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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发布日期:2012-03-04 字数:5157字 阅读:1177次
  

  2007年是我这辈子都会深刻铭记的一年。

  那一年我27岁。因为身体残疾的原因,27岁了我还没找下媳妇儿。不同意的姑娘都有她们的担心,怕嫁给了我不但我照顾不了她,反过来还让她来照顾我。虽然我不太认同,但人家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凭据。而我这人又死性的很,人家同意的,自己不中意的又坚决不肯“屈就”,所以婚姻大事就一直没个着落。27岁,在农村可绝对是大龄青年了,很多同龄人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全家人乃至亲戚朋友都为我着急,最着急的是我的父亲。

  父亲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耕田种地是他一辈子勤劳苦干的事儿。随着我们姊妹仨的长大成人,家里的负担越来越大,父亲不得不在农忙季节之外的时间,还要时常到外面搞建筑打零工以贴补家用。

  父亲是不常在一个地方做工的,十天半个月就要换一个地方。后来母亲告诉我说父亲常换地方是为了给我说媳妇,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跟新结识的工友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可以给他儿子介绍。如果有的话,他就买烟买茶,或者从家里带花生、捎核桃,千方百计的托工友去说媒。我好多次在父亲外出打工时都见到他带着很用心包装好的包裹出门。

  父亲为我的婚事着急已经到了接近着魔的地步。他逢人就托人家说媒,亲戚朋友要托,一般的熟人要托,甚至不认识的陌生人,只要能搭上话的他也要托。在我印象里那一年父亲跟人说的最多的话是,老哥大姐或者他叔他姨,这娃子说媳妇的事儿就托付给您了啊!以及后面一大堆说不完的承情不过的感谢的话。每当我听到父亲说这样的话我就很气恼,觉得父亲怎么年纪越大变得越迂腐了——认得不认得的人会真记住你的“托付”吗?况且当着我的面就跟人家说我找对象的困难,完全不顾忌儿子的脸面!

  很多次因为这事我就跟父亲发起脾气来。也是因为自己心头有压力。父亲的太过着急和穷其所能全身心投入,在无形中给了我很大的压力。我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不能自己解决问题,还让老父亲跟着我操心和丢脸。可父亲的话又让我听了很不舒服,所以就会在瞬间爆发,朝父亲大吼起来。大叫:你以后别再管我的事了!父亲脾气也不好,见我这样就脸色突变,大喘粗气,气得不行,说:中中中,你现在能耐了,我决不…决不…再管你的事,说话间结结巴巴,嘴角的肉都抽搐个不停。

  可话是这么说,短时间的沉默之后,父亲又一如既往的把全部精力投入要为儿子的终生奋斗的“婚姻事业”。而且比起以前的专注和努力,随着我一个一个见面的“失败”,父亲在后来越发显得急躁和不安,好像在2007这一年他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似的。

  印象里一直都很清晰的一件事。

  那年的夏天我跟随父亲到阎庄集市上卖桃子,六月的天,又快晌午了,热得很,白惨惨火辣辣的阳光曝物欲燃,父亲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脏兮兮的贴在他微微发胖的身体上。为了早点卖完桃回家,他不停的用干涩而沙哑的声音用力在叫喊:卖甜桃哎,卖甜桃哎……,我呢,父亲怕我受不了这阳光的炙烤,就让跑到离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乘凉。

  父亲把桃卖剩下不多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跟父亲年龄相仿的中年男子走过去要买桃,父亲就跟人家攀谈起来,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我离得远也听不到内容,但猜想大概又是关于我的事了。果不其然,父亲和那男子越说越热和,说话间父亲还朝我指了指,那男子看了我一眼,似乎很满意的笑了笑。又过了很长时间,好像终于两人说定了,父亲拿出随身带的铅笔和电话本,和那男子互留了电话,握手道别。临走父亲没忘了装了一大兜桃子让他带上,当然不再收钱,那男子一再推辞不要,最后也没阻挡住父亲的热情。

  那人离开后,父亲招呼我过去,很开心的从卖桃收入的毛票中数够了五块钱,说让我先去舀杂碎汤喝,他把剩下不多的卖完也去吃饭。我听了也很高兴,这是父亲第一次在赶集时主动提出他也要吃饭。

  我还没走远呢,刚才那男子又回来了,把父亲给的桃子放在了车边,父亲赶紧笑着招呼,说大哥您你这是?那男子很不好意思的说:大兄弟,我不能吃你的桃子,咱那事要不先缓缓再说吧。我看你孩子的腿……

  父亲顿时呆在了那儿,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满脸的汗珠都似乎要结成冰了。

  父亲那由满心热望的喜悦突然变成彻底失望的痛苦表情让我不忍再看,我装作不知道,急急地走开,眼泪也急急地奔涌了下来。

  我去喝了杂碎汤,回来父亲已卖完了桃子,却说要赶着回家浇菜,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吃饭。

  

  2007年国家实行了“公积金”贷款政策,可以通过银行贷款实现个人买房。这个好消息让很多没房住的同学同事看到了希望,大家都兴奋地到县城去看房子,准备贷公积金。我也在心里蠢蠢欲动,盘算着要是能在县城买一套房子也许找对象的事就好说多了。在同学的劝说下,我也跟着他们到县城四处看房,很快就找好了一套,然后报名,填写申请表。

  要申请房贷,必须先交一定的首付。我选的一套房最低首付是2万6,我自己上班来的积蓄加上东拼西凑借来的钱不过1万块钱,还有1万6没有着落,怎么办?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仍然一筹莫展,只好想着回家跟父亲商量。

  我知道父亲也没有钱。前几年供我上大学毕业,为了兄弟俩公平,去年刚刚又给弟弟在县城投资好几万开了个汽修店,父亲借来的钱和信用社贷款的钱有没有还上还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钱。但对父亲依赖惯了,又没有别的办法,也就只有说给父亲听听,看他有没有什么主意。

  星期六回家我就跟父亲说了想贷公积金买房的事,说房子我都瞅好了。我怕父亲感到为难,没想到他听了很高兴,他的想法跟我一样,说真要能买到房了咱就不愁说媳妇儿了。但当我说到还差1万6的首付时,他一下子就耷拉下脸沉默了,沉默了一阵又问我确认了一下1万6这个数字,好久又不说话,心事重重的,好像在盘算着什么。我赶紧说:爸,没事啊,我不是跟你要钱,咱先不买不就行了,等我攒够了钱再买房也不晚。父亲没再说什么话就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父亲找来了叔帮忙挖粮食,挖小麦,挖玉米,四个大粮仓都挖空了,几十袋小麦和玉米堆满了院子,拖拉机装的满满的,叔开着,他坐着,哒哒哒冒着黑烟驶往了县城。

  我也趁车来到了工作的学校。到库区下车时父亲还交代我在学校要吃好,身体要紧,不要光想着省钱买房子。

  怎么都想不到,这次的分别,人生中最普通一次分别,竟是我和父亲的永别。

  可我当时不知道啊,父亲叮嘱我话时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觉得他很啰嗦。甚至心里会想不省钱怎么买房子啊,我又没一个有钱的老爸。

  父亲在卖完粮食回家后的第三天就又出去到建筑工地干活了。那一天是2007年12月5日。

  母亲说父亲那天好像很急躁,老是唠叨说不能再在家里浪费时间了,他得赶紧出去挣钱。上午心急火燎的帮母亲剥完了玉米棒子,中午没怎么好好吃饭就赶紧到村口等候一点的公交车。出门时母亲还埋怨父亲说他慌什么啊慌的,玉米都还没剥干净,父亲也正心急着赶车,俩人就拌了几句嘴,父亲就气呼呼的背着装着被子的麻袋走了,母亲也就没再出去送他。

  这是母亲唯一一次在父亲外出打工时没有送他。唯一的一次成了她一生的遗憾。

  父亲是坐公交车出去的。晚上却被火葬场的车给送了回来。

  那天晚上叔通知我回家,只说家里出了事,我还以为是母亲的老毛病犯了,心中惴惴的,到村口看到那辆很像火葬场的车的时候我的大脑就“轰”了一下,一下子眼泪就拥了出来,只是不知道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直接到了叔的家,屋里坐满了村里的伯伯和叔叔们,大家都不说话,脸色凝重。我大吼起来,说怎么了,到底家里怎么了你们都不说话?!

  有一个陌生人——后来知道是父亲的工友——站了起来,低低跟我地说,是你爸,在工地出了事,不在了…

  我感觉大脑再一次轰响,就使劲把拳头锤向屋里的墙面,狠锤几下之后瘫坐在地上,像傻了一样,竟没有哭。

  我强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和情绪,让他继续说。他说父亲到工地后,工头说让他先休息一下午,熟悉一下环境再干活,可父亲说自己歇不住,多干一晌就多一晌的工钱,工头就给他安排了楼上的活,父亲上楼不到二十分钟就碰到了楼顶的高压电线。

  我听完就傻坐着,人完全懵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父亲不在了,父亲怎么会不在,从我记事起这个世界上父亲一直都在,他散发出汗味的身体一直都在,他慈祥而温和的面容一直都在,他粗哑而温暖的声音一直都在,他朴素的大爱一直都在,一直都是,我的世界和父亲一起存在,怎么会,我的世界还在,而父亲却不在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路,进入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里。我狠狠拍打着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拼命想怎么从这个可怕的梦里出去呢,赶紧从这个梦里出去吧,要是出去父亲就会好了,我们全家人都坐在一起吃饭,我就说起了这个梦,父亲拍着我的脑袋笑着说,憨娃子,做的啥梦!爸还没给你找下媳妇呢怎么会离开?说的大家都笑了…会不会把自己打醒了,从梦境出去了结果就是这样?

  我不停的拍打脑袋,头都打晕了还是不能从梦中醒过来。

  那人一直在说父亲不在了!大家用他们奇怪的行为和表情告诉我父亲真的不在了!可是,怎么让我在瞬间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晕沉沉的呆坐着,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叔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说别再发傻了,你妈还不知道,你看怎么告诉她,我怕她受不住。

  哦,对了,还有母亲。母亲还不知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跟母亲说,怎么能跟母亲说!这太残忍了!!我不敢想象母亲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她准是好像知道了什么。我只觉得那电话声象钢丝穿透了心脏!我不接,不敢接。这太可怕!电话不停地响,一遍又一遍,我一直不接,一边咬着牙小声哭一边在叔家的院里急的团团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我家的院里传来了母亲的大哭声。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她。我疯了一样跑过去,紧紧的抱着母亲,还有弟弟,我们仨抱在一起痛哭,母亲哭的昏死过去,我们就掐她的人中,醒过来她继续大哭,我们也跟着大哭。整个世界天昏地暗。

  眼前老是晃动父亲的身影,父亲这是往什么地方去啊,他微驼着背,发胖的笨拙的身子憋足了劲,不停的喘着粗气,汗流满面,他走啊走啊,爬过一道山又翻过一道岭,他是带着我找人借钱呢还是要贷款呢急急地往前走,父亲说我再想想办法,这事一定能办成的…

  耳边老是听到父亲的声音,他说他又出去托人给儿子介绍对象了,他说儿呀,这次介绍的我看人家挺愿意的,你见了可要好好表现啊,咱知道自己有缺点,可别太挑了啊,这是爸最后一次托人给你说媳妇了,要是再不成了,爸就管不了你了啊…

  有关父亲的一幕一幕,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点点滴滴不断的在我模糊的泪眼前出现。我怎么也擦不干自己的眼泪,每一次被别人劝住后,镜头一闪现就再一次泪雨滂沱。

  母亲更是哭个没完。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够了,泪干了,她看上去平静了许多,她说你爸也该歇歇了,这些年因为家里的负担和你的婚事你爸性子都变了,他变得急躁不安,好像不会说不会笑也不会歇光会干活了,每天都是急匆匆的,好像有谁在催着他似的。

  叔就说这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催着他,父亲的出事也许是他命中注定的。

  我不信,因为我知道是谁在催着他。

  整理父亲的衣服时,弟弟在他经常穿的一件蓝色外套的里层口袋里发现了一个手绢包,里边包裹着很多钱,厚厚的一沓百元,还有些五十、二十和十块的零钱,母亲都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母亲说那天粜的粮食也就几千块钱。我仔细的数了数一遍,怔了半天,突然就爬在父亲脏脏的、还带着汗腥味的衣服上失声痛哭。

  那钱,还带着父亲汗味的钱,整的带零的,1万6千元整,正好是我买房首付还差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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