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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0-09-15   共 130 篇   访问量:3129
千里明月相思寄
发布日期:2010-09-15 字数:5289字 阅读:3129次
  童年,总有那么一个夜晚,冷冷地藏在我的记忆。

  最难忘的是一弯月,白苍苍,悬在碧海似的天空,孤独冷漠。我只穿一件单薄的衣衫,立在缺了一角的大石碾上,仰着头,望月,或者望天。望啊望啊,直望的我一心的寒,母亲依然在我的张望之外。露湿的石头在夜里沁人的冷,那冷,漫过脚心直逼我的发梢。这时候,往往就有一个尖尖的嗓音蓦地在小村响起,辉,辉妮-----你死到哪里去了-----快回来-----

  就是不回,我倔强地忍着泪,想象如何把石碾当做温暖的床,在夜露中抗拒着对姥姥的不满。

  季节的枝叶已飘然落在多苔的石上,似密密的幽叹。当我再次抬头望天,已是人生之味尽尝。高空洒落的雁声,可是唤我归家的信使?鼻尖,不由地酸楚起来。那个尖着嗓子唤我乳名,骂我野丫头的老女人真的离我而去了吗?

  是的,我的姥姥,她已经离开我们三年多了。

  假若您泉下有知,姥姥,告诉我,隔着几百里的山长水阔,那一轮家乡的冷月,是否还能入我怀抱?是否还能慰我漂泊思乡之心?

  今夜,一件薄露微沾的单衣,似人生无由伤感的心思,冷寂寂的。余光中说,怀乡是一种病,而我,的确病的不轻。一缕卸掉枷锁的魂魄在疲惫的流浪后,只换得半生白白的冷。童稚失却,圆滑不足,人生几度月当头,刻骨的思念当真催人老么?

  今夜,一弯新月带来漫天星光的思绪,一缕月华唤我忆起那个已在我生命里走远的老人。姥姥,现在还好吗?天冷了,您要穿的暖暖的啊!不然,即使在梦里,我也会感到寒冷,即使回忆,也不会流出温暖的眼泪。

  前年暑假,我和爱人、孩子一起回老家探望姥姥——已是一抔黄土的姥姥。她的坟头野草萋萋,松柏森森,我默然立着,想起“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眼泪簌簌而落。母亲和舅舅小声啜泣,我的孩子,一个不懂人世悲欢的五六岁的小女孩,却兴奋地穿梭在玉米地里。当祭奠姥姥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我真希望姥姥能够醒来,再问一句,辉,回来了?是的,我回来了,可你却走了,只把我对你的点点滴滴的回忆留下来,包括那些懵懂无知的怨恨。

  说实话,我是不太喜欢姥姥的,因为她实在不够温和慈爱。小时候的印象,姥姥总是一副凄苦的模样,常年穿灰布衫,她是细眼睛、薄嘴唇,小脚。她好像没有一刻闲着,忙着喂养孩子,喂养牲口,也喂养苦难的生活。

  然而,那时候,我不懂这些,我只要她对我温和点,像别人的姥姥一样,给我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可她没有,她给我更多的是训斥、责骂。骂我无能的爷爷,骂我们附庸风雅却挨饿的老杜家的祖宗。我不愿意了,说从我往上数三代,我老太爷是先生,数五代,我太奶奶是闻名舞阳城的女光棍,良田美宅,仆女长工,数六代-----,我不再炫耀了,因为我看到姥姥脸色凄然,或许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吧,她的母亲是被卖到我们这的童养媳,而她,很早就没了父亲。

  也许,从那时开始,我就在心里埋下了对姥姥的怨愤吧。

  记得最初与姥姥“结怨”是因为一个鸡蛋。

  有天中午,她好不容易给我煮了个鸡蛋,我端个小碗坐在院子里,用手扒拉着鸡蛋玩,一不小心鸡蛋滚落地下。害怕姥姥骂,我忙用脚丫将鸡蛋踩的粉碎。姥姥出来问,吃完了?嗯,吃完了。姥姥见我嘴角没一点鸡蛋渣,两只小脚却紧紧并在一起,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操起一个笤帚疙瘩就朝我打来。我拔腿就跑,边跑边哭,一直跑到离家很远的树林里。

  那天,我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世外桃源”——一个密林。午后的阳光偷偷溜进来,左一下右一下和我捉迷藏。林子高高密密,看起来很壮观,地上有些干树叶,坐到上面,软软的。我记得小舅曾带我和哥哥在里面捉过松鼠,獾什么的。于是,我也梦想能逮一只。我小小的身子在林子里穿梭,眼睛执著地寻觅着,衣服挂坏也不在意。可是,直到寒意将我淹没,也没有一只小动物撞到我的面前。我沮丧地坐到地上,这时,才想起为什么躲到这里来了。突然,就害怕起来,姥姥这下该怎么惩罚我呢?

  我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温暖很快消失,寂静变得清晰,我听到小鸟归巢的啁啾声,牛羊吃饱喝足的酣畅声,甚至林子里特有的神秘的声音。一时间,寒意袭来,我大叫“姥姥”“姥姥”。可她一定在家做饭,怎么可能听到呢?

  当我费了好大周折走出迷宫一样的林子,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飞快跑向村庄。突然一个声音叫道,妮,你回家啊?吓得我头也不敢回。他接着说,我是你二蛋舅舅。听他这样一说,我不怕了,回头哭的更厉害。二蛋舅舅其实是一个傻子,是姥姥家的一个邻居,和我小姨年龄差不多,平时没人理他,都说他是羊羔疯。可他对我们小孩子并不发疯,反倒很和蔼。我跟着他以及他的羊群,在暮色里朝家走去,模糊记得那天似乎有星星在引路。

  回到家,出乎意料,姥姥并未训斥我,只是没多理我。后来才知道姥爷说她了,说她对我太严苛,小心以后这个外孙女不回来看你。我多感激姥爷啊,他是个很慈祥的老头,哪像姥姥呢?厉害死了!

  这件事后,我对姥姥有了看法,哪怕一件很小的事我也和她对着干。比如,她让小舅用一条绳子拴着我下红薯窖拾红薯,我硬是腿叉开不下去,我说头晕,下去会憋死;妈要给姥姥家带土豆,哥哥往里面放大的,我给换成小的;叫我给猪端猪食,我烧的猪直哼哼;诸如此类,给我胜利的感觉。

  当然,最难忘还是八月十五给姥姥送月饼,几乎可以算作童年的大事。

  我们那的风俗,中秋节,出嫁的女儿要给娘家蒸个大月饼。可着一个大铁锅蒸,大概有四五层那么厚,有芝麻的、红糖的,葱花的等。最上面的一层用筷子,碗底等做成花样,然后用笼布包起来,再打个结,挎在肩上,给姥姥家送。历年,这活都落到我的肩上,哥哥不爱去,弟弟还小。

  其实我是很乐意的,因为一路上风光无限,很是惬意。我像一只出笼的鸟儿,边飞边唱。经过三四里繁华的集镇,就望见草木葳蕤的田园风光了。绿油油的小草,温柔细腻的小河,田埂上的招摇的野花,呢喃的秋虫-----一切都令我陶醉。我走走停停,像只蝴蝶不停地扑来扑去。

  走累了,刚好到小河边。我解下月饼,坐到河边的青草堆上,把脚伸进水里。水草软软地抚摸我的脚踝,游鱼细石,清晰可辨。我忍不住想要摸一下,刚把手伸进水里,鱼儿像突然惊醒一样,倏而远乎,只留给我一阵怅惘。

  这样玩够了,才又上路,往往都快到中午了。我有点饿,解开月饼,狠狠咬上一口,咬成月亮的形状,内心有种报复姥姥的快感。

  到了姥姥家,我装作很累的样子。姥姥姥爷很高兴地接过月饼,夸我妈妈越来越会蒸馍了,还问我中午吃啥饭,我说粉浆面条,烙油膜。等我去大舅家玩一会回来,姥爷说,辉,你家是不是有小老鼠啊,你看它偷吃月饼了,我说就是啊,我家的老鼠可多了,它们最爱偷吃馒头。他们听了哈哈大笑,而我以为小把戏玩的很绝呢。

  姥姥喜欢做针线活。往往在暖阳的午后,端个活筐儿,坐到门外的大石头上缝缝补补。每当这时,我就去她的筐里找扒拉东西,比如红头绳、绣花的纸样、小姨的红手帕等。姥姥有时也会和蔼地问我,辉,你要学绣花吗?我教你。我哪有兴趣,我只是窥伺那些针头线脑罢了。

  我知道姥姥的宝贝锁在一个老式的箱子里,试了几次都没打开,然而我不灰心。终于有一天,姥姥忘记上锁,我兴奋地打开,却发现宝贝不多,不过是些针头线脑以及小姨准备出嫁用的棉布单子、鸳鸯枕套、手绢、呢绒手套、钢笔等。扫兴之余,我还是偷了小姨一只钢笔。吃过午饭,心里有鬼的我急着离开。往往是姥爷的喊叫声还在响着,我已经奔出村庄。这样一直跑到河边,才放心地拿出钢笔欣赏。谁知姥姥很快就撵上来了,我只好缴枪不杀,乖乖就范。

  记忆中,姥姥家门前有一口井,长年清冽,水位很低。夏天若连着下几天雨,趴到井边就能喝到水。井沿上青草青苔堆积,还有很长的水蛇在井里探头探脑,闷了,偶尔出来溜溜,挑水的人见了,并不害怕,用钩担轻轻一抖,青蛇就游到井底不见了。姥姥常常挑着衣服在井边的大石头上洗,洗完了晾在附近的青草上。我对青蛇虽然感兴趣,可不敢接近,远远看着,心想,它怎么就不憋的慌呢?或者我跑到附近的地埂上玩草。

  日子在懵懂快乐中悄悄溜走,泥土和草地带给我很多快乐,而忧伤,似乎眨一下眼就不见了。后来,我开始上学,很少再去姥姥家。然而,那份又爱又恨的感觉还是难以割舍,血脉相连的爱让我时常思念姥姥。

  等我考上大学,父亲已去世好几年了。因为没钱交学费,母亲领着我去姥姥家借。姥姥嘟嘟哝哝不想给,姥爷训斥她:“把那一千元卖牛的钱拿出来,给妮,辉要上大学!”。姥姥不敢和姥爷顶撞,无奈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给了我们。

  回家的路上,想起姥姥的犹豫,母亲伤心地哭了。阳光毒辣,晒的我和母亲满身是汗,我们一步步走在马路上,感到前途的不可预测。我劝母亲,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剩下的钱我向同学借,不要你再作难了。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来到洛阳,工作生活忙碌起来,得知姥姥的消息都是通过母亲的只言片语。当我经历了生活的磨练,反倒理解一个受苦受穷的老太太的心,不再怨恨,只有想念。

  二零零一年,姥爷去世,姥姥跟大舅一起生活,身体每况愈下。听母亲说她得了浮肿病,小腿肿的很粗,我听了很担心。二零零四年春节,我带孩子回家看望姥姥,心酸不已。姥姥躺在一个堆了很多衣服的床上,显得很瘦小。见我们回来,她高兴地要起床,母亲不让。姥姥伸出干瘦的手抓住我,一阵酸楚涌过心头,同时一阵暖流也唤起了我对童年的记忆。也许这是迟到的温暖,也许那双手总是擎满温暖,只是被幼稚的我忽略而已。女儿才两岁,奶声奶气地叫着,老太,老太。姥姥高兴地摸出三十元钱给孩子。我忍不住流泪,对姥姥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现在想来,那算什么怨恨呢,只是一个孩童的单纯幼稚罢了。中午我们一大家人围在姥姥身边吃饭,姥姥高兴极了。

  离开姥姥家时,她不舍的眼神令人掉泪。我掩饰地别过脸,正好看见姥姥家房前繁茂的松柏,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想,将来姥姥也要来陪伴姥爷的,那是他们的坟地,姥爷已经睡在那里了。

  尽管如此,姥姥的身体并未像我们担心的那样迅速衰朽。夏天,母亲被摩托撞伤,我们都在外工作,无法伺候母亲,却要八十多岁的姥姥去陪伴。想起来我就后悔,嫁了这么远,无法尽孝。

  零六年夏天,我和表妹一起去邻村看望另一个表弟。走出村庄好远,我下意识一扭头,见姥姥站在大门外的杨树下,正朝这边望。她拄着一个拐杖,像是一幅定格的剪影,我一下想起朱自清的《背影》,感慨不已。老人对子女的爱何其宽广何其深刻啊。我对表妹说,敏,你看姥姥还站在那儿。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奶习惯了,谁出门她都站那眼巴巴望半天。

  我想象不出姥姥这样望了多少年,望着她的六个子女长大成人,十三个孙男嫡女从蹒跚学步到走出视线,走向城市。如今,她像一枚风中的残叶,随时都有可能飘落,却依然放不下疼爱的心。一刹时,我后悔了,后悔我的顽劣不懂事,曾故意惹姥姥生气。当我们走过漫水桥,站在高岗上时,我又回头看一眼姥姥。遍野的绿色中,那双凝望的眼睛仿佛穿越葱茏,印在我的背上,无论我走到哪里,它就像家乡温暖的月亮,始终陪伴着我。我想,姥姥这样能望几次呢?她身体那样虚弱,说不定会突然走掉的。

  果然,就在那年的腊月初九,姥姥离开了我们。她走时十分清醒,嘱咐舅舅不要浪费钱给她办丧事,节省点好让两个表弟上大学用;她自己还有八百元钱,买豆腐割肉足够;不要四个女儿再凑钱,送老衣全是她们买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母亲守在姥姥身边。母亲说姥姥一口气没有上来,憋两下就走了。

  姥姥走时,我不在她身边,因为,第二天,按我们当地风俗,姥姥就入土为安,我实在来不及回去。

  如今再忆姥姥,她依然是个绾圆圆发髻,细眼睛、薄嘴唇的老太太,依然是尖着嗓子唤我回家吃饭的模样。但,这些于我,已是珍藏,无论完美还是缺陷,都恰到好处地经了时光过滤,于是,完美愈加完美,缺陷得以弥补。

  曾经的故事已远去,亦不复重来,我只藉着明月的光华缅怀所有已去的亲人,感恩正在为我们付出爱与关怀的亲人!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今夜,中秋将近,月儿将圆,我试图在月光的幽径下行走,我愿倾听长风的浩荡,愿在明净的月光下思念亲人。惟愿千里明月共,惟愿亲人心相通,无论在与不在,只是形式,而心,永远在!

  姥姥,您与我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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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清竹 | 已阅读3129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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