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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09-02-18   共 175 篇   访问量:2081
幻灭
发布日期:2009-02-18 字数:3346字 阅读:2081次
  骄阳似火。

  正值流火的七月,阳光格外眩目。空中,大地,随处都闪着白亮亮的光,唯有东一抹西一片蓊郁的树木不时给这个炎热的世界注入了一点清凉。

  她推着父亲那辆历史悠久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弯腰走在一条长长的陡坡路上。这是一条土路,蜿蜒向坡顶延伸。由于天气干燥,坡路上泛起了厚厚一层尘土,路上凌乱地陈列着行人的脚印和车辙印,她发现自己的凉鞋和丝袜上也蒙上了一层细细的尘土。

  太阳火辣辣地展现着炽热的光芒,她明显能感到头皮的灼热,汗水从额头及两耳前悄然滑落,同时口干舌燥,嗓子仿佛也将要冒烟了。她不断告诫自己,再忍耐一会儿,翻过这个陡坡,也许就可以到无瑕妹妹的家了,就可见到天真无邪的小妹看到她那甜美娇憨的笑脸了。她仿佛已经看到小妹笑盈盈地给她端来一盆凉水,让她洗脸,然后二人携手进屋,共话别情。

  无瑕是她上师范时同寝室中最小的一个,由于纯真可爱,同寝室的姐妹都戏称之为“小老弟”。由于“小老弟”和自己又是一个县的老乡,因此她和无瑕之间的友谊又比别人深厚一层。这不,毕业刚刚一个月,她就对这个小妹相思难耐,不顾父母的担心和强烈反对,推着一辆自行车冒着酷暑更重要的是要翻好几个陡坡第一次一个人独自走几十里山路,到她从没有到过的地方去。

  无瑕是她送给“小老弟”的雅号,她觉得这个妹妹堪称无瑕。那娇小玲珑的身段,那洁白莹亮的肤色,那盈盈如秋水的大眼顾盼生辉,闪着纯净热情的光芒。特别是她那天真的笑声,稚嫩的话语,逗人的鬼脸曾给同寝室的姐妹带来多少开心的笑声,留下多少温馨的回忆啊!

  不知翻越了多少个类似的陡坡,也不知询问了几个难得一见的行人,她惊喜地听到了前面的村子就是南梦村的佳音。终于远远地看到了目的地,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在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坡上,有一片蓊蓊郁郁的绿树,凭感觉,那是个村庄。稍微近了,他看到土坯瓦房和茅草屋横七竖八地聚拢在一起,仿佛争相到老槐树底下乘凉,因而没来得及排好次序。

  路边有个放牛的老伯,他那黄中泛黑的衬衣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皱皱巴巴的两只衣袖卷到了胳膊肘。他敞着怀,黑不溜秋的两根裤管也几乎挽到了膝盖。尽管头戴着一顶缺了边沿的旧草帽,那皱纹纵横的脸还是被炎炎烈日染成了古铜色,口里的旱烟袋不时地冒起一缕青烟。大约是见她打量他,他探寻的目光透过烟雾回望了她一下。她赶紧趁此机会询问:

  “大伯,请问这是南梦村吗?”

  “是啊,你找谁?”

  “就是你村的淑珍,她今年刚从师范毕业。”

  老伯说:“找淑珍啊!晌午了,我正要回去,你跟着我,我给你领到她家。”

  老伯赶着牛走在前面,她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咿呀作响的车轮声替她欢唱着心中的激动。

  村中的路高低起伏,路边年久失修的瓦房顶上生长着瓦松之类的植物,好几家的土坯院墙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半截。她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遥远又陌生的村落,感觉时光仿佛倒流了,好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童年时奶奶家所住的村庄。奶奶家在外县一个偏远的山村,她是在那儿认识瓦松这种房上长的植物的。

  “到了,就是这家!”

  老伯一面告诉她,一面透过低低的半截土墙向院中一位矮矮瘦瘦的老大娘打招呼:

  “淑珍她妈,找你家淑珍的!”

  老伯回头向她憨厚地一笑,然后赶着牛走了。

  旋即,传来淑珍娘热情的应答:“谁呀?”

  随着话音落地,简陋的单扇木门咿呀打开,矮小瘦弱的淑珍娘扭着小脚走了出来,脸上密密的皱纹间闪着慈祥和蔼的光芒。

  “大娘,淑珍呢?我是她上师范时的同学,今天来找她玩。”她忙迎上去问道。

  淑珍娘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是淑珍的同学啊!看你热得一脸汗,赶紧进来洗把脸吧!淑珍今天下洛阳了,三天后才回来。”

  她一阵失望,随着淑珍娘走进窄窄的院落。淑珍家的上房是三间土坯瓦房,厦房是几间草屋。淑珍娘转身走进其中的一间低矮的草房,舀出一瓢清凉的水,倒进房前的一只缺了边的洗手盆里:“闺女,洗洗吧,看把你热得!你是哪村的?”

  她告诉了大娘。

  “这么说你走了四五十里山路咧!真难为你了!”大娘搬来两只凳子,递给她一只,“今天就别走了,住下来等淑珍回来你们见见面。”

  和大娘叙说了一会儿家常,大娘站起来说:“我领你到淑珍屋里歇歇吧,我去做饭。”

  走进上房,正间对门靠墙摆放着一张陈旧的桌子,地上散放着三两个小方凳。她随着大娘进了西屋,眼前豁然一亮,一张虽窄小的单人床挂着洁白的纱帐,隐隐露出里面铺得平展的粉红床单和叠成方块型的大红棉被。

  窗前铺着白纸的书桌上散放着几本书和几页纸。靠书桌和床的几面墙上都贴满了报纸。正屋及厨房的暗淡更衬得这间屋子整洁亮丽。她不记得哪位作家说过,贫寒家庭如果有色彩的话,那一定集中在女儿的房间。果然不错。

  大娘和她又叙说几句就出去了。她坐到桌前,随手拿起了那几页纸中的一张,一行文字很突兀地闪入眼帘:“……他拥抱我,吻我,我也应和着他……”她像触电似的赶紧放下。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惊心动魄。这是纯洁天真的无瑕写出来的吗?可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她的无疑!没想到无瑕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更没想到她会直言不讳地把这些行为写出来告诉给另一个人!凭直觉,她感到这是一封信。那么,是写给谁的呢?内心强烈的震撼催生的好奇心战胜了她自以为很巩固的道德防线,促使她用颤抖的手拿起另一张纸搜寻:“璞:来信收到,勿念!……”她没敢再看下去,赶紧放下反置在桌上。仿佛那是几块炙热的炭火,会灼伤了自己的手。又一次心灵的震撼袭击了她,宛如接连发生了两次强烈的地震。璞是她们师范时的同班同学,腼腼腆腆默默无闻的一名男生,和无瑕妹坐邻桌。三年中她几乎没有听过他说过一句话,更没有从无瑕妹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怎么两人竟是无话不谈的密友,而自诩为是无瑕之知心朋友的自己竟对此毫无察觉。她的大脑迅速回放毕业前的情景,但无论她怎样回忆,也捕捉不到一点他们来往的讯息。这是无瑕妹妹的家吗?这是她的房间吗?但理智告诉她,一点没错!

  呆坐了几分钟,她目光落到了桌上的一本书上。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如何展示你的女性魅力》。信手翻开目录,第一个大标题是如何塑造你的公众形象,下属几个小标题依次是:天真烂漫型,清纯温柔型,成熟稳重型……第二个大标题是如何在异性面前展示你的个人魅力。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合上了书。无瑕妹妹啊,你的天真烂漫难道是有意识地表演出来的吗?难道和我朝夕相处三年的无瑕妹妹竟是一个出色的演员吗?人生难道就是演戏吗?她清晰地听到了心中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在这个房间里她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尽管外面依然是炎炎烈日,尽管摆在她面前的又是一条很难见到人影的几十里的山路,尽管她已经饥肠辘辘。她逃也似的跑出了那个房间,向大娘告别一声,推车就走。大娘在身后急切诚恳地呼唤:“这闺女,怎么刚到就走!老晌午了,吃了饭凉快一会儿再走!”大娘急切的呼喊和扭着小脚追出门外的身影仿佛是催泪剂,泪雾立刻蒙上双眼,眼前一片模糊。她纵身登上自行车,飞快地骑上了高低不平的村路……

  十几年过去了,友谊,事业,爱情,婚姻,家庭……她依次走近,又依次幻灭。每当她对这一切失望时,她总会想起青春时期的那次远足。

  二十几年过去了,她渐渐明白:友谊,事业,爱情,婚姻,家庭……本就如斯,只不过当年自己远远观望它们时,主观地给它们罩上了一层理想的光环而已。光环消失是必然的,无所谓幻灭。

  梦中,她又一次走在了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山路上……午夜梦回,她失眠了。她很想见见淑珍,见见自己的无瑕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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