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沫 第九章(124)》--何美鸿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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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九章(124)
发布日期:2019-06-15 字数:3429字 阅读:272次

夜色渐沉。秋旖沫躺在新婚的床上又是整夜的辗转无眠。例假带来的身体的坠胀和脑袋的晕沉整夜同时缠绕着她。她的伤痕累累的心又似被什么凿出一个深遽的空洞,周遭所有无边的阴暗黢黑仿佛都趁虚堕入这无尽的空洞里,令她感到的只有无限的苍凉。她听着身旁甘棠带着不满而渐渐沉睡的起伏的鼻息声,恍然间觉得这个对自己并无恶意的男人竟如此陌生。这几年里那些在她身旁酣睡过的曾玩狎她或立誓娶她的男人一个个在她脑海里倏忽掠过,且一个个都变得如此陌生。仿佛她过往的这些年的经历——这些老天编派在自己身上的不堪回望的经历原本如此陌生。甚而此时此刻的场景亦令她同样感到陌生——自己怎么又躺在了这里?今天竟然和这个叫甘棠的男人结婚了?她觉得她的精神与肉体在相互抽离——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原本也是如此陌生。——这个躺在这张婚床上的女子,是那个名叫秋旖沫的女子吗?那些一路令她承受不过来的不幸遭际的女子,真的是自己本人吗?她遭遇了什么,又正在遭逢着什么?明天以后,她还将有怎样的境遇?——她还有明天吗?

那些纷乱芜杂的思绪令秋旖沫越发感到头晕得厉害。她即刻想要从这些思绪里逃脱开去,于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身来。身旁的甘棠鼻息声似乎弱了下去。秋旖沫生怕不小心将他吵醒。

她蹑脚走到阳台上,深夜的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还是在深夜。她在阳台上愣愣地站了很久。阳台是适合发呆发愣的地方。她脑海里又浮现出芸芸站在阳台上发呆的神情。阳台也是适合跳下去的地方。就像夏天的蚊蝇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死”这个字眼又不知从她的哪根神经冒出来。

她的内心陷入一种清醒的悲凉里。或许自己不在这个家,对芸芸会是种解脱。一个没有后妈的家,芸芸或许会过得快乐些。——她知道甘棠的家已没法久留了,可是自己断然不能从这阳台上跳下去,否则就又害了甘棠一家。最好的做法是离开芸芸,离开这个家。——是的,最好等到天亮就离开。

打定了主意,秋旖沫便蹑手蹑脚走回卧室,在那张属于她和甘棠的婚床上重新躺了下去。她开始思索着待会怎样稳妥地离开而不被甘棠一家发觉。他们一家都还在酣睡中。今夜,身旁的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新郎,明天以后就是天各一方的陌路人了。这世上原本没有哪个男人是属于自己的。他们都是路人,都是过客。无论坏男人还是好男人,没有谁能令她再为之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了。想到这里,秋旖沫有种大彻大悟、如梦初醒之感。紧随而来的又是内心一阵接一阵的幻灭感。

窗外的天色似渐亮了些。她不能等到完全天亮。她又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打开卧室衣橱的门,从堆放着衣物的一个角落里摸索到自己的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然后小心翼翼揣在身上。其余什么都没带,也不能带。她的衣物在还未放亮的衣橱里显露出单一而暗淡的黑色。她不便把衣物带出来,再多弄出响声难保甘棠会醒过来。她轻轻阖上衣橱的门,悄悄退到卧室门口,打开通往客厅的门,又蹑手蹑脚穿过客厅,之后将客厅的门轻轻旋开又轻轻带上。她几乎跑下楼梯。

就这样她又一次出逃在路上。

街道上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了她一人。——不,她看着此刻随着地面不停迈着的双脚游移的蹑影,觉得这个萍踪无定的逃亡者仿佛一个孤魂野鬼。她的脑海闪现起上次从家里逃出来的情景。接着她的脑海又闪现起从那个哑巴闵钢家里逃出来的情景,从那个郑健明家里逃出来的情景。她还蓦然想起从叔叔家逃出来的情景,蓦然想起无数回想从那家蓬莱宫夜总会、从异度空间发廊逃出来的场景。无数回疲于奔命的出逃,仿佛注定就是她此生逃不掉的宿命。

天色越来越亮,周边的物景却已涣散迷离,她又一次感觉到身体与灵魂的剥离。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她已经习惯了无数次这样的无所适从——难道她还能指望挣逃出这诡谲命运的网罟吗?都见鬼去吧,所谓的爱情、婚姻,所谓的工作、生活!!出逃时片刻的解脱感很快远遁,万念俱灰的绝望情绪旋即涌上全身。“死”那般切近却仍那般遥远,它总是若即若离,却令她始终没有主动走向它的勇气。

强大的绝望情绪覆盖了她身体的疲累。她不知道哪里还能安放自己的这具肉身。因为没有死的勇气,她不得不仍承受着这具活着的肉身的没有边际的精神苦痛——啊,此刻,如果半路里有辆车把自己撞死,或者有个坏人冲出来把自己杀死也无妨!

又到白昼了。大夏天明晃晃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她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周边来来往往擦肩而过的路人在她眼里视若无睹。她不停地行走,身体终于渐渐感到燥热,于是她将步速渐渐放缓。临近晌午,她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叫淡水镇的地方,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她漠无表情地抬头呆望着那个镇入口的牌匾,不知道这儿距离甘棠的家已走出多远。

无处可去,她左右张望,看到不远处有家小型旅社,于是走过去登记入住了下来。

她在客房里翻开一本半旧的杂志来看,没看一会扔了。又打开电视来看,电视里正上演着抗日神剧。她心想自己怎么没有出生在战争年代,敌人一颗子弹射过来就能一了百了。她拿着遥控不停地调换频道。她根本看不进电视。往事一幕幕在她心头不断涌现。——啊,自己这些年来的生命,不也就像一部起伏跌宕的剧情吗?她苦闷彷徨,想找人发泄,可是看看周边,只有旅社里一堵冷冰冰的墙。她关了电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可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起身走到旅社楼下去。

不远处就是所小学,她看见三三两两的孩子背着书包由妈妈牵着手从校门口出来。她蓦地就想起了芸芸,想起了雯雯,想起了幼时的自己。刹那间她又想到了许久不曾进入脑海来的自己未谋面的亲生母亲——那个在她心中全然无半点印象的亲生母亲。她已长大了,可仍不知道母亲究竟有没有活在这个世上。长大也未能给她答案。

往事一幕幕在她心底像兼天排浪不断翻涌。她感觉命运之蛊比母亲未卜的生死更令自己不可捉摸。

她下意识地走到小学附近一家文具用品店旁。她原本只想看看那些从旁经过的孩子,却蓦然瞥见柜台上一排排崭新的日记本。她忽然间产生一种想把自己这二十年来生命的苦楚在日记里倾吐出来的冲动。于是她旋即买了本日记本,然后转身回旅社来。

秋旖沫回到客房便开始写日记,可是没写上几句便感觉理屈词穷。她不断地撕去纸张,又不断地重新起笔。她恨自己当初语文学得太差。她恍然又忆起小学时那位语文老师羞辱自己的情景,心情于是变得更糟糕,恨不能将整本日记本全撕烂了。

她在旅社住了五天,每天只吃一顿饭,一顿两个馒头或两根油条。她并不觉得饿。这些天里,她每天都在写日记,又每天都在撕日记。到第五天,那本日记本被撕得剩下不到一半了。

她看着满地撕下的日记,心中的郁气不得缓释,于是跑去楼下买来打火机,将剩余的日记本和撕下来的那些日记烧得精光。火星不小心飞溅在床单上,将床单烧着了。她看到蹿起的火苗,心里竟涌起一阵莫名的快感。干脆她用打火机再将客房里的杂志点燃,然后扔在了床单上。

旋即她带上门从客房里出来,房也没退就溜出了旅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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