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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6-01-15   共 0 篇   访问量:3331
蚂 蚁 搬 家
发布日期:2016-01-15 字数:3402字 阅读:3331次

 

  


   记得小时候,爱看蚂蚁搬家,没有理由,只有好奇。

  夏天,几个光屁股孩子,从河里洗澡出来,奔向村边的那棵皂角树,追逐嘻戏中,不知谁叫一声:蚂蚁搬家喽,同伴们便会凑在一起,头碰头看蚂蚁搬家。

  一群群蚂蚁从一条大树根的“老窝”中涌出,奔向青石下那个“新家”,距离不过几步,我以为它们是在做游戏:排着整齐的队,全都一个模样,个个顶着东西,往返不停。我们看得手痒,用细小的树枝几次拨掉它们的东西,看它们围着东西急得团团转,我们真开心。这时,又过来几只蚂蚁和它们头碰碰,又帮它们把东西托起。看这一招没有难住它们,我的一个同伴用石块围着那块青石,在地上刻了一道“小沟”,沟底用泥巴抹一下,使它能够灌满水。现在想起来,就象古代的护城河。见蚂蚁找不到路道着急的样子,我们便欢快地奔向大河,尽情嘻水。那时曾想,我们敢在深水中游泳,可蚂蚁却过不了小沟,真是笨蛋!

  天阴下来,马上就要下雨,同伴们这才从河里爬出来,匆忙地往家跑。经过那棵皂角树时,我惊奇地发现小沟上竟是被蚂蚁用细土粒填起了一条窄窄的道,一些蚂蚁还在用土粒加宽着路道,一些蚂蚁托着东西艰难的从上而过,大多蚂蚁仍被堵在沟的两侧,整个场面忙乱、拥挤。我望望天空,雨真的快要下来了,不再为它们的笨拙好笑,反而替它们着急起来。我用手抓起一把土,为它们铺了“好宽好宽”的“路”。大队的蚂蚁走过新路,搬家的速度快起来。雨下来了,蚂蚁的家也搬完了。

  在我孩提时代的记忆中,蚂蚁搬东西,我们夺东西,我们挖沟,它们填沟,我们和蚂蚁之间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故事,那时朦胧的一种意识:蚂蚁知道天下雨,它们虽笨却好玩。

  不知看过了多少次蚂蚁搬家,也不知道它们的年龄会不会长,在皂角树下每次看到的是不是同样的蚂蚁,只知道它们每次搬家的路线一样:弯弯曲曲;里程一样:从树根到青石;我们难为它们的办法一样:拨东西、挖水沟;它们采取的措施也一样:再拿东西,填水沟。不一样的是我们光屁股穿上了开裆裤,开裆裤又换上了学生服。

  穿学生服的我依然喜欢看蚂蚁搬家。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动手,而是静静地看:它们依然排着队,还是那么匆忙。可知道了它们不是在做游戏,而是在忙碌做工,就和我周围的大人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一样。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去挖断它们的路,甚至开始阻挡小朋友去夺它们的东西。

  在刚学作文的时候,我就写了篇《蚂蚁搬家》,记得我用现在想起来很幼稚的语言写到:“蚂蚁真勇敢,也是‘大力士’,它能把很重很重的东西扛起来……蚂蚁真勤劳,从早到晚都在做工……蚂蚁真顽强,非要填沟……它的缺点:不够聪明,每次斗法,它们失败。明明是直线,可走得弯弯曲曲,不够快捷。”清楚地记得老师的评语是:“生动有趣,要多看它的优点,做一个象蚂蚁一样勤劳朴实的人。”

  老师的这句话,伴我走出家乡,又返回家乡。不同的是,脱去了学生服的我,由当年的那个光屁股孩子,变成了光屁股孩子的父亲。

  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天阴阴的,我带着还不太懂事的儿子,再次来到家乡村边的那棵皂角树下。想是不是还能再看到蚂蚁搬家,没有怀古的凝重,更没有那份赋闲之心,只是想满足孩子的好奇。

  皂角树没有明显的苍老,枝叶反倒更加茂盛,青石更看不出一丝岁月的刻痕,甚至连摆放的位置也不曾有人动过,只是感到自己年龄的陡增。

  儿子伸手去捉蚂蚁的一刹那,我又重新注意它们:又一次搬家,还是当年的那些蚂蚁么?肯定不是。可为什么还是那个模样?还是那种队形?还是弯弯曲曲的路线?还是那样匆忙?还是那样负重?忽的,我有了新的发现:它们仍然勤劳,而且变得聪明,它们能交替着把“巨物”搬走;它们仍然匆忙,却很懂得规则,各行其道,而不忙乱;还是那样坚强,却不失团结意识和友善之情,劳作中也不忘时不时用触角打个招呼。一个“巨物”的搬运,会有上百只蚂蚁参战。不管前后左右,都能往一个方向合力,全然没有象人们如山阻隔视线的感觉。

  一只小蚂蚁托了一块东西,显得很是艰难,一只空返的大蚂蚁,用触角碰了它一下,尔后就替它托起那块东西往新家,小蚂蚁欢快地奔回老家。我曾猜想:它们也是“父子”?

  我在静静地看着、想着,儿子的心情是不是也和我当年一样?

  小时候经常看到的一幕又出现了:几十只蚂蚁推拖着一只大青虫,艰难地行走,一点一点,几乎看不到它们前进。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只有看远方依然巍峨的群山。不知多久,那几十只蚂蚁终于把大青虫拖到新家门口。可它们的不幸却发生了,儿子用小手捏起虫子,又把它放到树根的那个位置。能看到那几十只蚂蚁紧抱着那只虫子的无奈与执着,在空中也不肯撒手,落到地上后,很快又开始了它们艰难的搬运。

  儿子一直在笑,我却笑不出来,心里涩涩的,难道它们用艰辛造就的成果就这样毁在一个孩子的一只小手上?!我望望阴暗的天空,和孩提时一样地望望,没有再动手帮它们,而是在想:到雨下来的时候,它们能不能完成任务 ?……

  我可以不费任何力气把那只虫子重新放回去,可我觉得没有那种必要,也不愿扼杀它们拼搏的天性。我也不忍心去教训孩子,因为童心无邪,更没有给他讲所谓的道理,对他来说,这话题太肃正。

  雨落下的时候,它们已然圆满完成了这次搬迁,可我却徒生出一种对蚂蚁深深的愧疚。这愧疚,并不仅仅是因为孩子无知对它们的伤害,更有我对它们心存偏见的反思。

  穿学生服的那段时光,看蚂蚁搬家,看得多了,忽有超然之感,越来越多地看到蚂蚁的缺点:目光太短浅:为什么总为搬家而折腾?而不会选择一个永远安全的家;择路多失误:为什么总是走得弯弯曲曲?而不会认准家的那个方向直线前进;计划太仓促:为什么每次搬家都是那么匆忙?既知道下雨,何不早动手?……甚至它们还会给我们带来危害,我们常说:千里长堤,溃于蚁穴!

  今天,再看看这些蚂蚁,心境豁然明白:我们有何理由对它们求全责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对它们来说,搬家是它们和自然抗争的方法,也许就象是现代人雨天在屋、晴天晒太阳一样普通而必要。家是它们行路的最终目标,不管多周折,在风雨来临之时,都能胜利走向目标。我们又有何资格对它们横加指责?蚂蚁给我们造成的危害当属不得已而为之。试想,堤溃之时,蚂蚁安在?在这个人类主宰一切的世界上,一脚能踩死多少蚂蚁?倘若还不能证明它们的弱小,那么,我们的手掌是它们的广阔天地,我们的几步够它一生历程,我们没有喝完的一口水吐向它们,不亚于我们所遭遇的“三江”灾害。还需要再说什么?!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伤害它们?相对于浩瀚的宇宙,我们和它们一样,是强者,也是弱者。有识者曾声嘶力竭地呐喊:“我们必须和其它生命共同享用地球。”而我们对它们真正公平吗?佛教警言:芸芸众生,如蚁般忙碌奔波。传说中的佛祖在高空云端俯视我们,从一个起点出发,到另一个终点宿营,行程不也是坎坷曲折?在历史的长河中,人生苦短,不也象我们站着看蚂蚁搬家吗?!

  再看人生,从“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幼稚,到“朝暮烦恼上心头”的成熟,再到“世事沧桑,心如止水”的老成,奋斗历程、心路里程与蚁路行程一样,坎坎坷坷,行行止止。象是穿越在时空的座标系中,先是找到自己定位的那一点,然后象蚂蚁一样去拼力移动那一点,使之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新的目标。直到这一点,伴随着生命的终结,消失在纵横夹角之中。这些点连成的线就叫人生轨迹,而每一个人的人生轨迹都如蚁路般弯弯曲曲,也正是这些弯弯曲曲,交织着人生的沮丧与喜悦、暗淡和辉煌。可喜的是,蚂蚁行路无论多么曲折,始终能够奔向自己定位的那一点、那个家。我们也应该向着自己的目标,象鲁迅先生所言:非至终点,永不停步。

  路,在脚下;家,在前面……

  于200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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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3331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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