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洋文集》--王海洋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18-10-24   共 112 篇   访问量:2165
吃饭了吗(“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征文)
发布日期:2018-10-24 字数:3595字 阅读:2165次

       我们河南人热情友好,见面总爱寒暄几句,有一笑话可以见证。一人进厕所,一人出厕所,两者互打招呼:“吃饭了吗?”进者说“还没吃。”出者曰“吃过了。”

  笑话归笑话,笑过之后发现现实生活中我们大多人确实如此,见面多问“吃饭了吗?”有人分析说,这种习惯性的问候只能说明,不仅河南人,包括所有中国人,我们祖祖辈辈穷怕了,饿怕了,粮食曾经是困惑多少代人的难题,吃饭这一维持生命的基本需要曾经长期得不到满足,饥饿曾经是我们国人长期的噩梦和痛苦而辛酸的记忆。

  我生于一九七五年腊月,家在大山深处。记得小时候天天饿得要命,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馍吃(其他地方叫馒头,我们家乡俗称“馍”)。馍盛放在粗糙的竹篮里,篮子高挂在瓦屋正中的横梁的铁钩上,横梁常年遭受烟熏火燎,乌黑乌黑,蜘蛛网闲散地吊挂着。由于个子还矮,我常常耍杂技似的上到高高的凳子上,伸长猿臂,才能勉强取下篮子。运气好时,篮子里剩有三两个馍,尽可不管他人饥饱,狼吞虎咽,饕餮而空。运气差时,原来是个空篮子,不禁怒从心生,篮子被我甩出去几丈远。肚子饿得受不了,这时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记忆中那年代母亲蒸馍,多半是“黑馍”,即用粗粮制作的馒头,如豆面、高粱面、麦麸子、红薯渣等,颜色黑乎乎的,粗糙黏糊,不太好看,不好吃,谁也不想吃。偶尔有几个白面馒头点缀其中,即小麦面粉制成的,总是诱惑着我贪婪的目光。姐姐大我一岁,排行老大,虽然她那时未必知道孔融让梨的故事,但她最懂事,知道谦让,从来不吃白面馒头,不是不吃,是舍不得吃。姐姐吃着黑馍,瞅着白馍的神情,足可看出她内心的神往。母亲崇尚节俭,专吃黑馍。爹是家中的顶梁柱,地里的重活、苦活、累活全是他一个人干,因此爹有权利吃白馍。我的伯父一生未娶,有点憨傻,跟着我家生活,他总是尽抓黑馍吃,从没见过他吃白馍,看得出来他憨傻的内心自我定位颇低,自认为没有吃白馍的资格似的。妹妹小我两岁,眼巴巴地看着白馍,也不好意思吃,有时经母亲允许,妹妹和姐姐可以两人分吃一个白馍,这算是最奢侈的事了。我呢,那时小小年纪就很执拗,固执倔强,有时宁肯饿一顿也不想吃难以下咽的黑馍,于是就有了独吃一个白馍的机会。不过吃着白馍,总有一种愧疚感萦绕于怀,那感觉也同样不好受,因为在粮食奇缺的年代,面对骨肉亲情谁忍心一个人独享清福呢?

  山里土地贫瘠,主粮(小麦和玉米)产量低。上初中时,为了填饱肚子,家里广植红薯,秋冬季节红薯出土,一日三餐煮着吃,蒸着吃,变着花样吃,人们戏言“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人人吃得胃吐酸水,谈“薯”色变。

  那时在学校也老是吃不饱。每天不是玉米汤,就是糊涂面条,除此无他。学生戏称“稀里光汤儿,里面泡个灯泡儿”,就是那时学校糟糕饭食的生动写照。每逢阴雨连绵或是大雪纷飞,肚子饿得咕咕叫,哪还有心思学习!食堂的师傅个个都是脏兮兮的,阴森严厉,也是一副饿死鬼的模样,让人没有好心情。

  既然在学校吃不饱,就寄希望于回家吧。星期天回家总想一饱口福,但清贫的家庭往往对不住你。那就上山吧,夏秋季节野果漫山遍野,这可是大自然在清贫年代里最丰盛的馈赠。山里娃身手矫健,像猿猴一样攀爬,跳跃,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道洼儿到另一道洼儿,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种野果到另一种野果。桑葚,野杏,李子,梨儿,五味子,八月炸,猕猴桃,山楂,葡萄,柿子,酸甜苦涩,五味杂陈,从日中吃到日落,从薄暮吃到月出于东山之上,准保吃个肚子圆。回想我们那一代孩子的自由和乐趣全在山野,山野弥补了食物的不足,哺育了我们一代人的生命,除此,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山野也给了我们一方自由奔放的精神天地。

  我上高中时,已经进入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渐渐吹绿中原大地和偏僻落后的伏牛山区,谁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呢?时代说变就变,魔术师变魔术一样,一夜之间家乡人民就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新鲜的气象。不知从哪天起,我家的蒸笼里不见了黑馍,尽是小麦面粉制成的白花花的馒头,蒸馍刚出笼,母亲就笑着温和地说:“吃吧,孩子们,想吃几个吃几个,别饿着了!”看母亲多大方,多温柔,多慈祥,说实话她就从来没有这么慷慨过,看来母亲说这话时是有十足的底气的。刚出笼的白馍冒着如烟似雾的蒸汽,热腾腾,活生生,水灵灵,个个精神抖擞,巴不得登场亮相,跃跃欲试似的想要让你捷足先登,先“吃”为快。其实你可以尽情地吃,家里人人都可以尽情地吃,再也不用不好意思,再也不必心怀愧疚,因为小麦年年盛产,五谷丰登,粮仓满溢。爹笑着说:“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看那副喜悦自足的神态,就让一家人看到了好日子好兆头。

  上世纪九十年代,乘着改革的春风,贫瘠的山乡五谷丰产,家乡人粮食(尤其是主粮)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吃的问题基本解决,温饱目标实现,饥饿不再是人们的噩梦,这是划时代的变化,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要事。

  二十一世纪伊始,又是山乡百姓生活的一道分水岭,改革开放向着纵深发展。我家屋棚上主粮年年满仓,多的盛放不下,也吃不完,就往集市上大量粜卖。爹怀揣一沓儿粜粮的钱币,喜滋滋地说:“海娃啊,时代变了,不缺吃了,还是国家政策好,还是共产党好啊!”闲暇静思,我知道这句话不是口号,不是敷衍,更不是虚情假意的喟叹,它是年迈的父亲发自肺腑的心声。只有经历过饥饿和贫寒的人才能真正体会温饱乃至衣食无忧的幸福味道,就像只有经历过隆冬胜寒才能真正体会春天阳光的温暖,只有历经黑夜的煎熬者才能真正体会黎明的可爱和美好。这就是先苦后甜的典例,一辈子土里刨食的爹,还有我们一家人,终于迎着改革的东风雨露摆脱了饥饿的梦魇,步入了幸福生活的乐园。

  近两年回家,常听爹妈对我说:“别再买肉了,不想吃!”带着一丝埋怨的语气。我默想:“嗨,我出钱不落好,我还真是多事了!”不过,气愤之余就立即释怀,因为我知道他们是真的不想吃,吃多了,不新鲜,主要意思并不是责怪我。爹身体不好,经历过劫难,动过大手术,营养差,每当到医院看病,都会上演这样一段对话。

  “老先生,你营养太差,要多吃肉!”医生嘱咐。

  “肉!不想吃。”爹腼腆地微笑着答。

  “要多吃鸡蛋!”

  “也不想吃啊!”

  “那就多喝奶粉吧!”

  “奶粉我也不想喝,喝了拉肚子。”

  “那还有啥可吃?还靠啥增加营养?”

  爹眯缝着眼微微笑。其实他听得出,我也听的出医生略微的责怪。不过医生的责怪里暗含着这样一个无需辩驳的事实,人人都明白的一个事实,那就是现在谁都不缺吃了,生活水平空前提高了,吃饭问题已经今非昔比。

  时至今日,我们家乡人见面依然寒暄:“吃饭了吗?”这分明已经成为习惯性的不可更改的问候。我常常想,我们家乡的祖祖辈辈们也许就是这样问了几十年,几百年,或者上千年。也许我们的语言思维早已打上了时代的烙印,有着清贫时代鲜明的印记,再也许我们的语言惯性携带着不可变更的遗传基因,就像我们的血型和相貌必受祖辈父辈的左右一样。中国历史有着一百多年的屈辱史,还有长期的贫穷史,战乱兵燹,旱魃洪涝,蝗灾突降,瘟疫肆虐,一切天灾人祸皆可造成田园荒芜,饿殍遍地,继而饥饿就成了人们挥之不去的噩梦般的记忆。我相信我们的先辈在那样的年代当然最关心吃饭问题,因为不吃就有性命之忧,见面问候“吃饭了吗”自然就成了他们的惯性语言。

  “吃饭了吗”,这句话看似简单平常,其实深有韵味,它隐藏着国人辛酸的记忆,透露的首先是先辈祖辈们有没有吃的问题,它折射出的是一代人乃至几代人物质的极度匮乏,言外之意是那年代大家都缺食物,都在忍饥挨饿。时代发展,改革向前,日新月异,人民正向小康迈进。我想这句问候语也该与时俱进了,现在见面寒暄时问一句“吃啥了”,应该更切合时代和幸福生活的实际。言外之意是现在我们有的是食物,在吃饭这一问题上我们有的是自由的无穷无尽的选择,你究竟是“吃咸了,还是淡的?喝稀饭了,还是稠饭?喝粥了,还是面条?吃面食了,还是米饭?吃荤了,还是素的?吃大肉了,还是牛羊鱼啊?吃饺子了,还是肉包?吃煎饼了,还是油条?吃大盘鸡了,还是火锅了?吃西点了,还是快餐了?吃面包了,还是牛奶了?喝茶了,还是咖啡?吃山珍海味了,还是鱼翅燕窝了?自己做了,还是下馆子了?你请别人,还是别人请你了……”

  唉,今日吃食之丰富真是不胜枚举,举不胜举。“吃饭了吗”的问候,那纯属前朝旧事,那早已成了沧桑往事。读者诸君,今后熟人见面可别忘了寒暄一句:“吃啥了?”切记,切记。


上一篇: 《最后的蚊子》     下一篇: 《重修旺坪水渠记
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2165次 | 联系作者
对《吃饭了吗(“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征文)》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