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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1-04-16   共 130 篇   访问量:2374
木槿花之献
发布日期:2011-04-16 字数:4704字 阅读:2374次
  在这三年里,槿,你不曾入我梦境。

  昨夜,薄春微凉,你竟不期而至,令我心惊不已。你年青的容颜不曾改变,依旧微微笑着,轻诉你的孤独。我简直不敢看你的眼睛,那洁净的眼神无丝毫责备。而我,何尝不愧疚于诺言的不曾实现?槿,你是来告诉我的吗?

  在你熟睡的时候,我曾伏在你的额头默默许诺:槿,每年四月,我必去你的墓前,献上我的哀思。可是,今年的四月,人间芳菲将尽,花事人事攘攘,我却诸事缠身,无法成行。然而,家,是早在我泪水里泡着了,你大概也知道姐姐的心事吧。

  你轻忽于我面前,微笑着“辉姐------”。你沉静的面容、白皙的皮肤以及帅气的头发、如湖水般沉静的眼睛,宛然在世的样子。我欣喜不已,仿佛你不曾离去,活泼泼又来到我面前。

  你无言地望我,安慰我:姐,不要哀怨啊,也没有什么寒冷摇曳,你的心总如林叶颤抖于月光的抚摸,你的泪珠总还因亲人的离去而盈盈欲滴吗?

  是的,槿,你的人生,犹如一只羽翼丰满的鸟儿,正向着辽远的天空,莽苍的高山,展翅欲飞。然而,刹那间,你的双翼就被折断,你的命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坠下去-----

  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坠落,这,何尝不教人痛彻心扉呢?

  我曾在院中的木槿下徘徊,看一片片新生的叶子,看它们一天天现出生机,我是多么想念你。可是,槿,我知道,你是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能小心地摘一朵木槿,轻轻舔舐它的花心,说,姐,木槿花很甜,你也尝尝。我是舍不得吃的,我只摘一朵护在手心,默默欣赏它微紫的叶片,翘起鼻翼,陶醉在淡淡的香里罢了。

  槿,我知你的苦心,你一定在担心你的父母,想念我们兄弟姐妹。那我就告诉你,槿,家里现在好多了,你的父母有你哥哥照顾,身体还算康健,他们努力经营一个农资门市,已把痛苦深深地掩藏起来。我们这边,长辈依然辛勤劳作,你小辉哥和远哥家分别添了一个男孩,杜刚也从部队回到沈阳,继续读大学,昌哥还是不让人放心,雄心勃勃,正筹建一个广告公司。前几天电话告诉我,已和北京方面谈妥,还准备在郑州办一个报社。最可喜的是帅帅,他去英国伦敦大学读博士了,还是公费,我们都为他骄傲。

  槿,你还记得哲哲吗?2004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回舞钢看望亲人。从你家出来时,你抱着我的女儿哲哲,满怀希望对她说,明年还来啊,舅舅会给你买好吃的。那时她才两岁,上楼梯还摇摇晃晃,现在已是四年级的学生了,很懂事,俨然一个小大人。可惜的是,我们不常回去,2007年暑假回家,你正在郑大读研,遗憾没有见到你。

  月有阴晴,人有悲欢,谁会料到,一个如喷薄欲出的太阳一样的青年,会突遭厄运,弃红尘而去呢?你的离去,带给我们的是沉沉的伤痛。

  但是,槿,你不要怕,你的所有亲人都在陪伴你,纵然现在不能相见,但我们会一个个奔你而去,亲人,是生死都要在一起的啊。

  你就安心睡在家乡的园子吧,那儿,有一条碧波荡漾的小河,有一望无际的原野,有你儿时的记忆,有亲人相思不尽的气息。当你想家时,你可以沿着那条曲曲折折的荷塘,小心回到家里,看一眼你的亲人。

  槿,我这样倾诉对你的思念,突然就想起你小时的模样来。只是,那些记忆十分模糊,留下的仅剩几个镜头。

  最早的记忆,大概是你四五岁的样子吧。晚上,村里放电影,你匆匆喝几口汤,搬几个小板凳就去占位置了。你的哥哥可与你不一样,他性子缓,在家里磨蹭着,我也只好等着他。这时,你忽忽跑回来,拉上我就走,姐,快点,电影马上开始,不等哥哥,那种焦急可爱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平时我不怎么去你家里,只有节假日才去玩几天。比如夏季,摘烟叶的时候,那是农村最忙的季节。姑姑说,一个蛤蟆四两力,你们小孩子都要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我们快乐极了,跟着你的母亲学扎烟叶。想不到,你竟如小姑娘一样灵活,左绕右掏,把烟叶牢牢固定在烟竿上。我虽是姐姐,却笨手笨脚,绳子拉的不紧,抖一抖烟竿,烟叶总要掉下几片来。

  我还记得村中央有一荷塘,荷花开时,十分壮观。大大小小的荷叶顶着些露珠,风一吹,骨碌碌滚下来,白珍珠似的美丽。荷花出水很高,含苞的、盛放的,一律高昂秀美的脖颈,像高傲美丽的少女。我们常常背着大人,偷偷摘下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一人一把“伞”,高兴地在村里转来转去。

  再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偶尔去你家一趟,见你总是匆匆扒拉点饭就去上学。姑姑说,槿从不迟到,而培总是挨批评,你是弟弟,却总是哥哥的榜样。

  --------

  这些儿时的记忆,如今想来,是那么遥远,假使我们把生命看的短促一点,像在你身上所实现的短短的生,这一切岂不正如昨日?

  我缓缓离开花丛,携着这仍然凝着泪珠的花朵。坟墓之中,槿,你把一切痛苦都忘记吧。但是,对于我们,却如何能够忘却这深入的怆痛呢?花如秋叶一样凋零,泪如夏雨一样的干掉啊。

  时间倏忽而逝,眨眼功夫,我们都长大了,只记得不停地读书学习,关于生活的记忆,实在少之又少。

  1998年,我放假回家,刚好昌哥也从外地回来,我们兄妹几个坐在院子的走廊上闲话。那天中午有很好的阳光,你和培以及昌哥在小凳子上下象棋,我坐在一边,看着院中一棵枝叶婆娑的柿子树,感觉生活是那么美好。全清叔还为我们拍了几张照片,阳光下的我们,笑容灿烂。这些照片我至今珍藏,却不忍再看,一看就要想起可怜的你。

  我上班第一年,跟别人学会织毛衣,就给你织了件浅绿色的毛衣。邮回家后,我问姑姑,槿穿着合适吗?姑姑说,很好,他穿着去上学了。我心里高兴极了。

  后来,你去西安上大学,毕业后去焦作军工企业上班,因不满与研究生工资的极大差别,开始考研。这时候,槿,你的身体已经受了疾病的侵扰。可是,谁会想到,二十几岁的身体会有什么安全隐患呢?你不问家里要钱,边打工边读研。

  2008年春天,你的病情已十分严重,我和你涛哥去郑州看你,见你微笑依然,我稍感安慰。但一看见你胸腹上长长的伤口,我忍不住哭了。你反倒劝我,姐,没事啊,我正准备毕业论文呢,等两天我还要去学校。可怜坚强的你,化疗时自己跑到医院,结束后再回到学校。

  三月份,你打电话给我,问昌哥的手提电脑在郑州不在。当时我正在教室外,听到你的声音,高兴极了,以为你已经摆脱病魔的纠缠。谁曾想,那只是你的坚忍呢?

  早几年,你三舅就发现你爱咳嗽,提起过,但未曾放在心上,等到怀疑感冒却久治不愈,才疑心其他。初三去郑州检查,突兀一声霹雳,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倒了——你居然得了肺癌。

  这怎么可能呢?你还那么年轻!然而,无情的病魔很快扼住了你的咽喉,不容迟疑,医院决定化疗。我们惶恐之后镇静下来,配合医生,期望奇迹出现。

  辗转山东、北京治疗后,病情似乎得以控制,你可以重返校园了,我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不料,仅月余,病情再次汹涌,去郑大附属医院已是聊以安慰。

  期间,我几次想去看你,都未能成行,而我的心无时不在牵挂着你。及至十月,母亲打来电话,说,辉啊,你要回来一趟,若是晚了,恐怕再难见槿表弟一面。

  第二天,我坐最早一班车,辗转六七个小时回到舞钢。我想你应该可以吃点东西,就精心买了水果。踏进医院,我的腿就发软,因为我父亲就是从这个医院抬回家的,我害怕它再次夺走亲人的生命。

  我心事沉沉地走向病房,看见出来接我的姑父,也就是你的父亲。他的腰弯的更凶,头发几乎全白,脸上霜雪一片。这个能干的男人如今要承受丧子的危险,是多么令人哀伤。人世间最恸之事莫如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进得病房,一眼看见被各种器械牢牢控制的槿,我心痛欲裂!此时的槿,似乎安详地睡着了。我悄悄握着槿的手,仔细端详,这个白皙挺拔的青年躺在床上依然俊美有加,残酷的化疗并没有使他形容枯蒿,他依然头发浓密,脸色红润。

  我祈祷,苍天啊,让我们的槿好起来吧,你看他是多么年轻,你怎么忍心剥夺他热爱生命的权利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槿张开眼睛,看见是我,轻轻一笑:辉姐,你回来了?我含泪点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话,要知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全靠呼吸机维持。

  姑姑坐到床边,无言地望着这一切,大悲无声,她连眼泪都不轻易掉了。

  一会,大姑父做了鸡汤端来,还带了点咸菜。槿努力地深呼吸,趁气息稍长的间隔喝下一口汤。如此艰难地进食,累的槿汗水直流。我扶他稍稍歇息,他平静地闭着眼睛,看不出任何难过。

  “辉姐,给我擦擦汗”槿说,我轻轻地擦拭他额头的汗水。我真想把弟弟抱在怀里,可是,他非常疲惫地躺下了,病痛折磨的他没有一丝力气。

  想着一个生龙活虎的青年眨眼被病魔击倒,我们只有悲叹命运的不公,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

  晚上,医院安静下来,静的让人惊悚。呼吸机和各种仪器工作的声音毫无感情可言,冷冷地用数字显示生命体征。我和姑姑无法入睡,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姑姑已十分平静,她说,我想过了,他大概就是这命,要走就早点走吧,免得受罪,我也求神拜佛许愿了,可是-----。

  我和姑姑无言地站着,听着寂静的夜,只觉人生是那样悲凉而无奈。

  回到病房,姑父和大表弟堂弟等已歪在地上睡了。我看着似乎睡着的槿,不敢相信,几个月前还奔波于校园的他,如今,躺在这里和死神苦苦搏斗。

  漫长的夜里,我和姑姑轮流给槿揉着胳膊和腿,因为槿说他的一条腿已失去知觉。我们害怕的事情出现了,病魔正一寸寸吞噬着槿的身体。

  第二天早上,我要趁早上六点的车返回洛阳。临走,我把槿的被子掖了又掖,一次次抚摸槿的额头不愿离去。堂弟催促我说车要误点了,可我怎么舍得?我担心此去将成永诀。

  天像一块暗绿色的大幕布,罩着底下的芸芸众生,几颗星冷冷地挂在天际,渺远恍惚,如我的思绪难以停下,我回头望一眼医院,默默地离开了槿。

  仅隔三天,母亲打来电话说,槿走了!我登时心口绞痛,不能言语。

  槿,我料到你要走,可是,真待你离开,我还是难以接受。那天,我一直心口疼,去教室上课,我第一句话说,今天我的槿表弟去了,泪水很快流下。学生惊愕间,我又说,他只有二十五岁,听完这些,学生和我一样,陪着我伤心落泪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的陨落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只可怜我的槿弟,就这样匆匆离去,留给我们无尽的悲哀。

  如今,念你,想你,你是否有知?一年春草又绿,你的坟头也必是葱茏一片。槿,你不会孤单的,我们在你的身边又栽了三棵木槿陪你,这样,你的灵魂就可以附在那年年翠绿的枝叶之上,你的微笑必会借粉红的木槿花传给我们。

  怀念离人的情意就像黄昏的细雨啊,一阵阵扑打着没有应声的山居扉门,而门内的人,早到迢远的地方去了。

  槿,四月清明,魂归故里,你若想家,就回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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