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园文集》--陈胜展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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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6-03-26   共 0 篇   访问量:2476
青龙石
发布日期:2016-03-26 字数:4105字 阅读:2476次


  

  一山 一水 一个村庄

  

  庄户散落山脚,河水围绕村庄,石墙支撑草屋,水车转动石碾。

  “油灯灭了”,鸡鸣,太阳在牛套中蹦出。在石匠的“叮铛”声中,海棠败了杜鹃,腊梅又谢了海棠。

  庄上二十几户人家,谁也不知道祖上从何时来到这里,只知道祖祖辈辈都耕这山上的田,吃这河中的水,敲打这山上的青石。

  草屋与草屋之间没有围墙,庄上人出入邻家如同自家,竟没有人知道河那边“王铁匠”打的铁锁派啥用场。

  太阳又在牛套上卸下,月亮在纺车上转出。

  庄上人不约而同地来到村东头那块犹如一间草屋般大小的"大青石"周围,山村便热闹起来。

  什么石头硬却好刻,什么石头软却难凿,石匠们扯起话题。尔后,便是谁家的草屋漏了,谁家的石磨钝了…… 忽而,今天到河那边去过的人说:“洋油”不如麻油好闻,王铁匠的儿媳直埋怨丈夫不该拿火链换回这毒药般的东西,人们是一阵开心的笑。可又听到老中医的儿子从城里给媳妇带回的“洋布”比粗布如何花哨,男人们是将信将疑,而女人们则是断然不信且连声质问:“谁的织机有恁大,梭子还会拐弯?!” 那人也解释不清了,看着他连连结舌的窘态,人们是一阵哄笑。

  “我今天可是亲眼见到了老中医的儿子从城里带回的‘小白片。’”“你说的是不是那‘邪药’?我也见过。”

  “米恁大的白片片,让肚痛得满地打滚的铁锤一会可好了,让疯子山虎‘安生’了一天。”“老中医这回可真的恼了,骂他儿子上了‘洋学’却忘了祖宗,和儿子翻脸:‘你治死人,你抵命不说,要是毁了祖上的名声,你能对得起咱‘三世悬壶’的百年‘金字招牌’?”“他是瞎能,他那小片片敢和老医先的神草、神针比!那神针在老医先手上闭眼也能想哪扎哪,针到病除。别说是人,上回那头牛,恁犟,不是老医先一针下去,倒在地上,扑闪着眼,给扎了鼻套。”人们争论着针神还是“白片”神!

  一声近一声的咳嗽让娃们蹦起来:爷爷来了,爷爷来了!人群立刻静了下来,等“爷爷”盘腿坐在大青石上,悠悠地装满一锅烟,人们又都借着月光,“打量”起“爷爷”的那挂烟袋:红红的枣木杆,翠绿色的玉石哨,一个黑色的绣花烟包长长地坠下。听说是“爷爷”的爷爷所置,河那边的一个掌柜准备用一斗盐都没有换去。烟将要尽了,“爷爷”猛吸上两口,串串烟雾轻轻地吐在娃们脸上,直呛得娃们一阵咳嗽,那个叫铁旦的娃,准会叫着跑开,大人们又是一阵开心地大笑。

  “爷爷”在厚厚的鞋底上磕了烟锅,娃们抢过烟袋,“爷爷”便开始了庄上人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故事”……

  月亮移过大青石,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那些娃们总会被“爷爷”故事里的“狼外婆”吓得爬在大人背上不敢睁眼。

  山村便真的静了下来,偶尔的几声犬叫,似乎要打破这小小山村的寂静,可全然没有打断人们的梦乡。

  谁也说不清很准确时间,只知道是个焦麦炸豆时节,也算丰年,山田的麦穗沉甸甸的。

  今天,庄上的所有劳力都为后山滚子家收麦去了,滚子为赵二爷家修屋时摔伤了腿,庄上人昨晚在大青石上说过,先把滚子家的麦收完,再说自家的。

  一大早,庄上便只剩下“爷爷”和那帮娃们。

  近午,老天爷板起脸来,雷公一怒,暴雨倾盆,眨眼,河水暴涨。

  “爷爷”背着铁旦,在及腰深的水中跋涉,一个趔趄,“爷爷”便稳一稳身子,稍顿,继续艰难地前行。河水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激动”,而“爷爷”则是满脸的从容,离岸不几步远了,一个急浪打在他们身上,“爷爷”和铁旦在人们的哭喊中,时隐时现……

  

  人说“爷爷”一直没有撒手铁旦。又说“爷爷”年轻时最壮实,也最识水性,象这河水不知道趟过多少次,可这次……

  

  今天,铁旦的搐风病犯了,“爷爷”知道只有老中医才能救他,又说这病一刻也不能耽误。

  庄上人带着干粮,排成人墙,寻遍了整条河,十天后在离庄上八里以外的平滩处,发现了“爷爷”那挂没有了烟包的烟袋。几天中,人们在那挂烟袋的周围,一个挨一个,不知挖了多少个坑,可“爷爷”并没有象人们想的那样和烟袋不远。似乎没有了希望的人们,忽地又充满希望,“爷爷”和铁旦没有死,他们一定还会回来!

  人们就这样在期盼中寻找,又在寻找中期盼!

  一个月后的那个早晨,太阳出来的时侯,月亮却久久不肯离去!

  庄上的所有人都戴着孝,跪在大青石周围,大青石上放着那挂用红绫布包着的烟袋,四根碗口粗的木檩,捆绑起旁边那个大青石棺。锁呐哭一般的一声低过一声,山村的空气几近凝固!

  “入殓……”   铁旦他爹跪在青石上,双手托起那挂烟袋时,那帮娃们忽地爬在那挂烟袋上。“爷爷……”“爷爷……”整个山村哭成一片!

  二十几个年轻人“簇拥”着大青石棺, 在山道上艰难的行走,棺内只有那挂包着红绫的烟袋,棺顶放着一件铁旦穿过的红兜……

  “都不要哭了,让‘爷爷’好好地走,放心地走 ……”“铁旦,好好搀扶‘爷爷’,小心路滑……”

  过午,“爷爷”的灵柩安放在庄后那座最高最高的峰上。

  当空,一片浓云还没有完全将太阳遮严,一声炸雷久久回荡在山谷。暴雨过后,山顶上起了一道长长的“虹”。

  方青石,硬是垒起一个山一般的坟丘,那块“爷爷”常盘腿而坐的大青石被人们凿磨后矗在“爷爷”坟前,说是墓碑。

  庄上没有会写字的人,石匠们用尽看家本领,大青石上便有了一条“盘龙”。人说“爷爷”必转世为龙王,一定能镇住这条河!

  大青石便成了庄上人说的“青龙石”。

  

  这山 这水 这个村庄

  

  “爷爷”的孙子成了爷爷。

  石头草屋变成青瓦房,水车坏了,石碾停了。听不到纺车与织机共鸣的庄上人,穿戴却花哨起来。拖拉机涉水而过奔向庄里,瓦房与瓦房之间多了道严实的青砖围墙。

  月亮从山溪中出来,依然挂在村头那条柳枝上,山村静得能听见远山小鸟的窃语,偶尔青砖墙内飘出一阵笑声,肯定是满仓家的那台黑白电视机在说着“故事”。

  庄上已无多少人能够清楚地知道那块青龙石的来历。

  清明节时,庄上老人领着子孙们再到青龙石前,老人们是一脸的凝重,而子孙们在青龙石前是一阵高过一阵爽朗的笑。

  一个叫安过的年轻人,据说是“爷爷”“嫡孙”的嫡孙,名字是庄上老人给起的,想必让他总能平安过河!安过第一个盖起了瓦房,买回了庄上的第一台拖拉机。

  河水有些凉的时候。拖拉机载着一群背着画板、挎着照相机的城里人过河,城里人拿出三十元钱给安过,安过初是不好意思,稍过,便安心起来。忽地,安过望着河水象悟出了什么……

  次日,安过的拖拉机上多了块牌子:载人过河,“内宾”一元,“外宾”两元。

  生意真的象安过想的那样好,因为就连庄上人这几年也感觉“河水越来越凉了”。

  一天下来,安过的钱包内便会多上几十块。

  河涨水发,安过的生意停了,庄上几个年轻人凑在安过家,搓着麻将。

  邻村的铁贤急促地拍打安过家那扇关得严实的铁门,很恼的安过当知道铁贤的来意时,头摇得象拔浪鼓:“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铁贤苦苦哀求,因为再耽误一个时辰,妻子和肚内的孩子都保不住,铁贤颤抖着手递给安过三百元钱:“先加油,先加油!”于是,安过半斤“杜康”下肚,启动了那台拖拉机。

  河水依然“激动”得很,可拖拉机似乎稳当得多,而安过是一脸的惊恐和满脸的汗珠。

  离对岸越来越近 ……

  太阳浸在水中,河水血一般地红。一个架着双拐的年轻人对着河水发呆,惊心一幕挥之不去:拖拉机撞在暗石上,孕妇被人救起,他却被拖头挤坏了腰椎。

  庄上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说:

  这次河水还没有那次大!

  

  还是这山 还是这水 还是这个村庄

  

  安过的额头上明显多了几道皱纹。

  青瓦房变成了红楼房,彩色电视机比黑白电视机说的“故事”真的更好听、好看,楼房与楼房之间的围墙拆去了,可村的另一端,又有了石墙、草屋,水车带着石磨、石碾又转了起来,仿佛在一夜之间,这庄上的一切变得新奇,可一切又回归了古老。

  城里人坐着大巴车、开着小汽车一齐涌向这里,好多“洋人”也冲着这庄上的一切“OK”。

  庄上人搞起了生态旅游,且生意很火。

  青龙石前,人总是很多,庄上的导游小姐总是很虔诚的请架着双拐的安过给游客讲爷爷的“爷爷”和这青龙石的故事。安过总是能把这些游客讲得泪流满面,城里人总是哽噎着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些洋人则对着安过树起拇指:“了不起,中国,中国人。”游人们又惊叹起来,这青龙石上的“盘龙”可比北京故宫的龙要细腻得多,气势得多。

  当游人问安过:

  “这块青龙石是怎样矗起来的?”安过说:“这至今还是个谜……”游人们便会自不然的想到埃及的金字塔,英国的巨石阵!

  青龙石更多了几分神秘!

  游人邀请安过在青龙石前合影,安过总是把双拐尽量往后支,把身子挺得很直,而表情和所有人一样,满脸肃正!

  打桩机的轰鸣回荡群山,这条河上正在架一座能通大车的大桥,六个月后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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