了玉儿。玉儿的脸突然变得很苍白。
  
  “结了婚怎么就不能去了?”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之后玉儿再也没有说话,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收拾完碗筷,象以往那样把我的袜子洗净,晾在暖气上。然后象一个无助的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默默地流泪。­
  
  “玉儿,别难过了,要不我就不去了。”看到玉儿无声的哭泣,我心里很难受,竭力想安慰她,却又找不到理由。­
  
  “为什么?怎么又不去了?”玉儿抬起头问我。
  
  “嗯,是这样……,”我继续搜集着理由,编排着谎言。“那个学校不提供奖学金,嗯,所以我就去不了了。”我撒着谎说。
  
  “你是说,去那儿没有学费就不去了?”玉儿问。
  
  “嗯。”我想先把玉儿安慰住,把结婚手续解除了,然后再给她解释。这样对她的伤害也许会少一些。­
  
  第二天起床后,我发现玉儿的眼睛红红的,有点肿。她一夜没有睡。­
  
  我告诉玉儿,说:“这两个星期我就不回来了。在学院里还有好多事儿要办,再办办护照什么的,很需要时间的。”玉儿微笑着说:“好呀,你办你的事儿吧,我们办手续时我给你打电话呵。”­
  
  与玉儿解除婚姻的手续办得相当的快,不到五分钟。从婚姻登记办事处出来时,天还下着雪。这几天,洛阳总是下雪。在我转身想离去时,玉儿的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可她依然微笑着。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鼻子上,当我想为她拂落时,却又融化成水滴流了下来。
  
  “咱们去那坐一下吧。”玉儿说。­
  
  办事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厅,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个服务生侍立在门口。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忧伤的音乐,我坐在那里看玉儿呷着咖啡,找不出安慰她理由。从领结婚证到解除婚姻关系,仅仅两个星期。玉儿就明显消瘦了,脸更黄了。­
  
  “你什么时候去德国,我送你。”玉儿先开口了。
  
  “还不一定呢。签证没下来。”其时飞德国的机票早已买好了,就在我的裤袋里,我不想也不敢告诉玉儿我怕她知道我和兰一起走,会更难过。
  
  “你去那儿,人生地不熟的,自己要照顾自己呵。有事儿时,给我来电话。”玉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嗯。”我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本来见到你后,我就感觉你不会属于我。你是一个大学老师,还是博士。我却是一个工厂的技术员,咱俩相差太悬殊。可是我喜欢你,崇拜你。后来你提出领结婚证和我结婚,那时我就想这下可以终于和你在一起了。那时我欢喜得不得了,可现在……”玉儿缓缓地说:“你去吧,去那儿也就三四年。我等你,回来后咱再领结婚证,再结婚也行呵。那时你还要我吗?”她问。我心痛得厉害,点了点头。“这儿有一万美金,你拿去当学费吧。”玉儿从包里取出一捆绿绿的钞票。­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我感到很惊讶。
  
  “这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连工作也没有,怎么能有钱?”我急切地问。
  
  “我爸留下的,我爸可是一个工程师呀。”
  
  我无语心里很是酸楚,正是这一万美金,让我心里沉甸甸的。其时我去德国是有奖学金的,机票是兰儿买,我不用花一点儿钱。况且她在那儿早找到了工作,有足够的钱供我去上学。­
  
  一边是我深爱的兰儿,一边是深爱我的玉儿,站在这两种爱情的中间,让我左右为难。爱玉儿吗?不爱。她只是兰儿离开我后的感情慰藉,弥补伤口的胶水。我想告诉玉儿,玉儿你别傻了,我不爱你。但我不能这么说,这样只能增加她的痛苦,还不如给她留下一丝的梦想,让她用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来安慰自己。­
  
  离开还是留下?在苦苦权衡了两天后,我决定离开玉儿。在走之前我要把钱还给她,并告诉她真相,让她不要在这儿傻等,那样对她不公。­
  
  当我敲开玉儿家那个不太大的小屋时,一个陌生的男人探出头来,让我吃了一惊。“玉儿呢?”我问。“她搬走了,她把房子卖给我们了。你到别的地方找她吧。”­
  
  “她搬哪了?”我急切地问。“嗯,好象是搬到她们工厂的那边儿去了。”陌生男人说完便关上房门。我在她工厂旁边的小区里,见人就问:“这儿是不是有一家新搬来的?有个姑娘叫玉儿?”终于,在一个胡同最深处的小院门口,看到了玉儿的母亲。她正在那生煤炉子,烟呛得她咳嗽不止。看到我来了她很奇怪,问:“宝儿,你不是去德国了?”­
  
  屋里很小也很冷,窗户还没糊好,四处还透着风。“伯母,您咋搬到这儿来了?”我问。“哎,还不是要给你凑学费,把房子卖了。”我接着问:“那钱不是伯父留下来的?”玉儿的母亲说:“他哪儿有钱呀。文化大革命时期能让你有钱?”­
  
  刹时,我闷坐在那儿,心疼得厉害。当一个女人为你付出所有,痴心地爱着你时,你却残酷地告诉她,我不爱你我爱的是别人。这样我做不到。­
  
  玉儿回来时看到我很是惊讶。我拥着玉儿说,“玉儿,我不去德国了。咱们结婚吧,现在就结。”一句话让玉儿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俯在我肩膀上痛哭不止。­
  
  “宝儿,你去吧,一切我全知道了,今天兰儿见了我。这是她给我的钱,你还给她。我不需要钱-----。”说着玉儿从包里拿出了两万美金放在那儿。“宝儿,你知道我爱你,我不要钱呵-------”玉儿哭着说了好久,她情绪平静了些,又说:“宝儿,我知道你不爱我,就是和我结了婚,你也会离开我的。别再傻了,快走吧。兰儿是个好女孩儿,你要好好对她。”玉儿的脸上依然在笑着,但泪水却不断的流下来。­
  
  当飞机离开机场时,我俯瞰洛阳的夜空,眼泪也“哗”地流了下来。不为别的,是为那个我不爱的而她却爱我的女人-----玉儿。­
  
  在德国我上了一年的学后,就被一家研究机构提前聘用了。第二年兰儿开了一家通讯器材公司,我在那儿主管技术,她抓经营。由于她出色的组织和管理能力,使这个小小的通讯公司销售额连年窜升。到第四年,公司已赢利上百万。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快乐,我总是被心里的十字架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感到对玉儿很愧疚。每天夜里我都在想她过得怎么样?她成家了吗?她有爱她的男人了吗?­
  
  六年来,当我将十万美金一次次地寄给玉儿时,却一次次地被退回。回执说,查无此人。­
  
  六年来,我一直在想着玉儿,玉儿是不是下岗了?她们那个工厂形势一直不太好,在我离开洛阳时,他们就有好几个月不开工资了。玉儿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力气,身体瘦弱单薄,这样一个软弱的女人该怎样生存?­
  
  六年来,我一直在良心上谴责着自己。终于在今年的五月登上了回国的飞机。整个洛阳的大街小巷我跑遍了,却再也没看到玉儿。有人说,她去了外地,也有人说,她母亲死后,她靠捡破烂为生;更有人说,她站在街边成了“小姐”。­
  
  我无比地痛恨自己,因为是我使她落到如此的地步。虽然我不爱她,但她却视我为她的精神支柱。在她明明知道这个支柱要被别的女人夺走时,却依然微笑着,变卖了房子为他筹集学费。­
  
  当我失魂落魄地再次走到她家原来那间小屋的楼下时,听到一个小姑娘稚声稚气地问,“叔叔,你要包子吗?酸菜馅的,五毛钱一个。”我忙蹲下抱住她,说,“要,在哪儿?”“那儿,”小姑娘手指的方向,一个瘦弱的女人在向路人卖着包子。­
  
  我的心剧烈地一阵剧颤,那不是玉儿吗?当我双手颤抖地牢牢地抓住她时,她一阵惊愕。然后,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下,接着俯在我的肩膀上嚎淘大哭起来。­
  
  “妈妈,你为什么哭了?”小姑娘抱着玉儿的腿也哭了。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呢?”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借抱小姑娘的时候,我偷偷将眼角的泪水拭净。­
  
  “念宝,我叫念宝。我没有爸爸,我爸爸去国外了。”
  
  啊!这一句话又把我的心击碎了。我知道,这一辈子,再也没人能够原谅我了,包括我自己­。
  
  面对着玉儿,我不知道该向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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