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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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4-01-09   共 0 篇   访问量:2236
蚂蚁之歌
发布日期:2014-01-09 字数:7918字 阅读:2236次
  一只耽于梦想和快乐旅行的蚂蚁在冬日暖阳下小憩,错把路旁草叶上自己小小的影子当做同类,对着它喃喃低语起来。

  他是我儿时的邻居、玩伴,小学和初中的同学,也是两次操弄我人生变轨的人,我和他纠结成一生之痒挥之不去,他如一面招人恨的镜子,对着他一不小心就会窥到里面另一个自己。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名字取得就暧昧,作为国人,名字在新中国字典上都找不到,这当然得怪他那目不识丁的爹娘。他名字的谐音应该是KUO LIN,前个音节翻开《新华字典》寥寥数个且全是四声调的,而他爹娘包括所有认识他的地球人喊的都是平声。写作“阔”?虽然气派,但他家穷得响当当的,弟兄几人找老婆都困难:老大寻了个瘸子,老二老三是他两个姐姐换的,轮到他换亲的姐妹没了,到了婚嫁年龄压根没人提亲,连带梢的后婚都挑眼,他于是一阵一阵失踪,后来证实去应报刊电台的征婚。他骂所有的人都是狗眼,他用火烫烧杂志上泳装美女的裆部,妄图给她们扒光。终于他借钱跟人到山高路远的云南怒江买了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姑娘。说他阔,他会骂娘的。LIN字当然有多种写法,而现实中他也被冠以多种叫法。村人一生气就骂:“这个克林顿!”多年前,我们一伙五六个去赶集,阴雨天,转到牲口市,一头驴偏偏把嘴凑到他脸上,哄笑之下我的朋友新生大有深意地对他说:“你真马户呀!”这么说来,他的名字还真是暧昧,远不如狗剩、粪堆之类意义明确,甚至不如他三个哥哥。老大金梁虽非栋梁之才,却能看风水掐八字叽叽歪歪误人一生;老二燕子虽然名实甚远,粗黑简单火爆,倒也寄托了爹娘美意;三哥伙头,伙头者,方言水中黑鱼也,听名字便知不怎么白。可他虽被提拔成科长、克林顿,终究还是暧昧了些。

  

  他的头型也暧昧,这来自他爹的DNA,他后脑与生俱来凸出一坨饱含生物密码的赘骨,使这脑袋成为一个不畏贫瘠封闭自满的葫芦,又像极了英文字母的那个著名的Q,这也是他情场失意的原因之一。按说自己有短不揭人之短,他不,看见别人倒霉或有生理缺陷他总有妙语,如称人口腔溃疡为“阴道炎”等等,这就像他上学时将黄稠的鼻涕擤在手心,佯装打招呼去拍别人:“好早哇!”“好早哇”拍过别人,也拍过我,他舒坦了,我衣服黄亮的像屎,只好脱下来交给母亲姐姐们去洗。

  

  这几年他在北京打工兼收破烂,追随他的偶像二姐。

  

  二姐叫萍,个子极低,圆圆的小眼睛闪着异光,当姑娘时就显露出天赋异禀。我们两家隔条小胡同,每逢集日他的独眼老爹便如猛虎盘踞大门口监视着每个子女进出,谁也休想带出一根草去,而女儿大约从来也得不到一文零用钱,哪怕是生理必需,连他家的馍篮都吊在房梁上。

  

  萍气定神闲,每次都把一篮小麦从院墙上运出,胡同里女伴早有接应。若干年后萍成了当地富婆,她一个其貌不扬的村妇,一个文盲,手下使唤的是远近凶悍的汉子们。她在北京,割电缆、撬窨井、偷摩托、搬电脑......踩盘望风,飞檐走壁,化成品为废品,变公物为私物,运筹帷幄,呼风唤雨。当今时局笑贫不笑娼,萍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

  

  燕子伙头先后去了北京,金梁未去,这个摇羽毛扇算计别人的人却没算清自己,他得了肝癌,率先入了土。当年的收容遣返外来人口,拾荒者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的儿时玩伴首次进京,次日便因房东失窃被懵懵懂懂抓进局子,先是后脑被重击一掌,又蹲在一块砖上开飞机,掉下来便被电警棒戳嘴,那一麻一麻的滋味点化了二十岁的他,以后许多年他便南渡洞庭种瓜。

  

  那年回来,掀起紫痕斑斑的腿胯让我看。

  

  “咋弄的?”我目不忍睹。

  

  他说,为了省钱偷扒货车,却未能利索跳下,被车子拖出几里地,路上的沙石啮噬了他一块块的肌肉组织,他在医院躺了足足数月。

  

  “我是从死亡边界过来的!什么生生死死,什么人情冷暖,什么荣辱得失我都品尝了,领悟了,什么也不在我心上了......”刚说完,他在集市上就趁乱偷拿了别人几个小板凳,可恶的是他交到我手中让我拿走。同伴告诉我真相,我一肚子火,骂道:“你不是大彻大悟了吗?”他嘿嘿一笑,显得特憨厚。

  

  后来,他从云南买回了老婆。

  

  再后来,他从云南给我带回了一个老婆。

  

  再度进京,他住在北四环。脚踩三轮,早出晚归。“北京没有不要的东西!”他滔滔讲述,“泔水剩饭有人收,指肚大的木片纸屑有人收,女人的月经纸带着血的,连同砖头瓦块往废纸里一捆就卖钱!有加工垃圾服装的,有炼地沟油的,有做假烟假酒假铜假铝的,有撬窨井马路墩子的......任你是神六神七,都敢拆开往废品收购站卖!”一次他躲在鸟巢附近睡着了,忽听“噗”的一声,睁眼看时几个城管把他的轮胎割破,一把刀子正在他的眼前比划。车上装满了三轮,他的装不下,便代劳放了气。

  

  有性的要求。“我是不嫖,硬了用砖头砸砸!”但他还是得到了一个鸡的电话,并很快派上了用场。

  

  在北京拾荒,小区不给进,只在街上收些纸板酒瓶生活都难,而收废品的比比皆是。下夜的都是惯犯高手,他便和多数走中间路线,会户。会户也叫会头,约定工厂企业的内线将东西偷出买断。他用的是公三秤,三斤砸一斤。一个拾荒者发财与否,就看会户的多少。最没本事的只好去翻垃圾桶、扯着脖子高喊“破烂换钱”喽。

  

  鸟巢开工时他就守在挖机旁,师傅直接将地下挖出的钢板铁锭放到车上,伪装后他一次次奔波在收购站的路上。

  

  奥运村不远有个小工地,看工地的保安叫毛豆,邻村老乡,老婆也是他推销来的云南女孩,跑了,毛豆姐夫是个小包头,托关系给毛豆谋了这个饭碗。他以当年的月老资格给毛豆指出一条生财之道。毛豆胆子太怂,他诱以泡妞。长期的性饥渴令毛豆解除了武装,他用鸡的电话源源不断的换出工地的各种物资,这中间,公三秤大显神威。某日他和燕子行在路上,有个神色慌张的拎包人走来遮遮掩掩地露出金灿灿的铜块,两人半信半疑不敢下手,又有人走来,一拍即合,燕子急了:“快撵回来,算咱俩的。不赚钱也不能让别人要!”花了六千多块,铜到手了。回去一验却是假的。燕子不仗义,再不提平分,他眼球一转交给毛豆,顺利的转卖给其他前来会户的人。

  

  后来,毛豆犯事了。

  

  他庆幸了好几天。

  

  当年他买女人的钱来自富婆二姐。女人是山里的傈僳族。他跟一个叫杨红军的同去,报销杨红军的来回花销并一千元的误工费。他憨厚的外貌赢得了朴实山民的信任,他娓娓把家乡描绘成天堂并乐意把所有人提携进天堂,他成功的用半价迎回了老婆,也成功的吊销了杨红军的劳务费,并由浅入深做起了人肉生意。多年来杨红军一提起克林顿都气得摇头跺脚,好像炸了他家的大使馆似的。

  

  他一下在村里直起了腰:“原来一个个不正眼看我!现在我搞了个黄花大闺女,一个个又来夸我真有本事,哼!”辉煌过后,就是黯淡,妻病家贫,债务缠身,三月不知肉味。傈僳族是食鼠族,妻子让他捉鼠而食。向大哥借钱,金梁阴阳怪气的说:“我借给你,你拿啥还我呀?”先添一女,家境更窘了。冥冥之中命运之手又将他和我拴在一起,他正酝酿着再次改变我的命运。历史浪潮浪打浪,一次次把我拍在沙滩上,我成了文革中出生的怪胎,成了养不活自己的范进,成了被政治课本洗脑的的孔乙己,成了自命清高每日薪水两元的编外代课老师。我伤透了父母的心,也伤透了他们的尊严,对我极度的溺爱变成极度的排挤,他们逼着我跟骗吃骗喝的媒人到处跑,牲口一样让人相看,父亲拳脚与辱骂并用,兄嫂唾弃与冷眼交加。我躲在学校里,身体垮了,心也垮了。

  

  春节过后他携酒来访,父母在窗外探头探脑。

  

  那是终生伤感的一夜啊。我把酒倒在碗里,用火点着,幽兰的火苗覆盖了整个碗口。我举碗狂饮,一次又一次。然后,理智崩溃了,我放声大哭,声震平原夜空:“我不去云南,我不去云南...”两家人都跑过来,他妻子也跑来,他要介绍的,正是她的大姐。

  

  然而他们还是签订了秘密协议。九八年春天,一个行路蹒跚面容憔悴的女子成为我相伴十年的伴侣,我们在雨中举行了一场凄凉的婚礼。不久我们南下谋生,经过漫长的相互排斥、容忍、争斗、理解、相融相知,我们开始真正欣赏对方,怜惜对方。我们靠一千元起家,有了自己的铺面、小楼,更有了聪明帅气的儿子,咿呀学语的女儿。妻两次剖腹生产,她善良纯净的灵魂我在滚滚红尘寻寻觅觅而未得,蓦然回首竟在她劳碌得不雅的躯壳中。妻,是我的福星。

  

  

  

  我怕他,我觉得他水很深。

  

  他兄弟多,老爹凶暴,几个哥哥常为鸡毛蒜皮轮番扒光上身和同样扒光上身的老爹厮打,嫂子则尖声叫骂公婆与小姑子,用的全是史前语言。全村老少围观着,品评着,为一拨一拨的高潮欢笑着,怂恿着,解劝着,待到剧情落幕人们还余兴未尽依依难舍。

  

  童年的他是饥饿的,馍篮要么空着,要么悬在头顶上方,像一团命运之谜。他衣衫褴褛,全副行头是哥姐的扔货。他被嘲笑,被侮辱,被大孩子们计划生育,肛门里塞进无数小石块;好歹有件过年新袄,又被大队书记儿子的土制手枪打开了花。他也是人,也在一天天长大,他的痛苦、悲伤、孤寂、无助谁知道呢?谁怜悯呢?他永是悲愤和无辜。他自尊,见别人风光就顾影自怜,说自己一表非凡能力超强淡泊明志吃亏是福,您哪,走了狗屎运,可小心着啰!他又自卑,自称是当代中国最底层最卑贱最不幸的第一人,可是,克林顿不也是第一吗?他也善辩,我妻刚来行路蹒跚低头弓背,他说这是日本礼节民族风俗是见了生人长辈的礼貌。相守多年她还是这般走路,还是这般日日夜夜对我讲礼貌。他还喜欢引蛇出洞探人私密,一转脸便和盘托给利益攸关方,让他们掐起来,他好看白戏和从中渔利。而他自己则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飘累了,他要来云南当老板:“上秤称我也比你多卖几斤!”他雄心勃勃。

  

  驱车去县城接他,他头顶发线明显后撤,胡茬间也泛了点白,我呢,比他更彻底,干脆是郭冬临的头型。三妹明显发福,脸黑而圆,三围消失了,只剩一围。小儿子是他童年的翻版,但与他哥们相称,他闻之欣然,嘿嘿傻笑。“我生你的气!”他冲我努眼球,“我以为啥都给我安排好了,我图的个啥哟,给别人弄个老婆搂着热乎乎的......我碰见的都是啥货!”

  

  开米线店,不上半年怨气冲天:“这鬼不放蛋的地方,一天还过不了几个人!你看街上那些娘们,没生意,个个腿跷得像接客。”他米线放得少,放肉酱几乎为零,顾客想喝杯热水都是白日做梦,烧煤烧电,不是烧钱吗!生意寥落,两口子躲在阁楼上打牌,狗便溜进去帮他洗碗。他们来后,我和妻家人关系明显紧张,他还在我耳边打铁似的敲敲打打,说他施恩不图报,说有钱不一定好,劝我不要拿钱当回事,平平淡淡才是真,才是福!

  

  忽然,他扬言砸盘,激起亲情股指震荡。夜里,请他喝酒,他醉了,叫声传遍整个街道。

  

  已经入冬,他让妻子守店,自己去县城打点零工。这年我陷入了空前的困顿,一场摧垮命运的噩梦正无声地向我们袭来,而我却浑然不觉。事后想来人生多么热爱重复,就在青涩少年求学之际就发生过共同改变我们人生航向的噩运。当年一个“男人”摸进女生寝室,上演了一场当地远近闻名的午夜惊魂,他精心设计的那场具有先锋意味的性行为毁了他,也毁了我的未来。东窗事发时我们同宿一榻,他处处粘着我,还躲在懵懂无知的我背后求我去那女生班里借书,以突出我的正面形象。他被学校开除了,我再也择不清,人们把我当成他呼来唤去,我声名狼藉,茫然退学,成为一生的污点。

  

  峡谷的冬天,他来到边城一家建筑工地打工。夜里,在钢筋混凝土的世界他进入了一个不祥的梦境:一只肥大的野兔闯来,他起身欲扑,却跌了一跤,兔子跑了......多可惜的一顿牙祭哟!他痴痴的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

  

  第二天他走在街上,忽听背后有人唤他的名字,用的是久违的乡音。转身看时,不觉大奇,那人却是京城牢里进修过的毛豆。呵呵,天涯之外,无声黑白,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啦!打量之下,毛豆圆鼓鼓的脸上两只小眼睛神情黯然,破旧的西装沾着洗不掉的灰尘,脚下的黄布胶鞋被汗洇透了,热腾腾的脚臭新鲜扑鼻。加上这次,毛豆已是四下江南。毛豆的老婆阿妮十六岁时被克林顿批发给他,毛豆时年三十。阿妮生的如花似玉,毛豆上厕所都寸步不离,后来生下一子阿妮总算死了心,还派毛豆从怒江接来阿妈团聚。谁知无钱还乡,阿妈得了精神病,整日东游西窜;山里的阿爸急得嗷嗷直叫,非要再找个老伴不可。财政危机,毛豆典妻。试用期阿妮空手逃回,却染了严重的性病,从此再不痊愈。

  

  阿妮逃回怒江,毛豆追到怒江。家里已经断油断盐,他们一次次永久性的从我家赊走各种东西,阿妮让毛豆去打工,他嘿嘿一笑:“你想声东击西,哼,我比猴都精!”阿妮急了:“那我可要卖我自己了!”他们找到职业经纪人一万块把阿妮卖出去,说好得钱后马上逃回,阿妮却一去不回,毛豆日夜苦等,已是七年光阴。这中间,他像老师抽查作业似的两次毫无预兆地降临光棍岳父的窝棚,察看老人是否私藏作弊。出狱后他再度南巡,目前暂时在附近建楼工地栖身谋食。阿妮这篇作业是交不上来了,毛豆想招收一名新学员。

  

  一晚下了班,毛豆请他到自家公馆吃酒。这是一栋主体刚起门窗未安的高楼,外架未拆,却不曾挂防护网,阳台是个平板,俯视令人头晕。民工们散居在楼里,纸板一堵稻草一铺就成卧室。包头是本县餐饮老板张国红,开着一家集餐饮、住宿、妓院于一体的“尔拜吾”宾馆,暴得几贯浮财,便进军房地产界。如今本地姑娘基本清仓,剩下几个身价牛市跳涨,他是做过这行的,毛豆不惜血本频频劝酒,豆粒似的小眼睛炯炯放光。

  

  醉翁之意不在酒,深夜的灯光下咋看这毛豆咋像梦里跑失的那只兔子。酒逢知己,毛豆说,据他考证人生在世只为两个字奔忙:吃和操。要不哪来的那么多人口和哥本哈根大会上讲的蛋排放?他说,再加二字方为人生,一个是钱,一个是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就像蚂蚁一样命贱,到处爬到处争,落到水洼里就会被淹死,那就只好爬只好撞只好咬,什么理想啦信仰啦道德啦理论啦自古至今都是说归别人听的鬼话,一边说一边自己猛吃猛搂。连邓小平都说要向钱看...毛豆说,是向前看!他说,前面要没钱,鬼才向前看!酒精使他成了手舞足蹈的演说家,虽然听众只有一名,却卖弄着我们这批乡下人短见识的冥顽不化和貌似正统的荒腔走板,矛头直指奥巴马:“这个黑不溜秋的家伙咋就爬到我的头上?他有我皮肤白吗?他有我城管追时跑得快吗?他不知我忧国忧民吗?他制裁中国为啥不通过我老克,他吃香喝辣我为啥连个兔子都抓不着,他制裁中国就是制裁我......”

  

  他站起来,摸着裤带摇晃着朝黑洞洞的阳台走,鬼魅般倏地消失了。

  

  毛豆滚爬下去,却发现他一动不动伏在砖石堆中。张国红恰巧也住在工地,他肥胖的身躯炮弹似的从屋里弹射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小母鸡。巨掌一挥,毛豆倒地,毛豆哀鸣不已:“老板救命,老板救命......”医院急救,医生宣布,内脏破裂,伤者死亡。张国红红了眼,要粉碎毛豆:“你坑死老子了!”毛豆傻了,脸色蜡黄,冷汗如雨,他哆嗦的像风中的树叶。

  

  张国红倒镇静下来,他令毛豆背上死人拦了一辆出租,开往死者所在地。一路上他和小母鸡一唱一和不停责备死者酒后装蒜,给大家添麻烦。死人口鼻鲜血汩汩流出,浇透了毛豆的脖子、衣领,灌进他的黄胶鞋里......下了车,潜入工地,摆好现场,他们登高一呼:“人落下去了,人落下去了!”

  

  待灯火通明,人们要问明真相时却发现毛豆浑身是血缩成一个豆荚状,眼睛放光,圆鼓鼓的脸上泛着诡异的光,嘟囔着:“救命,嘻嘻!救命,嘻嘻!”他疯了。

  

  又是一年江潮去。

  

  我开了辆面包去祭他。去年火化后,就近把他埋在城外的山坡上。香烛铺子很小,隐藏在雄伟的尔拜吾附近。正买祭品,忽听喇叭声大作,见一辆雄壮的路霸正试图从面包旁边挤过,我忙去开车,路霸上探出一双牛卵子眼冲我大吼:“叫B花子!敢拦老子的路,爷爷碾蚂蚁一样轧死你......”哦,那是大名鼎鼎的二百五老板张国红了。出城时看到了毛豆,他在路边笑着,走着,捧着垃圾津津有味的吃着,还是那身西装、那双胶鞋。兄弟,你真幸福。我默默地想。

  

  墓前,我摆好祭品,坐了很久。夜来了,明月在山,照着黑忽忽的荒坟。风吹杂树,低声呜咽,一只蚂蚁爬到我的脸上大口咬着。

  

  我流泪了。我想起他、我、毛豆,和数不清像我们一样的人,我们卑微平凡,却一同构成了这世界。我们蚂蚁一样任人践踏却无处不在,在大时代中我们命运各异微不足道却努力留下自己的轨迹,寻找各自的梦。这一年我苦命的妻子患乳癌去世,秋冬之际母亲又去,弥留时屡次睁眼想看到她远方的儿子儿媳全家出现;一个月后儿女众多的父亲孤独的僵冷在床上......童年的伙伴客死异乡,孤傲正直的新生这年妻子做了子宫切除......我们出生于一个荒唐的年代,又陷入一个没有终极信仰和伪信仰泛滥的地带,灵与肉一次次被粉碎、捏合、再粉碎,再捏合。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转眼已是两鬓飞霜,一颗心如漏水的吊桶摇摇摆摆浮沉在烟火人间总在试图打捞自己。这世界有我们不多,没我们不少,我们无权对历史说话,却同样面对充满灾难与变数的人生,构筑着另一种历史……其实辛勤的蚂蚁无暇悲哀,却总在忙忙碌碌修补生活寻找快乐,还有谁比蚂蚁更了悟命运满足幸福?

  

  月影婆娑中,他那Q状的脑袋浮现出来,逐渐清晰,声音沙沙地唱起一支蚂蚁之歌:

  

  小蚂蚁呀小蚂蚁爬到东来爬到西

  

  小蚂蚁呀小蚂蚁爬到南来爬到北

  

  朝前爬呀朝前爬忙忙碌碌的小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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