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村文集》--北元村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17-09-18   共 120 篇   访问量:1907
三爷
发布日期:2017-09-18 字数:2972字 阅读:1907次

  1973年正月初二,三爷戴着“地主老财”的头衔走完了他85岁的人生路程。从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到离开他久居的两间草屋、入土“为安”为止,他的家人没有敢放一个炮、一挂鞭、一声啼哭……。大队领导在一次群众大会上说,三爷“戴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了上帝”。

  三爷在家族里排行老三,不管在家族还是村里的外姓人家,就像我们这个辈分都习惯叫他三爷。这是一个礼节,也是对一个人的敬重。一般的都会带上本人的名字再加称呼。比如石头哥,石头叔,石头伯,石头爷。按着辈分,弹出不同的叫法,即称谓。但对三爷都没有那样,不同地都叫他三哥,三叔,三伯,三爷。

  三爷的父亲给三爷留下的遗产,就是他给城里一家姓尤的大户家种菜的一把菜铲。十岁时三爷读了两年私书,十三岁那年他和三奶结了婚。之后他就整天跟着他的老爷子学种菜,懂得了四季中啥时间种植啥菜,啥时间育啥苗,啥时间移植,啥时间封土。长到多高需要几天浇水施肥。知道什么时间收获、自用或出卖。比如,胡萝卜,葱等一些很细小的种子,需要在种子里面交合相当一部分细土,顺着菜畦里面撸的壕沟,用三个指头捻着走着,要不有的地方打谷堆,有的地方稀溜溜。父子俩吃住在尤家,聪明机灵的三爷被尤家掌柜看好,按时尚的说法就是破格提拔,很快当上了尤家药店的店员,帮助药店掌柜走账目,后来三爷当上了尤家的小总管。后来,三爷的大儿子,走进了七七高中,我这个根正苗红的外姓人称他叫卿伯,那是他回家探亲的时候开始叫的。(解放后,村里人就不再排辈称呼。)

  三奶的娘家就是尤掌柜二姨家的闺女,尤掌柜做媒使三奶走进了三爷家。尤家帮助三爷,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募捐和低息给三爷购置了三亩水浇田,有三爷的弟弟照看。这时的三爷家,在三十多口人的村庄成了大户。三爷把弟弟的工作日安排的绷紧绷紧,整日泡在命根子似的三亩水浇地哩,细心经营着自己的日子。三爷在尤家逐渐有小总管到大管家,奔波在尤家的药房,染坊,布店,磨房等。还时常跟随尤掌柜在县城的大户人家和大家族里,处理礼尚往来。

  卿伯在参加军之前,三爷家在方圆二十里地之内就有了五十多亩土地。三爷已经不再在尤家做事,除了刮风下雨就和他弟弟整日领着两个长工,没日没夜在拾掇庄稼和土地。像修旱崊,搭旱渠,刨地边,整路改道,这都是在正常管理农活之后的活儿。该休息的时候三爷会借口对长工说:“去吧,吸袋烟,喘口气儿。”他和弟弟谁都不能休息。三爷指着他家的地对弟弟说:“你捣它地皮,它捣你肚皮。”吃饭时三爷要求家人要和长工一起吃饭,尽量都吃一样的饭菜。有时他要长工吃好的,比如有白馍和花卷馍,长工吃白馍自己吃花卷馍。有花卷馍和薄肤面膜让长工吃花卷馍自己吃薄肤面膜。自从三爷租赁了房子开办私立学校之后,他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到处“串门”,说和本村和附近村里,上不起学的家庭让孩子们都到自己的学校了上课。先生的薪水和学生的书本费用都是三爷种植的菜卖了之后积攒下的“小金库”。三爷很坦然,坦然的三爷做着自认为很有意义的事情。

  那年冬天,一个从西山跑下来要饭的孩子,由于饥饿寒冷卷缩在村头麦场上的麦秸垛里,三爷听说之后,把他领到了家。自然灾害使他逃荒出走,家里人都不知去向,各奔东西,三爷收留了他。便在牛屋里折腾出一片空地,把自己床上的褥子给了他使用,自己在一条单子的下面摊了一层麦秸。几年之后三爷给了他属于自己的住处,又给他做了媒人,并给他办了婚事。婚礼那天虽然不像现在的那么风光、照人,但只要把应该办的事情办好、办成,比风光更顺势。结婚那天小两口跪在三爷的面前一个劲地哭,说不出一句话唻。

  其实,地主的残忍,恶毒,魔鬼大都是把没日没夜的时间拧出了水,自己的生命和长工的生命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闸门。周密的小算盘拨的乒乓响,唯恐饿死或讨饭。慢慢膨胀为绅士,逐渐成为“超级家庭或家族”,进一步“霸权”,有事就找他们,不关红事白事,家庭矛盾,夫妻感情,邻里邻村的纠葛,都会找他们出面摆平或说和。于是,久而久之养成了依他们为一方的天地。不过,他们都是自食其力凭着勤劳和精明,才过上满意较满意的生活,谁想穷苦潦倒一辈子,走不到人前呢?至于那些描写逼迫难为长工的、敲诈长工的、虐待奸淫的,大约也有点捕风捉影之嫌,不过至少在三爷家是没有的事情。因为他们接受传统教育与历史更近一些,更懂得道德,关爱。当时除了国不宁之外,都是礼仪在先。庄稼人只要有两只手,一片土地就能养活生命,只要不是连年自然灾害和战争。那些真正过不上日子的一般来说都是游手好闲的,害怕出力的,街溜子,地痞。实际就是吃喝嫖赌啥事都能干出来的人。和前几年一样,大款的大嫖,小款的小嫖,没款的蹭嫖。换言之,大款的大吃,小款的小吃,没款的蹭吃。那时候的人实在,压根对投机取巧,打国法和民意的擦边球,就不大认识,对寻找靠山并不大研究。不是说那时候就没有这个成语词不懂得在社会上立脚,而这股风气本身就在高层隐秘地生存,基本在民间无所作为。说他们愚昧,封闭,不开窍也都能讲得通。

  卿伯,是三爷的大儿子,参军时是在学校从戎的,后来卿伯随大军横渡长江,解放南京,卿伯从士兵到团长。再后来退伍之后到西部一个古老的大都市任职于安全部门。

  三爷在村里,建起了土瓦结构的三间岀前檐瓦房,土木结构的三间偏房,是他大儿子入伍前的事情。院子铺就的地坪也是每逢下雨涨水之后弟兄俩在河滩捞取的石头。47年的深秋,也是县城解放的前夜,解放军将士蹲在村头自己的玉米地里,蒙蒙细雨下个没完。三爷就在他家的院子里,用石头垒起了三口大锅,做了糊涂面条,并组织村里人用木桶担着送给过去。有一年,卿伯坐着军用吉普回到老家,三爷还领着卿伯去老院子里看当年那天晚上给部队做饭的三个不同的地方,石头被火烧的漆黑。多少年过去了,印记依然那么清晰。原来的房子分给了外姓之后,三爷就不再是三爷,三爷就成了地主老财。

  在那特殊年月,三爷有了第一张大字报,那是他收留的那个长工贴出的。三天之后,他的孩子在村后的一棵柿树上找到了他,皮肤成了土地的颜色。当然这个滔天大罪自然就加载在三爷的头上。长工贴的大字报没有贴在三爷的大门外,却贴在了三爷后来所居住的窑洞的墙壁上,大字报的临着的“军属光荣”的匾额,是上边发给三爷家的,三爷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那天革命者前呼后拥,高喊口号冲进三爷家用玉米杆扎成的院子里,三爷拄着拐棍摇晃着走到窑洞门口。领队人捣着白纸黑字的大字报上写着的“恶霸地主……”后,他却发现比黄底红字还大的“军属光荣”的字体。于是,他停顿了一会儿,对大家大声说,都到地主老财的大门外等着,便笑容可掬地搀扶着三爷走出大门。三爷被戴上了高帽子,双手被绑着,一根长绳系着一长串游街的人,三爷加入那个团队。

  当然,冬天扫雪,春节前夕买柴火拥军优属,三爷样样都不能少。不过打锣敲鼓高喊口号“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的拥军礼物自然还是三爷出门接收。直到生命终结,三爷都不会知道,自己真正地错在了哪里。因此,说他“戴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了上帝”,一点都不为过。

  地主终归地主。军属终归军属。三爷终归三爷。

  2012.6.5.


上一篇: 《秋 雨》     下一篇: 《等待秋月(秋月同题)
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1907次 | 联系作者
对《三爷》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