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门口停下，在日头地里黑亮亮地闪，把爹的影像给镶钳了进去。爹浑然不觉。

　　他推开车门时，爹的影像也跟着车门画了道极亮的弧，不见了。抬头，他看到了爹。爹坐在家门口那盘黑了边的老碾上，嘴里叨着那杆古老的烟袋。

　　爹。他低低地喊了声，晃动手里的提袋，叮叮当当乱响。

　　爹耷拉着眼皮，一声没吭。

　　爹。他走过去，把提袋放在辗盘上。

　　你回来给我祝寿？爹忽然抬头，向他瞪圆了眼。

　　嗯。他感到委屈。

　　我一辈子都没记住自个儿的生日，你记着？

　　是你电报回来催我回来祝寿的嘛。一时他觉得爹这个人又倔又怪。娘死后，自己好说歹说说通了妻要接爹到城里养老，爹竟是死活不肯。听说外边已经流传起自己这个大经理不孝的话来了。

　　那，是娘的生日了？他低了头。

　　你娘生日，你记着？

　　他不语了。只有娘生前记着他的生日，他从没想过娘还有生日。

　　爹说，你记起今天是啥日子没？

　　他说：今天是啥日子？

　　爹说：几年了你都没想起过？

　　他说：我忙……

　　爹的烟锅动起来，烟嘴与牙齿碰得咯咯响。

　　爹说：我领你去看看今天是啥日子。

　　爹把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咣咣咣——叭！烟杆断了。

　　他说，回头我给爹买个进口的。

　　爹闷着头，不言语，甩开大步向村后走去。好像走过的一段路，脚下是萋萋的荒草，被爹又踩扁了些。

　　一个孤冢。冢前燃着三炷香，烟袅袅的，已经到了尾。

　　娘！扑通，他跪在冢前，泪已落了下来。

　　爹说：知道今天是啥日子了？

　　他说：知道，是娘的生日。

　　爹仰起头，闭了爆着血丝的眼：回城当你的经理去吧，别扰了坟里人三周年。言毕，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老人皱纹交织的脸淌下来……

　　

　　（录1997发表于洛阳日报副刊的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