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痕》--何美鸿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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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8-10-30   共 0 篇   访问量:2420
回乡
发布日期:2018-10-30 字数:3336字 阅读:242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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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来,这还是头次于秋季回故乡。

我和母亲、弟弟还有帅哥一行四人,从城里驱车出发的时候已是午后三点。秋阳映照得人身上有些燥热。车子很快出了城,行驶在通往扬子洲那蜿蜒而略有些不平坦的水泥路上。每年我们都是从这个路线回故乡。这个时节晚稻已收割得差不多了,透过车窗外稀稀落落的房屋,可以望见不远处大片的田野里只有一茬茬割剩的禾蔸。许多农户都把刚脱粒的稻谷摊晒在水泥路的一侧,并且在靠近路中央的稻子旁用了好些砖头石块围着。路面本来不宽,加之沿路不时有鸡狗悠然横穿,我们的车子只有开得小心翼翼。遇上对面行驶来的车辆,有时一侧轮胎不得不碾压在谷子上让道。好在,一旁的农户看见了也没多说什么。

快行驶到蒋巷乡的时候,我们把车子开向沿河的坡路上包绕而行。故乡就在河那边以东方向。可是沿河的大路也不好走,许多地方坑坑洼洼,且一会就遇到了前面好几截正待维修的路段,断裂的水泥块已撬开,里面铺满了碎鹅卵石。我们的车子底盘太低,帅哥又比较爱惜车,在小心行驶了两个这样的路段之后,终于决定还是掉头从那些村庄里穿行。

找着了一条小路,我们的车子便随即下了坡,行驶进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里。那村庄水泥路也没有,路面狭窄,车身几乎擦着路旁斜逸过来的篱笆行驶。

“这么难走的路,我要是还住在乡下,想进城见你们一面好艰难啊!”母亲感慨说。

可不是么,母亲离开故乡进城,距今已足足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正是父亲去世的那年,也是母亲呆在故乡的最后一年。那年等到秋收完,母亲便永久离开了故乡。——尽管阔别多年,母亲平常挂在嘴里、念在心上的,仍是那个她总想着回去的故乡。

回乡的路一直不好走,若换在更早些年,这条路怕是更坑洼。

一会,车子越来越颠簸,而车窗两旁弥望的都是一丘丘只剩禾蔸的稻田了。我和弟弟从车里下来,在前面查看路况。一大群脊黑腹白的小鸟从前面某个灌木丛里呼啦一下飞出来,在我们的头顶盘桓了好一会,便飞向了更远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秋天的这个时候阳光正好,可等到天彻底凉下来,它们是否也会迁徙离开故乡?

一路兜兜转转,原本只需四十来分钟的车程这次我们走了一个半小时。好在,故乡终于越来越近了。

“如果我还在老家,这会可能也在田里割稻子,或者在家门口晒谷子了。”母亲又感慨说。

以往我们都只在四月清明的时候回故乡。如果母亲还在老家,我们就不会整整二十年,不知道故乡的秋天是什么样子了。整整二十年,故乡终于修起了水泥路,盖起了很多高楼。可是村里原本正值丰收的农村图景,呈现在我们眼中更多的却是莫名的萧瑟与荒凉。——或者这只是,城里日益凸现在眼前的繁华给我们造成的视觉冲击?

我在想,如果这二十年母亲原本一直呆在故乡,那她的心或许牵挂更多的却会是有我和弟弟在的城里吧。

驶过蒋巷乡,穿过搭建在两条坡岸间的梁桥,车子终于在故乡的大路上停下来。下了车,我们直接走下坡岸,跨过水渠,穿过垄沟,来到父亲的墓前。

选择这样一个平常日子来看望父亲,缘于不几天前我晚上做的一个梦。

我梦见父亲在故乡坡岸上的老宅里。我也在家。父亲说:“你弟弟怎么还不来,我想看看他。”

然后他站在庭院里,我站在堂屋的门槛边,我们一起等着弟弟。许久也不见弟弟来,父亲便说:“我先走了,等他来了,记得让他来看下我。”

父亲走后不久弟弟便回来了。梦里的弟弟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把父亲想见他的事告诉他。等弟弟答应下来,一会我的梦便醒了。

醒来之后我便良久回味这个梦。而当我把这个梦告诉母亲听时,她原本在顾虑一件事,这会似茅塞顿开。

这年秋季弟弟一直感到胃不舒服。虽最后确诊只是胃炎,可母亲一直放心不下,甚至一度伤心落泪。当年父亲便是因胃癌走的。在医生反复告诉母亲说,弟弟只要平常注意饮食就无大碍时,母亲心里仍有疙瘩。当我告诉母亲做过的这个梦之后,母亲旋即便表示要到父亲的墓前来说几句话,于是就有了我们这次的回乡之行。

“……以后你就不要来看孩子,他们都在城里活得好好的,你看到他们就绕远一点……”我和弟弟在旁边烧纸,母亲便在一旁反复说着这几句。

我心里有些酸酸的。如果真有在天之灵,我想着,父亲,那你最好就在梦里来看我们吧。

“唉,现在农村都实行火葬,都不准批地土葬呢。”说完了该说的,母亲忽然叹了口气,然后她用手指了指远处一个小亭子,说村里的谁家亲人死了,骨灰盒都直接放在地上,再在外面盖个小亭子随便遮住了一下。

“那样看着太荒凉。”母亲接着幽幽地说,“以后我要是死了,就把我和你们父亲葬在一起……”

弟弟一旁嗔怪母亲,我却默默点了点头。

每次回故乡来,仿佛都能平抑在都市生活积攒的那些焦虑浮躁,而重新揪起我们对生老病死和时光易逝的感慨。

返城时,夕阳在粼粼赣江那头的天边泛着金光。这是年少的我们惯看的风景。有些风景依旧当年,可也有许多景物再也寻不见了。——就比如坡岸前隶属赣江支流的那条河,年少时曾无数在家门前看着小渔船和大班船悠然往来,可是,现在,它已形似条沟渠,几近干涸,再无舟楫可渡了。二十年光景,已让我们见证了什么是沧海桑田。

匆匆来,又得匆匆离开。下次来,故乡又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知道,即便有一天再寻不出故乡最初的模样,那片土地上曾有过的点滴记忆,也会于我们心底一遍遍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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