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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0-08-02   共 112 篇   访问量:251
乔老婆
发布日期:2020-08-02 字数:4488字 阅读:251次

  乔老婆是三十多年前我家乡一个寡居的老人。我的同龄人都应该叫他奶奶,但那时同村的小朋友很少这样称呼,大伙儿都喜欢带着嘲笑甚或不屑的口吻叫她“乔老婆儿”。


  从我记事起,乔老婆儿就是一个老得快要走不动的老婆婆,一个旧社会遗留下来的裹脚的小脚女人。矮个儿,微微弓腰,拄杖,颤巍巍的,每每吃力地走几步便停下来,驻足、抬头并习惯用手遮额,呆滞地试探性地凝视前方,仿佛每走一步都耗尽了她风烛残年的可怜的余力。一身黑不黑、灰不灰的粗布衣服,不常洗,脏兮兮的。老式大襟上衣,就是从左腰一直裹到右腰的那种古装了。萝卜裤,上肥下瘦,至脚踝处用长条布反复缠绕束紧。一双尖头尖口布鞋,只适合旧社会那种三寸金莲,看上去那么小,也让人不禁想发笑。头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发髻,灰白色的稀疏的头发简直是深秋的蓬草,哪还有半点人世间鲜活的生机!这样一身装束的老人,一眼看上去明显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尤其是她那三寸金莲,给人那种失重、失衡的感觉是那么的强烈。


  再就是,一张横七竖八地刻满皱纹、饱含岁月沧桑的脸上,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张干瘪的嘴巴总是反反复复咀嚼着什么,一刻也不停下,一年四季,每次见面都是如此。仔细观察似乎她并没有咀嚼任何东西,也不像是饥饿时在吃些什么。关于这个疑问在我童年的头脑里充满的尽是神秘和不解,并不止一次问过我的父母,但他们的回答就更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们的意思是说乔老婆儿一辈子爱骂人,常诅咒人,舌头嚼短了,这是她一生的罪孽所致。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常因此陷入无边的想象和疑惑。


  乔老婆儿,大伙都这样称呼她,就是这样一副苍老的模样,一个衰老的老婆婆,常常唉声叹气的,似乎她寡居的生活里交织的尽是辛酸、悲哀和无奈。她住三间草房,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斑驳的泥墙,破旧的木门木窗,三级古朴粗糙的青石台阶。三间房子,北向做饭,中间算是厅堂,东向睡觉,室内摆放杂乱,光线特别暗,就算大白天进去也难以看清她的卧室和灶房是啥样的布局。


  据记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任何亲戚或是亲人。她总是摸黑踽踽独行在去水井打水的路上;她总是一个人?着篮子晃动在去山野的小径上,或采摘野菜,或捡拾干柴,沐着朝晖或夕阳,浴着风雨和艰难;她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独说独念,久久痴立门前,拄杖凝望着什么,或许是天上的鸟儿,或许是天边的云彩,或许是东山的晨光,或许是西山的红叶,或许是北岭的皑皑白雪……


  她住在村子的边上,前后有邻居,但我从来没见过她与邻居们来往或坐下来闲话家常。每天到村部上小学,我必经她的门前,她永远是孤苦伶仃,一个人生活。她的面容中永远深藏着浓郁的愁云,仿佛她有太重太重的心事或悲哀,无法言说,无处倾诉,因为大概没有人愿意聆听一个寡居的老女人心中的陈年旧事吧。


  她为什么一个人艰难地独居,仿佛谜一样,在我幼小心灵里烙印下沉重的心绪和淡淡的隐痛,虽然她与我毫无关系。后来听父亲说,乔老婆儿不姓乔,她的丈夫姓乔,早逝;她的孤儿成年后娶妻生子,亦早逝;她的儿媳携儿远嫁,远在几重大山之外的旧县镇一个深山老林里。从此她当然独居了。


  乔老婆儿与前后邻居不和,起因是年迈糊涂的她老是怀疑邻居偷了她的东西。她养了十几只鸡,可以积攒些鸡蛋卖钱,这可能是她唯一的经济来源,借此可以买些点灯用的洋油和煮饭用的盐巴、食用碱等,仅此度日。她天天殷勤地饲喂鸡儿,就像喂养嗷嗷待哺的婴儿一样认真耐心,只要一端起偌大的葫芦瓢,鸡儿们就没命似的向她奔来,围他一圈,伸长脖颈,“更更更”地鸣叫着,张望着,期待着。只见她不急不躁,轻轻地温顺地撒下一把秕谷、玉米或是干瘪的麦子、高粱什么的,然后静静地慈祥地看着鸡儿们争食、追逐和嬉闹。我相信这是她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因为有鸡儿相伴,就可以略略减轻大山深处蛮荒岁月里寂寞和孤独的啃啮。


  除此,每天她都要一遍遍地点数自己的鸡儿,唯恐谁偷了去,这是她常规性的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工作。隔三差五,她总要站在院子里高声叫骂,要么朝着前邻,要么朝着后邻,她怀疑非此即彼,非你即他,一定是前邻或是后邻欺她年迈耳聋、老眼昏花,偷了她的鸡儿。


  一旦开骂就是半天甚或一天,她非要骂个酣畅淋漓,骂个天昏地暗,骂个海枯石烂。她专捡难听损人的词儿骂人,要么是“谁偷我鸡儿就死他全家老少、大大小小,一个不留”一类晦气的话儿,要么就是专门针对人家年轻的妇女或正值青春的少女开骂,净是污言秽语,全是腌臜的词汇,每一句骂人的话都赤裸裸地涉及到女性的生殖器官和男女的性事活动,真是有伤风化,不堪入耳。从朝晖初上骂到日升中天,从漫漫白昼骂到星月灿灿,骂一阵,停一阵,喘喘气,重新开始。骂累了就回屋里歇息,稍事休憩后就继续出来吆喝咒骂。饿了,就做饭吃,吃过饭就接着骂,从头再来。直骂得村中人听得生厌,生烦,生气,生怒,耳朵生茧;常骂得前邻后舍用棉花塞住耳朵,可叫骂声还是不绝如缕,直搅扰得人想撞墙跳井;一直骂得大闺女小媳妇听得害臊,脸生红晕,无处躲避,欲死不能。


  隔三差五一骂,这是惯例,村人皆知。可是乔老婆儿骂人是独角戏,只有一个人吆喝叫骂,除了后邻的媳妇觉得实在冤屈,听不下去了,出来对骂几句,全村其他人从来没有回骂的,没人想沾惹她,没人认为这有还骂的必要。于是这骂人有去没回,就成了单干的气力活,我亲眼见过几次她骂得实在够累,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始终没人回应,于是我就不禁可怜起她来。看来这一骂,乔老婆儿就把自己装在围城里似的,孤零零的,活在人群中的孤岛上,鸡犬之声相闻,真个是与村人邻居老死不相往来。


  那究竟是不是人家真的偷了她的鸡儿,据村中上了年岁的人讲述,如德高望重的李大爷、长着一绺儿长长胡须的张大爷和一辈子行善积德的王奶奶,他们都说这全是乔老婆儿老糊涂,疑心重,瞎猜测的,净冤枉好人,其实她的鸡儿偶有丢失,那都是黄鼠狼拉走或老鹰叼去的。那年月,虽然人人都穷,但民风还是很淳朴的,山里人守本分,讲规矩,很少有越过道德底线去干坏事的。再加上村民们都可怜她孤寡独居,无依无靠,每逢传统节日总有不少村人送她好吃好喝的,如一碗饺子、一碗热干面、几根油条、几个包肉的馒头等,包括前邻的大爷大娘总是不计恩怨,经常照顾她。她虽然经常骂人,但周围人并不真的与她计较,看在她的年岁上和寡居的艰难,人们还不忘时时关心她,我想这足以印证贫穷岁月里人性的包容和人情的温暖。


  我家那时离乔老婆儿一里远,每年夏收刚结束,她总是到我家割过麦子的地里捡拾麦子。顶着烈日,颤着身子,喘着粗气,吃力地爬上斜坡,捡到日至中天,她就坐在一棵树冠硕大的柿树下歇息乘凉。这时父母总会让我和姐姐给她送一个馒头或一碗稀饭。那时我和姐姐都嫌她脏,生怕给她饭食时接触了她的脏手,于是总会在由谁递给她饭食这个问题上互相推诿,争执不下。近距离接触,我发现那一双布满愁绪、迷茫和忧伤的眼睛缝隙里终于挤出一丝友善的微笑,如久雨的天空漏下一点阳光,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孤寡老人内心深处的一丝柔情和她对这个世界的由衷的感恩。


  她捡拾麦子总是在我家彻底收割完毕之后,她从不捡拾现成的丰硕的麦穗。我曾清楚地看到她那用柳条编制的不大不小的圆篮里,全是干瘪的或经雨而发霉的麦子。在这一点上可以肯定乔老婆儿虽然丧失劳动能力,但她从不贪占别人的劳动果实,她在竭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在她孤独深沉的内心世界仿佛有一个深刻的原则,那就是只捡拾别人遗落的或不要的,绝不占人便宜。她似乎并不想让别人在背地里说她不劳而获什么的,她无意因衰老而企图博取他人的同情和怜悯。没有,她在用这种不损他人利益的劳动来倔强地证明自己的独立,她仿佛一再想让人相信她不依靠别人也能勉强生活这一事实。她是孤独的,她也是如此渴望坚强。这是童年时期,包括后来,我一直敬重她的最重要的原因。


  大约是小学三年级吧,一天傍晚放学,我和姐姐、小姨一块回家,小姨只大我们没几岁,在一块玩耍,挺快乐的。是深秋季节,天一擦黑就看不见路了。路过乔老婆儿门前,出于好奇,我们几个说着笑着就进了她家。她正在灶台上做饭,不知做什么饭,我只在白天路过时经常见她吃糊涂面条,就是玉米糁儿煮成的稀汤再下面条的那种,每每像是隔夜的剩饭,颜色发暗,浓稠得能用筷子剜着吃,还常常用蒜臼捣一种山野里常见的野菜就着吃。见我们进去,她挺友好,我们一块挤在灶台下伸手烤火。一会儿小姨的眼里挤出一丝诡秘的微笑,好像在暗示什么,终于我们知道小姨发现灶台旁的墙洞里放着好几枚硬币,在小姨的暗示下我们每人偷偷地拿了两枚,并瞅准时机迅速撤退。走到房后,小姨迟疑了,说一个老人家怪可怜的,我们这样做太坏良心,说得我们都心生愧意。于是果断返回,又进去,装模作样,故作若无其事地说笑嬉闹着,悄无声息地照旧放回原处。乔老婆儿始终未察觉我们这一诡秘的举动,也许在她心里只觉得小朋友们可爱、淘气罢了。对于我们的行为,我想那晚她就真的没有略略感觉出哪怕是一点点的异样吗?


  后来到镇上、县上、市里上学,便慢慢淡忘了家乡的人事。每次回家经过,也没觉得乔老婆儿有何变化,因为她一直就是那么苍老,她从来就是那么孤独和艰难。现在想来,她究竟是哪一年哪一天死去,葬于何处,她死时究竟有没有亲人来处理她的后事,会不会是村里人集体为她办理了丧事,在她生命的尽头她的唯一的孙子是否前来为她执绋送终,都不得而知。这些都是我很想知道的,想问父母,但后来回家的次数愈来愈少,久之也便把一桩疑问搁沉心底,永不再问了。


  至今,我的记忆深处永远晃动着一个艰难孤独的老人,我的脑海也常浮现她伫立门前痴痴遥望远方的画面。我想她一定是在想她早死的丈夫,早死的儿子,远嫁的媳妇和远去的孙子。尤其在人世间唯一值得牵挂的是她的孙子,她的香火的唯一的接续者,她该是怎样地日思夜念,魂牵梦萦啊。但悠悠岁月里她的孙子翻越几重大山回来过几回,看过她几次,这唯一能慰藉她心灵的孙子啊,是否成了她垂垂暮年永远的惦念和心痛!


  现在她的房子全倒塌了,早已夷为平地,不留一丝痕迹,荒草迷离,藤蔓缠络,灌木丛丛,乔木阴阴,鼠兔出没。回家路经此地,如果不是亲眼见证,谁会相信这是一位老人曾经生活的地方,谁能想到这儿曾经生活过一个活生生的艰难的老人。回首沧桑岁月,恍如隔世,乔老婆儿一辈子的可怜和孤独,就定格成我生命中永也抹不去的沉甸甸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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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251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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