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若水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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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
发布日期:2013-09-24 字数:4768字 阅读:2635次

  凭心而论,爷爷较之父亲,我对爷爷的印象更加深刻。一则父亲在外工作,只是在节假日匆匆见面,而与爷爷却朝夕相处;一则父亲较爷爷早七年去世,与爷爷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些。在闲暇的时候,甚至在梦中,爷爷的形象时时浮现在脑海:满头银发,白须老者,手执羽扇,吟经赋诗……

  


    爷爷出生在清末的一九○五年,当时的家境正一步步由中兴走向没落。牛寨周南王氏本是嵩县名门望族,明清时期曾涌现出许多进士举人、官宦显贵、文人墨客。到了高祖辈,本身家道殷实,良田百亩,在牛寨、南庄、泥河都有王家的土地,然而却遇到三个败家的儿子,吸毒(大烟)成瘾,嗜赌如命。母亲经常唠叨他们几件事:一件是家中有一个用白铜做的水烟袋,三个老爷经常围坐在一起吸大烟,咕咕噜噜,白雾中晃动着几张腊黄的面孔;一件是正值稻谷成熟之际,一家老小早早起床,磨镰霍霍,正准备下地去收割的时候,曾祖父涨红着脸说:“不用去了,昨天已经把一地稻谷输给了某某。”还有一件事,高祖为了惩戒三个不争气的孩子,把他们关在仓库里。三个老爷却就地取材,找来几捧玉米,兴高采烈地当起了赌博。如是,王家的财产一天比一天少,土地一天天地消逝。祸兮?福兮?当解放初划分成份的时候,我家“有幸”被划成了下中农,进入了无产阶级序列,与地主、富农势不两立。

  


    尽管沾染了抽、赌的陋习,但王家尊师重教、育子成才的血液始终流淌着,曾祖父不惜重金请来先生,对爷爷和小爷进行了良好的教育。诸如四书五经、唐诗宋词、隶楷行草等,均是启蒙教育和科举考试的内容。两个爷爷分别叫佐才、履卿,我思忖曾祖父的心情大抵是与宋代王彻在庭院中种植三棵槐树的心情是一样的,都希望儿子成为公卿,成为“佐才”。愿望归愿望,时代更替、兵荒马乱的动荡岁月,注定科举取仕的道路是走不通的,但也注定文人的因子终生烙在了爷爷的身上。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开始给富家子弟当老师,村里人亲切称他为“教书先儿”。他教书向来以严厉著称,背不会书的就要打板子、跪石头,甚至责罚在阳光下暴晒。村里的一名学生因惧怕,竟跑外地不敢回来。俗话说“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他教出了村周围一代的读书人,解放后许多人当上了教师、干部,有的甚至走上了领导岗位。父亲便是其中的受益者。

  


    鲁迅笔下塑造了一个孔乙己,那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爷爷虽然穿上了短衫,但他内心却始终没有放下那件“长衫”。军阀混战,鬼子侵略,爷爷从私塾岗位上失了业,他却不屑也不愿耕田种地,常常是给人家抄抄书、计计账,帮村民办红白事,在水磨房中弹花、磨面,惨淡地经营着人生。年龄稍长,便给村里看库房、看庄稼、看菜园。提起看菜园,想起了我们祖孙俩一起“偷菜”的故事:菜园距村子二里多,爷爷便在园子旁的黍黍杆棚里守护,一天三餐是要送的。我小心翼翼掂着瓦罐把饭送去,爷爷吃饭、洗刷,接着偷偷弄一些白菜、萝卜塞进瓦罐中,然后用大瓷碗盖上罐口,拍拍我的肩膀嘱托我从偏僻小路回家。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瓦罐中的蔬菜,怎不是我们的美味佳肴啊?

  


    在月明星稀、银河灿烂的夜晚,爷爷往往会雅兴大发,悠哉地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吟经颂词,是说不像说,是唱不是唱,把腔调拉的好长好长,抑扬顿挫,间或“嘈嘈如急雨”,有时“切切如私语”,子乎者也,呜呼哀哉,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这个时候,奶奶会唠叨说:“看你爷爷神经病又犯了。”我们几个小孩只管听,只管乐,偶尔似懂非懂拾两句:“呱呱斑鸠,在河吃肉”(实则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禁纳闷:斑鸠是吃庄稼、草籽的,怎么会到河里吃肉呢?

  


    爷爷不仅吟诗,而且还做诗,蝇头小楷,推敲琢磨,一遍遍地修改,有时候到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八十岁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把平时的诗进行整理,汇编成一本《杂诗集》,凡四十余首,按内容分大抵有两类:一类是咏时诗,举凡立春、暮春、麦熟、夏雨、中秋、冬雪,四季变化,风雪霜晴,皆有感触,有感而发;另一类是叙事诗,凡解放以来修水库、建大桥、筑新城、搞梯田、颂主席、吊总理等大事,皆有记载,歌以咏志。他的诗语言朴实,词情真挚,擅用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显得生动形象,清新活泼。如他写陆浑大坝:坝形好似一卧龙,两角竖立白玉明;他形容三月桃花:粉红面容仰天笑,二八少女画中来;他形容雪后的山峰:群峦叠嶂似玉镞,飕飕向上射天空。《喜新城》中写道:虎头蛇身四面围,诸峰申胫望新城。爷爷还喜欢收藏,象明万历《嵩县志》(全县仅两本)清《康熙字典》、清代著名画家王同方的《松鼠吃葡萄》四屏幅,明清《周南王氏宗谱》等,如今已成为我县不可多得的文物资料。

  


    也许是受当年周公瑾“羽扇纶巾,雄姿英发”的启发,爷爷从邻居家中寻来大雁羽毛,亲自做了一把羽扇,虽然做工不怎么考究,但比芭蕉扇要好多了。夏日里,爷爷走在乡间小道,一手摇羽扇,一手捋白须,颇有点道骨仙风。爷爷不抽烟、不赌博,最大的爱好便是下象棋。当时牛寨一队的杨仲娃、二队的陈楷、三队的陈宽、四队的胡福寿、五队的宋延林,都属于有文化的“遗老族”,经常与爷爷相聚,青石板上,楚河汉界,轮流上阵,捉对厮杀,直杀得天混地暗,人困马乏。几个老头最爱讲“认真”二字,往往为一步棋、一个卒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恶言相加,有时候还会有人拂袖而去。但过不了两天,几个人便又笑嘻嘻聚在一起,开始了新一轮的“楚汉战争”。

  


    兴许接受的是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的教育,爷爷脑海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内外有别、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他对县乡干部包括村干部,都是一例的尊重;对子孙,他是绝对威严的家长;对奶奶、妈妈还包括之后进门的两个嫂子,则要求绝对地顺从,否则就要动用“家法”,轻则责斥,重则打骂。妈妈是大家闺秀,识字明礼,有时候不免与他理论一番,爷爷便吹胡子瞪眼,身边的笤帚、扫帚、木棍、凳子甚至铁锨、锄头,抓住什么是什么,打向妈妈。妈妈偏偏又是个倔强的人,不跑不躲,直到爷爷打完气消为止。为此,妈妈受了不少罪,留了不少伤痕,我们几个孙子都私下称爷爷为“暴君”,但妈妈对爷爷的孝心却始终没有改变。奶奶、父亲相继去世以后,伺候爷爷的担子压在了妈妈身上,端饭送茶、煎汤喂药、洗衣叠被,甚至擦屎端尿,样样一丝不苟,尽心尽力。爷爷临终前几个月躺在床上曾笑着对妈妈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饿死了”。妈妈随后对我们说:“老人不管怎么样,毕竟是父母,孝顺是应该的啊。”堂叔家生了个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去洛阳动手术,花费得上万元。爷爷听说后,私下嘟囔道:“小女孩,还治她干啥哩。”我与姐姐干架,爷爷十分偏护我,拿起绳子便去抽姐姐,我看不惯,夺下了他的绳子,重重地扔在地上,让他少管闲事。他十分茫然地说:“这个不识好歹的小毛孩”!重男轻女,可见一斑。

  


    那么爷爷之于我呢?

  


    他开启了我的启蒙教育。在幼年的时候爷爷便给我讲精卫填海、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大禹治水等故事,让我进入了一个五彩斑斓的神话世界。上小学时他给我讲三国、水浒,从此我喜欢上了刘、关、张,“结实”了一百单八将;他还讲嵩县八大景、商汤三聘伊尹、楚王伐陆浑戎、二程讲学伊川、闯王大战陆浑等,让我从小就了解了家乡厚重的文化。最喜欢听但又最怕听的是聊斋。漆黑夜晚,煤油灯下,他讲什么狐魅妖精,狐魂野鬼,有时候还学妖怪的声音,常常把我吓得起一身鸡皮疙瘩,睡觉时还得用被子把头蒙上,甚至上厕所也不敢去。害怕归害怕,第二天夜晚便又缠着爷爷继续讲。

  


    他教会了我写毛笔字。村里本身识字人少,会写毛笔字的更少。而爷爷从小到老,都是用毛笔写字的,并且有一手遒劲的柳体字。当时村子里的对联,基本是爷爷和小爷承包的。后来,父亲也加入了这个队伍。上小学三四年级时,爷爷开始让我临摩隶书,接着是柳体。他教导我写柳体字要瘦、硬、方,有时候会手把手教我写字。春节给乡亲们写对联的时候,爷爷会带上我,开始让我写诸如小心灯火、树木兴旺之类的小贴儿,初中时他便鼓励我写楹联,虽然稚嫩,例也工整。到了高中,我便能独立操作了,一枝毛笔、一瓶墨汁、一本对联本,走东家、串西家,往往从腊月二十五六忙到三十。虽然腰酸背疼,但也有一份成就感,最开心的当然是爷爷了。大年初一,放过鞭炮、吃过饺子,爷爷会拉上我到邻村看对联,品判一下别人字写的怎么样,特别是对内容新颖、文辞精炼的对联,是一定要用笔记下来的。如今还记忆传统的经典对联有: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行止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松竹梅岁寒三友,桃李杏春风一家。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歌咏嵩县的对联,如:嵩山不墨千秋画,伊水无弦万古琴;万里秋风吹伊水,九重春色醉伏牛;九皋鹤鸣已千古,陆浑花发第一枝;望西岩白雪皑皑,观库水波光粼粼。

  


    他教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小时候,爷爷让我背诵《三字经》、《弟子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理念,深深扎根于我的灵魂。以至于我在某个乡工作的时候,开展了一项国学进校园、进社区、进机关活动,核心就是让咏诵《三字经》、《弟子规》。爷爷给我讲家史,说始祖王古宝虽官至礼部尚书,但两袖清风,死时贫若村民。六世祖王守诚花费七年心血修《嵩志》,文传千古;十世祖王溯维仗义疏财,修石桥、设摆渡、建茶庵、设义茔,泽被桑梓。他用古人话语教育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为了让我能学有所成,爷爷常念叨宋真宗的《励学篇》:“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顔如玉”。他说:“考取了功名,就能有工作、有薪酬、有地位,否则只能面向黄土背朝天,做重活、出苦力、种庄稼”。说实在话,正是抱着不愿种地干活的朴素思想,我才发奋苦读,十年寒窗,终于考上了大学。


   这就是我的爷爷,文气又霸气,富有又寒酸,平凡又伟大。爷爷活到九十岁,无疾而终的,死的时候很安详。二十年过去了,有两件事始终萦绕在心中,让我十分有愧于爷爷:一件是我结婚的时候,由于爷爷年事已高(89岁),没能把他接到县城,让我和媳妇跪拜他;另一件是爷爷喜欢喝酒,常常买十分便宜的酒放在枕边,时而小酌。我参加工作之后,却没有给他买过一瓶酒。“子欲养而亲不在”,空留嗟伤啊。改编王氏《家谱》中的一首诗,以作追思:

  


    七峰苍苍,伊水洋洋

  

    祖父长眠,孙儿常想

  

    土坚而厚,既安永藏

  

    贻厥孙谋,寖炽寖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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