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临风》--李清竹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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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2-09-27   共 104 篇   访问量:1364
《随手写嵩县》征文:我的百岁奶奶
发布日期:2012-09-27 字数:3190字 阅读:1364次
  

  我的奶奶已近百岁了,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奶奶虽说是上寿之人,却面色红润,白发如银,身体相当的好。说是好,也就是从今年春上到夏季,她没有长期躺在床上,而是经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痴痴的看望着过往的行人和远处弯曲不息的伊河水。

  上个月,乡下的堂叔捎信让我回去一趟,说是乡里来人询问奶奶的年龄。政府有新规定,要给百岁老人发放补助金。虽说每月只有区区百元,却让村里人津津乐道起来。有人说奶奶生于清宣统年,有人说是民国初年。奶奶的岁数究竟有多大?谁也说不清了,因为在村子里她已经没有了同龄人。

  说来惭愧,做为晚辈,这些年,除二月二回乡下老家给父母上坟时顺便看望奶奶外,我很少专程回去看望她老人家。因为整天为工作生活而奔波忙碌,回家的念头虽一次次在脑海中闪过,但却如风中划着的火柴,转瞬间就又会熄灭。

  记得我新婚那年,携妻从城里赶回乡下看奶奶。已过古稀之年的奶奶是高兴又激动,拉着妻子的手说个没完没了,连我小时候在伊河里洗澡划船的事都讲给她听。中午,当一家人围桌吃饭时,奶奶又不自觉地讲起了我父母当年相亲的趣事,说到热闹处,她自己是满眼泪花,还不时的用衣袖擦拭。不知是喜是悲,弄得一桌人心情沉重,我知道奶奶是想念她的儿子了,自从父母去世以后,每次回家,我们总是尽量不在她面前提父母的往事,我们理解奶奶的心,儿女情长呀!人越老越爱怀旧。不过那次奶奶是真的高兴,临走时,还拿出她亲手织的粗布单子送给妻子。那种乡下粗布如今已很少见了,又密又厚又软。我们很久没舍得用,一直收藏存放在箱底,偶尔见妻翻出,奶奶那亲切的面容就会浮现在眼前。

  如今奶奶岁数大了,儿孙又不能伴其左右,她的心情甚是寂寥,人也更爱唠叨了。整天絮叨着过去的事。

  前年秋未,一个凉风送爽的星期天。我回老家看奶奶,她正坐在小院里喂鸡,身后的房檐下挂满了一串串黄澄澄的玉米棒子,一缕缕阳光透过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树枝,把柔和的光洒在奶奶布满老斑的脸上,温馨中又让人感受到岁月的苍桑.

  见我回来看望她,奶奶非常欣慰.中午在饭桌上问我.

  "清呀!听说你在单位整天写文章,都写些啥呀?"

  "写的可多了",我毫不迟疑的说,"看到的,各种各样的景色,种树了,养鸡了,这些我都写。"

  "写东西可要当心,别写错字,不会就问,你老爷是秀才,你爹上学的时候,就聪明,写的一手好毛笔字,每到年关呀,村里的人都拿着纸到家里找他写对子,那字写的,都说好,咱家那五升斗上还有你爹写的名字来。"

  奶奶说的五升斗是从前用来盛粮食的,我小时候见过,现在早没影了。倒是有一块《寿官》的老匾,搁在上屋的天棚上,据说是老爷中禀生时皇上恩赐的。在村里我家也算是书香门第,这也是让奶奶常常唠叨而引以自豪的。

  奶奶讲完了,一阵沉默,我以为她的话完了。谁知她的絮叨又开始了:

  "清呀!你平时和人喝酒,可别喝醉了,醉了,就成二旦了。那回文娃喝醉了,和疯子一样,一个人又嘣又跳……"文娃是我堂弟,喜好喝酒,奶奶后面说得很多,我记不清了,大概都是劝我别喝醉的话,绕来绕去地讲。

  人上了年纪,也许都这样,想啥说啥,思维紊乱。我读过的一篇文章中说:日暮是冷清的,但又是快乐的。这大概是对老人心境的真实写照吧。

  去年,我又回了趟老家,看到奶奶明显的衰老了,腰也弯了,头发也稀少了,眼晴模糊得看不清人了。虽说眼神不好,可精神无大碍。听堂叔说,奶奶每天还要坚持拄杖到河边捡柴,拔草。我来到房后,看到山墙上堆着许多枯树梢,干草之类的东西。触景生情,我的心里泛起阵阵的酸楚。唉!奶奶真是个苦命的人,一生都生活在劳作煎熬中,她自小没有母亲,六岁到我家当童养媳,捡柴、做饭、纺纱、织布、推磨,养儿抚女,赡养公婆,艰难的生活和泪水伴随着她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看见我在房后转悠,邻居家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跟我打招呼:

  "哎呀!你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她是我家的邻居,也不知是多少代的乡邻。"老婆婆能说会道,人缘也好,不管是见了熟人生人,净拣你爱听的话说。

  这时老婆婆就站在自家门口和我说话:"你没事要常回来看你奶奶呀,都快活100岁了,真是有福气!前天,村里旺家的娃子结婚,你奶奶去吃桌(土话,就是喜筵),还吃了两块红肉,喝了一口酒哩!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吃肉喝酒,你看身体多好呀……"

  我听了笑笑,没有回答。奶奶已经没有一颗完整的牙了,也只能吃块红肉,至于喝酒,哈哈,我想也许会吧,现在的日子真是好了,奶奶苦了一辈子,近百多岁了还能吃肉喝酒,真是有福呀!。

  那天,吃过午饭,奶奶坐在堂屋的廊檐下,又絮叨了起来:"我老了,不知到啥时候死呀!除了会吃,净累别人,唉!都说咱家风水好,我才不会死。"接下来她又开始唠叨起风水了。奶奶的话,我终于听明白了。她一生劳作,现在老了,不能做活,还要让别人照料,奶奶心里烦闷枯燥,只能用唠叨来发泄内心的不快。而她絮叨风水什么的,又让我觉得好笑。

  我家老宅坐落在半山坡上,门前有一株老皂角树,传说有几百年了,是祖上从山西洪洞迁来时栽种的.树身粗壮劲健,盘根虬节,枝叶茂盛,整个枝干覆盖了大半个院落,荫凉凉的;一到午后就能遮掩西边的太阳,由于阳光晒不到,所以湿气大,土墙老屋的瓦楞上生长着许多青绿色的植株,夏天在屋里睡觉,是要盖棉被的,有人说在潮湿的地方居住不利于健康,可奶奶却活的长寿。倒是房后沟底有一口水井,清澈甘甜,水也旺的很,平时只要一弯腰就能提一桶水上来;若是遇上连雨天,那井水还会涌上来,水面上飘浮着一片片何首乌细长的叶子。如今村里吃上了自来水,已经没有人去沟底挑水吃了,倒是奶奶常常念叨那井水的甜。

  奶奶的风水话题告一段落,短暂沉默后,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对我说:

  "这几天半夜里总是听见老鼠在棚上叫,你去看看,是不是又到寿木里偷蜀蜀(土话:玉米)吃?"

  我搬了梯子爬上天棚,看到厚厚的漆木棺板果真被老鼠挖了一个洞,玉米撒的到处都是。这也难怪,奶奶的寿棺做成后在棚上已放了50多年了。在乡下,老人的寿衣,寿木都要早早的准备,而这些有备不用的东西,还要不时的拿出来晾晒,寿木先用来盛粮食,传说这样吉利,也是乡下农村的风俗.

  和堂叔商议后,我用黄表纸将鼠洞封住。做好了,把这事给奶奶一说,她又唠叨起来:

  "你爷爷都去世50多年了,我今年都快百十了,咋还不死来?真不想活呀,净累人呀!"嘴里说着,还用衣袖擦泪,手也气得一抖一抖的。

  此时此刻,我猛然间发觉奶奶仿佛像一盏将要耗尽的生命之灯,灯火昏暗而摇曳。生与死,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不清了。我疑惑,人上了年纪是否都爱唠叨?是不是暗示了风烛残年的人在心底依旧对生活存有恋舍之情?在生与死,去与留的矛盾中浑然不觉的徘徊,而在这个冥想之中,又催生了无尽的寂寥与无奈。

  想起奶奶走过的近百年的坎坷岁月和她日暮的现在,我恍然发现,人生不过如一场梦,在繁复的曲折与悲欢之后,像一片飘动的云影,一个春宵的轻梦,一棵无名的小草,在无声无息中悄然而去。

  从上次回去以后,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回乡下看望奶奶了,真的很想再听听奶奶的唠叨,聆听一个年逾百岁老人谆谆的教诲。那才是人世间最纯挚,最善良的亲情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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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1364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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