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文集》--阿木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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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0-07-09   共 130 篇   访问量:2836
无家别
发布日期:2010-07-09 字数:6547字 阅读:2836次
  天气渐渐转暖的时候,米雪的身体开始恢复,它的毛色开始泛亮,眼睛也有了活力,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嘴唇还狡黠地往两边扯着,像是要笑出来,那股子机灵劲全表现出来了。说实在话,它真有点“狗模狗样”了。但它的目光更多的还是绕着石老汉身上,有时还专注地盯着老汉,水汪汪地,这让老汉很欣慰,他觉得这条狗懂他的心。

  老汉时常这样叫:“米雪,快跟上啊,擦黑前赶不到家,孩子们该着急了”

  “要安,去前院老杜家挑担水去,回来晒暖和了给你们洗澡”

  “要锁,你个傻儿子,只知道吃啊,去看看牛槽里还有草没有”

  石老汉兴致勃勃地叫着,它看到,每叫一次,米雪都点点头眨眨眼,叫到“要锁,你个傻儿子”时,米雪还“哼哼”两声表示抗议。老汉就这样叫着,他觉得他叫的还是他的亲人,而不是一条狗。不管怎样,他心里踏实多了,仿佛回到几十年前,一家人热热闹闹过日子的时候。

  米雪其实是他老婆,人如其名,雪一样白,个子高挑,是十里八村出名的美人,儿子要安和要锁都长的结实,就算要锁是个傻子,老汉也不怪命,这个傻儿子有时候特别叫人心疼,他懂得孝顺爹娘,有好吃的总舍不得吃,家里的小活他也能干点,比如去地里拽把菜,给兔子弄把青草什么的。

  那时多幸福啊!老汉想着想着就流泪了,那时还有闺女石兰,石兰像她妈,跟朵花似的,还懂事,会给爹捶背。

  后来呢?老汉想着想着头就有点疼,他晃了晃白花花的脑袋,用干枯的手抚摸着米雪,嘟哝一句:都是老早老早的事啦,想它做什么呢!米雪,还是我的米雪好,要不是老天爷可怜我这个快死的人,给我送来你,我可咋活下去呢!说着这话,老汉流泪了——幸福又心酸的泪——那时你也很小很可怜呢,老汉又亲昵地说。泪眼模糊中,老汉不自觉回忆起米雪的来龙去脉。

  那是一个冬天,刚下了场雪,雪也不大,就是出奇地冷。半夜,老汉又被冻醒,一床破棉絮裹在身上跟铁板似的,老汉再也睡不着了,他的腿冻僵了,身体冻僵了,泪水似乎也冻僵了。真是的,人老了,啥都老了,连眼泪也是粘糊糊的,浑浊不堪。老汉干脆坐起来看天,天黑漆漆的扣在头顶,象一口大棺材,他就感觉自己躺在棺材里了,要是真躺在棺材里,兴许会暖和点吧,他想。该穿着棉衣棉帽棉鞋吧,送老衣一般是闺女给做的吧。想起闺女他就愤愤,你说在农村儿子媳妇不孝顺也是常事,哪有闺女不知道疼爹的呢?你住着楼,让爹住草棚,你好吃好喝,让爹要饭,爹再不中用也是爹啊,你小时候多听话啊,我说石兰去打猪草,你就挎个篮子去地里,我说石兰去给爹端碗水喝,你立马递过来一碗井拔凉水,咚咚地喝下,疲劳全不见了。

  正胡思乱想着,老汉突然听到“呜”的一声,很微弱,不过也吓了他一跳。这荒郊野外的大冷天,还有谁会像他一样苟延残喘?他爬起来,趁着雪光,眯着眼费力地向四周搜寻,果真发现窝棚边有一团黑黑的东西,伸手去摸,摸到一个毛茸茸的温暖的身子——是只小狗。“呜呜”,小家伙又开腔叫了,老汉明白,它一定和自己一样无家可归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老汉情不自禁地把它抱在怀里,唉,可怜的小家伙,大概迷路了吧,或者是个孤儿吧。

  老汉解开破棉袄,让小家伙贴在他松垮垮的肚皮上。那晚,老汉似乎不冷了,真的,外面依然黑蒙蒙的,雪光下的大地有种奇异的美,真是太干净了,跟天上没有云的时候一样,冻僵了的麦苗、远处的房屋、灌木,全都埋在雪地里,田野空旷,凄凉。

  他一下又有了精神,就为了这个“孤儿”,也要活下去。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给它起了个名字——米雪,老婆的名字在他看来再好听不过了,若是以后有这个小家伙陪在身边,不就等于老婆陪在身边了?有老婆陪着,管儿子怎样呢?不孝就不孝吧,只要他和媳妇不吵架,把孙子养活大啥都有了,不要像自己,唉!连老婆都养不住啊!

  他不止一次地想,儿子不孝,干脆冻死在地里算了,可是第二天他照样醒来,照样看见太阳升起,照样是孤零零一个人。于是,他又拖着沉重的双腿走村串巷,拾破烂,要饭,一天天挨着日子。

  第二天,雪后初晴,太阳真亮啊,洒在雪上,金子一样耀眼。老汉抱着米雪进村了,他是想早点讨口热饭喂米雪,他怕它饿死了。

  冬天的早晨很冷清,村里显得十分安宁。谁会像他那样起早呢,一个老叫花子,不是没有瞌睡,而是根本睡不着,过去的日子总是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晃过来晃过去,让他恍惚不清,到底是过去还是现在呢?

  他沿着村中央的路走,他怕一不小心掉到雪沟里,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这是自己的村庄,那靠村西边的泥瓦房不是自己的家吗?他迟疑地走进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弯腰绑架子车,车上是盖着一条破被子的女人,那女人头上还严严地裹着一条蓝围巾。这时候,男人喊:狗留,快拉你娘去医院!他一愣,是娘啊!赶紧拉上就跑,看来这是真的了,因为那年娘难产,危在旦夕!也是个雪天,那时他才十五岁,像头野犊子,有的是力气。他拉着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爹已经吓的跑不动了,他在娘的呻吟中朝爹叫,爹,你快点,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

  那时候他一点也不冷,咋会冷呢!满身都是汗水,头上还冒着热气。后来那个刚出世的弟弟死掉了,娘也落下了病根,半辈子病恹恹的。

  待他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村庄不见了,爹不见了,娘自然也不见了,他身边只有一条可怜的小狗。老汉抱着米雪,决定今后无论多饿多苦,都要和它相依为命。

  说来也怪,有了米雪,老汉精神焕发,最明显的表现是喜欢讲故事,讲他自己的故事。在絮絮叨叨的叙述中,他老觉得那主人公不是自己,仿佛是别人,因为,实在是太遥远啦。

  “那时候啊”,老汉开始回忆,“那时侯我在生产队看菜园子,这活轻生,还是托了米雪——哦对了,米雪,我说的这个米雪是我老婆,不是你啊——托了米雪大伯的人情。那年队里种了好大一片洋葱,这家伙是新鲜菜,大人孩子刚知道可以生着吃,所以我很警觉,在地头挖了几个陷阱,弄些树枝搭到上面,防贼。

  看着一大片绿油油的菜,我有种当地主的感觉,一天下来,我也不知道要巡逻几遍我的土地,哪个地边的洋葱长啥模样我都能记住。

  一天,天刚擦黑,我正在棚子后面的粪坑里撒尿,突然听见“啊”的一声,吓的我尿也尿不出来了,提上裤子赶紧往陷阱那边跑。这时候,我看到吴婶家的狗蛋,被一根树杈挂伤了腿,流着血,他正用一只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我立马把他拽上来,抱起来就去找村医德清-----我心疼啊,这孩子平时很懂事的,跟我家的要锁一般大。

  真是祸不单行,就在我离开菜地那会,洋葱被小偷偷走两畦。我自然干不成了,改去挖大水井。挖井算啥呢?就是一只鸡也带两只刨食的爪,别说我了,我不嫌累。我愧疚的是狗蛋他娘,他娘手巧,俺家孩子的衣服鞋子在米雪离家出走后都是她做的,狗蛋偏偏中了我的埋伏。

  说到这,老汉摸摸米雪的头,呵呵一笑:“我说的米雪可是我的老婆,不是你哦”。

  这个毛绒绒的米雪一如既往认真地听着,眼睛里流露出让老汉感动的神情。

  “米雪-----”老汉又叫了一声,米雪很乖地趴在老汉腿上。

  “米雪,你说你咋就走了呢?咋不要我和孩子了呢?都怪我穷,我笨,让你受苦了----米雪,那年我不该打你,从河北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没理你,我气啊,你咋就跟个杀牛的跑了呢?你让我的脸往哪搁?好歹我是个爷们,我打了你,我也心疼,你紧闭着嘴,一声不吭,还是咱们的傻儿子在门外喊,爹,我要娘,爹,别打我娘!喊我的心酸啊!

  搁现在,米雪,我就是甩自己耳光,我也不打你。我老啦,没用啦,被儿子撵出来,成了一个老叫花子了。

  老汉抱紧米雪,说着哭着,直到哭累了,睡去。

  日子在故事中延续,苦难中也能透出点光辉。

  有一次,老汉要来一碗荤腥,舍不得吃,全喂给米雪,结果米雪食物中毒,上吐下泻的,还发高烧,老汉吓坏了,他怕米雪死掉,要是米雪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夜里,老汉用湿毛巾给米雪覆额头,擦身子,到后半夜,米雪不那么烫人了,老汉的心算是放下来了。心一放下来,他就想起大儿子要安小时侯发烧的事了,比这次米雪发烧还厉害,烧的直说胡话,还问爹娘要苹果吃。那时穷啊,哪会买苹果给他吃,他让孩他娘回家摘了几个西红柿给孩子吃,问,苹果好吃不?孩子闭着眼说,好吃!

  不管怎样,儿子命大,活过来了,现在已经四十八岁了,做了外公。

  这一次米雪发烧,更是让老汉觉得米雪就是他的魂,他不能没有米雪。

  有一次,老汉运气不佳,饿了一天,要走回他的临时住处,还有六里多地儿,他只好边走边和米雪说话。人老了,话特别多,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想要是米雪会说话,会说些什么呢?米雪从和他在一起就没分开过,米雪生活的酸甜苦辣他都知道。可是他就不一样了,他有六七十年的时间米雪是不知道的,所以老汉的故事特别多,是一生啊,咋不多呢!可以写成一部小说了,可惜自己不识字,只能给米雪讲讲,米雪也不会鼓掌叫好,像过去在村里听评书,听到精彩处他总要高声叫:好!好啊!好!现在米雪不会叫好,瞪着一双黑黑的神秘眼睛看看他,最多亲昵地哼几声,不过,这已经让老汉很满足啦,还有谁这样不离不弃地跟着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呢?

  冬去秋来,寒暑易节,老汉拖着病体在方圆五十里徘徊,他不想离家太远,叶落归根啊,他想,死也要死在家乡,家乡有他死去的爹娘。

  终于,老汉在一个夏天的晚上悄悄回村了。

  星子寥落,仅剩的几颗,也有气无力地垂在天边,月亮倒是睁开了惨白的眼睛,没有人情味地悬在高空。老汉走在一条灰白色的路上,那路像是一条长长的裹尸布,让老汉觉得回家好像是向阴间走去。米雪是第一次跟老汉回家,它兴奋地窜前跑后,像个孩子兴奋不已,要是听到有汽车声传来,立即护在老汉身边,贴身保镖似的。

  老汉走着想着心事,想过去自己也有强壮时,也是妻儿的保护伞,可是现在-----,米雪走了多少年了?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天,他一觉醒来,妻子米雪不见了,剩下他一个笨老头再也没人心疼。米雪莫非是那狐仙,留给他几个儿女,而后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老汉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个故事,那些亲人、朋友、邻居都是看他如何把故事演完的。他是主角,孤单地在舞台上唱自己的戏,他最喜欢唱那句: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谁能把他的人生说明白呢!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汪汪-----”一声狗叫从远处传来,米雪支棱起耳朵,立即挨着老汉的身子。老汉的腿有点麻了,膝盖前屈,仿佛时时准备向人下跪。他就骂自己:贱骨头,挺起腰杆!可是他的腰杆真挺不起来了。走到老庄村,离家只有二里地了,他竟然迈不开步子,他怕!儿子让他进家吗?媳妇还那么凶吗?他过去藏身的小屋还在吗?邻居会指指点点说什么呢?他呆呆地立在路边,归家时的一腔热情突然烟消云散,散了之后,是无尽的悲哀和绝望。他望着家的方向,老泪纵横。

  天色渐亮,老汉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他要走,他不能进家,不能让已经平静的村庄因他而再次喧闹,不能让儿子的脸无处搁,尽管是不孝之子,可他是爹,爹要为儿子着想,儿子在世上的日子还长,还要供孙子读书,给孙子娶媳妇。想到孙子,老汉心里安慰多了,孙子很懂事,有一次上学路上碰上老汉,老远就叫爷爷,还说爷爷你别怕,我爸不养活你我养活你,你等着我长大,老汉真想回去看看孙子啊!

  可是,他在路边坐了很久后,决定带着米雪离去。

  米雪知道老人的心事,默默地跟在老汉身后,不再像来时那么兴奋了,它也似突然老了很多,走路和老汉一样蹒跚了。

  中午的太阳真毒啊,毒的风一吹地上的东西就会燃起来,老汉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始终在窜,压也压不住,他不停地用手抹额上的汗,那汗水就不停地出来,他想身上到底有多少水呢?就这样折腾,迟早会变成一根干柴!

  他走在石蛮滩水库新修的堤坝上,道路宽阔,临水是一排排翠绿的柳树,湖水蓝的闪光,这景色真好啊!尤其是那湖水,蓝莹莹水鬼一样诱惑着他,他真想伏下去喝点水,肚子实在没东西了。米雪今天也格外沉默,耷拉个脑袋,舌头伸的老长,呼哧呼哧只管跟着老汉。走一段路老汉就伸手摸摸米雪,说声,乖,跟着我你受罪了!乖,我是不中用了,以后你就要自己学会讨饭吃了----我怕是要离开你了,想到这里,老汉留下了凄凉的眼泪,人这一生,怎么就这么快呢,好像刚刚还是一家人热热闹闹,眨眼就是一辈子,这一眨眼的功夫,妻子、儿女,呼啦一下都不见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孤独地走在路上,你说人活个什么劲呢,不就图个安稳,儿女孝顺,像别的老人一样坐到墙根晒太阳,等着孙子喊,爷爷,我爸喊你回家吃饭哩,然后终老,儿子在自家的地里挖个坑,吹吹打打哭哭啼啼把老人送进去,算是结束了一生。可他没有,他就是一个人,恐怕死了也不知道死在哪里葬在哪里。

  迷迷糊糊中,老汉走上了一个拱桥,他趴在栏杆上出神地看水,水中是一个褴褛的老头,瘦小模糊,仿佛只剩下影子。老汉明白,他真是不行了,没魂了,人一旦没了魂,就是个活死人,还不如死去,想到这里,他扭头去寻米雪,他要和它告别了,这是唯一在他身边的“亲人”。

  米雪,我走后,你要活下去啊!

  米雪,谢谢你陪我这个糟老头子这么久,下辈子我做狗来你做人,我好好服侍你。

  米雪,有空替我回家看看,你还记得路吗?沿市区大道一直走,第二个村庄,最南边的那户人家,我儿子叫要安。

  米雪,我老婆和你一个名字,她还在河北,假如她回来你一定带她来看看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米雪,有你我很知足啦,这辈子我没有白活。

  老汉絮絮叨叨地给米雪说话,声音里含着无尽的慈爱,像个父亲。米雪懂事地听着,眼睛里已是湿漉漉的。

  人之将死,其声也哀!老汉哀哀地做着人生最后一道程序——遗言,待交代完毕,他眼前晃动的已经不是水了,而是一家人欢欢乐乐在一起的情景,他笑了一下,叫声:米雪!一个身子滚落下来,奔亲人而去-----

  第二天,他被警察捞起,凉在大堤上等亲人来认。两个儿子都来了,傻儿子说,哥,是咱爹啊,大儿子说,你个傻子,那不是咱爹。

  第三天,他被好心人埋在市区北面的山上。

  这几天,米雪一直陪在老汉身边,看熙熙攘攘的人们,看老汉不言不语地躺在河堤上,直到老汉成为一个土堆。这天晚上,米雪安静地卧在老汉身边,它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它弄不明白,老汉怎么突然不见了,也不吃东西。

  天空诡异,亮的跟白昼似地,米雪把要来的饭:一个馒头,半个鸡腿,还有小孩子扔下的咬了一口的苹果,全放在老汉的坟前,它等着老汉来吃,老汉不吃它也不吃,像过去,总是它先吃,这一次,它一定等着老汉先吃。

  等啊等啊,米雪终于饿的站不起来了,它哀哀地叫着,也没有把老汉叫醒。

  不知过了多久,在老汉坟边,米雪用尽力气刨起土来,一下、两下,三下----爪子磨出了血,石头砸伤了腿,疼啊,真疼!然而钻心的疼痛并没有阻止它的决心,它像一个无畏的英雄,朝着心中的理想前进。

  终于,它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汗水模糊中,它仿佛看见,老汉朝他招手:米雪,你也来吧-----

  米雪闭上眼,安详地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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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清竹 | 已阅读2836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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