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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09-01-14   共 120 篇   访问量:1742
外公家的老宅之系列 六、语录牌
发布日期:2009-01-14 字数:2206字 阅读:1742次


  

  外公家的大门,就像学生上体育课时,老师一声口令向后转一样,眨眼功夫有北向南。修改后的出路不畅,向右是一处很高的山崖,上面不长庄稼,光秃秃的;向南是生产队的庄稼地,根本就不能进出。然而,只有出门向东拐一条路可行,九十度左传弯,再九十度左转弯,一袋旱烟的时辰能到大路上。也就是在外公家磨房的后墙的第一个左转弯,离地面大约两米左右有一个语录牌。

  在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弄成,涂上了黑漆,只是不太干而已。外公端着碗吃饭,或吸着烟都要端详、细品、点头。但是,我不明白外公在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想干什么?我只知道,有时他嘴里噙着口红薯不嚼、不咽,能看很久,能呆半天。有时他点着火柴,但不点烟,烧着他手时,才能回过神来。

  吃吧晚饭,天很黑,小路上泥泞不堪,我们都在大门外凉快。虽说是凉快,倒不如说是走出屋子透透气,屋里闷的慌。刚坐下不久,几个来人拖泥带水走到了我们跟前,因为白天刚刚下过雨。其实,前几天外公都知道,每家门前的小黑板上要写语录了。与其说我们在凉快,屋里闷的慌,倒不如说是我们在等他们。他们一来,外公赶紧应上去。外公自己用纸卷好的纸烟递上,每人一根,再用火柴一一点上。一共来了三个人,第一个是高个子,拿着事先刻成的摸版,一只手把他按在黑板的左上角,再用另一只手拿着准备好的红漆喷枪,向着摸版喷了几下。当摸版揭下来之后,一个很圆、很红、很慈祥、很微笑的图像,耀眼在我们的面前。在另一个人专门打汽灯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们三个人个子高低不一样,特长不一样,分工不一样。个子最低的是写粉笔字的。当他踮起脚,一伸手,我就明白,他跟不着。我赶紧把外公坐的小凳子搬给他垫在他的脚下。这时,大家目不转睛屏气聚神地看他写字,一个字还没有写成,由于才改的道,再加上刚下过雨,路基松软,猛然向后倒去。

  农村有个习惯,凡是邻户的庄稼地边用枣刺架封上一都严严实实的屏幛,一是不让人进到集体的田里偷庄稼,二是不让畜生进到田里糟蹋庄稼。外公家就是处于这种情况下的农户,再加上那本不是路,只有不到一米的房檐出水路。外公和他们赶紧把小个子拉起来,只听到他不停地“哎吆,哎吆”。外公很不自在,左右不是地对小个子说,快,快,你们到我屋里歇歇,给你们打两个鸡蛋喝喝。外公是害怕他们怪罪起来,说对革命不忠,有二心。到那时贫下中农也不行,也说不清呀。他们站着不动,怒怒地瞪着外公,他的身子似乎在发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停了片刻儿,一个说,你家历史清白吗?外公连声说,清白,清白,并解释说,我爹给地主担毛粪,我娘是童养媳。我娘生我的时候是在地主的麦子地里生的,你们看看我的腿,小时候偷吃了地主的馍被打瘸了。我走两步,是瘸子,是瘸子,要不是瘸子,我早就参加了八路军。外公说着就走了起来。一个说,只要你历史清白,我们都是阶级弟兄,是革命的战士,只要是革命的战士就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外公也随和着,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外公接过汽油灯照着,细心地一一拔取小个子的脖子上、肩旁上和脊梁上布满的枣刺,每拔出一个,就有一个小孔,就有一行从小孔里向下流出的血。当把枣刺拔完之后,一道道红色的垂帘披在小个子的脊梁上,在昏暗不清的煤油灯映照下仿佛是一幅动魄的预警。

  写完了语录,就是说他们都很熟练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外公很高兴地拉着我说,来,来,念念那是啥子。他们看看黑板上的字,再看看我,我眼睛一转,告,告……告了半天没有告出什么,小个子说:“造反有理”。外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高声地随和说“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拥护造反,不当汉奸,看好语录牌。说不到点子上的外公不识字,但是,外公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他把目光从语录牌上慢慢地移到他们的脸上,再慢慢地移到远处黑暗中的夜空……

  新建的语录牌天天更新,外公、外婆、我和表弟谁都不认识。他们写了之后,就教外公外婆,象老师教学生一样,导着字一个一个字地念外公和外婆,再让外公外婆自己一个一个字熟练地念下来或背诵下来。并告诉外公外婆要记好、记牢,这是革命的本钱。不管上工、下工,走在路上,革命战士只要问起你们,要把学过的都背下来,不但要背下来,还的要活学活用。要是背不下来,就是你们对革命不忠,对革命有二心,革命就要打倒你。外公点头哈腰慌忙地说,就要打倒你,打倒你……

  开始我和表弟感觉挺好玩的,外婆在烧火、做饭、吃饭时,不但都要念叨还教我么们。渐渐地我和表弟就觉着没有意思,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情,就用水和土活成泥,拽一疙瘩拽一疙瘩往上扔,看谁扔的准能扔到那圆圈中。之后我们用棍子把泥块捣掉,不影响他们第二天再写。就这样了好长时间,我们怎么也扔不准,慢慢地耍腻了、烦了就不再扔泥了。偶尔想起来,再扔。他们也就隔三差五来写一下,写完就走,也没有以前那么认真,也就不再教外公外婆了,再后来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来写一下。记得最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这一句保持了相当长时间。

  由于天长日久,外公家的房子失修漏雨,字迹被雨水冲刷的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也象雨渍,也象泪痕。

  

  

  

  20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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