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书话》 完 作者:周作人

  告帮启
  诸位仁人君子,请看我这个人,从一个奇异的世界,满是苦难的地狱里经过了来的,受过许多海上的,陆上的危险,现在却还活着;你看我的手,弯曲的象鸡爪一样了,你只想一想我的那些苦辛与忧患,就知道这是没有什么奇怪了。喔,喔,喔,诸位仁人君子,我当初也是一个像样的人,有许多金、银、衣服,许多黄油、啤酒、牛肉,以及饼干。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因为被土耳其人所掳,为西班牙人所放,在及布拉太守城六十六天,一点东西都没得吃,除了海上漂来的杂物及生的淡菜;乘船出发以后,搁浅在蛮邦海岸,落在凶恶的非洲回回的手中,我们于是被捕,被缚,用了绳、索、马锁、牛链。随后他们割,阉,把桅杆和弹丸去个净尽;你伸进手去模一摸看,同坤造一样地光,在那权骨旁边,除了那天然的以外什么也不见的。后来我们逃出走到亚拉伯的荒野大沙漠,我们和野驴一同生活,吃风、沙和没有汁的菱角过日子。以后我们坐在一间破屋子里开始飘洋,在云的上头和下头乱滚,被那猛风、粗风、静风、逆风吹着,通过许多大小树林,一直到末了搁浅在沙利伯里平原,撞在一棵白菜根上把屋船碰得粉碎。现在我请求你们,诸位仁人君子,以仁济为怀,布施给我一百方牛肉,一百块黄油,以及干酪,一箱饼干,一大桶啤酒,一小桶甜酒,一桶蒲陶酒,一块金子,一片银子,几枚一分或半分的铜元,一瓶牛乳,一双旧裤子,袜,或皮鞋,或者一服旱烟也好。
  译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觉得安心不少,因为看起来还不十分违碍,而且又想到北京有些公开的图像,也都是阉割过的,大家看了绝不以为奇,(从前《改造》上的表纸图案却引起不少非议,)那么这《告帮启》里的话自然也很平常,而或者还有点官学的(academical)正派气味呢。
  这篇东西写了的第二天,万羽君来谈,说及故乡的周敦夫的“平调”,潘秀女的“花调”等,便记起那些瞽女大都聚居城内的马梧桥一节,招牌上写着“三品词调”四字,因此觉得“话词”一语必须这样写,而《天雨花》等的总名也当作“词本”。上文云“市本”的名称古已有之,理当撤消,但这两个字留作chapbook 的译语,似乎也还可以用。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八日追记一节)
  □1925 年11 月刊《语丝》55 期,署名岂明
  □收入《淡龙集》
  希腊神话引言
  □英国哈利孙女士原作
  诗人席烈(Shelley)曾说过最可纪念的话:“我们都是希腊人,我们的法律,我们的宗教,我们的艺术,都在希腊生根的。”这是真的,但是有一个大的减折。我们的宗教不是生根于希腊的;这从东方来传给我们,虽然在这上面西方以及希腊的精神也很有影响。希腊触着什么东西,都使他变化。
  所以我们的宗教虽是东方的,却欠了希腊一笔深厚而永久的债,要计算这一笔债,便是现在放在我们面前的这愉快的工作。
  但是我们第一要明白,我们的题目,不是希腊罗马的宗教,而是希腊罗马的神话。各种宗教都有两种分子,仪式与神话。第一是关于他的宗教上一个人之所作为,即他的仪式;其次是一个人之所思索及想像,即他的神话,或者如我们愿意这样叫,即他的神学。但是他的作为与思索,却同样地因了他的感觉及欲求而形成的。心理学告诉我们,——我们这里最好是引柳巴(Leuba)教授的话,——意识生活的单位不单是思想,不是感情,不是意志,但是“三者一致对于同一目的而行动”,不过这还须首先明白,意志是属于第一位的。“意识生活是常向着或物,想即刻或最后去得到或免避的。”宗教也只是这意识生活的活动之某一形式罢了。宗教的冲动,单只向着一个目的,即生命之保存与发展。宗教用两种方法去达到这个目的,一是消极的,除去一切于生命有害的东西,一是积极的,招进一切于生命有利的东西。全世界的宗教仪式不出这两种,一是驱除的,一是招纳的。饥饿与无子是人生的最重要的敌人,这个他要设法驱逐他。食物与多子是他最大的幸福,希伯来语的“福”字原意即云好吃,食物与多子这是他所想要招进来的。冬天他赶出去,春夏他迎进来。
  这个原始宗教的活动,这些驱除或招纳的仪式,这个“求生的意志”之各种表现,是全世界如此的;希腊罗马人也有之,正与印第安红人及南海岛民一样。那么在希腊罗马有什么是他特别的呢?我们的负债在那里呢?这就引我们到宗教的别一面,即神话那边去了。
  人在那里行仪式,实行驱除或招纳之礼的时候,他一面也在思索或想像着;在他心里,起来一种影象,无论怎样朦胧,一种心中的图象表示他的所作为所感觉的东西。这样的影象怎么起来的呢?在这里心理学跑进来帮助我们了。
  人是一个影象制造者,但这正是人类的特权。在大多数的动物都依了所谓本能行事,他们的行动是机械地直跟着知觉发生,几乎化学作用似的那样迅速与确实。人类的神经系统却更为复杂了,知觉并不立刻变为行动,其间似有可容选择的馀暇。正在这知觉与反应中间之刹那的停顿时期,我们的影象,即我们的想象,观念,实际上我们的全个心的生活,才建立起来。我们并不立刻反应,即我们并不立刻得到所需要的东西,所以我们先独自描画我们的需要,我们创造出一个影象,倘若反应是即刻发生的,我们便不会有影象,没有再现,没有艺术,也没有神学。影象之清楚活现与否,当视影象制造者之天分而异。在有些人,影象是模胡,错乱,平淡的,在别人则或是清晰,活现,有力。这是希腊人的极大天才,与罗马人截然不同的,便是他们是影象制造者,即Iconists(造象者)。在希腊神话里我们供奉着那世上绝无仅有的最有天才的民族所造的影象,而这些影象也就是那民族的未得满足的欲望之结果与反映。
  几十年以前,大家普通都拿罗马的名字去叫希腊诸神。我们叫雅典那(Athena)为密涅发(Minerva),爱罗思(Eros)为邱匹德(Cupid),坡塞同(Poseidon)为涅普条因(Neptune)。这个不好的习惯幸而现在已消灭了。我们现在知道,在罗马人从希腊借去神话以前,他们是没有什么严密意义的所谓“神”的。他们有渺茫的非人格的鬼物似的东西,他们并不称之曰诸神(Dei),只称之曰诸威力(Numina)。罗马人照严密意义说来决不是造象者,他们民族的天才不在这里;他们并不人格化,不创造出人格,因此他们不能讲关于个人的故事,不能创作“神史”;他们没有什么或竟没有神话。
  罗马的“威力”是没有人的特性的。他没有性别,至少他的性别是无定的。这是怎么随便,只须参考古时的祈祷文,便可明了,文中说祷告于精灵“无论是男是女”(Sivemassivefemina)。这些渺茫的精灵或“威力”与特别地点相关,为人所敬畏,近于恐怖而非爱慕。他的分类是并不依据性格而以他的职务为准,这个工作的范围又精细地规定,他职司管辖某处地点及人间的某种活动,这”威力”数目众多几乎与活动种类之多一样。譬如有古尼那(Cunina)专看守小儿的摇篮,厄杜利亚(Edulia)与坡提那(Potina)教他吃和喝,斯泰提利奴思(Statilinus)教他站立,等等。实在那“威力”不过是一种活动的影像,他决不是一个人格,虽然他或者是人格化的初步。
  即使那些“威力”是超人间的,在管辖罗马人的生活,能引起敬畏与依赖的意思,他们却总不是人性的,也不是人形的,在诗歌与雕刻上也没有过人形化的表示。伐耳罗(Varro)告诉我们,——我们没有更好的文献了,——“一百七十年来(基督前七五三年罗马建都之日起计算)罗马人把神不用偶像。”他又说,——他这批评,很奇怪地偏于一面,而且是彻底地罗马式的:“那些将图像介绍到国内来的人,除去了恐怖而拿进了虚伪来了。”希腊人从宗教上拿去了恐怖,这确实是他们的极大的功绩。在纯粹讲实际的人看来,造象者往往容易成为一个说谎者。
  希腊人自己也有点明白,他们是造象者。有一个伟大的希腊人曾经用了简单的言语告诉我们,影象是怎么造成的,谁是影象制造者。赫洛陀多思(Herodotos)留下这一番话来,他在外国旅行,特别是到过了埃及,有所感触,遂回想到本国宗教的特质。他说(卷二之五三):关于各个神道之起源,是否他们从头便已存在,他们各个的形状如何,这些知识实在还只是近日的事。我想河美洛思(Homeros)与赫西阿陀思(Hesiodos)去我们才四百年,这正是他们初为希腊人编著诸神的世系,给予诸神的称号,规定各个的管辖及其权力,记述各个的形状。
  赫洛陀多思不知道,也不能知道,诸神乃是人间欲望之表白,因了驱除与招纳之仪式而投射出来的结果。他所知道的是,多谢他的比较研究,希腊诸神比较地晚出,在这些有人格的完成的诸神之前,尚有更古的时期,其神与希腊所谓神者迥不相同,没有明白的人格以及特别的品性与行述,但只是茫漠无名的精灵,与罗马的“威力”仿佛。他知道在河美洛恩时代以前曾有别一民族住在希腊,他们的神,倘若这可以称为神,与河美洛思所说的截不相同。赫洛陀多思说,“昔时贝拉恩戈人把神,呼而告之。但他们不给神以称号,亦无名字。”
  原始的贝拉思戈人与更有文化的希腊人一样,崇拜一种神明,他们祭祀,有仪式。但是对着什么祭祀呢,他们没有明白的观念。他们的神未曾分化,没有人形,他们没有专名,如宙斯(Zeus)或雅典那,而且也没有表德的称号如”大震神”或“黑眼神女”,他们不是人而是物或力。比较宗教学指示给我们看,正如赫洛陀多恩最初对于希腊的观察一样,到处都是如此,直到较迟的时代,人才对于其所崇拜之物给予完全的人格。人格是与兽形或人形之给予同时发生的。在人形化( An-thropomorphism ) 及兽形化(Theriomorphism)之前,我们别有一个精气信仰(Animism)的时代,那时的神是一种无所不在的不可捉摸的力。到了人把他规定地点,给予定形,与他发生确定的关系的时候,这才变成真的神了。只在他们从威力变成个人的时候,他们才能有一部神话。
  造成完全的人格化的原因我们此刻且不多谈,在我们研究各神的时候有些原因将要说及。现在所应注意的乃是只有一个神成了正确的神,即个人时,这才能造成行述,即神史。我们的工作是关于神话。贝拉恩戈人的神是非人格的,他们没有神史;罗马的“威力”也是如此。他们是非人格的,也没有神史。所谓罗马神话,即阿微丢思(Ovidius)所传之神话,实在只是希腊神话搬运过来,转变成罗马的形式罢了。我们对于罗马神话的负债即可承认并且清偿了,因为这实际上是等于没有。若于罗马的仪式来一对照,罗马的神话是并不存在的。罗马人很富于宗教心,很感到他们对于不可见之力的依赖;但他们不是造象者,影象制造者,神话家,直到后来很迟,且受了希腊的影响,才有神话。他们民族的天分与这件事是不相容的。
  赫洛陀多思说,“诸神是诃美洛思与赫西阿陀思所编造的。”诗人给予他们称号,特殊的权力,以及形状。在赫洛陀多思看来,河美洛思是一个人;在我们看来,河美洛思是史诗传统的全体,诗人之民族即古代希腊人的传统的书。希腊民族不是受祭司支配而是受诗人支配的,照“诗人”(Poetes)这字的原义,这确是“造作者”,艺术家的民族。他们与别的民族同样地用了宗教的原料起手,对于不可见的力之恐怖,护符的崇拜,未满足的欲望等;从这些朦胧粗糙的材料,他们却造出他们的神人来,如赫耳美思(Hermes),坡塞同,台美退耳(Demeter),赫拉(Hera),雅典那,亚孚罗迭谛(Aphrodite),亚耳台米思(Artemis),亚坡隆(Apollon),提阿女梭恩(Dionysos),宙斯。
  这已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译了哈利孙(JaneHarrison)女士的《希腊神话》第三章的一节,题名曰《论鬼脸》,登在第四十二期的《语丝》上。译文末尾附有说明,其中有这几句话:原书在一九二四年出版,为《我们对于希腊罗马的负债》(Our Debt to Greece and Rome)丛书的第二十六编。哈利孙女士生于一八五0年,是有名的希腊学者,著有《希腊宗教研究序论》,《古代艺术与仪式》等书多种。这本《希腊神话》,虽只是一册百五十页的小书,却说的很得要领,因为他不讲故事,只解说诸经的起源及其变迁,是神话学而非神话集的性质,于了解神话上极有用处。
  这是我的爱读书之一。这篇引言,我久想翻译,但是因循未果,只抄录了讲鬼脸的一节,不觉茬苒又是一年多了。今日天热无聊,听不知何处的炮声如雷,不无枨触,姑译此消遣,比自己作文或较不费力,虽然或者有地方也未始不更费力。内容不知是否稍欠通俗,不过据我的偏见,这些也是常识的一部分,我们常人所应知道一点的。译文急就,恐有错误处,容日后再行校正。
  民国十五年八月二日灯下,记于北京西北城。
  □1926 年8 月刊《语丝》94 期,署岂明译
  □收入《谈龙集》
  苦雨斋小书序
  今年的寒假又忽然地过去了。这个年头儿,草间偷活已至不易,更加上穷忙,尤其是在年头年尾,所以这三四个礼拜的休假里就简直没有做一件事,只是抽闲吃了几个瓜仁果核便又是上学的时候了。小时候遇到上灯夜,看着那些灯烛辉煌,未尝不觉得热闹,但心里却是着实寂寞,因为这上灯就是新年完结的先声。现在也颇有这样的感觉。
  没有工夫看书,其实是没有心情看书,再说,也是一半由于没有钱买书:不过这种推托都是不济事,究竟还是自己的懒惰。别的不说,就是久想翻译的勃阑特思(Georg Brandes——只可惜他已于二月二十日去世,享年八十五)的《加利波的论》也未动手,真是太懒了。但是,这其间也做了些小事,编辑“苦雨斋小书”之计划就是那时所想的,现在所编成的有这两种,一是《冥土旅行》及其他四篇,二是《玛加尔的梦》。
  《冥土旅行》是二世纪时的希腊哲人所写,此外四篇的作者是十八世纪的英人斯威夫德(Swift),十九世纪的法人法布耳(Fabre),以及十四世纪的日本和尚兼好法师。《玛加尔的梦》则是近代俄国的作品。这可以说是杂乱极了,虽然我觉得并不如此,不但这些都是我所同样欢喜的,我还以为其间不无一种联属。我曾说,“重读《冥土旅行》一过,觉得这桓灵时代的希腊作品竟与现代的《玛加尔的梦》异曲同工,所不同者只因科罗连珂(korolenko)曾当西伯利亚的政治犯,而路吉亚诺思(Lukianos)乃是教读为业的哲人(Sophistes)而已。”除了那个”科学之诗人”是超然的以外.兼好法师也就不是真个出世间的人,不过他有点像所谓快乐派,想求到“无扰”的境地做个安住罢了;至于斯威夫德主教的野蛮的诙谐,则正是盾的背面,还是这个意思,却自然地非弄到狂易而死不可了。我译的这些东西,虽似龙生九子,性相不同,但在我总觉得是一样的可爱,也愿意大家同样地看待他们。
  小书以后还有,说不定还要弄大书出来呢,在此不妨先自画自赞一番。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八日,于北京内右四区。
  □1927 年3 月刊《语丝》123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冥土旅行》
  海外民歌译序
  我平常颇喜欢读民歌。这是代表民族的心情的,有一种浑融清澈的地方,与个性的诗之难以捉摸者不同,在我们没有什么文艺修业的人常觉得较易领会。我所喜读的是,英国的歌词(Ballad),一种叙事的民歌,与日本的俗谣,普通称作“小呗”(Ko-uta)。小呗可以说是纯诗,他的好处,——自然是在少数的杰作里,如不怕唐突“吾家”先王,很有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意思。但是,讲到底这还是他的江南的儿女文学的风趣,使我恋慕,正如我们爱好《子夜歌》一样。歌词都是叙事诗,他的性质仿佛在弹词与“节诗”
  之间,不过弹词太长太有结构了,而节诗又太流畅,的确是近代的出品。我爱歌词是在他的质素,有时又有点像韵文的童话;有些套语,在个人的著作中是很讨嫌的,在这类民歌上却觉得别有趣味,也是我所喜欢的一点。他讲到女人总是美的,肌肤是乳白,眼睛是夏日似的明亮,脚是小的,(请中国人不要误会),问事总是问三遍,时日是十二个月零一日,就是文句也差不多有定式,例如——安尼,我要亲你的面颊,我要亲你的下巴颏儿。
  中国弹词也有这种倾向,我随手从《再生缘》卷一中引用这四句:公子一观心骇异,慌忙出位正衣冠,问声宝眷何来此,请把衷情诉一番。
  这正是一个好例,虽然我不大喜欢,因为似乎太庸熟了。还有一层,这样句调重叠下去,编成二三十册的书,不知有几万行,自然不免令人生厌。
  歌词却总不很长,便不会有这种毛病,而且或者反成为他的一个特色了。
  我在这两样民歌之外.还借了英语及世界语的译本,看过一点各国的东西,有些我觉得喜欢的,用散文译了几首,后来收录在《陀螺》里边。不过我看这些歌谣,全是由于个人的爱好,说不出什么文艺上的大道理,或是这于社会有怎样用处。我所爱读的是恋爱与神怪这两类的民歌,别的种类自然也不是没有,反正现在也无须列举。读情诗大约可以说是人之常情,神怪便似乎少有人喜欢了,这在标榜写实主义以及文学革命的现代应该是如此,虽然事实未必如此。我说,现在中国刮刮叫地是浪漫时代,政治上的国民革命,打倒帝国主义,都是一种表现,就是在文学上,无论自称哪一派的文士,在著作里全显露出浪漫的色彩,完全是浸在“维特热”——不,更广泛一点,可以说”曼弗勒德(Manfred)热”里面。在这样一个时代,惊异是不大会被冷落的,那么,我的爱好也就差不多得到辩解了,虽然我的原因还别有所在。
  我对于迷信是很有趣味的,那些离奇思想与古怪习俗实现起来一定极不能堪,但在民谣童话以及古纪录上看来,想象古今人情之同或异,另有一番意思。文人把歌谣作古诗读,学士从这里边去寻证古文化,我们凡人专一且不能,却又欲兼二,变成”三脚猫”而后己,此是凡人之悲哀,但或者说此亦是凡人之幸运,也似乎未始不可耳。
  半农是治音韵学的专家,于歌谣研究极有兴趣,而且他又很有文学的才能,新诗之外.还用方言写成民歌体诗一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选集国外民歌,译成汉文,现在汇成一集,将要出板了,叫我写一篇序,说是因为我也是喜欢民歌的。我想,我是一个“三脚猫”,关于民歌没有什么议论可发,只好讲一点自己的事情,聊以敷衍,至于切题的说明须得让半农自己出手。
  但是我有一句介绍的话可以负责声明:半农这部《海外民歌》的确选也选得
  呒啥,译也译得不错。有几首民歌曾经登在《语丝》上面,见过的人自会知道;如有人不曾见到呢,那么买这部民歌选去一看也就知道了。总之半农的笔去写民谣是很适宜的:《瓦缶》一集,有书为证。
  中华民国十六年三月三十日于北京西北城之苦雨斋。
  □1927 年4 月刊《语丝》126 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香园
  理查白登(Sir Richard Burton,1821——90)是英国近代的大旅行家,做过几任领事,后授勋爵,但他的大胆不羁却完全超出道学的绅士社会之外。
  据说有一回格兰斯敦讲演,大谈东方事情,大家屏息谨听,白登独起来说道:“格兰斯敦先生,我告诉你,你所说的话,都完全绝对与事实相反。”邻坐的人便将一张纸片塞在他的手里,上边写道,”勿反对格兰斯敦先生,此为从来所无。”但白登的名誉(在别方面说也可以算是不名誉)据我们看起来却更伟大地建筑在他的《一千一夜》全译与笺注上,只可惜没有钱买一部旧书来看,单是闻名罢了。
  亚拉伯有这一部奇书,是世界故事的大观;波斯另有一部东西,也不愧为奇书。这就是蔼理斯在他的大著里时常说起的《香园》。据美国加耳佛顿著《文学上之性的表现》(calverton,Sex expression in literature,1926)说:
  白登尽力于《香园》之翻译,自己说是文学工作中的最上成绩,死后却被他的妻毁掉了,她辩护这种风狂的行为说,她希望他的名誉永远无疵瑕地的存在。她又把白登的罗马诗人加都路思的未完译本,日记笔记一切稿件,都同《香园》烧掉,以为这是尽她贤妻的责任。白登的妻这样凶猛地毁灭贵重的文稿,其动机是以中产阶级道德为根据,而使白登去翻译像《香园》这种淫书的动机,当然是非中产阶级的了。
  我在这里不禁联想到刻《素女经》等书的故叶德辉先生了。这些书,自然都是道士造出来的,里边有许多荒谬的话,但也未必没有好的部分,总不失为性学的好资料,叶氏肯大胆地公表出来,也是很可佩服的,——所可怪的是,他却是本来“翼教”的,当然是遵守中产阶级道德,这是一个很大的矛盾。
  不过这个谜或者也还不难明了,叶氏对于这些书的趣味大约只在于采补一方面,并不在于坦白地谈性的现象与爱之艺术,有如现代常识的人们所见。据京津报上所载,叶氏已在湖南被枪毙了。这什么缘故呢,我们不知道。我希望总不会是为了刻那些书的缘故罢?
  中国有最奇怪的现象,崇奉圣道的绅士,常有公妻(自然是公人家的)之行为,平时无人敢说,遇有变乱便难免寻仇,这是很常见的。日本的机关《顺天时报》最喜造谣,说中国某处公妻,却不知中国老百姓是最不愿公妻的,决不会发生这种运动,只有绅士与大兵有时要试他一试,结果常常是可怕的反动,古语所谓民变,前年河南红枪会之屠杀陕军,即是明证,别处地方之迫害绅士也多少与这个有关。在中国的日本报专以造谣为事,本来不值得计较,只是因叶德辉的事连带说及,并非破工夫和他对说,要请读者原谅。
  □1927 年4 月刊《语丝》126 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再谈香园
  我前曾说起亚拉伯的奇书《香园》,近日子无意中得到一本。蔼理斯在
  《性心理之研究》第六册五一三页上说:
  一经受了基督教底禁欲主义底洗礼以后,爱情便不再是,如同在古代一样,一种急需培养的艺术,而变为一种必须诊治的病症,因此上古尊崇爱底艺术之精神之承继者,不是耶教化的国家,而是回教化的地方了。奈夫苏义(Nefzaon)底《馥郁的田园》大概是十六世纪在特尼斯(Tunis)城的一位著作家所作的,他底卷首语就很明了地表示给我们,爱情并不是一种疾病,感谢神,他把男子底最大的愉快放在女人的身上,并且使女人能够从男子底身上获得最大的快乐。
  (采用汉译《爱底艺术》十三页译文,但文字上略有改动,卷首语查原书说的非常率直,比蔼理斯所引还要直说,现在索性改得含混一点了。)
  我所有的这一本书,题名《怡神的香园》,奈夫札威上人( Shaykh Nafzawi)原著,全书凡二十一章,这是三卷中之第一卷,仅有首三章,及序文一百十一叶。第一章论女人所珍赏的男子,第二章论男子所爱重的女人,第三章论为女人所轻蔑的男子,各以《一千一夜》式的故事申明之。卷首译者引理查白登语曰,“这不是给婴孩看的书。”此书在欧洲出板皆非公开,唯照我们的眼光看去,其故事之描写虽颇直率,在中国旧小说中并非希有,故亦不足惊奇,但与中国淫书有一相差极远的异点,即其态度全然不同。中国的无聊文人做出一部淫书,无论内容怎样恣肆,他在书的首尾一定要说些谎话,说本意在于阐发福善祸淫之旨,即使下意识里仍然是出于纵欲思想,表面总是劝惩,所说的也就更是支离了。奈夫札威上人的意思却在编一部恋爱的教科书,指导人应该如此而不应该如彼,他在开始说不雅驯的话之先,恭恭敬敬地要祷告一番,叫大悲大慈的神加恩于他,这的确是明澈朴实的古典精神,很是可爱的。
  我又曾见到一本印度讲《爱之术》(ArtAmatoria,用中国古语应译作房中术)的书,德人须密特所译,名为DasRatira-hasyam(《欲乐秘旨》),共十五章,首论女人的种类,末列各种药方,与叶德辉所辑《素女经》等很是相像,但与中国也有一个极大的异处,就是这位“博学诗人”壳科加君(SriKokkoka)并不是黄帝彭祖之徒,希望白日飞升的,所以他说的只是家庭——至多也是草露间的事,并没有选鼎炼丹这种荒唐思想。
  我们看过这些书,觉得很有意思,不仅满足了一部分好奇心,比看引用的文字更明白他的真相,又因此感到一件事实,便是中国人在东方民族中特别是落后;在上面的两个比较上可以看出中国人落在礼教与迷信的两重网里,(虽然讲到底这二者都出萨满教,其实还是一个,)永久跳不出来,如不赶紧加入科学的光与艺术的香去救治一下,极少解脱的希望。其次觉得有趣味的是,这些十五六世纪的亚拉伯印度的古怪书里的主张很有点与现代相合。蔼理斯在他的大著上早已说过,随后经斯妥布思女士的鼓吹,在文明社会(这当作如字讲,我并不含有一点反意),差不多都已了解,性的关系应以女性为主,这一层在那异教徒们所提倡的似乎也是如此。文明社会如能多少做到这样,许多家庭与恋爱的悲剧可以减少,虽然全体的女子问题还须看那普天同愤神人不容的某种社会改革能否实现才能决定,我们此刻无须多嘴的了。
  (十六年八月五日,于北京)
  □1927 年8 月13 日刊《语丝》144 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蒙氏教育法的研究序
  中国人很有点奇怪,他把自己的性命与儿童都一样地看得不大值钱。前清时子弟读书,目的自然是在正路功名,第一重要的是学帖括,应科举,等到屡试不售,不得不变换方向,改为学幕或学生意,万一连这个也弄不好,于是便走最后一着——去行医,坐馆教书!这并不是夸张的话,在民国四五年顷,吾乡六七块钱一月的小学教师里,失业的杂货铺伙计的数目实在不会比不第秀才少,以前的情形更可想而知了。乡间的医生大都还是在谈五行气化,用“锡”一块做药引,教师虽然不至于完全“都都平丈我”,但依旧是登皋比秉戒尺气象,其不“误人子弟”者盖几希的了;中国的死亡率之高,我们如将一半归功于那些许多所谓功侔良将的大夫们,那么低能率之高也就不能不说是那些不知儿童为何物的教师诸子的功劳了。
  儿童这样东西原是古已有之的,但历来似乎都不知道,虽然他们终日在大人们的眼前,甚至如几道严复先生所说,充满街巷,辗转于车尘马迹间。
  直至很近的近世,而且还在夷地,这才被人家发见,原来世上有一种所谓儿童的物事,与人及女人的发见并称为三大发见之一。这种发见本来与一切的发见一样,并不怎么希奇,只是把原来就在那里就是如此的东西看见了而已,但是这一看见不打紧,却不免因此总发生了若干的大小影响。少数的明智的教育家与学者承认儿童是灵长类的一种小动物,并不是缩小了的成人,把他另眼看待,其结果是发生了幼稚园的制度与儿童学的研究。多谢人类的保守性,不知是从倦怠呢还是从愚蠢出来的,不准社会上发现过激的变化,使父师还得保持他们平日的威严,于是成功一种捏捏放放的半智半愚的教育,虽然在我们将子女当作家畜看的中国已经觉得新的有点可怕了。儿童明明是驹或犊似的Livestock,教师只是看管厮养罢了,(这是所以称为Pedagogue=paidagogs 的缘故。可见是与古典时代的意见很合的,)现在却忽然改变,说小儿是一粒花木的种子,要人去顺从了他的天性加以培养,不准去妄动他,旧日的“看鸭”先生现今非变为郭橐驼一流的园艺家不可了。道统治下的中国人不能容易收纳或了解这种意思与办法,正是很自然而无足怪的。
  近来义大利的蒙德梭利女士又发表了她的教育法,最初介绍的仿佛记得是钱稻孙先生,揭载在《教育部月刊》上面。虽然对儿童的空想方面稍欠注意,如英国加伐威尔教授也曾说及,他的“儿童之家”的教育法总是极好的,于活动及感觉各方面的练习实在最适于实用,但不知怎地我们的好谈实用主义的教育家也不很注意,大约至少有十足十年不听见社会上说起蒙氏教育法的名字了。日前张雪门先生拿了他所编的一本书来给我看,这才又令我记了起来。张先生的爱小孩与研究学问是有名的,你去问孔德南分校的学生那位“外面的老先生”,他们是无不佩服而且喜欢的。张先生的幼稚园研究又是已经很有成绩,今年暑假期间,张先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地关了一个夏天,后来开出门来,手里便拿着这一卷书,即是《蒙氏教育法的研究》。这令我发生“三种感想”:第一是我们白过了这个暑假,什么文字都没有能做,相形之下不免惭愧。第二是对于张先生的小不敬,在现今这个中国,儿童的运命只配由落第文童失业店伙去管的时代,只要有一根部颁戒尺便足了吾事,而张先生讲福禄贝尔不够,还要来谈蒙德梭利,岂不叫人笑他迂阔?第三,话又说了回来,蒙氏教育法到底是很好的,可以说是儿童界的福音,将别是在此刻现在的中国,张先生肯这样刻苦地把他介绍提倡,无论被人家笑为迂阔也好不理也好,总之是很有意义,值得佩服的事:所以这第三点便是表示我佩服之至意了。
  民国十六年十月四月即丁卯重九日,于北京内右四区。
  □1927 年10 月刊《语丝》154 期,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本拔萃*
  阅美国亚伦教授的《第一年希腊文》,是一本很好的大学用教科书,从字母讲起,但末了便可接读克什诺封(Xenophon)的《行军记》。书中引用的文章,除文学历史外,还有欧克勒得思的三四课几何!第七十课中引美勒亚格罗思(Meleagros)诗云,Ixon ekheis to philema,ta d’ommata Timarion,pur:En esides,kaieis;en de thiges,dedekas.你的亲吻是黐粘,荣子呵,你的眼睛是火,你看过的都点着了,你触着的都粘住了。
  这是一首很好的情诗,是我所很喜欢的,虽然是亚力山大府时代的东西,不免有点纤丽。七十一课里却又有古希腊的军歌,在爱斯屈洛思(Aiskhulos=Aeschylus)的悲剧《波斯人》中,说耶稣前四百八十年时希腊人在撒拉米思海战,唱着这个军歌,原文今只录其首行:Opaides Hellenon ite!
  呵,希腊的儿郎们,去罢,救你的祖国,救你的妻儿,———你父亲的诸神的住宅,你祖先的坟墓,奋斗,为大家奋斗!
  这一篇我也以为是好的。最后我还抄一句“定理”:Ta tou autou isa kai allelois estin isa.据民国新教科书《几何学》第二叶,现今通用译语为“等于同量之量互等。”
  (丁卯春分日)
  □1927 年12 月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淡龙集》
  花束序
  法国迭崇(Dijon)大学教授拉姆贝尔(ChLambert)用世界语所写的《花束》(Bukedo),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现在经友人王鲁彦君译为中文,就要出版了。这书里,一总有三篇论文,都与文艺学术很有关系。第一篇是讲古希腊人在天医庙求治病的事情。亚斯克勒比阿思(Asklepios),本是亚坡隆(Apollon)的儿子,他的父亲有“派恩”(Paion)的别名,与牡丹有关,知道用粉丹皮止血,给战神医过金疮的,所以他确是世医,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一方面却招了冥王之怨,经他的祖父宙斯大神一个掌心雷把他打死了。
  但是他终于成了医神,受后人的香火,在蔼比道洛思地方的庙最为著名,几乎成为古代人民的医院,每年有许多人去睡在庙里,等候尊神到梦中来开方子或行手术,给他们医治这些疑难杂症。这个名称叫做“睡庙”(Enkoimesis),直译起来是“睡在里边”,是一种很古的信仰疗法,据德国玛格奴思(HugoMagnus)博士教授在《医学上的迷信》里说,希腊喜剧家亚列思多法纳斯(Aristophanes)的《财神》(Ploutos)里,便已讽刺过这种习俗,这已是二千四百年前的事了。拉姆贝尔根据了考古学的材料,把它记录出来,成为一篇实益与趣味混和的文字。基督教得势之后,睡庙的办法变为睡礼拜堂了,希腊德诺思岛的圣母最有效验,《希腊现代民俗与古宗教》的作者洛孙(J.O.Lawson)亲见堂中睡满了病人,一九一七年希腊王君士但丁病时,大主教还曾把圣像迎到宫里去过哩。这类迷信在欧洲也有,中国书上所说的到于忠肃祠求梦,以及江浙老妪的“宿山”等,也是同一类,不过不限定是治病罢了。
  第二三篇论文都与文艺相关, 其一是讲印度名剧《沙恭达罗》(Sakuntala),其二是论法国童话《林中睡美人》的。关于《沙恭达罗》,
  我们且引用曼殊和尚在《文学因缘》序上的话当作说明:
  沙恭达罗者印度先圣毗舍密多罗(Viswamitra)女,庄艳绝伦,后此诗圣迦梨陀娑(Kalidasa)作剧曲,纪无能胜王(Dusyanta)与沙恭达罗慕恋事,百灵光怪。千七百八十九年WilliamJones 始译以英文,传至德,Goethe 见之惊叹,难为譬说,遂为之颂,则《沙恭达罗》一章是也。Eastwick 译为英文,衲重移译,感慨系之。印度为哲学文物源渊,俯视希腊,诚后进耳,其《摩河婆罗多》(Mahabrata)、《罗摩衍那》(Ramayana)
  二章,衲谓中土名著虽《孔雀东南飞》《北征》《南山》诸什,亦逊彼闳美,而今极目五天,荒丘残照,忆昔舟经锡兰,凭吊断塔颓垣,凄然泪下,有“恒河落目千山碧,王舍号风万木烟”句,不亦重可哀耶。
  著者把这个《沙恭达罗》介绍给我们,又论及印度的戏曲,这于我们素不留心亚洲文艺的人是很有益,也是很有意味的。
  《睡美人》的故事本是满天飞的,但是第一个把她捉住,将她的花容描在纸上的乃是十六世纪法国的贝洛耳(Ch.Per-rault)先生。他那一本小书《过去时光的故事》出世之后,学艺界上发生了些重要的变化,一种是安徒生(Andersen)派的文学童话之创作,一种是格列姆(Grimm)派的民间故事之搜集,以及这些故事之学术的整理与解释。即如那《睡美人》,既可作老老少少娱乐的读物,又可以从仙女,法术,长眠,英雄各节作民俗学的考究,得到极有兴趣的新发见,实在是从前的人所没有见到的。但是,这种考究也比较地还是很新的学问,安特路阑(AndrewLang)发刊他的《神话仪式与宗教》至今才四十年,有些人似乎还不大相信他的话。《花柬》的著者仿佛也还是气象学派的门徒,容易“到处看出太阳”或是露水,这在我外行的个人看来觉得是不大很对的。正当的解说恐怕要推阑氏,在他所校订的《贝洛尔故事集》的序论里。
  中国近来渐渐有人来从世界语译书了,但向来所译的都是小说或诗歌,翻译论文这还算是第一次罢?使人家知道世界语所写的除小说诗歌以外还有很有兴味的论文,使人家更进一步去读这些论文,这于世界语运动很有关系,是极好的事。鲁彦的书初译成,我就说给他写一篇小引,但是一直拖延至今,原稿又已不在手头,所说的话有些或与原书有点参差亦未可知,地名人名的音译更不免分歧,这都要请鲁彦原谅的,至于序文之做得不行,那是更不用说了。
  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五日,北京,周作人。
  □1927 年12 月刊《语丝>》卷5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永日集》
  性教育的示儿编序
  《礼运》上有一句话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假如世上有天经地义这样东西,那么这句话总可以当得起罢?老子讲到婴儿,又说他“不知牝牡之合而全作”,据老师讲解时说“全”即是小儿的男根,则更进一步,大有维也纳医师之意,几乎是说一切都是性了。但是,归根结蒂,这是不错的,全作的事暂且不论,儿童对于生命起源的注意总是真确的事实。斯丹来和耳(G.StanlayHall)博士说,五岁至八岁的小孩最为注意,过了这个时候便不再来问,因为不是问了无结果而灰心,便是已从别方面打听到了秘密了。
  七月三十日《世界日报》上署名金白的一篇《虚伪的家庭教育观》也说到这
  件事,“吾国性教育尚未萌芽,于是对于生理上种种故事秘而不宣,以为是秽亵不足对儿童谈讲的,或是对儿童随意乱说,如儿童询问小弟弟是从哪里来的,家人不是告诉他是老娘婆(助产妇)抱来的,就是说从母亲腋下割出来的。等到儿童知识开了的时候,便会疑父母是欺伪。”其实不但如此,儿童如从父母或教师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他一定会去找朋友和仆役获得确实的说明,所说明的事实不打紧,可是经了那样的一说,结果如同《创世纪》的教训仿佛,性的事情失了美与庄严,加上了一层隐密与羞耻的色彩,使儿童的感情思想显著地恶化,便是以后再加科学艺术深厚的洗炼,也不容易把它改变过来,这真是一个极大的损失了。
  因为这个缘故,近世性教育的呼声忽然兴起,就是我们这麻痹的中国也受到影响,有人知道性教育的重要了。不过天下事常常是易说难做,性教育的理论已很完足,讲到实行还有些困难。性教育怎么实施呢? 说来说去, 总还没有什么很好的法子, 除了四十多年前萨列文
  (Sullivan)女士教那七岁的盲哑的小女孩海伦开勒(HelenKeller)的方法:
  拿了一本植物书,同她讲花和果子的故事。山格夫人所著,赵憩之君所译的这本小书,就是这一类的册子,原名《母亲对小孩说的活》,由我代为改成这个古旧的名字了。山格夫人是有名的性教育者,她特别注意于节制生育,曾来中国讲演,社会上还没有忘记她。她这本书我希望于中国谈性教育的,贤明的父母和教师有点用处,可以作为性教育实施的初步的参考。——可是据北平报上记载,美国现在“维持礼教,查禁性学”,山格夫人己被罗马教徒的当局所逮捕,而且“对于研究性的书籍查禁株连,诚得谓严厉之至”,山格夫人与性学的末路似乎不远了。中国的沙门教(Shamanism)徒大约很不少罢,性教育的前途如何?先贤曰,“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萨列文女士与山格夫人的教法恐怕都要在违禁之列。讲到这里,植物学似乎就第一宜禁。一一幄,禁止中小学校讲植物学,在一篇德国小说确是有过,但是实现总还一时未必,我想至少总还有一两年罢?那么这本小书暂时总可以安然出版矣乎。
  一九二九年八月三日于北平,周作人。
  □1929 年9 月16 日刊《北新》3 卷17 号,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杨柳风
  去年冬天在一个朋友那里见到英国密伦(A.A.milne)的著作,论文和儿歌, 觉得喜欢, 便也去定购了一本论文集, 名叫《这没有关系》(NotThatisMatters,1928 九版)。其中有一篇《金鱼》,我拟作了一篇,几乎闯了祸,这固然是晦气,但是从这里得来的益处却也并不是没有。集里又有一篇文章,名《家常书》,乃是介绍格来亨(Ken-nethGrahame)所作的《杨柳风》(TheWindlntheWillows,1908)的。关于格来亨,我简直无所知,除了华克(HughWalker)教授在《英国论文及其作者》中说及:”密特耳顿(RichardMiddleton)的论文自有它的地位,在那里是差不多没有敌手的,除了格来亨君的几本书之外。”密特耳顿著有论文集《前天》,是讲儿童生活的,所以这里所引的格来亨大约也是他的这一类的书,如《黄金时代》等,但总不是我所想要知道的《杨柳风》,结果还只得回来听密伦的话才能明白。
  可是,他也不肯说得怎么明白,他说:“我不来形容这书,形容是无用的。
  我只说这句话,这是我所谓家常书的便是。”他在上边又说:“近十年来我在保荐它。我初次和生客会见常谈到这书。这是我的开场白,正如你的是关于天气的什么空话。我如起头没有说到,我就把它挤在末尾。”我听了介绍者的话,就信用了他,又去托书店定购一本格来亨的《杨柳风》。
  但是我没有信用他到底,我只定了一本三先令半的,虽然明知道有沛恩(WyndhamPayne)的插画本,因为要贵三先令,所以没有要,自己也觉得很小气似的。到了上月中旬,这本书寄来了,我不禁大呼愚人不止,——我真懊悔,不该吝惜这三九两块七的钱,不买那插画本的《杨柳风》。平常或者有人觉得买洋书总是一件奢侈的事,其实我也不能常买,买了也未必全读,有些买了只是备参考用,有些实在并不怎么好,好听不中吃,但也有些是懒——懒于把它读完。这本《杨柳风》我却是一拿来便从头至尾读完了,这是平常不常有的事,虽然忘记了共花了几天工夫。书里边的事情我也不能细说,只记得所讲的是土拨鼠、水老鼠、獾、獭、黄鼠狼,以及《癞施堂的癞施先生》(Mr.ToadofToadHall),和他老先生驾汽车,闹事,越狱等事的。无论这给别位看了觉得怎样,在我总是很满意,只可惜没有能够见到插画,那想必也是很好的了。据书页上广告说明这本书,我觉得很是适切,虽然普通广告都是不大可靠:“这是一本少年之书,所以因此或者专是给少年看,以及心里还有少年精神活着的人们看的。这是生命,日光、流水、树林、尘土飞扬的路,和冬天的炉边之书。这与《爱丽恩漫游奇境记》相并,成为一种古典。”
  《杨柳风》于一九0八年出版,我得到的是一九二九年本,已是三十一版了,卷首广告密伦的新著剧本《癞施堂的癞施》,注明即是根据《杨柳风》改编的。恰巧天津有一位小朋友知道我爱那《杨柳风》,便买了这本剧本来送我,省得我再花钱去定,使我非常感激。我得到这剧本后又把它从头至尾读完了。这是根据格来亨的,却仍满是密伦,所以觉得很有意思。序文上有些话说得很好,抄录一点在这里:“有好些随便的事,只肯让我们自己去做。
  你的手和我的手都不见得比别人的手更干净,但是我们所愿要的那捏过一捏的牛油面包,还是放过我们自己的大拇指的那几片。把格来亨先生变成剧本,或者会使得他遍身都印上不大漂亮的指痕,可是我那样地爱他的书,所以我不愿意别人把它来弄糟了。因此我接受了那提示,便是我来改编《杨柳风》为剧本,假如这是别一种书,我就以为太难,只好辞谢了。”关于书中的土拨鼠,他说,“有时候我们该把他想作真的土拨鼠,有时候是穿着人的衣服,有时候是同人一样的大,有时候用两只脚走路,有时候是四只脚。他是一个土拨鼠,他不是一个土拨鼠。他是什么?我不知道。而且,因为不是一个认真的人,我并不介意。”这些话我都很佩服,所以乐为介绍,至于剧本(及故事原本)的内容,只好请它自己来说明,我觉得别无办法了,除非来整篇地翻译。
  《杨柳风》与《癞施堂的癞施》的确是二十世纪的儿童(一岁到二十五
  岁!文学的佳作,值得把它译述出来,只是很不容易罢了。它没有同爱丽恩那样好玩,但是另有一种诗趣,如《杨柳风》第七章《黎明的门前之吹萧者》,写得很美,却也就太玄一点了,这个我怀疑是否系西方文人的通病。不过,我们自己既然来不成,那么剩下的可走的路只有翻译了。这个实在难,然而也顾不得它难,——到底还是难,我声明不敢尝试,虽然觉得应当尝试。从前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没有迎合社会心理会给群众做应制的诗文的义务,但是迎合儿童心理供给他们文艺作品的义务,我们却是有的,正如我们应该拒绝老辈的鸦片烟的供应而不得不供给小孩的乳汁。”这是民国十二年三月里的事,七月二十日在《土之盘筵》一篇后记里说:“即使我们已尽了对于一切的义务,然而其中最大的——对于儿童的义务还未曾尽,我们不能不担受了人世一切的苦辛,来给小孩们讲笑话。”也是同样的意思。实行到底不大容易,所以至今还是空话介绍,实在很是惭愧,而儿童文学“这个年头儿”
  已经似乎就要毕命了。在河南的友人来信说,“在中国什么东西都会旧废的,如关税和政治学说都印在初级小学一二年级课本上,那注重儿童个性,切近儿童生活,引起儿童兴趣的话,便是废旧了。”这有什么法子呢?中国的儿童教育法恐怕始终不能跳出“读经”,民国以来实在不读经的日子没有多少。
  我介绍这两种小书,也只好给有闲的朋友随便读了消遣长夏吧?
  (八月四日于北平)
  □1930 年8 月刊《骆驼草》15 期,署名岂明
  □收入《看云集》
  谈土拨鼠——为尤炳圻君题《杨柳风》译本
  平白兄:
  每接读手书,就想到《杨柳风》译本的序,觉得不能再拖延了,应该赶紧写才是。可是每想到后却又随即搁下,为什么呢?第一,我写小序总想等到最后截止的那一天再看,而此书出板的消息杳然,似乎还不妨暂且偷懒几天。第二,——实在是写不出,想了一回只好搁笔。但是前日承令夫人光临面催,又得来信说书快印成了,这回觉得真是非写不可了。然而怎么写呢?
  五年前在《骆驼草》上我曾写过一篇绍介《杨柳风》的小文,后来收在《看云集》里。我所想说的话差不多写在那里了,就是现在也还没有什么新的意思要说。我将所藏的西巴特(Sheppar)插画本《杨柳风》,兄所借给我的查麦士(Chalmers)著《格来享传》,都拿了出来翻阅一阵,可是不相干,材料虽有而我想写的意思却没有。庄子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为光也不亦微乎?《杨柳风》的全部译本已经出来了,而且译文又是那么流丽,只待人家直接去享受,于此又有何言说,是犹在俱胝和尚说法后去竖指头,其不被棒喝撵出去者,盖非是今年真好运气不可也。
  这里我只想说一句话,便是关于那土拨鼠的。据传中说此书原名《芦中风》。后来才改今名,于一九0八年出板。第七章《黎明的门前之吹萧者》仿佛是其中心部分,不过如我前回说过这写得很美,却也就太玄一点了,于我不大有缘分。他的别一个题目是《土拨鼠先生与他的伙伴》,这我便很喜欢。密伦(Milne)所编剧本名曰《癞施堂的癞施先生》,我疑心这是因为演戏的关系,所以请出这位癞吓蟆来做主人翁,若在全书里最有趣味的恐怕倒要算土拨鼠先生。密伦序中有云:“有时候我们该把他想作真的土拨鼠,有时候是穿着人的衣服,有时候是同人一样的大,有时候用两只脚走路,有时候是四只脚。他是一个土拨鼠,他不是一个土拨鼠。他是什么?我不知道。而且,因为不是认真的人,我并不介意。”这话说得很好,这不但可以见他对于土拨鼠的了解,也可以见他的爱好。我们能够同样地爱好土拨鼠,可是了解稍不容易,而不了解也就难得爱好。我们固然可以像密伦那样当他不是一个土拨鼠,然而我们必须先知道什么是一个土拨鼠,然后才能够当他不是。那么什么是土拨鼠呢?据原文曰mole,《牛津简明字典》注云:“小兽穿地而居,微黑的绒毛,很小的眼睛。”中国普通称云鼹鼠,不过与那饮河满腹的似又不是一样,《本草纲目》卷五十一下列举各家之说云:弘景日,此即鼢鼠也,一名隐鼠,形如鼠而大,无尾,黑色,尖鼻甚强,常穿地中行,讨掘即得。
  藏器曰,隐鼠阴穿地中而行,见日月光则死,于深山林木下土中有之。
  宗爽曰,鼹脚绝短,仅能行,尾长寸许,目极小,项尤短,最易取,或安竹弓射取饲鹰。
  时珍日,田鼠偃行地中,能壅土成坌,故得诸名。
  寺岛良安编《和汉三才图会》卷三十九引《本纲》后云:
  案鼢状似鼠而肥,毛带赤褐色,颈短似野猪,其鼻硬白,长五六分,而下嘴短,眼无眶,耳无珥而聪,手脚短,五指皆相屈,但手大倍于脚。常在地中用手掘土,用鼻拔行,复还旧路,时仰食蚯蚓,柱础为之倾,根树为之枯焉。闻人音则逃去,早朝窥拨土处,从后掘开,从前穿追,则穷迫出外,见日光即不敢动,竟死。
  这所说最为详尽,土拨鼠这小兽的情状大抵可以明白了,如此我们对于“土拨鼠先生”也才能发生兴趣,欢迎他出台来。但是很不幸平常我们和他缺少亲近,虽然韦门道氏著的《百兽图说》第二十八项云,“寻常田鼠举世皆有”,实际上大家少看见他,无论少年以至老年提起鼹鼠,酚鼠,隐鼠,田鼠,或是土龙的雅号,恐怕不免都有点茫然,总之没有英国人听到摩耳(mole)或日本人听到摩悟拉(mogura)时的那种感觉吧。英国少见蝼蛄,称之曰molecricket(土拨鼠蟋蟀);若中国似乎应该呼土拨鼠为蝼蛄老鼠才行,准照以熟习形容生疏之例。那好些名称实在多只在书本上活动,土龙一名或是俗称,我却不明,其中田鼠曾经尊译初稿采用,似最可取,但又怕与真的田鼠相混,在原书中也本有“田鼠”出现,所以只好用土拨鼠的名称了。这个名词大约是西人所定,查《百兽图说》中有几种的土拨鼠,却是别的鼠类,在什么书中把他对译“摩耳”,我记不清了,到得爱罗先珂的《桃色的云》出板,土拨鼠才为世所知,而这却正是对译“摩悟拉”的,现在的译语也就衍袭这条系统,他的好处是一个新名词,还有点表现力,字面上也略能说出他的特性。然而当然也有缺点,这表示中国国语的——也即是人的缺少对于“自然”之亲密的接触,对于这样有趣味的寻常小动物竟这么冷淡没有给他一个好名字,可以用到国语文章里去,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大的不名誉。人家给小孩讲土拨鼠的故事,“小耗子”(原书作者的小儿子的浑名)高高兴兴地听了去安安静静地睡,我们和那土拨鼠却是如此生疏,在听故事之先,还要来考究其名号脚色,如此则听故事的乐趣究有几何可得乎,此不佞所不能不念之惘然者也。
  兄命我写小序,而不佞大谈其土拨鼠,此正是文不对题也。既然不能做切题的文章,则不切题亦复佳。孔子论《诗》云可以兴观群怨,末曰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我不知道《杨柳风》可以兴观群怨否,即有之亦非我思存,若其草木鸟兽则我所甚欢喜者也。有人想引导儿童到杨柳中之风里去找教训,或者是正路也未可知,我总不赞一辞,但不佞之意却希望他们于军训会考之暇去稍与癞虾蟆水老鼠游耳,故不辞词费而略谈土拨鼠,若然,吾此文虽不合义法,亦尚在自己的题目范围内也。
  中华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三日,在北平,知堂书记。
  〔补记〕《尔雅》释兽鼠属云,酚鼠。郭璞注云,地中行者。陆佃《新义》卷十九云,今之犁鼠。邵晋涵《正义》卷十九云:“庄子《逍遥游》云,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今人呼地中鼠为地鼠,窃出饮水,如庄子所言,李颐注以偃鼠为鼷鼠,误矣。”郝懿行《义疏》下之六云:“案此鼠今呼地老鼠,产自田间,体肥而扁,尾仅寸许,潜行地中,起土如耕。”
  以上三书均言今怎么样,当系其时通行的名称,但是这里颇有疑问。犁鼠或系宋时的俗名,现在已不用,不佞忝与陆农师同乡,鲁墟到过不少回数,可以证明不误者也。邵二云亦是同府属的前辈,乾隆去今还不能算很远,可是地鼠这名字我也不知道。还有一层。
  照文义看去这地鼠恐有误,须改作“偃鼠”二字才能够与“如庄子所言”接得上气。绍兴却也没有偃鼠的名称,正与没有犁鼠一样,虽然有一种小老鼠俗呼隐鼠,实际上乃是鼷鼠也。
  郝兰皋说的地老鼠——看来只有这个俗名是靠得住的。这或者只是登莱一带的方言,却是很明白老实,到处可以通行。我从前可惜中国不给土拨鼠起个好名字,现在找到这个地老鼠,觉得可以对付应用了。对于纪录这名称留给后人的郝君,我们也该表示感谢与尊敬。
  (廿五年一月十日记)
  □1935 年11 月29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英吉利谣俗序
  听说几位在上海的朋友近来正在讨论“学问”的问题,最近所发表的主张是学问无用论,这使我颇有点儿狼狈。难道我会觉得自己存着些什么“学问”,怕要变成无用么?当然不是的。我所以感到狼狈的是我现在要写一本书的序,而这本书所讲的似乎是一种学问。
  这是绍原所译的《英吉利谣俗》,原名叫做EnglishFolklore,普通就称作《英国民俗》。民俗是民俗学的资料,所以这是属于民俗学范围的一本书。民俗学——这是否能成为独立的一门学问,似乎本来就有点问题,其中所包含的三大部门,现今好做的只是搜集排比这些工作,等到论究其意义,归结到一种学说的时候,便侵入别的学科的范围,如信仰之于宗教学,习惯之于社会学,歌谣故事之于文学史等是也。民俗学的长处在于总集这些东西而同样地治理之,比各别的隔离的研究当更合理而且有效,譬如民俗学地治理歌谣故事,我觉得要比较普通那种文学史的——不自承认属于人类学或文化科学的那种文学史的研究更为正确,虽然歌谣故事的研究当然是应归文学史的范围,不过这该是人类学的一部之文学史罢了。民俗学的价值是无可疑的,但是他之能否成为一种专门之学则颇有人怀疑,所以将来或真要降格,改称为民俗志,也未可知罢。
  即使还是一种学,然而他是有用的么,这又是一个问题。民俗学的特质如何,这要等专家来说,我不能乱道,但我想总多少与文化人类学相近罢?
  他就一民族或一地方搜集其信仰习惯谣谚,以上古及蛮荒的材料比较参考,明瞭其意义及发生分布之迹,如此而已,更无什么别的志愿目的。他未必要来证明先人之怎么近于禽兽,也未必要来预言后人之怎么可为圣贤。他只是说明现在怎么一回事罢咧,问这有什么用,实在不大说得出来。假如一定要追问下去,我恐怕这用处有点不大妙,虽然用处或者可以勉强找到一点,据英国茀来则博士说,现代文明国的民俗大都即是古代蛮风之遗留,也即是现今野蛮风俗的变相,因为大多数的文明衣冠的人物在心里还依旧是个野蛮。
  他说:
  在文明国里最有教育的人,平常几乎不知道有多少这样野蛮的遗风馀留在他的门口。到了上世纪这才有人发见,特别因了德国格林兄弟的努力。自此以后就欧洲农民阶级进行统系的研究,遂发见惊人的事实,各文明国的一部分的人民,其智力仍在野蛮状态之中,即文化社会的表面已为迷信所毁坏。
  这意见岂不近于反动了么?
  我想这或者也不足怪,因为“事实与科学决不是怎样乐观的”。浪漫时代的需要假如是梦想与信仰,那么这当求之于诗人与宗教家,这是别一个方面。固然我也曾听说有理学者以物理学证明王之必要与神的存在,但是在人类的实录上却只能看出王或有或无,神或死或活这种情形而已。他的无用在此,不过据我看来,他的可贵也就在此罢。
  因为不是弄学问的,关于民俗学我的意思就只有这一点,有些还是从别人的文章里看来的,对于绍原所译的书什么都没有说到。这也没有什么妨碍,原书在这里,加上绍原高明的译注,读者自能明瞭其价值与意义。本来绍原叫我做序,可谓问道于盲,未免将为黑齿国女学生所笑,而我之做序更如万松老人所说,正是“哑人作通事”,指似向人,吐露不出,已经写了千馀言,也就可以随手“带住”了罢。
  民国二十年七月九日,于北平。
  □1931 年作,1932 年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看云集》
  战中人译本序
  战争在近代文学上的影响很是显著,俄土之役俄国有托尔斯泰、伽尔洵,日俄之役有安特来夫、威勒塞耶夫,欧洲大战有法之巴比塞,匈之拉兹科,德之雷玛克等,都是非战文学的大作,而日本在日俄战役之后乃有樱井忠温,在《肉弹》等书本中大发挥其好战的精神焉,——如正确地说这是并非文学,那么现代日本可以说别无任何的战争文学了。
  说到中国,中国文学里的非战的气味从古以来似乎是颇浓厚的,小说戏曲不发达,但从诗文上看去也可以明白。只读过《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的,也总还记得杜甫、白居易、陈陶、李华诸人的句子,关于战争大抵有一种暗淡的印象,虽然这于戍边的人似乎不大相宜,不过反对元首的好大喜功,不愿意做军阀资本家的牺牲,这原是极好的意思。但是,后来不知怎地有点变了,我想这未必因为后来中国不打仗,大约还是国民不当兵了的缘故罢?”好男不当兵”成了事实之后,文学也随之而起变化,从前所写是兵役之苦,现在一转而为兵火之惨,我说有点变,实在乃是大变,换句话说,简直是翻了个身,天翻而地覆了也。
  中国的兵在什么时候改征发为招募,这个我不大明瞭,总之这是一件大事情,与国计民生有重大的关系,那是无疑的。我们知道,无论怎样有教化的民族,一当了兵,拿了武器,到了敌地,总不会怎么文明的,我们不能想象中国古时的征兵的如何比募的好,但募的总要比征的不好,这事似可想象得到。好男不当兵,此其一。有职业的,安分的,怕死的,都不愿干这个勾当,那么只有和这些相反的人才来投效,原来质地便不纯善,招募即是佣雇,完全是经济关系,所以利润多少成为中心问题,一方面考量劳力与工资的比例,有时觉得不值得拼命,一方面如见到有额外利益可得,自然也就难免出手,此其二。有这几种原因,其鱼肉人民可以说是难怪的,即使不是当然。
  清末洪杨的时候,老百姓视“花绿头”与长毛同类,有时或更过之,有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之说。明末谢在杭的《文海披沙》中云,“贼本乌合,而复藉召募无赖之兵击之,是以贼驱贼也,故寇虽平必困于军士之掳掠,”亦慨乎其言之。就现在来说,冯焕章先生的军队从前驻在北京的时候名誉很好,因为兵士的袖子上有一个圆的标识,上书“不扰民”而能实行不扰,故市民歌颂为世希有。呜呼,即此可见募兵之能与人民相安为如何不易得了。
  老是说中国的募兵不好,恐或为爱国家所不喜听,或者不如且找外国的来讲讲也好。但是不幸,我仿佛听说现在——至少在国联的四十国之中用募兵的除中国以外再没有第二国了。这颇有点使我为难,可是幸而我还记得欧洲中世纪时有过什么康陀帖厄里(Condottieri),多少找到些材料。据说康陀帖厄里即一种兵卒受了佣雇替人家打仗的,十四世纪时义大利贵族多雇用英国浪人,到了十五世纪后都是义国流氓充当了,其职业在打仗,不打时随便劫掠乡村为生,有些头领也找机会寻出路,如斯福耳札由此做到密阑公爵。
  “因为他们对于所参与的战争没有利害关系,他们的目的并不在解决而反在延长这战事,所以他们多行军,少打真仗,藉以敷衍,又时常变换主顾,图得更多的报酬。”这是见于书上的,说的是义大利四五百年前的事,与中国未必相合,总之可以当作参考。他的第一教训是这用于内战很是适宜。但是书上又接续说道,“这战争完全堕落成为一种喜剧,不久就为从岭外侵入的异族所戳穿了。”这恐怕只好算作第二教训,因为下文更没有话了。
  我至今不知道中国到底是征兵好呢还是用募兵好,募兵有些缺点如上文所述,而征兵又有别的不便,虽不扰民而不易使唤如意。在这时候我读同乡屠君介如所译拉兹科的《战中人》,不禁发生感慨,原作既好,译文亦佳,这是一部极好的非战小说,只可惜来得太早了。中国现在还是募兵,那里懂得兵役之苦,中国现在还不是战,那里谈得到非战呢。这部书抛到中国社会里去,会发生若何反应,我实在不能知道,但是屠君翻译这部世界名著的劳力,我们总是应该感谢的。
  二十年十一月十三日于北平。
  □1931年11月13日作
  □收入《看云集》
  希腊拟曲序
  一九○八年起首学习古希腊语,读的还是那些克什诺芬(xenophon)的《行军记》和柏拉图(platō)的答问,我的目的却是想要翻译《新约》,至少是《四福音书》。我那时也并不是基督教徒,但是从一九○一年后在江南水师学堂当学生,大约是听了头班前辈胡诗庐先生的指点,很看重《圣书》是好文学,同时又受着杨仁山先生的影响,读了几本佛经,特别是《楞严》和《维摩诘》,回头来看圣经会所出的“文理”译本,无论如何总觉得不相称,虽然听说这译文是请缕磐仙史们润色过的。一面读雅典哲人的雅言,有时又溜到三一书院去旁听《路加福音》讲义,在这时候竟没有注意到使徒多是“引车卖浆之徒,”《福音》的文字都是白话(koine),这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假如感到了这个矛盾,或者我也就停止了学习的工作了罢。
  辛亥革命之年,从东京回到乡间,在中学教书,没有再用功的机会,不久又知道圣书的“官话和合译本”已够好了,从前的计划便无形的完全取消。
  于是茬苒的二十年就过去了。这期间也有时想到,仿佛感着一种惆怅,觉得似乎应该做一点什么翻译,不要使这三年的功课白费了才好。可是怎么办呢?
  回过去弄那雅典时代的著作么——老实说,对于那些大师我实在太敬畏了。
  虽然读了欧列比台斯(Euripides)的《忒洛耶的妇女》(Troiades)曾经发
  过愿心,还老是挂在心上。总之这些工作是太难太重大了。又是生在这个颓废的时期,嗜好上也有点关系,就个人来说,我所喜欢的倒还是亚力山大时代的谛阿克列多思(Theokritos)与海罗达恩(Herodas),罗马时代的路吉亚诺思(Loukianos)与郎戈思(Longos)。这样,便离开了希腊的兴隆期而落到颓废期的作品上来,其中又因为《拟曲》的分量较少,内容也最有兴趣,结果决定了来译海罗达思等的著作。如是又有两年,总是“捏捏放放”,一直没有成就,这回因了我的朋友胡适之先生的鼓励,才算勉强写完。起因于庄重的《福音书》,经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光阴,未了出来的乃是一卷很不庄重的异教的杂剧,这可以算是一个很奇怪的因缘了。
  在英国查理士二世的时代, ( 1630 — 1685) 有一位伯更汗公爵(DukeofBuckingham)在上议院演说,曾说过一句妙语道:“法律并不像女人,老了就不行。”在一八二五年的夏天,哈士列忒(WilliamHazlitt)引用了这句话来应用在书籍上面。这如拿来放在希腊文学上,自然更是合适,因为荷马(Home-ros)这老头子本是永久年青的。海罗达思等是晚辈了,但是距现在已有二千二百年,计算起来是中国周赧王时人,这也就很可佩服了。
  虽然中国在那时候也有了《关关雎鸠》,不过个人著作中总还没有可以相比的东西。我想假如《国语》《左传》的作者动手来写,也未必不能造出此类文学,但是他们不写,这便是绝对没法的事情,我们不能不干脆的承认人家的胜利了。有人说,读海罗达思的著作,常令人想起一个近代法国作家来,——这自然就是那莫泊三(Guydemaupassant)。又有人说他是希腊文学上的德尼耳士(Teniers),他的作品是荷兰派的绘画。用了东方的典故来说,我们觉得不大容易得到适切的形容,中国似乎向来缺少希腊那种科学与美术的精神,所以也就没有这一种特别的态度,即所谓古典的、写实的艺术之所从出的大海似的冷静。翻二千年前芦叶卷子所书,反觉得比现今从上海滩的排字房里拿出来的东西还要“摩登,”我们不想说什么人心不古的话,但总之民族能力之不齐是的确的,这大约未必单是爱希腊者(philellenes)的私言罢。
  这十二篇译文虽只是戋戋小册,实在却是我的很严重的工作。我平常也曾翻译些文章过,但是没有像这回费力费时光,在这中间我时时发生恐慌,深有“黄胖磉年糕出力不讨好”之惧,如没有适之先生的激厉,十之七八是中途阁了笔了。现今总算译完了,这是很可喜的,在我个人使这三十年来的岔路不完全白走,固然自己觉得喜欢,而原作更是值得介绍,虽然只是太少。
  谛阿克列多思有一句话道,“一点点的礼物捎着个大大的人情。”乡间俗语云,“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意重。”姑且引来作为解嘲。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周作人序于北平苦雨斋。
  □1932 年作,1934 年刊“商务”版《希腊拟曲》,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希腊拟曲例言
  这小册子里所收,凡海罗达思(Hero-das)作七篇,谛阿克思多思(Theokritos)作五篇,共十二篇。
  《拟曲》原语云Miniambol,亦称Mim-oi,即英语Mimes 所本。据哈理孙女士(J.E.Harrison)在《古代艺术与宗教》中引爱斯古洛思(Aiskhulos)
  《悲剧断章》,言山母之祭,管弦嘈杂,和以空钟,远在山间闻Mimoi 声如牛鸣,击鼓象地下雷音。盖Mimoi 最初乃巫师之类,在祭典歌唱演作,以迓神休,后渐转变,流为杂剧,正如komoi 之始于村社而化为喜剧(Komoidia)也。此种杂剧流行于民间,可分两种,其一叙说,演者名曰Mimologoi,其一歌唱,名曰mimoidoi,犹说书与唱书之别。说者略记梗概,其细节由演者临时编造,唱者则大抵具有底本,优人率以二人为度,无合唱,重性格而轻事实, 与普通戏剧异。起源当颇早, 至亚力山大时代而大盛。巴伯(E.A.Barber)在《希腊化时代》(The Hellnistic Age)内“论当时文学”一文中云,“在此时期大众倾向于写实主义,倾向于四周生活之细密的研究与表现,此时生活因奢华之增加与民族之溷合,遂比前代更益变为肉感的,而此种倾向于《拟曲》中求得满足,据古代某文法家说,《拟曲》者人生的摸拟,其中包含一切合式与不合式的事情者也。”此盖与小说方面的“密勒多思故事”(milesiaka)同一趋向,虽然去今二千馀年,却很具有现代的色彩了。此种说或唱的《拟曲》,全是民间文学,纯文学上的《拟曲》则相传始于梭弗隆(Sophron),其子克什那珂思(Xenarkhos)继子,所作均不存,在一八九一年海罗达思稿未发见以前,世间所存希腊《拟曲》只收在谛阿克列多思《牧歌》集中的三四篇而已。
  《牧歌》原语云Boukolika,意曰牧羊人的,英文云Buco-lics,又称ldylls,则本EidulliaBoukolika 之路,具言当云牧羊人式,盖言其节调体式也。今所传希腊《牧歌》只有谛阿克列多思三十篇,比恩(Bon)七篇,摩思珂思(Moskhos)九篇。谛阿克列多思所作虽名《牧歌》,而大半皆非是,其中三篇即系《拟曲》,即第二,第十四,第十五是也。一八九一年有人于埃及古棺中得败纸一卷,上录海罗达思作七百馀行,凡得《拟曲》七篇,馀并残缺不完。合谛阿克列多思海罗达思二人所作共有十篇,现存《拟曲》尽于是矣。
  谛阿克列多思大约生于基督前三百十年顷,是许拉库色(Surakouse)人,牧歌第十四第十五都说及布多勒迈阿思(ptolemaios)二世事,可知其著作年代当在前二八四至二四七年中间也。海罗达思不知何处人,因其作中人地多是科思(kos),故疑其在科思居住,其名字亦不一定,或作Herondas,或云当作Herodes,亦未知孰是。《拟曲》第一说及兄弟神,亦系布多勒迈阿思时事,大约亦生于基督前三世纪,惟与谛阿克列多思孰先孰后,殊不可知。奥斯福本《拟曲》编订者谓亚耳西诺蔼(Arainoe)卒于基督前二七○年,《牧歌》第十五作于她的生前,《拟曲》第一则在死后,故海罗达思当较晚出,其文句亦多模拟谛阿克列多思处,虽有证据,但亦难为定论,盖引用成语或多相类也。
  海罗达思原本今所用者有两种,其一为一九○四年纳恩(J.A.Nairne)编校奥斯福本, 其一为一九二二年诺克思( A.D.knox ) 重校赫德阑(w.Headlam)原编坎不列治本。英国《洛勃古典丛书)(Loeb classical Library)中闻亦已编入,未曾参考,但亦系诺克思所编,或与坎不列治本无大出入。《拟曲》出世不久,且多残缺,各家订补每出新意,分歧殊甚,有时难于适从,此译参阅两本,其疑难处临时斟酌,择善而从,不以一本为依据。谛阿克列多思系用蔼特芒士(J.M.E-dmonds)编《洛勃古典丛书》本。
  所见英文译本,海罗达思有西蒙士(J.A.Symonds)克拉克(R.T. Clark)诺克思各本,谛阿克列多思有加耳佛来(C.5.Calverley)安特路阑(Andrew Lang)蔼特芒士各本。
  海罗达思、谛阿克列多思原作均系韵文,又其文章近于拟古,非当时白话(Koine),故英译多有用韵文译,或参用古文体式者,今悉用白话散文,专取达意。原文佳胜,译本如能传达原意,已为满足,不敢更有奢望欲保有其特殊的体制风格了。《拟曲》七篇全译,断片从略,《牧歌》中译其《拟曲》三篇,又有两篇虽非《拟曲》,但与《古尼斯加的恋爱》相近,可供参考,故并译出附在里边。
  文中有神话典故,略加注解,附于各篇之末。人地名用罗马字拼译时改用新拼法,与旧用拉丁式微有不同,如Aeschylus 今写作Aiskhulos 是也。
  关于海罗达思、谛阿克列多思的评论。除各家编校本译本外,英文书有下列数种曾资参考。
  (1)G. Murray:History of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1898.(2)F.A. Wright: History of Later Greek Literature.1932.(3)J.U. Powell & E.A. Barber(ed.):New Chapters in the History of Greek Literature.1921.(4)J.B. Bury&Others:Hellenstic Age.1923.(5)J.A. Symonds:Studies of Greek Poets. 3rd ed. 1893.(6)J.M. Mackail:Lectures on Greek Poetry. New ed. 1926.(7)C. Whibley:Studies in Frankness.1898.(8)Hans Licht:Sexual life in Ancient Greece. Eng. tr. 1932.□1932 年作,1935 年刊“商务”版《希腊拟曲》、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儿童剧序
  前面这篇序文是民国十二年的春间所写,原题曰《儿童剧》,曾经收录在《自己的园地》里,今天重录下来,这中间已是九个年头匆匆的过去了。
  我于儿童剧,正如对于儿歌童话一样,不是全无情分的,但是能想不能做,能说不能行,一直到现在没有努力,读陶渊明《荣木诗序》曰,“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有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实在可以借来当作我的忏悔之词。
  这回因了张一渠君的敦促,勉强编了这一小册子,一总只有六篇,又都是翻译的。这原是没有办法,自己创作是谈不到,那么老实还是来翻译,我所有的材料也还是前几年所买的七八本书,选择的标准也还是从前的那些意见。原文是日本美国的人所写,这里取其比较普遍,没有历史或地方的限制的,比较容易为儿童所理解所喜欢的。至于实在能否受到儿童的爱顾,那在我现今却是别无什么把握。我所最不满意的是,原本句句是意思明白文句自然,一经我写出来便往往变成生硬别扭的句子,无论怎样总弄不好,这是十分对不起小朋友的事。我的希望是满天下的有经验的父师肯出来帮一下子,仿佛是排难解纷的侠客似的,便是在这些地方肯毅然决然的加以斧削.使得儿童更易了解。第二个希望是胜任的大雅君子出来创作朴素优良的儿童剧,更可适切的应用。——希望大抵只有三个,如童话里所说,说尽了容易倒霉,现在已经说了两个,所以也就够了罢?
  儿童剧的用处大约有两种,一是当作书看,一是当作戏演。但是其间还有一种用处,或者比演要容易又比看还有用,那就是当作对话念。斯庚那女士在原书的引言里曾这样的说:
  几个小孩,各人分配一个脚色,或是各人自选,出来站在同班的前面,说一件对话的故事。这种练习需要注意集中,细密用心,大家合作。说话的人想要娱乐听众,自然使他着意体会去扮那故事里的脚色。合念对话的练习可以养成清楚的捉住文字中的思想之能力,养成一种本领,用了谨慎的措辞,轻重的口气,自然的表示,去传达自己的思想。
  这一节话我以为很有意思,我编这小册子的原意差不多也偏重在这一点上。拿去实地扮演,自然也是很好的事,不过布置费事费钱,还有一层,演作实在大不容易,顶大的毛病便是有旧戏气味,据我个人的意见这是极要不得的事,而在旧势力正在澎涨的现时中国又是极难避免的,所以指导的先生们特别须得注意。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于北平。
  □1932 年11 月刊儿童书局版《儿童剧》,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文学的艺术译本序
  十九世纪的一个英国批评家说过一句很巧妙的话,“书并不像女人,老了便不行。”这固然也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书描头画额的,有如走街倚市门的妇人,原来就不大行,到得老来自然更没有人看觑。少数的所谓古典其生命更是长远,有的简直可以不老,有的为时光所揉搓也就老了,但是老了未必就不行,这好有一比,前者有如仙人,而后者则如康健的老人。第一种大抵是诉于感情的创作,诉于理知的论议类则多属第二种,而世俗的圣经贤传却难得全列在内,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据我看来,希伯来的圣书中就只是《雅歌》与《传道书》是不老的,和中国《诗经》之《国风》《小雅》相同,此外不得不暂时委屈。希腊没有经典,他的史诗戏剧里却更多找得出仙人的分子来了。
  中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国教,总之在散文著作上历来逃不脱“道”的枷锁,韵文却不知怎的似乎走上了别一条路,虽然论诗的人喜欢拉了《毛诗》《楚辞》的旧话来附会忠君爱国,然而后来的美人香草还只是真的男女之情,这是一件很可喜的奇迹。莫非中国的诗与文真是出自不同的传统的么?但总之中国散文上这便成了一个大障害,这方面的成绩也就难与希腊相比了,即如讲到文学,在西洋总不能不先说亚列士多德的《诗学》,中国也总当提及刘彦和的《文心雕龙》罢。这两者都是文坛上的老人,都是一两千多年以前的,所以老了,但是老了却未必便不行,他的经验和智慧足以供我们的参考,即使不能定我们的行止。可以拿来略一比较,我们梁朝的刘彦和于博学明辨之中很显露出一种教徒气,处处不能忘记他的圣道,不及东周时代的亚列士多得之更是客观的,由此可知两者虽是同类而其价值又殊有高下不同了。
  现在跳过来说叔本华的《文学论》,也就可以把他归入这一类去。我们说叔本华的著作却起头引了老女人的比喻,觉得很有点可笑,因为他是以憎恶女人出名的。但是这个我想他也未必见怪,对于他这怪脾气谁都禁不住要说一两句话。我读他的著作还在廿多年前,我很喜欢他的女人与恋爱各论,也佩服他的文学论。他是大家知道的哲学者,既非文士,也不是文学教授,何以来谈论文学呢?出版以来也有七八十年了、还值得读么?他是哲学者,但他有一个特色,是向来德国很少的反官学派的。他的文章写得很好,对于文学有他自己的意见,他不象普通德国人似的讲烦琐的理论,只就实在的问题切实的指点。叔本华的论文是老了,然而也还值得读,因为他的著作是老了而还是行的这一类的。
  说他的文学论文可以与《诗学》或《文心雕龙》相比,或者不很确,他不及《诗学》价值之高,也不及《文心雕龙》分量之多,但是与美国日本的编辑家所著的书相比却总是高出一头地的罢。现今文学论出的不少了,有的抄集众说,有的宣扬教义,却很缺少思想家的诚实的表白,叔本华此集之译出正不是无意义的事,介白的努力也就很足称道了。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九日识。
  □1933 年刊“开明”版《文学的艺术》,署名周作人
  □收入《看云集》
  性的心理
  近来买到一本今年新出板的蔼理斯所著《性的心理》,同时不禁联想起德国“卍”字党的烧书以及中国舆论界同情的批评。手头有五月十四日《京报》副刊上的一则“烧性书”,兹抄录其上半篇于下:最近有一条耐人寻味的新闻,德国的学生将世界著名的侯施斐尔教授之性学院的图书馆中所有收藏的性书和图画尽搬到柏林大学,定于五月十日焚烧,并高歌欢呼,歌的起句是日耳曼之妇女兮今已予以保护兮。
  从这句歌词我们窥见在极右倾的德国法西斯蒂主义领袖希特勒指导下一班大学生焚烧性书的目的,申言日耳曼之妇女今后己予以保护,当然足见在以往这些性书对于德国妇女是蒙受了不利,足见性书在德国民族种下了重大的罪恶。
  最近世界中的两大潮流——共产主义和法西斯蒂——中,德国似苏联一样与我人一个要解决的谜。步莫索里尼后兴起的怪杰希特勒,他挥着臂,指挥着数千万的褐衫同志,暴风雨似的,谋日耳曼民族的复兴,争拔着德国国家地位增高,最近更对于种族的注意,严定新的优生律和焚烧性书。
  下半篇是专说“中国大谈性学”的张竞生博士的,今从略。张竞生博士与Dr.MagnusHirschfeld,这两位人物拉在一起,这是多么好玩的事。性书怎样有害于德国妇女,报馆记者与不佞都没有实地调查过,实在也难以确说。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值得说明的,便是那些褐衫朋友所发的歇私底里的叫喊是大抵不足为凭的。不知怎的,我对于右倾运动不大有同情,特别读了那起头的歌词,觉得青年学生这种无知自大的反动态度尤其可惜,虽然国际的压迫使国民变成风狂原是可能的事,他们的极端国家主义化也很有可以理解的地方。北欧方面的报上传出一件搜书的笑话来,说大学生搜查犹太人著作,有老太婆拿出一本圣书,大家默然不敢接受。这或者是假作的,却能简要的指出这运动的毛病,这还是“十九世纪”的老把戏罢了。在尼采之前法人戈比诺(ArthurdeGobineau)曾有过很激烈的主张,他注重种族,赞美古代日耳曼,排斥犹太文化,虽近偏激却亦言之成理。后来有归化德国的英人张伯伦(H.S.Cham-berlain)把这主张借了去加以阉割,赞美日耳曼,即指现代德国,排斥犹太,但是耶稣教除外,这非驴非马的意见做成了那一部著名的《十九世纪之基础》,实即威廉二世的帝国主义的底本。戈比诺的打倒犹太人连耶稣和马丁路得在内,到底是勇敢的彻透的,张伯伦希特勒等所为未免有点卑怯,如勒微(Oscarlevy)博士所说,现代的反犹太运动的动机,乃只是畏惧嫉妒与虚弱而已。对于这样子的运动,我们不能有什么期望,至于想以保护解决妇女问题,而且又以中古教会式的焚书为可以保护妇女,恐只有坚信神与该撒的宗教信徒才能承认,然而德国大学生居然行之不疑,此则大可骇异者也。
  德国大烧性书之年而蔼理斯的一册本《性的心理》适出板,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八月十三日《独立评论》六十三期上有一篇《政府与娱乐》说得很好,其中有云:因为我们的人生观是违反人生的,所以我们更加作出许多丑事情,虚伪事情,矛盾事情。这类的事各国皆有,拉丁及斯拉夫民族比较最少,盎格鲁撒克逊较多,而孔孟的文化后裔要算最多了。究竟西洋人因其文化有上古希腊,文艺复兴,及近代科学的成分在内,能有比较康健的人生观。
  蔼理斯的《性的心理》第一卷出板于一八九八年,就被英国政府所禁止,后来改由美国书局出板才算没事,至一九二八年共出七卷,为世界性学上一大名著,可是大不列颠博物馆不肯收藏,在有些美国图书馆里也都不肯借给人看,而且原书购买又只限于医生和法官律师等,差不多也就成为一种禁书,至少像是一种什么毒药。这是盎格鲁撒克逊的常态罢,本来也不必大惊小怪的。但是到了今年忽然刊行了一册简本《性的心理》,是纽约一家书店的《现代思想的新方面》丛书的第一册,(英国怎么样未详,)价金三元,这回售买并无限制,在书名之下还题一行字云学生用本,虽然显然是说医学生,但是这书总可以公开颁布了。把这件小事拿去与焚书大业相比,仿佛如古人所说,落后的上前,上前的落后了,蔼理斯三十年的苦斗总算略略成功,然而希耳施斐尔特的多年努力却终因一棒喝而归于水泡,这于水泡,这似乎都非偶然,都颇有意义,可以给我们做参考。
  《性的心理》六卷完成于一九一○年,第七卷到了一九二八年才出来,仿佛是补遗的性质的东西。第六卷末尾有一篇跋文,最后两节说的很好,可见他思想的一斑:
  我很明白有许多人对于我的评论意见不大能够接受,特别是在末卷里所表示的。有些人将以我的意见为太保守,有些人以为太偏激。世人总常有人很热心的想攀住过去,也常有人热心的想攫得他们所想像的未来。但是明智的人站在二者之间,能同情于他们,却知道我们是永远在于过渡时代。在无论何时,现在只是一个交点,为过去与未来相遇之处,我们对于二者都不能有所怨怼。不能有世界而无传统,亦不能有生命而无活动。正如赫拉克来多思在现代哲学的初期所说,我们不能在同一川流中入浴二次。虽然如我们在今日所知,川流仍是不断的回流着。没有一刻无新的晨光在地上,也没有一刻不见日没。最好是闲静的招呼那熹徽的晨光,不必忙乱的奔向前去,也不要对于落日忘记感谢那曾为晨光之垂死的光明。
  在道德的世界上,我们自己是那光明使者,那字宙的历程即实现在我们身上。在一个短时间内,如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用了光明去照我们路程的周围的黑暗。正如在古代火把竞走——这在路克勒丢思看来似是一切生活的象征——里一样,我们手持火把,沿着道路奔向前去。不久就要有人从后面来,追上我们。我们所有的技巧便在怎样的将那光明固定的炬火递在他的手内,那时我们自己就隐没到黑暗里去。
  这两节话我顶喜欢,觉得是一种很好的人生观,沉静,坚忍,是自然的,科学的态度。二十年后再来写这一册的《性的心理》,蔼理斯已是七十四岁了,他的根据自然的科学的看法还是仍旧,但是参透了人情物理,知识变了智慧,成就一种明净的观照。试举个例罢,——然而这却很不容易,姑且举来,譬如说啌尼林克妥思(Cunnilinctus)。这在中国应该叫作什么,我虽然从猥亵语和书上也查到两三个名字,可是不知道那个可用,所以结局还只好用这“学名”。对于这个,平常学者多有微词,有的明言自好者所不为,蔼理斯则以为在动物及原始民族中常有之,亦只是亲吻一类,为兴奋之助,不能算是反自然的,但如以此为终极目的,这才成了****的变态。普通的感想这总是非美的,蔼理斯却很幽默的添一句道:“大家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便是最通行的性交方式,大抵也难以称为美的(Aesthetic)罢,他们不知道,在两性关系上,那些科学或是美学的冰冷的抽象的看法是全不适合的,假如没有调和以人情。”他自己可以说是完全能够实践这话的了。
  其次我们再举一个例,这是关于动物爱(Zoocrastia)的。谢在杭的《文海披沙》卷二有一条“人与物交”,他列举史书上的好些故实,末了批一句道,“宇宙之中何所不有。”中国律例上不知向来如何办理,在西洋古时却很重视,往往连人带物一并烧掉了事。现在看起来这原可以不必,但凡事一牵涉宗教或道德的感情在内,这便有点麻烦。蔼理斯慨叹社会和法律的对于兽交的态度,就是在今日也颇有缺陷,往往忽略这事实:即犯此案件的如非病的变态者,也是近于低能的愚鲁的人。
  还有一层应该记住的,除了偶然有涉及虐待动物或他虐狂的情节者以外,兽交并不是一件直接的反社会的行为。那么假如这里不含有残虐的分子,正如瑞士福勒耳教授所说,这可以算是****的病的变态中之一件顶无害的事了。
  我不再多引用原文或举例,怕的会有人嫌他偏激,虽然实在他所说的原极寻常,平易近理。蔼理斯的意见以为****的满足有些无论怎样异常以至可厌恶,都无责难或干涉的必要,除了两种情形以外,一是关系医学,一是关系法律的。这就是说,假如这异常的行为要损害他自己的健康,那么他需要医药或精神治疗的处置。其次假如他要损及对方或第三者的健康或权利,那么法律就应加以干涉。这意见我觉得极有道理,既不保守,也不能算怎么激烈,据我看来还是很中庸的罢。要整个的介绍蔼理斯的思想,不是微力所能任的事。英文有戈耳特堡(Lsaac Goldberg)与彼得孙(Houston Peterson)
  的两部评传可以参考,这里只是因为买到一册本的《性的心理》觉得甚是喜欢,想写几句以介绍于读者罢了。
  (二十二年八月十八日,于北平)
  □1934 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夜读抄》
  习俗与神话
  一九○七年即清光绪丁未在日本,始翻译英国哈葛德安度阑二人合著小说,原名《世界欲》(TheWorld’sDesire)。改题曰《红星佚史》,在上海出版。那时哈葛德的神怪冒险各小说经侯官林氏译出,风行一世,我的选择也就逃不出这个范围,但是特别选取这册《世界欲》的原因却又别有所在,这就是那合著者安度阑其人。安度阑即安特路朗(AndrewLang.1844—1912),是人类学派的神话学家的祖师。他的著作很多,那时我所有的是《银文库》
  本的一册《习俗与神话》(CustomandMyth)和两册《神话仪式与宗教》(MythRitualandReligion),还有一小册得阿克利多斯牧歌译本。《世界欲》是一部半埃及半希腊的神怪小说,神怪固然是哈葛德的拿手好戏,其神话及古典文学一方面有了朗氏做顾问,当然很可凭信,因此便决定了我的选择了。
  “哈氏丛书”以后我渐渐地疏远了,朗氏的著作却还是放在座右,虽然并不是全属于神话的。
  十九世纪中间缪勒博士(MaxMüler)以言语之病解释神话,一时言语学派的势力甚大,但是里边不无谬误,后经人类学派的指摘随即坍台,人类学派代之而兴,而当初在英国发难者即是朗氏。据路易斯宾思(LewisSpence)
  的《神话概论》引朗氏自己的话说,读了缪勒的书发生好些疑惑,“重要的理由是,缪勒用了亚利安族的言语,大抵是希腊拉丁斯拉夫与梵文的语源说,来解释希腊神话,可是我却在红印第安人,卡非耳人,爱思吉摩人,萨摩耶特人,卡米拉罗人,玛阿里和卡洛克人中间,都找到与希腊的非常近似的神话。现在假如亚利安神话起源由于亚利安族言语之病,那么这是很奇怪的,为甚在非亚利安族言语通行的地方会有这些如此相像的神话呢。难道是有一种言语上的疹子,同样地传染了一切言语自梵文以至却克多语,到处在宗教与神话上留下同样的难看的疤痕的么?”在语言系统不同的民族里都有类似的神话传说,说这神话的起源都由于言语的传讹,这在事实上是不会有的。
  不过如言语学派的方法既不能解释神话里的那荒唐不合理的事件,那么怎样才能把他解释过来呢?朗氏在《习俗与神话》的第一篇《论民俗学的方法》中云:
  对于这些奇异的风俗,民俗学的方法是怎样的呢?这方法是,如在一国见有显是荒唐怪异的习俗,要去找到别一国,在那里也有类似的习俗,但是在那里不特并不荒唐怪异,却与那人民的礼仪思想相合。希腊人在密宗仪式里两手拿了不毒的蛇跳舞,看去完全不可解。但红印第安人做同样的事,用了真的响尾蛇试验勇气,我们懂得红人的动机,而且可以猜想在希腊人的祖先或者也有相类的动机存在。所以我们的方法是以开化民族的似乎无
  意义的习俗或礼仪去与未开化民族中间所有类似的而仍留存着原来意义的习俗或礼仪相
  比较。这种比较上那未开化的与开化的民族并不限于同系统的,也不必要证明他们曾经有过接触。类似的心理状态发生类似的行为,在种族的同一或思想礼仪的借用以外。
  《神话仪式与宗教》第一章中云:“我们主要的事是在寻找历史上的表示人智某一种状态的事实,神话中我们视为荒唐的分子在那时看来很是合理。假如我们能够证明如此心理状态在人间确是广泛的存在,而且曾经存在,那么这种心理状态可以暂被认为那些神话的源泉,凡是现代的心地明白的人所觉得难懂的神话便都从此而出。又如能证明这心理状态为一切文明种族所曾经过,则此神话创作的心理状态之普遍存在一事将可以说明此类故事的普遍分布的一部分理由。”关于分布说诸家尚有意见,似乎朗氏所说有太泛处,惟神话创作的心理状态作为许多难懂的荒唐故事解释的枢机大致妥当,至今学者多承其说,所见英人讲童话的书亦均如此。同书第三章论野蛮人的心理状态,列举其特色有五,即一万物同等,均有生命与知识,二信法术,三信鬼魂,四好奇,五轻信,并说明如下:我们第一见到的是那一种渺茫混杂的心境,觉得一切东西,凡有生或无生,凡人,兽,植物或无机物,似乎都有同样的生命情感以及理知。至少在所谓神话创作时期,野蛮人对于自己和世间万物的中间并不划出强固的界线。他老实承认自己与一切动物植物及天体有亲属关系,就是石头岩石也有性别与生殖力,日月星辰与风均有人类的感情和言语,不仅鸟兽鱼类为然。
  其次可注意的是他们的相信法木与符咒。这世界与其中万物仿佛都是有感觉有知识的,所以听从部落中某一种人的命令,如酋长,术士,巫师,或随你说是谁。在他们命令之下,岩石分开,河水开涸,禽兽给他们当奴仆,和他们谈话。术士能致病或医病,还能命令天气,随意下雨或打雷。希腊人所说驱云的宙斯或亚坡罗的形容词殆无不可以加于部落术士之上。因为世间万物与人性质相通之故,正如宙斯或因陀罗一样术士能够随意变化任何兽形,或将他的邻人或仇人变成兽身。
  野蛮人信仰之别—特相与上述甚有关系。野蛮人非常相信死人鬼魂之长久的存在。
  这些鬼魂保存许多他们的旧性,但是他们在死后常比生存在世时性情更为凶恶。他们常听术士的号召,用他们的忠告和法力去帮助他。又如上文所说因为人与兽的密切的关系,死人的鬼魂时常转居于动物身内,或转变为某种生物,各部落自认为与有亲属的或友谊的关系者是也。如普通神话信仰的矛盾的常态,有时讲起鬼魂似住在另一鬼世界里,有时是花的乐园,有时又是幽暗的地方,生人偶然可到,但假如尝了鬼的食物那便再不能逃出来了。
  与精灵相关的另有一种野蛮哲理流行甚广。一切东西相信都有鬼魂,无论是有生或无生物,又凡一个人的精神或气力常被视为另一物件,可以寄托在别的东西里,或存在自身的某一地方。人的气力或精神可以住在肾脏脂肪内,在心脏内,在一缕头发内,而且又还可以收藏在别的器具内。时常有人能够使他的灵魂离开身体,放出去游行给他去办事,有时化作一鸟或别的兽形。
  好些别的信仰尚可列举,例如普通对于友谊的或保护的兽之信仰,又相信我们所谓自然的死大抵都是非自然的,凡死大抵都是敌对的鬼神或术士之所为。从这意见里便发生那种神话,说人类本来是不会死的,因为一种错误或是过失,死遂被引入人间来了。
  野蛮人心理状态还有—特相应当说明。与文明人相像,野蛮人是好奇的。科学精神的最初的微弱激动已经在他脑里发作,他对于他所见的世界急于想找到一种解说。但是,他的好奇心有时并不强于他的轻信。他的智力急于发问,正与儿童的脾气相同,可是他的智力又颇懒惰,碰到一个问答便即满足了。他从旧传里得到问题的答案,或者有一新问题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造一个故事来作回答。正如梭格拉底在柏拉图问答篇内理论讲不通时便想起或造出一篇神话来,野蛮人对于他自己所想到的各问题也都有一篇故事当作答案。
  这些故事所以可以说是科学的,因为想去解决许多宇宙之谜。这又可以说是宗教的,因为这里大抵有一超自然的力,有如戏台上的神道,出来解决问题的纠结。这种故事所以是野蛮人的科学,一方面又是宗教的传说。
  朗氏解释神话的根据和方法大概如是,虽然后来各家有更精密或稍殊异的说法,因为最早读朗氏之说,印象最深,故述其略,其他便不多说了。朗氏主要的地位在于人类学及考古学,但一方面也是文人。华扣(HughWalker)
  在所著《英国论文及论文家》第十二章中有一节说得很好,今全抄于后:安特路朗是这样一个人,他似乎是具备着做一个大论文家所需要的一切材力的。他的知识愈广,论文家也就愈有话说,而朗氏在知识广博上是少有人能够超越过他的了。他是古典学者,他关于历史及文学很是博览,他擅长人类学,他能研究讨论鬼与巫术。他又是猎人,熟悉野外的生活不亚于书房里的生活。在他多方面的智力活动的范围内.超越他过的或者有几个人,却也只有几个人。两三个人读书或更广博,两三个人或者更深的钻到苏格阑历史的小径里去。但是那些有时候纠正他的专门家却多不大能够利用他们优长的知识。而且即使他们的知识在某一点占了优势,但在全体上大抵总很显得不及。朗氏有他们所最缺乏的一件本事,即是流利优雅的文体。他显示出这优胜来无过于最近所著的一本书即《英国文学史》。要把这国文学的故事紧缩起来收在一册不大的书里,而且又写得这样好,每页都漂亮可读,这实在是大胜利。这册书又表明朗氏有幽默的天才,在论文家这是非常重要的。这里到处都可看出,他并不反对,还简直有点喜欢,发表他个人的秘密。读他的书的人不久便即明瞭.他是爱司各得的,还爱司各得的国,这也就是他的故国,他又对于鬼怪出现的事是很有兴趣的。总而言之,朗氏似乎满具了论文家应有的才能了。但是我们却得承认,当作一个论文家来说他是有点缺恨的。题材虽然很多变化,风格很是愉快,可是其间总缺少一点什么东西,不能完全成功。无论我们拿起那一本书来,或《小论文》,或《垂钓漫录》,或《失了的领袖》,或《与故文人书》,读后留下的印象是很愉快的,但是并不深,这些不是永久生存的文学,在各该方面差不多都有超过他的,虽然作者的才能或反不及朗氏。这一部分的理由的确是因为他做的事情太多。他的心老是忙着别的事情,论文只是他的副产物。这些多是刊物性的,不大是文学性的。恐怕就是兰姆的文章也会得如此,假如他一生继续的在那里弄别的大工作。
  英国批评家戈斯在论文集《影画》(Edmund Gosse silhouettes)中论朗氏的诗的一篇文章上也说:“他有百十种兴趣,这都轮流的来感发他的诗兴,却并没有一种永久占据他的心思,把别种排除掉,他们各个乃是不断的重复出现。”这所说的与上文意思大旨相同,可知华扣的褒贬是颇中肯的。
  当作纯粹文人论,他的不精一的缺点诚然是有,不过在我个人的私见上这在一方面也未始不是好处。因为那有多方面的知识的文章别有一种风趣,也非纯粹文人所能作;还有所谓钻到学术的小径里去的笔录,离开纯文艺自然更远一步了,我却也觉得很是喜欢的。朗氏著作中有一卷《历史上的怪事件》(Historical Mysteries),一共十六篇,我从前很喜欢看以至于今,这是一种偏好罢,不见有人赞同,对于日本森鸥外的著作我也如此,他的《山房札记》以及好些医家传也是我所常常翻看的,大约比翻看他的小说的时候还要多一点也未可知。
  朗氏的文学成绩我一点都不能介绍,但在《世界欲》的书里共有诗长短约二十首,不知怎么我就认定是他的手笔,虽然并无从证明哈葛德必不能作,现在仍旧依照从前幼稚的推测,抄录一二首于下,以见一斑。这一首在第二编第五章《厉祠》里,是女神所唱的情歌,翻译用的是古文,因为这是二十六七年前的事了。
  婉婉问欢兮,问欢情之向谁,相思相失兮,惟夫君其有之。
  载辞旧欢兮,梦痕溘其都尽,载离长眠兮,为夫君而终醒。
  恶梦袭斯匡床兮,深宵见兹大魅,鬘汝欢以新生兮,兼幽情与古爱。
  胡恶梦大魅为兮,惟圣且神,相思相失兮,忍予死以待君。
  又一首见第三篇第七章《阿迭修斯最后之战》中,勒尸多列庚(Laestrygon)
  蛮族挥巨斧作战歌,此名见于荷马史诗,学者谓即古代北欧人,故歌中云冬无昼云云也。
  勒尸多列庚,是我种族名。
  吾侪生乡无庐舍,冬来无昼夏无夜。
  海边森森有松树,松枝下,好居住。
  有时趁风波,还去逐天鹅。
  我父希尼号狼人,狼即是我名。
  我拏舟,向南泊,满船载琉珀。
  行船到处见生客,赢得浪花当财帛。
  黄金多,战声好,更有女郎就吾抱。
  我语汝,汝莫嗔,会当杀汝隳城人。
  □1934 年1 月刊《青年界》5 卷1 号,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金枝上的叶子
  《金枝上的叶子》是弗来则夫人(Lilly Frazer)所编的一本小书。提起金枝,大家总会想到弗来则博士的大著,而且这所说的也正是那《金枝》。
  这部比较宗教的大著在一八九○年出版,当初只有两本,二十年后增广至八卷十二册,其影响之大确如《泰晤士报》所说,当超过十九世纪的任何书,只有达尔文斯宾塞二人可以除外,英国哈同教授在所著《人类学史》上说:“对于明悉吾国现在比较宗教研究的情形的人,可无须再去指出曼哈耳德,泰勒与洛伯生斯密司等人对于后来学者之影响,或再提示弗来则教授之博学与雄文,其不朽大著《金枝》今已成为古典,或哈忒阑氏之《贝耳修斯的故事》研究了。”斯宾司的《神话学概论》里也是这样说,虽然有人批评他继承曼哈耳德的统系,到处看出植物神来,或者说他太把宗教分层化了,但其无妨为伟大之作乃是无疑的。斯宾司说:“《金枝》一书供给过去和现在一代的神话学民俗学家当作神话和人类学事实的一种大总集,很有功用。没有人能够逃过他那广大的影响。这是学问的积聚,后世调查者总得常去求助于此。”但是说得最有趣味的乃是哈理孙女士,在她的《学子生活之回忆》第末章中说:回过头来看我的一生,我是怎么迟回颠蹶的走向自己专门的路上去的。希腊文学的专门学问,我早觉得是关了门的了。我在坎不列治那时候所知道的唯一的研究工作是本文考订,而要工作有成绩我的学力却是决不够的。我们希腊学者在那时实在是所谓黑暗里坐着的人们,但是我们不久便看见了一道大光明,两道大光明,即考古学,人类学。古典在长眠中转侧起来了。老年人开始见幻景,青年人开始做梦了。我刚离开坎不列治,那时须理曼在忒罗亚着手发掘。在我的同辈之中有弗来则,他后来就用了金枝的火光来照野蛮迷信的黑暗树林了。那部书的好名目——弗来则勋爵真有题书名的天才——引起了学者们的注意。他们在比较人类学里看出一件重要的东西,真能解明希腊或罗马的本文。泰勒已经写过了也说过了,洛伯生斯密斯为异端而流放在外,已经看过东方的星星了。可是无用,我们古典学者的聋蛇还是堵住了我们的耳朵,闭上了我们的眼睛。但是一听到《金枝》这句咒语的声音,眼上的鳞片便即落下,我们听见,我们懂得了。随后伊文思出发到他的新岛去,从它自己的迷宫里打电报来报告牛王的消息,于是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件重要的事,这与荷马问题有关了。
  话虽如此说,这十二册的大书我却终于没有买,只得了一册的节本,此外,更使我觉得喜欢的,则是这一小本《金枝上的叶子》。此书里共分六部,一基督降诞节与寄生树,二怪物,三异俗,四神话与传说,五故事,六景色,有插画十六叶。弗来则夫人小序云:圣诞前夜的木柴发出光明的火焰,圣诞树上各色的蜡烛都在烛台上摇晃,音乐队作起乐来,一切都很高兴像是婚宴,那时我们散步,或者我们亲吻,在寄生树的枝下。我们有几个知道,或者我们知道却又有几个记得,那寄生树就是威吉尔的所谓金枝,埃纳亚斯就拿了这个下降到阴暗的地下界去的呢?我们现在愿意忘记这一切艰深的学问,一切悲苦。在这大年夜里。鬼和妖怪或者还在阴暗中装鬼脸说怪话,妖婆或者骑了扫帚在头上飞过,仙人和活泼的小妖或者在月下高兴的跳着,但是他们不会吓唬我们。因为我们是裹在梦中,这是黄金的梦,比平日实际还要真实的梦,我们希望暂时继续去梦见那一切过去的梦幻的世界。
  青年朋友们可以相信,我太爱他们了,不想把他们从美丽的梦想中叫醒过来。我采摘了这些散乱的叶子,选择一下,送给那些正是青春年纪的人们。我并不想教导,我的目的只是使人快乐,使人喜欢。这书《金枝》的著者查遍了全世界的文献来证明他自己的论旨,这些论旨在这里与我们没有关系。书中故事都仍用著者的原语,他的魔术杖一触却使那些化成音乐了,我所乐做的工作就只是把这许多银色里子的叶子给青年们编成一个花冠罢了。
  弗来则博士文章之好似乎确是事实而并非单是夫人的宣传。我有他的一本文集,一九二七年出板,题云《戈耳共的头及其他文章》,他编过诗人古柏的信,写了一篇传记,又编亚迪生的论文,写了一篇序,均收入集内,又仿十八世纪文体写了六篇文章,说是“旁观社”的存稿,读者竟有人信以为真,至于《戈耳共的头》一篇以希腊神话为材料,几乎是故意去和庚斯莱(Kingsley)比赛了。大约也未必因为是苏格兰人的缘故罢,在这一点上却很令人想起安特路朗(AndrewLang)来。《金枝上的叶子》共有九十一篇,大都奇诡可读,我最喜欢那些讲妖婆的,因为觉得西方的妖婆信仰及其讨伐都是很有意义的事,但是那些都长一点,现在只挑选了短的一篇《理查伦主教的魔鬼》译出以见一斑,云原文见金枝卷七《罪羊》中也:没有在拉巴陀冰冻的海岸的爱思吉摩人,也没有在吉亚拿闷热的森林的印第安人,也没有在孟加拉树林里发抖的印度人,比那十三世纪上半主持显达耳地方西妥派修道院的理查伦更怕恶鬼,觉得他们永远在他周围的。在他那奇怪的著作所谓《启示录》里他表明怎么时时刻刻的为魔鬼所扰,这个东西他虽然不能看见,却能够听见,他把所有肉体上的苦痛与精神上的缺点都归罪于他们。假如他觉得烦躁,他相信这种心情是魔鬼的力量给他造成的。假如他鼻上发生皱纹,假如他下唇拖下,那么魔鬼又得负责,咳嗽,头风,吐痰,唾沫,那如无超自然的鬼怪的缘因是不会有的。假如在秋天好太阳的早晨他在果园散步,这位肥胖的主教弯腰去拾起一个夜间落下的熟果子,那时血液升到他紫色的脸上来,这也由于他那看不见的敌人的主使。假如主教睡不着在床上转侧,月光从窗间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映在房内地板上像是一条条的黑棒,这使他醒着的也决不是跳蚤或其他,不,他明智的说道,虫豸是并不真会咬人的,——他们似乎的确咬了人,但这都是魔鬼的把戏。假如一个道友在卧室内打呼,那难听的声音并不出于他,却是从那躲在他身里的魔鬼发出来的。对于身体上和精神上的一切不适的原因这样的看去,那么主教所开的药方不是本草上所有也不是药铺里所能买到,这正是当然的了。这大部分是圣水和十字架的符号,他特别推荐画十字当做治跳蚤咬的单方。
  (廿三年二月)
  □1934 年2 月21 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男化女*
  四月二十八日天津《大公报》载伦敦通信云:
  英伦法艾福地方煤矿经理乔治胡琪森有二女一子,其一女名玛格蕾特者现年方十五,肄业某校,近忽患病,经医生治疗,一月之后竟变为男子。近年来欧洲男女突变之事,可谓无独有偶。最著名者为丹麦之艺术家韦格纳(Einar Wegener),渠年二十岁时乃一健全之伟丈夫,数年之后彼自觉渐类女性,四十岁后经过若干次手术,居然变为女子,丹麦之王宣布其结婚无效,新颁一女子执照与彼,此名艺术家现已改名为莉莉艾尔伯(Lili Elbe)矣。
  这些事在中国也是古已有之,大抵与彗星出现等同收入《五行志》里,当作某事的一种征兆。《本草纲目》卷五十二人部在人傀项下谈到这类现象曰:
  “男生而覆,女生而仰,溺水亦然,阴阳秉赋,一定不移,常理也,而有男化女女化男者何也?岂乖气致妖,而变乱反常耶?《京房易占》云,男化为女,宫刑滥也,女化为男,妇政行也。《春秋潜潭巴》云,男化女,贤人去位,女化男,贱人为王。此虽以人事言,而其脏腑经络变易之微,不可测也。”李时珍到底是医师,虽然引了些道士派的怪话,却仍归结到生理方面,觉得其变易不可测,便因为相信秉赋是一定不移的。蔼理期在《性的心理》第二卷“性的颠倒”中引希普(w.Heape)的话云:“世间并无纯粹雄的或雌的生物,一切都具一个主要的和退缩的性,其两性同样具备的二形(Herm-aphrodite)在外。”依此可知两性区分原非绝对,其退缩的性有时复长,则性的现象亦遂转变,在现代知识看去虽亦是希有却并非妖异也。
  关于莉莉艾尔伯的事,我恰巧有她一本传,所以知道得一点。这书名为《男化女》(ManintoWoman),一九三三年出版,系据德文本译成英文,有英国著名妇人科医学家海耳( NormanHaire ) 的序。原著者诃耶尔(NielsHoyer),似系丹麦人,为莉莉之友,根据他自己所知,莉莉所说,以及她的日记尺犊等,编述而成,凡二十三章,插图二十五幅,末幅为莉莉的墓碑,上书德文云:莉莉艾尔伯,生于丹麦,卒于特勒思登。案末章云莉莉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五日以心脏衰弱卒,然则伦敦通信所云现已改名一节稍有误,盖此当在一九三一年而非现今也。
  《男化女》系用通俗传记的体裁所写,差不多是一篇小说似的故事,海耳的序文却说的很简洁得要领,今抄述其一部分于左,即序文前半也:在不熟悉性的病理学里惨淡的小路僻巷的读者看去,这书里所说的故事一定觉得是奇怪得不可信,虽然似乎是不可信,这却是真实的。或者,该这样说,这些事实是真的,虽然我想在事实的解说上还有馀地可以容得不同的意见。
  关于这几件事似乎已无可疑。即有一有名的丹麦画师,在这书中称之曰安特来亚斯巴勒(AndreaSparre,实即韦格纳),生于十九世纪的八十年代。他在二十岁时结婚,心理与生理上均无异状,能尽其为夫的职务。数年后完全偶然的机会使他扮做一个女人,这变装非常成功,他随后有好几次都着了女装,知道这事的人无不惊异,看他的样子简直是个女性。有一个朋友开玩笑,这他一个女人名字曰莉莉,在他装作女人的时候。以后他渐渐的觉得起了一种转变。他觉得莉莉是一个真实的个性,她同那男性的他——安特来亚共有这个身体。那第二个人格莉莉却逐渐的强盛起来,安特来亚这相信他是一种孪生,在一个身体里有一半男与一半女的。他每月从鼻孔或是别处出血,他认为月经的变相,去找了许多医生,但是他们都不能帮助他。
  他开始研究关于性的病理学的书籍,随后得到这样的一个结论,虽然他的外生殖器官是男性的,也别无异状,但在身体里边还多备有女性的内生殖器官。他去请教的医生有的以为他是神经变质的,有的以为他是同性爱的,但是他自己都不承认这两种诊断。一个医生用爱克思光诊治,后来在腹内发现有女性器官而已萎缩,安特来亚以为这即由于爱克思光的破坏力所致。
  女性的莉莉渐益占了此势,安特来还觉得如没有一个方法使他的男性让位给莉莉,他将不能生存下去了。这时候他已是四十以上了,因为一直找不到医生帮助他使他实现化为女子的欲望,他便计画只有自杀,假如在第二年内没有什么办法。
  在形势似乎极恶的时候,他遇见从特勒思登来的一个有名的德国医生,他说安特来亚大约是一种中间性的人,因了自然的游戏,一身具备了男女性的分子。他说在安特来亚的腹中盖有发达未全的卵巢,但是因为也有了睾丸,卵巢受了这抑制的力以致不能适当发育。他劝安特来亚往柏林去,受某种检查。假如检查后证明他的推测不错,他答应给安特来亚除去男根,再从年青女子移植卵巢过去,据斯泰那赫派的实验,这样可以使得安特来亚腹中退缩的卵巢再能活动起来。
  安特来亚往柏林去了。检查的结果证实了德国医生的理论,他于是开始受种种的手术,最初是阉割,他的睾丸先除去了。数月之后他到特勒思登,他的男根割去,肚子剖开,发达未全的卵巢之存在也已证明,同时从一个二十六岁的健全年青的女子移植了卵巢组织。不久他又受一种手术,其内容未详,虽然这总与装入一种套管(Canula)的事有点相关。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一个女人了。丹麦官厅给发一张新的女人的执照,署姓名曰莉莉艾尔伯,(案艾尔伯系河名,取以为姓,盖记念特来思登地方也,)丹麦王为宣告他的结婚无效。得了他的同意,不,因了他的提示,他的前妻嫁了在罗马的他们从前的一个朋友。
  一个法国画家,安特来亚夫妇多年的朋友,现在爱上了莉莉,对她提出结婚的请求。
  在允许结婚以前,莉莉再旅行至特勒思登去找那德国医生,告诉他现在有这结婚的谈判,问他能否再行一种手术,使她完全能尽女人的职务,能够结婚生产。为这个目的的手术是举行了,但是不久莉莉为了心脏病就在特勒思登死去了。
  以上所说的事都是真实的,在这一点上似乎别无问题。此事当初守着秘密,但因为一个友人的疏忽,这秘密泄漏了出去,德国和丹麦的报纸上报告这桩案件,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在一九三一年,即莉莉去世的前几时也。
  海耳又说他曾遇见大略相似的事件,但他的意见似乎不大赞成这种彻底的解决法,在序文末后说道:我不禁这样想,在我们关于性的生理未能更多所知道以前,举行如本案所述的这些手术未免不智,即使是由于病人自己的请求。我想这或者还是以心理治疗为较好罢。安特来亚或可以治愈,或至少可以使他安于生活。用了适当的心理治疗,人格的二重化当可以解除,他也就可以去过一种合理的幸福的生活,不至于去受那些痛苦危险的手术,而以一死了之也。
  海耳所说确是稳健持重的意见,但韦格纳的冒险却也是可尊重的一种尝试。古代希腊有先知台勒西亚斯(Teiresias),一生中曾由男化女,再化为男,积有难得的经验,天神宙斯与天后赫拉争论恋爱问题不能定,取决于他,见阿坡罗陀洛斯编《神话集》第三卷。韦格纳可以说是现代的台勒西亚斯,只是试验没有能够完成,未免深可惜耳。
  (廿三年五月)
  □1934 年5 月12 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塞耳彭自然史
  《塞耳彭自然史》——这个名称一看有点生硬,仿佛是乡土志里讲博物的一部分,虽然或者写得明细,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总之未必是文艺部类的佳作罢。然而不然。我们如写出他的原名来,TheNatural History of selborne.再加上著者的姓名GilbertWhiie,大家就立刻明白,这是十八世纪英国文学中的一异彩,出板一百五十年来流传不绝,收入各种丛书中,老老小小,爱读不厌。这是一小册子,用的是尺犊体,所说的却是草木虫鱼,这在我觉得是很有兴味的事。英国戈斯(EdmundGosse)所著《十八世纪文学史》第九章中有一节讲这书及其著者,文云:“自吉耳柏特怀德(GilbertWhite,1720—1793)的不朽的《塞耳彭自然史》出现后,世上遂有此一类愉快的书籍发生,此书刊行于一七八九年,实乃其一生结集的成绩。怀德初同华顿一道在巴辛斯托克受业,后乃升入奥斯福之阿里厄耳学院,在一七四七年受圣职,一七五一年顷即被任为塞耳彭副牧师,此系罕布什尔地方一个多林木的美丽的教区,怀德即生于此地。次年他回到阿里厄耳,在学校内任监院之职,但至一七五五年回塞耳彭去,以后终身住在那里,一七五八年任为牧师。他谢绝了好几次的牧师职务,俾得留在他所爱的故乡,只受了一两回学院赠予的副牧师职,因为他可以当作闲职管领。怀德很爱过穆耳索女士,后来大家所知道的却滂夫人者即是,她却拒绝了他的请求,他也就不再去求别人了。他与那时活跃的两个博物家通信,一云本南德(ThomasPennant),一云巴林顿(DainesBarrington),他的观察对于此二人盖都非常有用。一七六七年怀德起首写他的故乡的自然史,到一七七一年我们才看出他略有刊行之意,三年以后他说起或可成功的小册。
  但是因为种种的顾虑与小心之故,他的计划久被阻碍,直到一七八九年春天那美丽的四开本才离开印字人的手而出现于世。这书的形式是以写给友人的信集成的,还有较短的第二分,用另外的题页,也同样的方法来讲塞耳彭的古物。其第一分却最为世人所欢迎,在有百十册讲英国各地自然史的书出现之后,怀德的书仍旧保存着他那不变的姿媚与最初的新鲜。这是十八世纪所留给我们的最愉快的遗产之一。在每一页上总有些独得的观察使我们注意:鹭鸶身子很轻,却有那大翅膀,似乎有点不方便,但那大而空的翼实在却是必要,在带着重荷的时候,如大鱼及其他。鸽子,特别是那一种叫作拍翼的,常把两翼在背上相击,拍拍有声,又一种叫作斤斗的,在空中翻转。有些鸟类在交尾期有特别的动作,如斑鸠在别的时候虽然飞得强而快,在春天却摊着翼像是游戏似的。雄的翠鸟生育期间忘记了他从前的飞法,像鹞子那样在空中老扇着翅膀。金雀特别显出困倦飞不动的神气,看了像是受伤的或是垂死的鸟。鱼狗直飞好像一支箭,怪鸱黄昏中在树顶闪过,正如一颗流星,白头翁像是游泳着,画眉则乱七八糟的飞。燕子在地面水面上掠着飞,又很快的拐弯打圈,显他的本领。雨燕团团的急转,岩燕常常的左右动摇,有如一只胡蝶。许多小鸟都一抖一抖的飞,一上一下的向前进。(案此系与巴林顿第四十二书中的一部分。)
  怀德无意于作文,而其文章精密生动,美妙如画,世间殆少有小说家,能够保持读者的兴味如此成功也。”
  戈斯著书在一八八八年,关于怀德生平的事实不无小误,如任牧师一事今已知非真,不过在本乡有时代理副牧师之职则是实在耳。戈斯的批评眼乃了无问题,至今论者仍不能出其范围,一九二八年琼孙(WalterJohnson)新著评传云:吉耳柏特怀德,先驱,诗人与文章家。大旨亦复如是,唯其中间论动植各章自更有所发明。赫特孙(w.H.Hudson,旧曾译作合信)在文集《鸟与人》(BirdsandMan)中有一篇《塞耳彭》,记一八九六年访此教区事,末
  尾说明《自然史》的特色云:
  文体优美而清明。但一本书并不能生存,单因为写得好。这里塞满着事实。但事实都被试过筛过了,所有值得保留的己全被收进到若干种自然史的标准著作里去了。我想很谦卑地提议,在这里毫无一点神秘,著者的个性乃是这些尺犊的主要的妙处,因为他虽是很谦逊极静默,他的精神却在每页上都照耀着。那世间所以不肯让这小书死灭的缘故,不单是因为他小,写得好,充满着有趣味的事情,主要的还是因为此乃一种很有意思的人生文献(Hu-mandocument)也。
  同文中又有两节可以引用在这里:
  假如怀德不曾存在,或者不曾与本南德及巴林顿通信,塞耳彭在我看来还是一个很愉快的村子,位置在多变化而美丽的景色中间,我要长久记忆着他,算作我在英国南部漫游中所遇到的最佳妙的地方之一。但是我现在却不绝的想念着怀德。那村子本身,四周景色的种种相,种种事物有生或无生的,种种音声,在我的心里都与那想念相联结,我想那默默无闻的乡村副牧师,他是毫无野心的,是一个沉静安详的人,没有恶意,不,一点都没有,如他的一个教区民所说。在那里,在塞耳彭,把那古派的老人喀耳沛伯(NicholasCulpepper)的一句诗略改变其意义,正是——他的影像是捺印在各株草上。
  带了一种新的深切的兴趣我看那些雨燕在空中飞翔,听他们尖利的叫声。这统是一样,在那一切的鸟,就是那些最普通的,那知更鸟,山雀,岩燕,以及麻雀。傍晚时候我很久的站着不动,用心看着一小群的金雀,停在榛树篱上将要栖宿了。因为我在那里,他们时时惊动,飞到顶高的小枝上去,他们在上边映着浅琥珀色的天空看去几乎变成黑色了,发出他们拉长的金丝雀似的惊惶的叫声。这还是一种美妙柔和的音调,现今却加多了一点东西在里边,——从远的过去里来的东西——对于一个人的思念,他的记忆是与活的形状和音声交织在一起的。
  这个感情的力量与执着有了一种奇异的效果。这使我渐渐觉得,在一百多年前早已不在了的那人,他的尺犊集曾为几代的博物家的爱读书,虽然已经死了去了,却是仿佛有点神秘地还是活着。我花费了许多工夫,在墓地的细长的草里摸索,想搜出一种纪念物来,这个后来找到了,乃是一块不很大的墓石。我须得跪了下去,把那一半遮着墓石的细草分开,好像我们看小孩的脸的时候拂开他额上的乱发。在石上刻着姓名的头字,下面一行云一七九三,是他死去的年分。
  赫特孙自己也是个文人兼博物学家,所以对于怀德的了解要比别人较深,他大约像及弗利思(RicbardJefferies),略有点神秘的倾向,这篇塞耳彭游记写得多倾于瞑想的,在这点上与怀德的文章却很是不相同了。
  《塞耳彭自然史》的印本很多,好的要值一几尼以至三镑,我都没有能买到,现在所有的只是“司各得丛书”,“万人丛书”,“奥斯福的世界名著”各本,大抵只有本文或加上一篇简单的引言而已。近来新得亚伦(GrantAllen)编订本,小注颇多,又有纽氏插图百八十幅,为大本中最可喜的一册。亚伦亦是生物学者,又曾居塞耳彭村,熟知其地之自然者也。伍特华德(MarcusWoodward)编少年少女用本,本文稍改简略,而说明极多,甚便幼学,中国惜无此种书。李慈铭《灯下读尔雅偶题》三绝句之一云:理学须从识字成,学僮遗法在西京。
  何当南戒栽花暇,细校虫鱼过一生。
  末二句的意境尚佳,可是目的在于说经便是大误,至于讲风雅还在其次,若对于这事物有兴趣,能客观的去观察者,已绝无仅有了。郝兰皋或可以算是一个,在他与孙渊如的信里说:“少爱山泽,流观鱼鸟,旁涉夭条,靡不覃研钻极,积岁经年,故尝自谓《尔雅》下卷之疏几欲追踪元恪”,确非过言,只可惜他的《记海错》与《蜂衙》《燕子》诸篇仍不免文胜,持与怀德相比终觉有间耳。
  《自然史》二卷,计与本南德书四十四,与巴林顿书六十六,共一百十通,后来编者或依年月次第合为一卷,似反凌乱不便于读,不及二卷本善也。
  卷首有书数通,叙村中地理等,似皆后来补作,当初通信时本无成书计画,随意纪述,后始加以整理,但增补的信文词终缺自然之趣,与其他稍不同。
  书中所说虽以生物为主,却亦涉及他事,如地质气候风俗,其写村中制造苇烛及迫希流人诸篇均有名。生物中又以鸟类为主,兽及虫鱼草木次之,这些事情读了都有趣味,但我个人所喜的还是在昆虫,而其中尤以讲田蟋蟀即油胡卢,家蟋蟀,土拨鼠蟋蟀即蝼蛄的三篇为佳,即下卷第四六到四八也。琼孙在所著《怀德评传》第七章中说:
  在《自然史》中我们看见三篇美妙的小论文,虽然原来只是三章书,这是讲蟋蟀的三种的,即油胡卢,蛐蛐,蝼蛄是也。要单独的引用几段,这有如拿一块砖头来当作房屋的样本。一句巧妙的话却须得抄引一下。炉边的蟋蟀说是主妇的风雨表,会预告下雨的时候(巴林顿四七)。怀德的方法,用了去检视钻洞的虫而不毁坏他的住屋,这就是现代昆虫学家所用方法的前驱。一根软的草茎轻轻地通到洞里去,便能顺着弯曲一直到底,把里边住着的赶出来,这样那仁慈的研究者可以满足了他的好奇心而不伤害那目的物(同四六)。
  蝼蛄的故事对于有些博物学家特别有用,他们像鄙人一样都不曾见过一个活的标本。罕布什尔还是顶运气的地方,离开那里人就少有遇见这虫子的希望。但是因为不知什么缘故,就是在罕布什尔现在蝼蛄也很少了,派克拉夫德在一九二六年曾经说过他想得这标本是多么困难。可是怀德却列举了三个土名,说是行于国内各地的,日泥塘蟋蟀,瞅瞅虫,晚啾。这些俗名大抵似与他的飞声有关,既然各处有此名称,那么似乎证明从前蝼蛄分布颇广了。
  这样说来,我的计划很受了影响,原来我想介绍那蟋蟀三章的,但是现在全译既不可能,节译又只是搬出一块砖头来代表房子,只好罢休。那么还是另外找罢。关于苍蝇臧螂等的小文也都有意思,可是末了我还是选中了这篇《蜗牛与蛞蝓》,别无什么理由,不过因为较短罢了。这本是怀德日记的一部分,一八○二年马克微克w.Markiwck 编选为一卷,名曰《关于自然各部之观察》,内分鸟兽虫豸植物气象五部,附在《自然史》后面,以后各本多仍之,或称之曰《杂观察》。其文云:无壳的蜗牛叫做蛞蝓的,在冬季气候稍温和的日子便出来活动,对于园中植物大加损伤,青麦亦大受害,这平常总说是蚯蚓所做的。其有壳的蜗牛,即所谓带屋的(Phereoikos),则非到四月十日左右不出来,他不但一到秋天便老早的隐藏到没有寒气的地方去,还用了唾沫做成一层厚盖挡住他的壳口,所以他是很安全的封了起来,可以抵当一切酷烈的天气了。蛞蝓比起蜗牛来很能忍耐寒冷,这原因盖由于蛞蝓身上有那粘涎,正如鲸鱼之有脂肪包着。
  蜗牛大约在中夏交尾,以后把头和身子都钻到地下去产卵。所以除灭的方法是在生殖以前把他弄死愈多愈好。
  大而灰色的无壳的地窖蜗牛,与那在外边的蜗牛同时候隐藏起来,因此可以知道,温度的减少并不是使他们蛰居的唯一原因。
  (廿三年四月)
  [附记] 关于怀德与其《自然史》,李广田君有一文,登在三月十七日天津《大公报》的《文艺周刊》第五十号上,可以参照。“带屋的”是希腊人称蜗牛的名字,又亦以称乌龟,怀德讲龟的那篇文中曾说及。
  □1934 年6 月刊《青年界》6 卷1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夜读抄》
  关于读圣书
  前两天买到蔼理斯的几本新刊书,计论文集初二集,又一册名《我的告白》(MyConfessional,1934),内共小文七十一篇,大抵答复人家的问,谈论现时的诸问题。其第四十八篇题云《圣书之再发见》,其中有两节云:现代教育上有许多看了叫人生气的事情。这样的一件事特别使我愤怒,这就是那普遍的习惯,将最崇高的人类想象的大作引到教室里去,叫不识不知的孩儿们去摸弄。不大有人想要把沙士比亚,玛罗和弥耳敦拉到启蒙书堆里去,让小孩们看了厌恶(还有教师们自己,他们常常同样地欠缺知识).因为小孩们还不能懂得这里边所表现的,所净化成不朽的美的形色的,各种赤裸的狂喜和苦闷。
  圣书这物事,在确实懂得的人看来,正也是这种神圣的艺术品之一,然而现在却还也就正是这圣书,硬拿去塞在小孩的手里,而这些小孩们却不如在别处能够更多得精神的滋养,这如不在安徒生的童话里,也总当在那种博物书里,如式外尼兹所著的《婴孩怎么产生》。
  那些违反了许多教育名师的判断,强要命令小孩们读经,好叫他们对于这伟大文学及其所能给的好处终身厌恶的,那些高等官吏在什么地方可以找着,我可不知道。但是,在那些人被很慈悲地都关到精神病院里去之先,这世间是不大会再发见那圣书的了。
  读了这几节, 我觉得最有兴趣的是蔼理斯的称扬式外尼兹(Karldeschweinitz)的那本小书。《婴孩怎么产生》(HowaBa-byisBorn)
  是一本九十五页的小册子,本文七章,却只实占三十四页,此外有图十九面,伦敦市教育局前总视学侵明士博士的序一篇。我因了他的这篇序,再去找侵明士(C.w.Kimmins)博士的书,结果只买到一种,书名《儿童对于人生的态度》,一九二六年出版,是从小孩所写的故事论文里来研究儿童心理的,此外有《儿童的梦》一种可惜绝版了买不到。再说《婴孩怎么产生》,看题目也就可以知道这是性教育的书,给儿童讲生产与性的故事的。的确如序文所说,“这婴孩怎么产生的故事是组织成一个非常有趣味的叙述,讲那些植物,鱼,鸟,野生和家养的各种物的生殖情形。这博物学的空气,儿童很喜欢的,造成一种愉快的背景,能够除去那种在单独讲述某项生殖事情时所常感到的困难。”然而想翻译成汉文,却又实在不容易。夏斧心先生写过一本《我们的来历》,在儿童书局出版,曾给我一册,即是此书译本,但可惜没有插画,这减少好些原来的价值,又文句亦多少不同,查我所有的是一九三一年本,而夏君书却是民国十九年出版,或系根据别一未改订单行本亦未可知。夏君的译本不知行销如何?想起英国儿童还不免读经之厄,中国更何足怪,性教育的书岂能敌得《孝经》乎,虽然二者并不是没关系的,想起来可发一大噱也。
  蔼理斯关于读经的话也很有意味,可供中国的参证,但此亦只以无精神病者为限耳。兹不具论。
  (二十三年十二月)
  □1934 年12 月5 日刊《华北日报》,署名难知
  □收入《苦茶随笔》
  希腊的神与英雄与人
  我和郑振铎先生相识还在民国九年,查旧日记在六月十九日条下云,晚七时至青年会应社会实进会之招,讲日本新村的情形,这是第一次见面。随后大家商量文学结社事,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至万宝盖胡同耿济之先生宅议事,共到七人,这也是从日记里查出来的。二十八日晚作文学会宣言一篇,交伏园。这些事差不多都已忘记了,日前承上海市通志馆寄来期刊,在《上海的学艺团体》一文中看见讲到文学研究会,并录有那篇宣言,这才想了起来,真不胜今昔之感。那宣言里说些什么?这十多年来到底成就了些什么?
  我想只有上帝知道。好几年前我感到教训之无用,早把小铺关了门,已是和文学无缘了。郑先生一直往前走,奋斗至今,假如文坛可以比作战场,那么正是一员老将了,这是我所十分佩服的,因为平常人多佩服自己所缺少的那种性格。但是郑先生和我有一种共通的地方,便是对于神话特别是希腊神话的兴趣。这恐怕不是很走运的货色,但兴趣总是兴趣,自然会发生出来,有如烟酒的爱好,也难以压得住的。不过我尽是空口说白话,郑先生却着实写出了几部书,这又是一个很大的差异了。
  我爱希腊神话,也喜欢看希腊神话的故事。庚斯莱的《希腊英雄》,霍桑的《奇书》,都已是古典了,弗来则的《戈耳共的头》稍为别致,因为这是人类学者的一种游艺,劳斯的《古希腊的神与英雄与人》亦是此类作品之一。劳斯(W.H.D.R-ouse)的著述我最初见到的是现代希腊小说集译本,名曰《在希腊岛》,还是一八九七年的出版,那篇引言写得很好,我曾经译了出来。他又编订过好些古典,这回我所得到的是他的新著,一九三四年初版,如书名所示是一册希腊神话故事集,计五分四十五章,是讲给十一二岁的儿童们听过的。我喜欢这册书,因为如说明所云,著者始终不忘记他是一个学人,也不让我们忘记他是一个机智家与滑稽家。所以这书可以娱乐各时代的儿童,从十岁至八十岁。我们只看他第一分的前六章,便碰着好些有意思的说话,看似寻常,却极不容易说得那么有兴趣。如第一章讲万物的起源,述普洛美透斯造人云:
  他初次试造的用四脚爬了走,和别的动物一样,而且也像他们有一条尾巴,这正是一个猴子。他试作了各种的猴子,有大有小,直到后来他想出方法使那东西站直了。随后他割去尾巴,又把两手的大拇指拉长了,使它往里面弯。这似乎是一件小事情,但是猴子的手与人的差异就全在这里,你假如试把大拇指与第二指缚在一起,你就会知道许多事都做不来了。你如到博物馆去一看人的骨骼,你可以看出你在那地方有一个小尾巴,至少是尾巴骨,这便是普洛美透斯把它割去后所馀留的。
  第三章里讲到人类具备百兽的性质,著者又和他的小读者开玩笑道:“我常看见小孩们很像那猴子,就只差那一条尾巴。”第二章说诸神,克洛诺斯吞了五个自己的儿女,第六个是宙斯,他的母亲瑞亚有点舍不得了,据说是想要个小娃子玩玩,便想法子救他:她拿了一块和婴孩同样大小的石头,用襁褓包裹好了,递给克洛诺斯当作最后的孩子。克洛诺斯即将石头吞下肚去,很是满足了。这实在是一件很容易办的事,因为一定那神人们也正如希腊的母亲一样地养她们的小孩,她们用一条狭长的布把小孩缠了又缠,直到后来象是一个蚕蛹,或是一颗长蒲萄干,顶上伸出小孩的那个脑袋瓜儿。
  第六章讲宙斯的家庭,有云,“我不知道谁管那些烹调的事,但是假如阿林坡斯山也像希腊的人家一样的,那么这总是那些女神们所管的罢。”这与上面所说意思有点相近。第三章讲普洛美透斯与宙斯的冲突,诸神造成了那个女人班陀拉,差人送去蛊惑普洛美透斯的兄弟厄比美透斯:她做了他的妻子,她就是这地上一切女人的母亲,对于男子那女人是一祸亦是一幅,因为她们是美丽可爱,却也满是欺诈。自然,这是在那很早的时候,后来她们也变好起来了,正和男人一样。
  班陀拉打开那忧患的匣子这是太有名的故事了,著者在这里也叙述得很有趣,不过这不是匣子而是一个瓶,里边的种种忧患乃是人类的恩人普洛美透
  斯收来封镇着的:
  她很是好奇,想要知道那大瓶子是怎么的。她问道,丈夫,那瓶子里是什么呀?你没有打开过,取出谷子或是油来,或者我们用的什么东西。厄比美透斯说道,亲爱的,这不是你管的事。那是我哥哥的,他不喜欢别人去乱动它。班陀拉假装满足了的样子,却是等着,一到厄比美透斯离了家,她就直奔向瓶子去,拿开这个盖子。
  这结果是大家预料得到的,什么凶的坏的东西都像苍蝇黄蜂似的飞出去了,赶紧盖好只留得希望在里边,这里很有教训的机会,但是著者只说道,“到得普洛美透斯回来看见这些情形的时候,他的兄弟所能说的只是这一句话道,我是多么一个傻子!”写的很幽默也是很艺术的,不过这是我自己的偏见,大抵未必可靠罢?
  可喜别国的小孩子有好书读,我们独无。这大约是不可免的。中国是无论如何喜欢读经的国度,神话这种不经的东西自然不在可读之列。还有,中国总是喜欢文以载道的。希腊与日本的神话纵美妙,若论其意义则其一多是仪式的说明,其他又满是政治的色味,当然没有意思,这要当作故事听,又要讲的写的好,而在中国却偏偏都是少人理会的。话虽如此,郑先生的著述出来以后情形便不相同了。《取火者的逮捕》是郑先生的创作,可以算是别一问题,好几年前他改写希腊神话里的恋爱故事为一集,此外还有更多的故事听说就将出版,这是很可喜的一件事,中国的读者不必再愁没有好书看了。
  郑先生的学问文章大家知道,我相信这故事集不但足与英美作家竞爽,而且还可以打破一点国内现今乌黑的鸟空气,灌一阵新鲜的冷风进去。这并不是我戏台里喝采的敷衍老朋友的勾当,实在是有真知的见,原书具在,读者只要试看一看,当知余言为不谬耳。
  民国二十四年一月二十八日,于北平苦茶斋。
  □1935 年2 月3 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希腊的神与英雄译序
  这是一本写给儿童们看的希腊神话故事书,原名《古希腊的神、英雄与人》,英国人劳斯所著,一九三四年出版。现在译成中文,简称为《希腊的神与英雄》。
  希腊神话是世界文学遗产的一部分,古代的神话,与小孩爱听的童话,民间流传的故事,以及原始民族的传说,实质都是一样,可以说是人类幼稚时期的小说。希腊神话本质特别美妙,又为希腊的古代的诗文戏曲所取材,通过了罗马文学,输入欧洲,经了文艺复兴的消化,已是深深地沁进到世界文学的组织里去了。所以现今说起希腊神话来,这并不是希腊一国,或是宗教一方面的物事,乃是世界文学的普通知识的一部,想要理解西欧文学固然必须知道,就是单当作故事看也是很有意思的。我曾见中国报纸上登载斯大林的一篇演说,说共产党不离开人民永不会失败,引用安泰阿斯因为是地母的儿子,在他身子和地相接触的时候杀不死他的故事做比喻,可见在苏联今日这些故事也是很熟习普遍的了。此乃是英雄赫拉克莱斯第十一件工作取金苹果的故事里的一个插话,在希腊神话中也是有名的一节,这书里原本略掉了,我很觉得有点可惜。
  著者劳斯是英国的一个古典学者,曾译注过好些古典文学,又通新希腊语,译有现代作家蔼夫达利阿谛斯的一册小说集,名曰《在希腊诸岛》。他的古典文学的知识不必说了,据他本书的小序说,这些故事都曾讲给十一二岁的小孩们听过,经过他们的批评加以修改,所以格式文体也是没有问题的了,现在的问题只是中文译的不能怎么恰好而已。别的不说,文句生硬,字义艰深,小学生不容易自己读懂,这是最大的缺点。有人介绍原书,说自八岁至八十岁的儿童读了当无不喜欢,我这译本只好请八十以内的小孩读了,再去讲给八岁以上的小孩听去吧。还有一点,著者不但深知今昔的希腊,而且还懂得神话这东西,这一点虽然近乎是小事情,但是由我看去,却是十分难得的。
  中国向来很少希腊神话的译书,以前只有郑西谛先生曾经出过两册,现在恐怕也早已绝版了吧。我这里能够添加一小册上去,不能不算是很光荣的一件事。
  一九四九年十月,在北京,译者。
  □1950 年刊“文化生活”版《希腊的神与英雄》,署名周遐寿
  □未收入自编文集
  关于希腊的神与英雄*
  译后附记
  一九四七年春夏之交,曾经化了两个月工夫,将这册书译成中文,后边抄集讲过的关于希腊神话的话,不论散文与诗,附记以备参考。这部稿子经友人介绍交给一家书局出版,可是不久被火烧毁,不复存在了。今年夏秋之间,又由别的友人劝说,叫我重新翻译,可是重译的事殊少兴味,所以拖延了好久,直至近时才动手工作,到得完工已是立冬前后了。这个译本与前本比较不知优劣如何,但是据自己的意思来说,大概意思的误解或者可以少一点儿,若是文句,因为兴趣较薄的缘故,恐怕要写得更差了也未可知。那些附录多是旧作,这回便都省去,只有两节是那时新添的,凑巧草稿也还存留,所以就抄在下面。至于此外注释的话,说起来也一言难尽,只好因陋就简罢了。
  一九四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一)关于希腊神话
  希腊神话世称美之神话,最大原因乃由希腊宗教没有经典,没有主教,各庙宇的祭师只管祭礼以及乩示的事,并不说教,其神史的编述属于诗人画家,神学的讨论则属于哲学家。宗教的原始时期总有些怪异的东西,牛首蛇身的形相,食人兽婚的行事,种种事物,起人恐怖,在希腊亦本不能免,但经了诗人的手渐以改观,或转为美化,如果耳共的头,锯牙圆目之面具,终乃成为哀愁不幸的女子相,虽然看见了令人化为石头还是一样。又如克洛诺斯怕他的子女要抢他的王位,一个个地都吞下肚去,亦是原始的野蛮遗迹,可是在神话中成为一个插话,饶有滑稽之趣,盖已由宗教而转入文艺范围,不似希伯来的神话放在圣书当中,耶和华总保着一副严厉面孔,即使见于诗画,亦还是宗教诗、宗教画,在我们隔教的人未能如何赏识也。
  宙斯的多妻其一半原因是古代的习惯,后世的希腊喜剧家与文人,对于他这件事常取宽假的态度,友谊地加以嘲笑,但尚有一半原因,则宙斯本人不负其责,说也奇怪,其责任反在编述神话的诗人们身上了。希腊古时各地方都市林立,各自有其建立的历史与开创的英雄,而此英雄们的谱系照例必推本于神话,大抵以宙斯为父,及希腊文化渐以统一,地方传说悉容纳于神话之中,于是各地独立之御妻的名分发生不安,不得不列于天后赫拉之次,世系表所记共有十二人,实在只其荦荦大者而已。宙斯与赫拉反目传说,赫拜思妥斯之伤足传说,均由此而兴,此在人间世当为谣言与风说,而希腊的神与人不以为许,终且认为神活上的一分子,亦是很有意思的事。
  爱的女神亚柏洛地德,据荷马史诗所说,本是宙斯与地阿呐的女儿,本书四十二章《战神打仗》所说即以此为依据,唯荷马以后的人又望文生义,从亚柏洛地德的名字联想到水泡,复谓她系生自海中泡沫,——克洛诺斯反抗乌拉诺斯的时候,一镰刀割下乌拉诺斯的男根来,血液滴落海中,发生水泡,爱的女神乃由此化生,这是做谐诗的朋友的创意,却也流传下来,本书第一章里经说及,与后文不甚一致。
  还有小呃罗斯,罗马人称之曰库披陀,今人据英语则呼之为久辟特,算作亚柏洛地德的儿子,但第一章及末章又说他是混沌之初便已存在,也是一点不一致。这是怎么的呢?据说亚柏洛地德本是外国女神,由巴比伦、埃及方面渐渐侵入的,虽然希腊诗人也欢迎她加入阿棱坡斯的家族,可是她终是一个外方人,不受神人的重视。希腊人是很了不起的民族,但他也有他的缺点,奴隶制度而外,还有一件便是男女不平等。这一点倒是与中国人有点相同的,他娶一个门第相当的女子为妻,放在家里摆门面,却另外找妾与妓去消遣作乐。讲到爱与美,他们并不以女性为对象,却往男性中间找去,所以爱的女神不是他们所要礼拜的,所要的乃是爱的男神,呃罗斯就是了。他的本相是一个少年武士,把他说成顽皮的小孩乃是后来的事,现在我们所熟知的小爱神正是罗马时代的库披陀,第四十四章爱与心的故事即本于罗马亚浦刘斯的大著《变形记》,是世界闻名的作品,亦是希腊神话故事中出色的一章,不过论其时代则很是后起,一面是柏拉图神秘思想的末流,一面已有基督教思想的空气,所以本书著者也就我田引水,在卷末说他们二人永生不死,加以传扬。
  还有一个是那田野牛羊之神潘,他在希腊本是一位小神,上不得阿棱坡斯山,曾经帮助希腊人打败波斯,在雅典特别有他的位置,在洞穴以外,也并没有一座像样的庙宇,但是后来因为他的名字潘在希腊语中解作一切,所以后人渐渐把他提高起来,来了遂当作代表的大神,大潘的死的故事显然是古代基督教徒所造,但放在这里作整个神话的结束,倒也是很合适的事。但是,潘是不死的,他以及其他一切田野间的小神在现在现代希腊还是存在,只要读本书著者劳斯的《在希腊诸岛》一文可以知道。
  宗教里有些恐怖,希腊神话诗人们给我们除去,转化为美与笑,所以成为世界的美的神话,有益于人间。假如这在现今人心上全已消灭,那么潘虽独存亦复何益,人们所感到的殆亦只潘的恐怖而已乎。
  (丁亥五月二十二日,在南京)
  案:大潘死了的故事,殆亦事出有因,但传讹耳。希腊神话里沛耳舍波呐的传说是象征春天的复归的,冬时春去表示哀伤,及冬尽春来,大众欢喜庆祝,后来地阿女索斯继起,也是表现这个意思。最后则有亚陀尼斯,原是从斐尼基传入,更具有西亚细亚的岁时宗教的色彩,末了则是现代人所共知的耶苏基督了。这大神又叫嗒慕士,原系闪族的言语,这里当作舵工的名字,算他是斐尼基人,倒也是很巧妙地相适合的。有人推测当时船只经过,岸上正在举行哀悼节的时候,大家叫道:“嗒慕士,潘默伽斯,得那思开!”意思是说:“最大的嗒慕士死啦!”
  这最大或一切大这字,潘默伽斯,如分开为两字,则可以解作大潘,故读作“哈慕士呵,大的潘死了。”这个解说颇为合理,可以证明普鲁塔耳戈斯所记录的这条传说,虽出传讹,却并不全是假托的。
  (二)关于人地名的译音
  本书系从英文原本译出,但其中人地名均依照原音对译,不用英文读法。
  原著者在卷首的人地名表上也曾说明,云拚写这些名字,都如希腊人所写那么样,但有些英国通用已久的字也仍照旧,我这里却全都统一了,一律用大陆式的拚读法,以求比较近真。(但如荷马、雅典等,也有例外。)希腊神话由于文学美术的中介,于文艺复兴前后入英国,又由罗马文化的间接的关系,所有人地名均沿用拉丁文的拼法。本来罗马人翻译希腊专名除末尾os改成us 之外,一概都一一对音,也自正确。无如英文读法自己生了变化,由本来的一字母一音转变成多样读音,因此读起拉丁译希腊字来弄得牛头不对马嘴了。例如胜利女神,便是那画作背上有大鸟翼,一手拿着棕榈叶,一手高举桂叶冠的,希腊人称之曰尼开,现代大陆式的对音是Nike,两母音皆是长音,罗马人不用K 字,则写作Nice,英文读法不免成为奈西,再一转便将为奈司了。我们中国人反正对于Nike 或Nice 都是一样的初会面,别无什么情分可言,便自可简单的采用了正确的新的拚法。
  又罗马人本来没有神话,但是他征服了希腊之后,看中了这些文化遗产,于是把它也拿了过去,换上他们自己所有的男神女神的名字,到了中古时代,这又由罗马流入西欧,所以最初希腊神话里的神名差不多都是罗马的,如大神宙斯为鸠比得,战神亚莱斯为玛耳斯,使者赫尔美斯为麦鸠利,只有亚坡隆一个没有变,仍叫作亚坡罗,末尾也稍不同。直至现代希腊神话研究兴起,这才渐渐改了过来,本书中不必说那都是用的希腊原名。第四十四节中呃罗斯原书因为熟习起见写作久辟特,现在已改为呃罗斯了。
  (三)宙斯的十二妻
  原书末附众神世系表,颇便参考,唯旁行斜上,译成烦杂的汉名排列为难,今但抄译宙斯的妻子于下:(1)美帖斯生雅典那。
  (2)德米斯生岁时三神女,运命三神女。
  (3)欧吕诺美生美惠三神女。
  (4)台美退耳生沛耳舍波呐。
  (5)木呐摩叙呐生艺文九神女。
  (6)莱妥生亚坡隆与亚耳德米斯。
  (7)赫拉生赫培、亚莱斯、蔼来都亚与赫拜思妥斯。亚莱斯生哈耳摩尼亚,嫁与卡特摩斯,生伊诺,舍默莱,亚高蔼与奥妥诺蔼。
  (8)迈亚生赫耳美斯。
  (9)舍默莱生地阿女索斯。
  (10)亚耳克默呐生赫拉克莱斯。
  (11)欧洛沛生拉达曼都斯与米诺斯。
  (12)达那蔼生沛耳修斯。
  尚有地阿呐表中未收,据荷马说是亚柏洛地德的母亲。
  (四)在希腊诸岛
  〔编者按:《在希腊诸岛》不录。〕
  (五)关于本书
  这本书因为翻译过两遍,所以可以说弄得很有点清楚了。它的好处我可以简单地举出两点来:其一是诙谐。基督教国人讲异教的故事,意识地或非意识地表示不敬,以滑稽的形式发现出来,原是可以有的,加上英国人的喜幽默,似乎不能算是什么特别,但是这里却有些不同。如第四十二节《战神打仗》中所说,希腊诗人常对神们开一点玩笑,但他们是一个和气的种族,也都能够好意地接受了。这本是希腊的老百姓的态度,他们自己是如此,所以以为神们也是一样。著者的友谊的玩笑乃是根据这种人民的诗人的精神和手法而来,自然与清教徒的绅士不是一路的。其二是简单。简单是文章的最高的标准,可是很不容易做到。这书里讲有些故事却能够达到几分,说得大一点这是学得史诗的手法,其实民间文学的佳作里也都是有的。例如第四十四节爱与心的故事,内容颇是复杂,却那么剪裁下来,粗枝大叶的却又疏劲有致,是很不容易的事。又如关于忒洛亚的十年战争,说起来着实头绪纷烦,现在只用不和的金苹果等三节就把它结束起来,而且所挑选的又是那几个特别好玩的场面,木马一段也抛弃了,这种本事实在可以佩服。总之在英美人所做的希腊神话故事书中,这一册实是最好的,理由有如在序文中所说,原著者是深悉神话与希腊两方面的人,故胜过一般的文学者也。
  一九四九年一月一日,在北京记。
  □1950 年刊“文化生活”版《希腊的神与英雄》,署名周遐寿
  □未收入自编文集
  科学小品
  二月底的某日,我刚寄出明信片给书店,要英国大威尔士编著的《生命之科学》,去年改订为分册的丛书,已出三册,这天就收到上海商务印书馆代郭君寄赠的一册大书,打开看时原来即是《生命之科学》汉译本,此为第一册,即包含前三分册也。这是一伴偶然凑巧的事,却觉得很有意思。译者弁言之二有云:
  “译者对于作者之原旨,科学之综合化大众化与文艺化,是想十分忠实地体贴着的,特别是在第三化。原著实可以称为科学的文艺作品。译者对于原作者在文学修辞上的苦心是尽力保存着的,译文自始至终都是逐字移译,尽力在保存原文之风貌。但译者也没有忘记,他是在用中国文译书,所以他的译文同时是照顾着要在中国文字上带有文艺的性格。”这里所说关于原书的文艺价值与译文的忠实态度都很明瞭,我们可以不必多赘。我看原书第二分册第四章七节有讲轮虫的一段文章很有趣味,今借用郭君的译文于下:轮虫类又是一门,是微小而结构高级的动物,大抵居于池沼,沟渠,湿地等处,对于有显微镜的人是一项快乐之源泉。
  假如我们能够保留着感觉和视觉,缩小成一个活的原子而潜下水去,我们会参加进一个怎样惊异的世界哟!我们会发现这座仙国有最奇异的一些生物栖息着,那些生物有毛以备浮泳,有璐玭色的眼睛在头上灼灼,有望远镜式的脚可以纳入体中,可以伸出去比身体长过数倍。这儿有些是系着锚的,系在脚趾所纺出的细丝上,又有些穿着玻璃的铠甲,猬集着犀利的针刺或装饰着龟甲形和波形的浮雕,迅速地浮过,更有固着在绿色的梗上就象一朵牵牛花,由眼不能见的力量把一道不间断的牺牲之流吸引进张开着的杯里,用深藏在体中的钩颚把它们咬碎致死。(赫贞与戈斯二氏在有趣的图谱《轮虫类》TheRotifera,1886 中如是说。)
  轮虫类对于人没有益处,也没有害处,它们的好处几乎全在这显微镜下的美观上。
  这可以够得上称为科学小品了罢。所谓科学小品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据我想这总该是内容说科学而有文章之美者,若本是写文章而用了自然史的题材或以科学的人生观写文章,那似乎还只是文章罢了,别的头衔可以不必加上也。《生命之科学》的原作者是大小威尔士与小赫胥黎,其科学文学两方面的优长既是无可疑的了,译者又是专门研究近代医学的人,对于文艺亦有很大的成就,所以这书的译出殆可以说是鬼拿铁棒了。但是可惜排印有误,还有一件便是本子大,定价高,假如能分作三册,每册卖一元之谱,不但便于翻阅,就是为读者购买力计也有方便处,像现在这样即不佞如不蒙寄赠亦大抵未必能够见到也。
  我不是弄科学的,但当作文章看过的书里有些却也是很好的科学小品,略早的有英国怀德的《色耳彭自然史》,其次是法国法布耳的《昆虫记》。
  这两部书在现今都已成为古典了,在中国知道的人也已很多,虽然还不见有可靠的译本,大约这事真太不容易,《自然史》在日本也终于未曾译出,《昆虫记》则译本已有三种了。此外我个人觉得喜欢的还有英国新近去世的汤木生(J.A.Thomson)教授,他是动物学专门的,著作很多,我只有他最普通的五六种,其中两种最有意思,即《动物生活的秘密》与《自然史研究》。这还是一九一九至二一年刊行,又都是美国板,价钱很贵,装订也不好,现在背上金字都变黑了,黑得很难看,可是我仍旧看重他,有时拿出来翻翻,有时还想怎样翻译一点出来也好,看着那暗黑难看的金字真悔不早点译出几篇来。可是这是徒然。我在这里并不谦虚地说因为关于自然史的知识不够,实在乃是由于文章写不好,往往翻看一阵只得望洋兴叹地放下了。《动物生活的秘密》中共有短文四十篇,自动物生态以至进化遗传诸问题都有讲到,每篇才七八页,而谈得很简要精美,卷中如《贝壳崇拜》,《乳香与没药》,《乡间的声响》等文,至今想起还觉得可爱。《自然史研究》亦四十篇而篇幅更短,副题曰“从著者作品中辑集的文选”,大约是特别给青年们读的吧,《动物生活的秘密》中也有八九篇收入,却是文句都改得更为简短了。话虽如此,要想译这节本亦仍不可能,只好终于割爱了去找别的,第二十一篇即第三分的第一篇题曰《秋天》,内分六节,今抄取其关于落叶的一节于下:最足以代表秋天的无过于落叶的悉索声了。它们生时是慈祥的,因为植物所有的财产都是它们之赐,在死时它们亦是美丽的。在死之前,它们把一切还给植物,一切它们所仅存的而亦值得存的东西。它们正如空屋,住人已经跑走了,临走时把好些家具毁了烧了,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那灶里的灰。但是自然总是那么豪爽的肯用美的,垂死的叶故有那样一个如字的所谓死灰之美。
  第二十五篇是专谈落叶的,觉得有可以互相说明的地方,再抄几节也好:但在将死之先,叶子把一切值得存留的它们工作的残馀都还给那长着它们的树身。
  有糖分和其他贵重物质从垂死的叶慢慢地流到树干去,在冬天的气息吹来以前。
  那树叶子在将死时也与活着时同样地有用,渐渐变成空虚,只馀剩废物了,在那贵重物质都退回防冬的库房的时候,便要真预备落下了。在叶柄的底下,平常是很韧很结实的,现在从里边长出一层柔软多汁的细胞来,积极地增加扩大成为一个弹簧椅垫,这就把叶子挤掉,或是使叶与枝的附着很是微少,一阵风来便很容易把那系联生死的桥折断了。
  这是一种很精良的外科,在手术未行之先已把创痕治好了的。
  的确到现在那叶子是死了,只是空屋,一切器用门窗都拆卸了。差不多剩下的只有灶里的灰了。但是那些灰——多么华丽呀!黄的和橙色的,红的和紫的,绯的和赤的,那些枯叶发出种种色彩。它们变形了,在这死的一刹那,在秋阳的微光里。黄色大抵由于所谓叶绿这色素的分解,更深的颜色则由于特种色素的存在,这都是叶子的紧张的生活里的副产物或废物。
  末了,叶子轻轻地从树上落下了,或是在风中宛转挣扎悉索作声,好像是不愿意离开似的,终于被强暴地拉下来滚在地上了。但是那树虽然年年失掉叶子,却并不因此而受什么损失,因为叶子褪色了,枯了落了,被菌类所霉化了,于是被蚯蚓埋到地下去,又靠了微生物的帮助,使它变成植物性的壤土,这里边便保育着来年的种子。
  文章实在译不好,可是没有法子。假如我有自然史的广博的知识,觉得还不若自己来写可以更自在一点,不过写的自在是一问题,而能否这样的写得好又是另一问题。像《秋天》里的那一节,寥寥五句,能够将科学与诗调和地写出,可以说是一篇《落叶赞》,却又不是四库的哪一部文选所能找得出的,真是难能希有也。我们摇笔想写出此种文章来,正如画过几笔墨梅的文士要去临摹文艺复兴的名画,还该免动尊手。莫怪灭自己的威风,我们如想有点科学小品看看,还得暂时往外国去借。说也奇怪,中国文人大都是信仰“文艺政策”的,最不高兴人家谈到苍蝇,以为无益于人心世道也,准此则落叶与蚯蚓与轮虫纵说得怎么好亦复何用,岂有人肯写或准写乎。中国在现今虽嚷嚷科学小品,其实终于只一名词,或一新招牌如所谓卫生臭豆腐而已。
  (二十四年四月)
  □1935 年5 月刊《文饭小品》4 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安徒生的四篇童话
  我和安徒生(H.C.Andersen)的确可以说是久违了。整三十年前我初买到他的小说《即兴诗人》,随后又得到一两本童话,可是并不能了解他,一直到了一九○九年在东京旧书店买了丹麦波那生的《北欧文学论集》和勃阑特思的论文集(英译名《十九世纪名人论》)来,读过里边论安徒生的文章,这才眼孔开了,能够懂得并喜欢他的童话。后来收集童话的好些译本,其中有在安徒生生前美国出板的全集本两巨册,一八七○年以前的童话都收在里边了,但是没有译者名字,觉得不大靠得住。一九一四年奥斯福大学出板部的克莱吉夫妇编订本,收录完备,自初作的《火绒箱》以至绝笔的《牙痛老姆》全都收入,而且次序悉照发表时代排列,译文一一依据原本改正,削繁补缺,可谓善本,得此一册也就可以满足了,虽然勃拉克斯塔特本或培因本还觉得颇喜欢,若要读一两篇时选本也更为简要。但是我虽爱安徒生童话,译却终于不敢,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难了,知道自己的力量很不够,只可翻开来随意读读或对客谈谈而已,不久也就觉得可以少谈,近年来则自己读了消遣的事也久已没有了。
  去年十二月三十日却忽然又买到了一小本安徒生的童话。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原来安徒生初次印行童话是在一八三五年,内系《火绒箱》,《大克劳斯与小克劳斯》、《豌豆上的公主》,《小伊达的花》,共四篇,计六十一叶。去年一九三五正是百年纪念,坎勃列治大学出板部特刊四篇新译,以为纪念,我就托书店去定购,等得寄到时已经是残年向尽了。本文系开格温(R.P.Keigwin)所译,有拉佛拉忒夫人(GwenRave-rat)所作木板画大小三十五幅,又安徒生小像两个,——这都只有两英寸高,所以觉得不好称幅。
  安徒生的童话前期所作似更佳,这四篇我都爱读,这回得到新译小册,又重复看了两三遍,不但是多年不见了的缘故,他亦实在自有其好处也。
  译者在卷首题句,借以纪念他父母的金刚石结婚,盖结婚在一八七五,正是安徒生去世之年,到了一九三五整整的是六十年了。译者又有小引云:回顾一百年的岁月,又记着安徒生所写童话的数目,我们便要惊异,看这最初所出的第一辑是多么代表的作品,这诗人又多么确实的一跳起来便踏定脚步。在一八三五年的早春他写信给印该曼道,“我动手写一两篇故事,讲给儿童们听的,我自己觉得很是成功。”
  他所复述的故事都是那些儿时在芬岛他自己所喜欢听的,但是那四篇却各有特别显明的一种风格。在《火绒箱》里,那兵显然是安徒生自己,正因为第一篇小说的目前的成功高兴得了不得,那文章的调子是轻快的莽撞的。在《大克劳斯与小克劳斯》那快活的民间喜剧里,他的素朴性能够尽量的发现,但其效力总是健全而兴奋的。这两篇故事里金钱的确是重要的主眼,而这也正是金钱为那时贫穷的安徒生所最需要的东西。或者那时候他所要的还该加上一个公主罢。于是有那篇《豌豆上的公主》,这里有他特别的一股讽刺味,这就使得那篇小故事成为一种感受性的试验品。末了有《小伊达的花》,一篇梦幻故事,象故事里的花那么温和柔脆,在这里又显示出别一样的安徒生来, 带着路易加乐尔(LewisCarroll)的希微的预兆,——伊达帖蔼勒即是他的阿丽思列特耳。《小伊达》中满是私密的事情,很令我们想起那时代的丹麦京城是多么的偏鄙,这故事虽是一部分来自霍夫曼,但其写法却全是独创的。而且在这里,安徒生又很无心的总结起他对于异性的经验:“于是那扫烟囱的便独自跳舞,可是这倒也跳得不坏。”
  关于安徒生的文体还须加以说明,因为正是这个,很招了他早期批评家的怒,可是未后却在丹麦散文的将来上发生一种强有力的影响。他在那封给印该曼的信上说,“我写童话,正如我对小孩讲一样。”这就是说,他抛弃了那种所谓文章体,改用口语上的自然的谈话的形式。后年他又写道,“那文体应该使人能够听出讲话的人的口气,所以文字应当努力去与口语相合。”这好像是一篇论广播的英文的话,安徒生实在也可以说是一个最初的广播者。他在几乎一百年前早已实行了那种言语的简单化的技术。这据说正是不列颠广播会(B.B.O)的重要工作之一。
  他在叙述上边加以种种谈话的笔法,如干脆活泼的开场,一下子抓住了听者的注意,又如常用背躬独白或插句,零碎的丹麦京城俗语,好些文法上的自由,还有那些语助辞——言语里的点头和撑时,这在丹麦文里是与希腊文同样的很丰富的。安徒生在他的童话里那样的保持着谈话的调子,所以偶然碰见一点真的文章笔调的时候你就会大吃一惊的。他又说道,“那些童话是对儿童讲的,但大人们也可以听。”所以其言语也并不以儿童的言语为限,不过是用那一种为儿童所能理解与享受的罢了。(这是很奇异的,安徒生的言语与格林所用的相差有多么远,且不说他的诙谐趣味,这在丹麦人看来是他最为人所爱的一种特色。在英国普通以为他太是感伤的印象,也大抵都是错误的。)
  现在只筒略的说明安徒生的言语的技术,但是可惜,这常被湮没了,因为译者的想要修饰,于是在原著者的散文上加了好些东西,而这在原本却正是很光荣地没有的。至于其馀的话可以不说了,这里是他最初的四篇童话,自己会得表明,虽然这总使人绝望,不能把真的丹麦风味搬到英文上来。安徒生,丹麦的儿童的发见者,也是各国家的和各国语的儿童的恩人。真是幸福了,如不久以前一个法国人所说,幸福的是他们,自己以为是给儿童写作,却是一般地贡献于人类,盖他们乃是地上的君王也。
  上面引用安徒生晚年所写的话,原见丹麦全集第二十七册,美国本亦译载之,系一八六八年所记,说明其写童话的先后经过者也。自叙传《我一生的童话》之第七章中也说及此事,但不详细。一九三二年英国出板《安徒生传》,托克斯微格女士(SigneToksvig)著,盖是丹麦人而用英文著述者,第十三章关于童话第一辑叙说颇多,今不重述,但有两点可以补充。其一,《豌豆上的公主》本是民间传说,与《火绒箱》等都是从纺纱的女人和采诃布花的人听来的,但这里有一点对于伍尔夫小姐的讽刺,因为她遇见无论什么小事总是太敏感的。其二,扫烟囱的独自跳舞,因为洋娃娃苏菲拒绝了他,不肯同安徒生跳舞的据说也有其人,即是珂林家的路易丝小姐。可是这传里最有益的资料并不是这些,乃是他讲人家批评安徒生的地方。这辑童话出去之后,大杂志自然毫不理会,却有两家很加以严正的教训。传中云:这是很怪的,安徒生平常总是那么苦痛的想,觉得自己老是恶意的误解与可怕的不公平的受害者,对于这两个批评却似乎不曾流过眼泪。但是我们不妨说,在全世界的文学史上,实在再也没有东西比这更是傲慢而且驴似地蠢的了。
  这很值得引用。第一个批评说:“虽然批评者并不反对给成人们看的童话,可是他觉得这种文学作品全然不适宜于儿童。他自然也知道儿童容易对于奇异事情感受兴趣,但是他们的读物,即使是在校外,可以单给他们娱乐的么?凡是要给儿童什么东西去读的,应该在单去娱乐他们之上有一个较高的目的。但就事实来说,童话里不能够把自然与人类的有用知识传授给儿童们,至多只有几句格言罢了,所以这是一个问题,是否太是利少害多,因为这会把他们心里都灌满了空想了。”
  批评者又列举各篇童话,承认说这的确可以使儿童听了喜欢,可是这不但不能改进他们的心,反而会有很大的害处:“有人承认这可以改进儿童的礼仪观念么?他看这童话里说一个熟睡的公主骑在狗背上跑到兵那里,兵亲了她的嘴,后来她完全清醒了的时候告诉父母这件妙事,说是一个怪梦!”
  又,“儿童的羞耻意识可以改进么?他看童话里说一个女人在她丈夫出门的时候独自同那管庙的吃酒饭?”
  又,“儿童的人命价值观念可以改进么?他看那《大克劳斯与小克劳斯》里的那些杀人事件?”
  至于《豌豆上的公主》,“这在批评者看去似乎不但是粗俗而且还很荒唐,因为儿童看了或者会吸收这种错误观念,以为那些贵妇人真是这么了不得的皮薄的。”
  “《小伊达的花》算是比较的没有弊害,但是可惜,这里边也没有道德教训!”
  那位先生于是在末尾劝这有才能的著者要记住他的崇高的职务,勿再这样浪费他的光阴。
  第二个批评差不多也是同样的口调,但是着力说明这样用口语写文章之无谓,因为这总该把难懂一点的东西去给儿童,那么他们会努力去想懂得。这才是儿童们所尊重的。
  否则就会使得他们有机会自尊起来,随意批评事情,这于儿童是极有害的事。他劝安徒生不要这样的弄下去,但是那批评家摩耳贝克刚才印行了一本故事集,这是文章作法的模范,而且也指示出教训来,这就是在童话里也还该有的。
  一世纪后苏维埃政府阻止学校里读童话,理由是说童话颂扬王子与公主。
  在一百年前,这样子的批评其实是不足怪的。可怪的只是有安徒生这种天才,突然地写出破天荒的小故事,把世人吓一跳,然而安徒生自己却也并不知道。他被人家这么教训了之后,也就想回过去做他的小说,这些“劳什子”放弃了本来并不觉得可惜。大家知道欧洲的儿童发见始于卢梭,不过实在那只可算是一半,等到美国史丹来霍耳博士的儿童研究开始,这才整个完成了。十八世纪在文学上本是一个常识教训的时代,受了卢梭影响的儿童教育实在也是同一色彩,给儿童看的书里非有教训不可,这正是当然的道理。
  举一个极端的例,我在《缢女图考释》中引用法国戴恩的话,说王政复古时的英国人将克林威耳等人的死体挂在绞架上,大家去看,我加以解说道:但是这种景象也有人并不以为可嫌恶,因为这有道德的作用,十八世纪时有些作家都如此想,有儿童文学的作者如谢五德太太(Mrs.Sherwood)便很利用绞架为教科。哲木斯在《昨日之儿童的书》(一九三三年)引论中说,他们诚实的相信,恶人的公平而且可怕的果报之恐吓,应该与棍子和药碗天天给孩子们服用,这在现代儿童心理学的泰斗听了是会很感到不安的。这恐怕是实在的,但在那时却都深信绞架的价值,所以也不见得一定会错。现在且举出谢五德太太所著的《费厄却耳特家》为例,两个小孩打架,费厄却耳特先生想起气是杀人媒的话,便带领他们到一个地方去,到来看时原来是一座绞架。“架上用了铁索挂着一个男子的身体,这还没有落成碎片,虽然已经挂在那里有好几年了。那身体穿了一件蓝衫,一块丝巾围着脖子,穿鞋着袜,衣服一切都还完全无缺,但是那尸体的脸是那么骇人,孩子们一看都不敢看。”这是一个杀人的凶手,绞死了示众,直到跌落成为碎片而止。费厄却耳特先生讲述他的故事,一阵风吹来摇动绞架上的死人,锁索悉索作响,孩子们吓得要死,费厄却耳特先生还要继续讲这故事,于是圆满结局,两个小孩跪下祷告,请求改心。
  这样看来,安徒生的做法确是违反文学正宗的定律的了。可是正宗派虽反对,而儿童却是喜欢听。浪漫主义起来,独创的美的作品被重视了,儿童学成立,童话的认识更明确了,于是出现了新的看法,正宗的批评家反被称为驴似的蠢了。但是,那些批评在中国倒是不会被嫌憎的,因为正宗派在中国始终是占着势力,现今还是大家主张读经读古文,要给儿童有用的教训或难懂的主义,这与那两个批评是大半相合的。在世界也是思想的轮回,宗教与科学,权威与知识,有如冬夏昼夜之迭代,中国则是一个长夜,至少也是光明微少而黑暗长远。安徒生在西洋的运命将来不知如何,若在中国之不大能站得住脚盖可知矣,今写此文以纪念其四篇亦正是必要也。
  (二十五年一月)
  □1936 年2 月刊《国闻周报》13 卷5 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玛伽耳人的诗
  提到洋文旧书,我第一想起来的总是那匈加利育珂摩耳的一本小说,名曰《髑髅所说》。这是我于一九○六年到东京后在本乡真砂町所买的第一本旧书,因此不但认识了相模屋旧书店,也就与匈加利文学发生了关系。
  只可惜英国不大喜欢翻译小国的东西,除了贾洛耳特书局所出若干小说外不易搜求,不比德文译本那样的多,可是赖希博士的《匈加利文学论》也于一八九八年在那书局出版,非常可喜,在我看来实在比一九○六年的利特耳教授著《匈加利文学史》还要觉得有意思。其第二十七章是讲裴象飞的,当时曾译为艰深的古文,题曰《裴彖飞诗论》,登在杂志《河南》上,后来登出上半,中途停刊,下半的译稿也就不可考了。
  但是现在我要想说的不是这些,乃是今年春间所买一本鲍林的《玛伽耳人的诗》。此书出版于一八三○年,已是一百十年前了,为英国介绍匈加利文学最早的一册书,在参考书目中早闻其名,今于无意中忽然得到,真是偶然之至。集中收诗人二十六,诗九十六,民谣六十四,而不见裴彖飞,这也正是当然的,这位爱国诗人那时他才只有七岁呢,及一八六六年鲍林又刊裴彖飞译诗集约八十首,则已在诗人战死十七年之后矣。
  余译育珂小说,于戊申成《匈奴奇士录》,庚戌成《黄蔷薇》,惟以未成密克萨德小说为恨,中隔三十年,忽又得鲍林之书读之,则与匈加利文学之缘分似又非偶然也。取育珂密克萨德旧小说,拂尘土,摩抄披阅,仍觉可喜,或者再动笔来译《圣彼得的雨伞》乎?此正不可必也。
  □1940 年12 月2 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匈加利小说
  民国前在东京所读外国小说差不多全是英文重译本,以斯拉夫及巴耳干各民族为主,这种情形大约直到民十还是如此。
  这里边最不能忘记的是匈加利的小说。贾洛耳特书店出版的小说不知道为什么印的那么讲究,瓦忒曼似的纸,金顶,布装,朴素优美而且结实,民初在浙东水乡放了几年,有些都长过霉,书面仿佛是白云风的样子了,但是育珂摩耳的短篇集一册,还有波阑洛什微支女士的小说《笨人》,总算幸而免,真是可喜的事。
  我对于匈加利小说有好感,这是理由之一。其次是当时我们承认匈加利是黄种,虽然在照相上看来,裴彖飞还有点像,育西加与育珂等人已显然是亚利安面貌了。但他们的名字与欧人不同,写起来都是先姓后名,如英译称摩理斯育珂,而其自署则必曰育珂摩耳,这一节似乎比印度人还要更是东方的,在三十年前讲民族主义的时代怎能不感到兴趣,而其影响便多少留遗一点下来,到现今还未消灭。现在想起来这匈加利的黄白问题颇是暖昧,也不值得怎么注意,不过从前总有过这么一回事,有如因腹泻而抽了几口鸦片,腹疾早愈而烟枪也已放下,但记忆上这口烟味也还会少少存留的。
  至于小说有写得好的,那也不会忘记,可是这并不限于那一民族,密克萨德著《圣彼得的雨伞》的确还想翻译,别国的却也还有,如波阑显克微支著《得胜的巴耳德克》,俄国库普林著《阿勒萨》,日本权本文泉子著《如梦记》皆是,就只可惜无此工夫,其实或是无此决心耳。
  (十一月二十五日)
  □1940 年12 月9 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童话
  以前曾有一个时候,我颇留意找外国的童话,这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其实童话我到现在还是有兴味,不过后来渐偏于民俗学的方面,而当初大抵是文学的,所以在从《司各得丛书》中得到哈忒兰以及叶支所编《英伦爱耳兰童话集》的时候,不免有点失望,虽然岩谷小波那样复述的《世界童话集》也觉得不满意。
  大约那时的意见只承认童话有两大类,一是文艺的,如丹麦安徒生所作,一是自然的,如德国格林兄弟所集录者,是也。但是安徒生那样的天才,世间少有,而德国又不大新奇,因为当时注意的也是西欧以外的文学,所以童话用了同样的看法,最看重要的是东北欧方面的出品,这些在英译本中当然不会多。
  凑巧在十九纪末期出了一个怪人,名为尼斯贝忒培因,他专翻译许多奇怪国语的书,我买到他所译匈加利芬兰丹麦俄国的小说,童话集中最可喜的三种也正都是他的译本。一是俄国,二是哥萨克,三是土耳其,根据匈加利文译出,后附罗马尼亚的一部分。他懂的方言真不少,也肯不辞劳苦的多译,想起来还觉得可以佩服感谢。
  这三册书各值六先令,本不算贵,当时省节学费买来,也着实不容易,虽然陀耳译的俄国童话有复制的比利平插画,价美金二圆,要高出四分之一,也终于勉力买到,至今并为我书架的镇守。民国以后格林一类的书也要搜集了,觉得哈忒兰的分类编法很有意义,他的《童话之科学》与麦克洛支的《小说之童年》二书成为童话的最好参考书,别方面的安徒生也另行搜集,虽然童话全集英译以克莱格夫妇本为佳,培因却亦有译本,又据说英文《安徒生传》也以培因所著为最,可惜我未曾得到,虽有别的二三本,大率平平,或不及勃兰特斯之长论更能得要领也。
  (十一月廿一日)
  □1940 年12 月16 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歌谣的书
  民国初年我搜集外国歌谣的书,最初只注意于儿歌,又觉得这东西禁不起重译,所以也只收原文著录的,这就限于英文日文两种了。
  英文本的儿歌搜了没有多少种,后来也不曾引伸到民歌里去,可是这里有一册书我还是很欢喜,这是安特路朗所编的《儿歌之书》。此书出板于一八九七年,有勃路克的好些插画,分类编排,共十四类,有序言及后记,很有意思。因为朗氏是人类学派的神话学家,又是有苏格阑特色的文人,我的佩服他这里或者有点偏向也未可知。
  日本方面最记得的是前田林外编的《日本民谣全集》,正续二册,皆明治四十年(一九○七)刊,正集附有《日本儿童的歌》一篇译文,小泉八云原著,见一九零一年出板的《日本杂记》中,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盖以前不曾有过这种文章也。以后汤朝竹山人著书《俚谣》等有十馀册,藤井乙男藤田德太郎编各歌谣集,高野辰之的《日本歌谣集成》十二大册,陆续出板,寒斋亦大抵收置,近几年来却没有翻过一页,现在想到,只找出故上田敏博士校注的一册《小呗》来,把序文重读了一遍,不禁感慨系之。此书于大正四年(一九一五)由阿兰陀书房刊行,不久绝板,六年后再由阿耳斯重刊,这两种本子我都搜到,再板本的书品不知怎的总有点不如了。书中所收是两种民谣小集,即《山家鸟虫歌》与《小歌总览》各一卷,世间已有复刻,本非珍书,惟上田博士以西洋文学专家而校刊此书,序文中引古今西诗为证,歌中有语不雅驯处去其字,而于小注中加拉丁译语,凡此皆足以见其人平日之风格,每一展观,常不禁微笑者也。此等学人,今已不可再得,若竹山人用力虽勤,但并不是文艺或学问中人也。
  (十一月二十三日)
  □1940 年12 月23 日刊《晨报》,暑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医学史
  汉文的医药书我所有的只是一部大板的《本草纲目》,有四十本之多,不过他的用处也只等于《群芳谱》或《花镜》,说得高一点也就是《毛诗虫鱼疏》与《尔雅翼》之流罢了。
  外国文的比较稍多,但那是《六法全书》之类实用备查的书,说不上翻读,若平常放在案边,有时拿出来看看的只有一样医学史。英文的医学史有康斯敦、胜家、陀生的三种,又胜家著《从法术到科学》《希腊医学》诸书,德国玛格奴斯著《医学上的迷信》,日本文的有山崎祜久著《少年医学史》,富士川游著《日本医学史》《日本医学史纲》。这中间我所最喜欢的是胜家的《医学小史》与富士川的《日本医学史纲》,虽然《从法术到科学》中有《古代英国的法术与医学》《古代本草》诸文,也很可喜。
  医疗或是生物的本能,如猫犬之自舐其创是也,但是发展为活人之术,无论是用法术或方剂,总之是人类文化之一特色,虽然与梃刃同是发明,而意义迥殊,中国称■尤作五兵,而神农尝药辨性,为人皇,可以见矣。医学史上所记便多是这些仁人之用心,不过大小稍有不同。我翻阅二家小史,对于法国巴斯德与日本杉田玄白的事迹,常不禁感叹,我想假如人类要找一点足以自夸的文明证据,大约只可求之于这方面罢。
  此外特别有意义的便是中西医学的对照,欧洲中古医学上的水火地风四行说以及灵气流通等说,都与中国讲五行等相同,不过欧洲自十七世纪哈耳威的血液循环说出以后全已改革,中国则至今通行罢了。我们夸称一种技术或学问以为世界无双,及查文化史往往在别处也已有之,而且只是路程的一站,早已走过去了,没有什么可夸的。这是一服清凉剂,读医学史常容易感到。我还有一册商务印书馆的《中国医学史》,混在外书房的乱书堆里,一时不易找到,现在也就不谈了。
  (廿九年十二月三日)
  □1940 年12 月30 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妖术史
  我对于妖术感到兴趣,其原因未可详考,大概一半由于民俗学,大半却由于宗教审判的历史罢。
  从文化史上看来,符咒法术即是原始的科学,他所根据者一样的是自然律,不过科学的出于事实,每试皆验,而法术的则根于推想,不一定验罢了,这其间的转变是很有意思的事。别一方面,从法术发生了宗教,而宗教一边敌视科学,同时也敌视法术,结果是于许多妖巫之外也烧死了勃鲁诺等人,总称之曰非圣无法,这也很有意思,虽然是很可怕的事。中国历史上有过许多文字思想的冤狱,罪名大抵是大逆不道,即是对于主权者的不敬,若非圣无法的例案倒不大多,如孔融嵇康李贽等是,在西欧宗教审判里则全是此一类,此正大足供识者之考察者也。
  我耽读这一类书已是十年以前的事,除一般说及法术者外,我所喜欢的有吉忒勒其教授的《新旧英伦的妖术》,茂来女士的《西欧的巫教》,二者皆是学术的著作,案汤姆生的《魔鬼史》与斯本思的《不列颠之密教》均谓所云妖术乃是古代土著宗教之残留,论旨与茂来女士相同,当可信用。但是最特别的总要算是散茂士的著作了。我所有的只是四种,照出版年代排列,即是《妖术史》,《妖术地理》,《僵尸》,《人狼》,在一九二六至三三年中所刊行,共计六十三先令半,若论时价当在二百五十元之上了。
  我在这里计较价钱多少,便因为觉得买了有点冤枉,虽然那时的兑换率还没有这样的的高。散茂士相信妖术确是撒但的宗派,目的在于破坏耶和华的天国,于人心世道大有关系,非彻底肃清不可,无论用些什么手段与多大牺牲。花钱买书,却听了这些议论,岂不大冤。但在别一方面也不是全无用处,除许多怪意见外也有许多难得的资料,关于妖巫审判的,所以我至今还宝重他。至于《僵尸》与《人狼》二册尤可珍重,其中奇事怪画颇多,如不怕会做噩梦,大可供枕上读书之用也。
  (三十年一月七日)
  □1941 年1 月13 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关于燕京岁时记译本
  敦崇所著《燕京岁时记》是我所喜欢的书籍之一,自从民国九年初次见到,一直如此以至今日。原书刻于光绪丙午,距今才三十六年,市上尚有新印本发售,并不难得,但是我有一本,纸已旧敝,首叶有朱文印二,曰铁狮道人,曰姓富察名敦崇字礼臣,篆刻与印色均不佳,所可重者乃是著者之遗迹耳。寒斋所得此外尚有《紫藤馆诗草》,《南行诗草》,《都门纪变三十绝句》,《画虎集文钞》,《芸窗琐记》,《湘影历史》等六种,但是最有意思的,还要算这《岁时记》,近七八年中英文日文译本都已出来,即此也可见为有目所共赏了。英译本名AnnualCu-stomsandFestivalsinPeking.译者DerkBodde.一九三五年北京法文书店发行,价十三元半,但是现售加倍了。日译本名《北京年中行事记》,小野胜年译,昭和十六年岩波书店发行,价金六十钱也。日英译者译注此书,有相当的见识,可以佩服,故略加批评,亦责备贤者之意,若是一般应时投机之物,则自不暇评,实亦并不暇买也。
  两译本有一共同的缺点,这便是关于著者生活之道听涂说。英译本根据《紫藤馆诗草》卷首《铁狮道人传》的资料,说到著者之死,其文云:“传记言在宣统三年七月,他病了,回北京后不久死去,年五十七。”
  查周承荫著传记原文云:
  “宣统三年七月因病请假就医,甫至京遽遭国变,遂不复出,时或自言自语,时或拍案呼咤,惟遇隆裕皇太后大事,成服而出,缟素二十七日。”
  案隆裕太后之丧在民国二年癸丑,敦氏尚在,年五十九矣,然则不如译者所说死于辛亥也明甚,是年只是遂不出耳,非是遂不起也。日译本绪言中所说则尤奇,其文云:“宣统三年七月因病辞官归北京,十月革命起,自此遂不复出门,宣统帝大婚毕,乃至通州八里桥投水自杀。遗老怀黍离麦秀之叹而死者,王国维之前,有斯人焉,此桥川时雄氏评彼之言也。时行年五十七。”案宣统大婚典礼在民国十一年壬戌,敦崇年六十八。又查《画虎集文钞》,卷末有碣石逋叟周毓之诗序,毓之即周承荫,序文末署甲子,自称七十老人,可知两年前未曾有跳河之事矣。此序文作于正月元日,又云病中,我们所能知道者止此,即截至尔时止,铁狮道人尚健在耳,若何时逝世,则因现在找不着资料,未能知悉也。
  译文误解,在西洋人自属难免,但不知何以无华人为之先一校阅也。英译本“封台”项下,说“什不闲”以前颇盛,近亦如广陵散矣,译作消散如广陵,注言广陵即扬州,昔繁华而今衰歇。又“端阳”项下,竹筒贮米以祭屈原,以楝叶塞其上,译作荷叶,似误听楝字为莲字音也。日译本自不至再误矣,唯亦偶有疏忽处,略举二三于下:五十七叶“厂甸儿”节,搬指译作指环,按平常指环无加在拇指上者,意有参差,英译本不误。又碧霞玺译作碧霞色玉之印章,按这宝石名称的语源虽未详,但玺字并不如字作印玺解,是无疑的,英译本作柘榴石,虽色彩或不合,似尚较佳。
  一四二叶“江南城隍庙”节,原文迎赛祀孤,这所祀大抵是孤魂罢,因为期日是中元,清明,十月一日,参考各节亦可明瞭也。日译本云,迎此城隍神而祀其孤独者。案英译本云,欢迎关祭祀此诸孤独之神们。二本误解处相同,即以孤为孤神,其实这里的神们都不孤独,不但城隍皆有夫人,即从神亦犹官衙之吏肯,徒党甚众也。
  但是更大缺点乃是改字的错误。一四四叶“金钟儿”节、原文云,金钟之号,非滥予也。日译本注曰,滥予意稍难通,恐是滥竽之误。附录原文便径改作滥竽, 卷末校订表中亦并列入。按滥予不误, 英译本作extravagantlyconferred,亦尚不错,若云滥竽,反不通顺矣。
  又一七九叶“蛐蛐儿”节,原文云:或又谓聒聒儿者即蝼蝈也。日译本注曰,原文为聒聒儿,则意味难通,乃以意改为油壶卢。译文云,或者所谓油壶卢者即是蝼蝈。按原文或谓,本来只说或人有此一说,自己全不负责,译文则全是著者的意思,口气全不相同。又聒聒儿亦写作蝈蝈儿,因此蝈而连想到蝼蝈,乃有此或说,油壶卢则连搭不上,至于讲事实,《月令》的蝼蝈郑氏注云是蛙,俗语的蝼蝈蝼蛄,河北亦有土名曰拉拉蛄,只能作蚯蚓鸣,无沿街叫卖之价值也。
  以上略举数项,非敢吹毛求疵,只是求全责备,希望此种有意义的译著,减少缺点,进于完善,别无他意也。关于二书的插画等,虽亦稍有意见,兹姑从略。
  (三十一年八月十九日,在北京)
  □1942 年10 月刊《国立华北编译馆馆刊》,署名药堂
  □来收入自编文集
  男人与女人
  《男人与女人》是一部游记的名称。德国有名的性学者希耳失菲耳特博士于一九三一年旅行东方,作学术讲演,回国后把考察所得记录下来,结果就是这部游记。我所有的是格林的英译本,一九三五年出板,那时著者已经逃往美洲做难民去了,因为在两年前柏林的研究所被一班如醉如痴的青年所毁,书籍资料焚烧净尽。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十四日《京报》上载有“焚性书”
  的纪事,说德国的学生将所有图书尽搬到柏林大学,定于五月十日焚烧,并高歌欢呼,歌的起句是“日耳曼之妇女兮,今已予以保护兮。”青年一时的迷妄本是可以原恕的,如《路加福音》上所记的耶稣的话,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所可惜的是学术上的损失。我因此想到,希博士这次旅行的收获自然也在内,如游记中所说日本友人所赠的枕绘本,爪哇土王所赠的雕像,当亦已被焚毁了吧。——旦说这部游记共分为四部分,即远东、南洋、印度、近东,是也。第一分中所记是关于日本与中国的事情,其中自第十二至二十九各节都说的是中国,今抄述几段出来,我觉得都很有意义,不愧为他山之石,值得我们深切的注意。十七节记述在南京与当时的卫生部长刘博士的谈话,有一段云:部长问,对于登记妓女,尊意如何,你或当知道,我们向无什么统制的办法。我答说,没有多大用处,卖淫制度非政府的统制所可打倒,我从经验上知道,你也只能制止它的一小部分,而且登记并不就能够防止花柳病。从别方面说,你标示出一群人来,最不公平的侮辱她们,因为卖淫的女人大抵是不幸的境遇之牺牲者,也是使用她们的男子,或是如中国人所常有的为了几块银圆卖了她们的父母之牺牲者也。部长又问,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遏止卖淫呢?我答说,什么事都不成功,若不是有更广远的、更深入于社会学的与性学的方面之若干改革。
  二十五节说到多妻制度,有一个简单的统计云:据计算说,现在中国人中,有百分之约三十只有一个妻子,百分之约五十,包括许多苦力在内,有两个妻子,百分之十娶有三个以至六个女人,百分之五左右有六个以上,其中有的多至三十个妻子,或者更多。关于张宗昌将军,据说他有八十个妻妾,在他战败移居日本之前,他只留下一个,其馀的都给钱遣散了。我在香港,有人指一个乞丐告诉我,他在正妻之外还养着两房正妾云。
  关于雅片也时常说及,二十八节云:雅片在中国每年的使用量,以人口摊派,每人有三十一公厘(案约合一钱弱)之多,每人每日用量自半公厘以至三十公厘。德国每年使用量以人口计为每人十分之一公厘,美国所用雅片颇多,其位置在中国之次,使用量亦只是二公厘又十分之三公厘。
  第四分九十八节中叙述埃及人服用大麻烟的情形,说到第一次欧战后麻醉品服用的增加,有一节云:凡雅片,吗啡,科加因等麻醉药品,供全世界人口作医疗之用,每年总数只需六千公斤即已充足,但是现今中国一处使用四千五百万公斤,印度一千万公斤,合众国四百万公斤,埃及小亚细亚以及欧洲共五百万公斤,云云。
  二十四节中说中国旅馆的吵闹,他的经验很有意思,里边又与赌博有关系,
  可以抄译在这里:
  中国旅馆在整夜里像是一个蜜蜂排衙的蜂房。差不多从各个房间里发出打麻将的人们的高声的谈话,咳嗽,狂笑。一百三十几张的骨牌碰在一起,哗喇哗喇的响,反复不已。
  索要茶水,怪声报告房间号数。书寓的姑娘以及他种妓女,叫来,遣走,另换别人,一个客人时常叫上十几回,随后才留下一个住宿。女人们唱歌,弹琵琶。房门猛关,砰訇作响。
  按铃呼唤,茶房奔走,就是廊下的那些仆役也那么兴高采烈。不懂中国情形的人见了,一定会得猜疑有什么旅馆革命将要勃发了吧。
  我接二连三地派遣房间里的一个仆役出去,到邻近各房去求情,请略为安静一点,说有一位老绅士身体欠安,想要睡一会儿。那些中国人那时很客气的道歉,暂时不作声,随后低声说话,再过三分钟之后,谈笑得比以前更是响亮了。我拿棉花塞了耳朵,只好降服了,醒到天明,那时候这一切非人间的声响才暂时停止了。
  著者对于中国是很有同情的,但是遇见这种情形也似乎看不下去,不免有许多不快之感。他结论说中国人的耳神经一定是与西洋人构造不同。老绅士的这种幽默的话,听了很是可悲。他在本书中屡次表明他的意见,关于性学考察的结果,个体的差异常比种族的差异更为有力,因此是不很愿意来着重于人种与色的分别的,这一回大约很为麻将客所苦,不得已乃去耳朵上设法,这实在是大可同情的事。不过我们希望这吵闹以及嫖赌烟种种恶行,只是从习惯上来,不是出于何种构造的不同,庶几我们还有将来可以救拔的希望耳。第十四节讲到中国与他国殊异之点,其一云:其次不同是,在中国之以人力代马力。一头牛马或者一架机器都要比一个人更为贵重,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见中国人在背着或拉着不可信的重荷。就是在上海那样一个巨大的商业中心,载重汽车还是少见的东西。我曾见一座极大的压马路的汽辗,由两打的中国男人和女人拉了走动着。
  由此可见人在中国是多么不值钱。所以这是不足为奇的,不知道有多少千数的人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都死于肺结核症。一直并没有什么医药的处理,有一天正在热闹地方劳作的中间,忽然狂吐起血来,于是他们的生命就完结了。
  著者决不是有心要毁谤中国,如上边说过他还是很同情于中国的,其原因一大半是由于同病相怜,因此见了这些不堪的情形,深有爱莫能助之感,发此愤慨,盖不足怪,这与幸灾乐祸的说法是大不相同的。还有一层,妇女问题复杂难解决,有些地方与社会问题有关连,在性学者看去这自然也很是关心的。但是这样一来,使我们读者更加惶悚,重大疑难的问题一个个来提出在面前,结果有点弄得无可如何,岂不是读书自找苦吃,真是何苦来呢。
  幸而此一十八节文章中并非全是说的丧气的话,有的地方也颇有光明,如十四节中竭力非难外国的霸道,后边批评中国云:在中国的现代青年拿去与别国的相比,有许多方面都比较的少受传统的障碍。第一,他们没有宗教上的成见。在欧洲方面似乎不大知道,中国的至少四百兆的人民向来没有宗教,也一点的没有什么不好。他们坚守着从前孔夫子以及别的先哲所定下来的习惯性,但并不对了他们(案即孔夫子及别的一班人)祷告,只是专心于保存面子。他们看重在此地与此时的实在,并不在于幻想的时与地之外。
  著者原是外国人,对于中国只凭了十星期的观察,所下的判断自然未必能全正确,这里又是重译出来的,差误恐亦难免。但是总起来看,这所说的不能说是不对,也可以增加我们不少的勇气。诚然如著者所说,中国没有宗教上的种种成见,又没有像印度的那种阶级,的确有许多好处,有利于改革运动。可是具体的说,也还很不能乐观。别的不谈,只就上边所有几件事看去,便觉得如不肯说没法子,也总要说这怎么办,——但是,怎么办总已经比没法子进了一步了,我们姑且即以此为乐观之根据可乎。
  (民国三十三年九月十二日,在北京风雨中记)
  □1944 年8 月刊《风雨谈》21 期,署名知堂
  □收入《立春以前》
  亚坡罗陀洛斯希腊神话引言*
  《希腊神话》,亚坡罗陀洛斯原著,今从原文译出,凡十万馀言,分为十九章。著者生平行事无可考,学者从文体考察,认定是西历一世纪时的作品,在中国是东汉之初,可以说正是扬子云班孟坚的时代。瑞德的《希腊晚
  世文学史》卷二关于此书有一节说明云:
  在一八八五年以前,我们所有的只是这七卷书中之三卷,但在那一年有人从罗马的梵谛冈图书馆里得到全书的一种节本,便将这个暂去补足了那缺陷。卷一的首六章是诸神世系,以后分了家系叙述下去,如斗加利恩,伊那科斯,亚该诺耳及其两派,贝拉思戈斯,亚忒拉斯,亚索坡斯。在卷二第十四章中我们遇到雅典诸王,德修斯在内,随后到贝罗普斯一系。我们见到忒洛亚战争前的各事件,战争与其结局,希腊各主帅的回家,末后是阿狄修斯的漂流。这些都筒易但也颇详细的写出,如有人想得点希腊神话的知识,很可以劝他不必去管那些现代的著述,最好还是一读亚坡罗陀洛斯。
  这里给原书作广告已经很够了,颇有力量,可是也还公平实在,所以我可以不再多说话了。其实我原来也是受了这批评的影响,这才决定抛开现代的各参考书而采用这册原典的。这神话集的好处,叙述平易而颇详明,固然是其一。是希腊人自编,在现存书类中年代又算是较早的,这一点也颇重要,是其二。
  关于希腊神话,以前曾写过几篇小文,说及那里边的最大特色是其美化。
  希腊民族的宗教其本质与埃及印度本无大异,但是他们不是受祭司支配而是受诗人支配的,结果便由诗人悲剧作者画师雕刻家的力量,把宗教中的恐怖分子逐渐洗除,使他转变为美的影象,再回向民间,遂成为世间唯一的美的神话。罗马诗人后来也都借用,于是神人的故事愈益繁化,至近代流入西欧,反有喧宾夺主之势,就是名称也多通用拉丁文写法,英法各国又各以方音读之,更是见得混乱了。我们要看希腊神话,必须根据希腊人自己所编的,罗马人无论做得如何美妙,当然不能算在内,亚坡罗陀洛斯虽已生在罗马时代,但究竟是希腊人,我们以他的编著为根据,我觉得这是最可信赖的地方。
  我发心翻译这书还在民国廿三年,可是总感觉这事体重难,不敢轻易动笔。廿六年夏卢沟桥变起,闲居无事,始着手移译,至廿七年末,除本文外,又译出弗来若博士《希腊神话比较研究》,哈利孙女士《希腊神话论》,各五万馀言,作本文注释,成一二两章,共约三万言。廿八年以来中途停顿,倏已六载,时一念及,深感惶悚。注释总字数恐比本文更多,至少会有二十万字吧,这须得自己来决定应否或如何注释,不比译文可以委托别人,所以这完全是我个人的责任,非自己努力完成不可的。
  为得做注释时参考的必要,曾经买过几本西书,我在小文中说及其中的一种云:
  这最值得记忆的是汤普生教授的《希腊鸟类名汇》,一九三六年重订本,价十二先令半。此书系一八九五年初板,一直没有重印,而平常讲到古典文学中的鸟兽总是非参考他不可,在四十多年之后,又是远隔重洋,想要搜求这本偏僻的书,深怕有点近于妄念吧。
  姑且托东京的丸善书店去一调查,居然在四十年后初次出了增订板,这真是想不到的运气,这本书现在站在我的书厨里,虽然与别的新书排在一起,实在要算是我西书中珍本之一了。
  我到书厨前去每看见这本书,心里总感到一种不安,仿佛对于这书很有点对不起,一部分也是对于自己的惭愧与抱歉。我以前所写的许多东西向来都无一点珍惜之意,但是假如要我自己指出一件物事来,觉得这还值得做,可以充作自己的胜业的,那么我只能说就是这神话翻译注释的工作。
  本文算是译成了,还有馀剩的十七章的注释非做不可,虽然中断了有五年半,却是时常想到,今年炎夏拿出关于古希腊的书本来消遣,更是深切的感觉责任所在,想来设法做完这件工事。现在先将原文第一章分段抄出,各附注释,发表一下,一面抄录过后,注释有无及其前后均已温习清楚,就可继续做下去,此原是一举两得,但是我的主要目的还在于后者,前者不过是手段而已。我的愿望是在一年之内把注释做完,《鸟类名汇》等书恭而敬之的奉送给图书馆,虽然那时就是高阁在书架上看了也并无不安了,但总之还是送他到应该去的地方为是。
  不佞少时喜弄笔黑,不意地坠入文人道中,有如堕民,虽欲歇业,无由解免,念之痛心,历有年所矣。或者翻译家可与文坛稍远,如真不能免为白丁,则愿折笔改业为译人,亦彼善于此。完成神话的译注为自己的义务工作,自当尽先做去,此外东西贤哲嘉言懿行不可计量,随缘抄述,一章半偈,亦是法施,即或不然,循诵随喜,获益不浅,尽可满足,他复何所求哉。
  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二十日记。
  □1944 年10 月刊《艺文杂志》2 卷10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黑奴吁天录
  林译小说有一个时期很是贪看,大概自一九零一至一零年这十年间,以后便不大看了。早期林译的确很不错。原因是译的比较用心,原本也有些是名著,如《茶花女》、《鲁滨逊》等,中国本来应该有译本的。但是现在我想说的却是别一种,即是美国斯土活女士的小说《汤姆叔的木屋》,林译叫作《黑奴吁天录》。这有两种特色,其一是木刻线装本,有光绪辛丑序,于今已是五十年了。其二书中有序跋,都很有政治的意义,现在看来更有意思,因为这都是对美国酷待华工而发的。如林序中云:迩又寖迁其处黑奴者以处黄人矣。夫蝮之不竟伸其毒,必别啮草木以舒愤,后人来触死茎亦靡不死,吾黄人殆触其死茎乎。
  又例言之五曰:
  是书描写白人役奴情状,似全无心肝者,实则彼中仇视异种,如波兰、埃及、印度,惨状或不止此。
  此虽仅就黑奴一事说话,实际上已将手指戳着美国文化的最大的疮孔了。林肯以前的黑奴制度有这小说略加描写,林肯以后的三开党与私刑等,我们听惯了可是不知其详,现今也有林琴南、魏聪叔这样热心的人,供给我们一点材料者乎。
  不知道是一九零二还是零三年了,中国为了美国虐待并禁止华工问题,发起了一个很大的反美运动,那时学校还不多,虽然学生教员也相当努力,可是力量不大,运动的重心大概在于商界,在上海最为热烈,领头的有一个曾少卿,这名字我还记得很清楚,知道他是福建人,至于是那一行的商人,则已经弄不明白了。中国其时没有实力,结果只是抵制美货,坚持得也不能很久,但那是第一次的人民的对外抗争,(义和团的方法太缺知识了,姑且不算。)是最有意义的事。演说和报章的话全记不得了,但《黑奴吁天录》的影响一定会得有,引用也是可能的。
  一九零几年春柳社在东京公演,距辛丑总有六七年了吧,所演的还是《黑奴吁天录》,扮哲而治的人在山头上有一段演说,也是鞭策中国人的,这回却不在反美而是排满了。弘一法师其时名叫李哀,也在这社里,我们去看那一回的演戏,差不多就是为他而去的,虽然他在戏里扮的是什么人,现在早也忘记了。
  □1950 年11 月17 日刊《亦报》,暑名鹤生
  □未收入自编文集
  迦因小传
  我知道英国哈葛德的小说,由于林琴南的译书,大概可以分作两类,其一是神怪蛮荒的,如《埃及金塔剖尸记》与《鬼山狼侠传》,其二是言情的,《迦因小传》之外还有《玉雪留痕》《橡湖仙影》等,属于早期译品,都还精致。我当时佩服他,特别是关于《迦因小传》,这并不因为我喜欢言情,乃是别有理由的。
  在这以前曾经出版过一册同名的小说,大约是文明书局印行的吧,译者名字已不记得,也不知道是否说明是哈葛德所著,顶特别的是从中间说起,说是因为上半已逸,怎么也找不到,所以只好如此。我们读了很是喜欢,可是也很纳闷,为什么这只剩了半部了呢。及至林译的《迦因小传》出来,才知道汉文虽有两册,原文就只是一本,假如不被老鼠咬坏,那是不会得只有半部的,其所以如此,显然是译者所干的事,即是他只翻译了一半。为什么要把上半删除了的呢?我们拿林译的上卷来看,才明白这是因为说迦因与人私通了。想不到中国译书人倒要替外国小说里的女郎保守贞操,虽是好意,却也未免是太多事了。
  那时林先生毅然决然的将全部补译出来,这种精神实在很可佩服,至今也还是值得表扬的。
  □1951 年3 月11 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希腊女诗人萨波序言*
  介绍希腊女诗人萨波到中国来的心愿,我是怀的很久了。最初得到一九○八年英国华耳敦编《萨波诗集》,我很喜欢,写了一篇古文的《希腊女诗人》,发表在以前的《小说月报》上边。这还是民国初年的事,荏苒二十年,华耳敦的书已经古旧了,另外得到一册一九二六年海恩斯编的集子,加入了好些近年在埃及发现,新整理出来的断片,比较更为完善。可是事实上还是没有办法,外国诗不知道怎么译好,希腊语(而且是萨波的)之美也不能怎么有理解,何况传达,此其一。许多半句几个字的断片,照译殊无意味,即使硬把全部写了出来,一总只有寥寥几页,订不成一本小册子,此其二。
  末了又搜求到了一九三二年韦格耳的《勒斯婆思的萨波,她的生活与其时代),这才发现了一种介绍的新方法。他是英国人,曾任埃及政府古物总检查官,著书甚多,有《法老史》三册,《埃及王亚革那顿、女王克勒阿帕忒拉、罗马皇帝宜禄各人之生活与其时代》,关于希腊者只此一书。这是一种新式的传记,特别也因为萨波的资料太少的缘故吧,很致力于时代环境的描写,大概要占十分之八九,但是借了这做底子,他把萨波遗诗之稍成片断的差不多都安插在里面,可以说是传记中兼附有诗集,这是很妙的办法。一九一二年帕忒利克女士的《萨波与勒斯婆思岛》也有这个意思,可是她真的把诗另附在后面,本文也写得简单,所以我从前虽然也觉得可喜,却不曾想要翻译它。
  近来翻阅韦格耳书,摘译了其中六篇,把萨波的生活大概说及了,遗诗也十九收罗在内,聊以了我多年的心愿,可以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有些讲风土及衣食住的地方,或者有人觉得繁琐,这小毛病当然也可以说是有的,但于知人论世上面大概亦不无用处。我常想假如有人做杜少陵或是陆放翁的新传,不知他能否在这些方面有同样的叙述,使我们知道唐宋人日常的起居饮食,可以推想我们诗人家居的情状,在我是觉得这非常可以感谢的。所有这种问题都是原著者的事,于我无干。我的工作是在本文以外,即是附录中的那些萨波的原诗译文,一一校对海恩斯本的原文,用了学究的态度抄录出来,只是粗拙的达旨,成绩不好,但在我却是十分想用力的。既无诗形,也少诗味,未必值得读,但是介绍在《诗经》时代的女诗人的诗到中国来,这件事总是值得做的。古典文学即是世界文学遗产的一部分,我们中国应当也取得一份,只是担负的力气太小,所以也分到得太少罢了。
  一九四九年八月二日,在上海。
  □1951 年刊“上海”版《希腊女诗人萨波》,署名周遐寿
  □未收入自编文集
  希腊女诗人萨波例言
  一、本书介绍古代希腊女诗人萨波,以诗为主,以生活为副。但在实际上,因为诗不好译,又遗文散逸,所存多是断简残篇,难成卷帙,所以夹杂在生活中间,长短共八十节,诗集中重要的差不多都收罗在内了。
  一、本文六篇,均取自英国韦格耳(ArthurWeigall)著《萨波传》中,全书太繁冗,故其馀未译出。有可补充的材料,收入各篇后附录甲中。文中所录萨波的诗,另照诗集原文校译,列为附录乙,此系原诗真面目,可资参考处当不少。
  一、《关于萨波》一文系编者所写,将其生活简要的叙述一下,对于几个问题亦稍加研究,附于卷端。
  一、人地名译音务期正确,以两国对音为原则,即是说勉力以中国字去表现希腊语音,不用第三国读法。古希腊文已是死言语,究竟古人如何发音,至今已不可知,(现代希腊人虽然仍用旧字母,已经读得很特别了,如b 字读作V 之类,)但欧洲学者大抵有一假定读法,今悉从之。所谓第三国读法,即用了英美人的读法去读以罗马人拼法所拼的字,如尼开(Niké)拼作Nice,便读为“奈西”,(不是“奈司”已是很好了),基耳开(Kirké)拼作Circé读为“首西”,即亚柏罗地德亦读作“亚孚罗大替”了。古典的专名经罗马人拼写,沿用至今,容易误读,准名从主人之例,都应一一改正才对。
  一、对音原拟各音规定一定的汉字,但难以实现,因为往往有音无字,不能不迁就用近似的替代,又如l、r 音,中国字无法区别,也只能混写作一个字了。
  一、人地名中国早有译音者,今多仍之,不加改译,如雅典、荷马、梭格拉底、柏拉图、亚列士多德之类,但哥林多、以弗所、昔昔利等,今亦改为科林朵恩、厄贝索思、西基利亚了。
  一、萨波用故乡方言自称泼萨巴(Psappha),今依通称为萨波(Spphō),此处萨字读入声更为正确。最初介绍她的名字到中国来的实是梁任公,他在所办的《新小说》上,大概是《新中国未来记》吧,引有英国拜轮的《哀希腊歌》,依据日本语译音,有“萨芷波歌声高”之语,算起来已是距今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1951 年刊“上海”版《希腊女诗人萨波》,署名周遐寿
  □未收入自编文集
  乌克兰民间故事序言*
  我们谈乌克兰民间故事,不能不从果戈理(N.V.Gogol)说起,因为乌克兰是他的故乡,他自己是一个哥萨克人,他最能理解并尊重乌克兰的歌谣与故事的价值。他的大著《死魂灵》是成于晚年,但是他的早年著作也并不是不重要,他在那里便给他故乡的历史与人与地做了很大的纪念。
  乌克兰亦称小俄罗斯,或南俄罗斯,是一个大草原,大家知道它是苏联的谷仓,但是这也就规定了它的历史和人民的性格。这是一个平原,所以是四通八达的,北边是大俄罗斯,西边是波兰,南边是克里米亚,东边是北高加索,这两面都是鞑靼族,波兰是天主教国民,在希腊正教的信徒看来也是外道。在十三世纪上半,成吉思汗的儿子拔都侵入俄国,夺取了乌克兰首府基辅,后来在伏尔加河畔建设了钦察汗国起来。十四世纪中,白俄罗斯的该地明王解放了南俄一带,乌克兰逐渐统一,哥萨克人也从此出现了。据说这里民族成分很是复杂,有的是波兰的亡命,有的是从鞑靼和土耳其来的,逃亡出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能够吃苦冒险,这边也让自由加入,就只有一个条件,必须信仰希腊正教。这些人便叫作哥萨克,有人说这字源出于土耳其语,但未知其详。
  果戈理曾经想写过一部六册的乌克兰史,没有写成,但在引论上有云:在三个敌对的民族遇着的地方是以人骨作肥料,人血来浇灌的。一次鞑靼族的侵入就毁坏了种地人的整个工作,草地与稻田被马蹄踏坏,或被火烧掉了,房屋拆成白地,住民逃散,或是和牛羊一起被赶出去当俘虏。这是一个恐怖的地方,因此那里只能造成一种能战的人民,结合坚固,强悍凶猛,他们的整个生存就是专为战争,训练了去作战的。他们的目标当然是保护乡土,但又一目的乃是抵抗外道,因此他们的时代与情形仿佛与西欧的十字军武士有点相像。但是如果戈理所说,这却是并不相同的:他们并没有罗马公教(即天主教)骑士的那种严峻,他们并不立什么誓愿,或是斋戒,他们对于自己不加什么限制,或克制情欲,却只是像他们所住地方特聂伯耳河中的岩石似的屹立不屈,在他们狂暴的酒宴快乐的中间把全个世界都忘记了,有些亲密的结社,像在强盗集团所有的一样的东西,联结他们在一起。他们一切都是共有:酒,食,住所。
  一个永久的恐惧,永久的危险,引起他们对于生的轻视。哥萨克对于一斗的好酒比他自己的死生更是关心。这个边界上的公民,只看他着了半鞑靼半波兰的服装,这多么显明地标示出边区的精神,——亚洲式的骑在马上跑着,一会儿没在深草里了,一会儿像老虎从埋伏地出来似的那么快地跳了起来,或者忽然从河和池塘里钻出来,都带着污泥,对于鞑靼人是一个恐怖的影象。
  这些武士守护着那草原,阻住亚洲的外道民族,不让侵入欧洲,一面也把社会建设起来,据说在十六世纪初头村镇生活已经很整齐了。因为是边界地区的关系,男子都有从军的义务,哥萨克的风气普遍各地,犁与剑二者差不多是各家必备的东西。又据果戈理说,就在平常时候,年青的单身汉子已常潜过边境,去掠夺鞑靼族的妻女来,同他们结婚。他说道:因为这混合的结果,他们的脸相当初各不相同的,有了一个共同的模型,大抵近于亚洲式的。于是出现了这么一个民族,信仰和地域是属于欧洲的,可是在别一方面,关于生活,习惯和服装,却全是亚洲的了。这是这么的一个民族,在那里世界的两极端接触着:欧洲的谨慎与亚洲的不关心,素朴与狡狯,紧张的努力与最大的懒惰和随便,希望发展完全与对于完全显得冷淡的态度。
  这样一个民族的生活是够紧张也够伟大的了。果戈理自己是乌克兰地方的人,他的祖父是札波罗什的哥萨克部队的书记官,不但本身是其中的一人,而且长于讲他们的故事给他的孙子听,果戈理要给自己的故乡写一部历史,纪念那永久在活动的民族,因了他们的邻人,地理的位置和生活的危险的缘故,即使天性本来懒散,也被逼迫不得不前去干那大的事业。他查看古史,搜集歌谣故事,结果那六大本并不下笔,却写了一篇故事,乃是讲十六世纪哥萨克头领搭拉斯布耳巴(TarasBulba)的。这故事在第二次增订出版的时候也只是十二节,不过一百多叶,批评家却说它是哥萨克的史诗,虽然长短相去很远,有人把它与荷马相比,实际上也并不是没有关系的。它的原本还要短,本来收在果戈理的《庄园的晚上》的第二集中,那两集里共有小说十二篇,这一篇差不多是历史小说,写乌克兰近古的时代与人,其他都是写乌克兰近代的地与人,但是一样的富有民间故事的色彩。果戈理很爱他本乡的民歌,在给友人的书信里说道:民歌呵,你是我的快乐和我的生命!我怎么地爱你呀。我所翻读的史书,放在这些清晰的活史书旁边,显得多么没有血色呀!我没有民歌不能生活,这把一切事情表示得更为清晰,过去的生活和过去的人。小俄罗斯的歌谣是它的一切,它的诗,它的历史,和它的祖坟。不曾深入它里边去的人,不会懂得俄国的这一部分殊胜地方的过去的。
  关于传说故事,他也在小说中常常说及,这大都是他的祖父讲给他听的:我的祖父(愿他在天上安乐,在别个世界上吃有罂粟子和蜜的白面蒸饼!)会讲故事,讲得非常好。在他讲故事的时候,我就坐在我的座位上一动都不动,直听着他讲。那些古代的奇事,关于札波罗什(即哥萨克)人和波兰人的侵略战,古代英雄波尔科瓦等人的勇敢事迹,也还不及讲古时事迹的那些传说更有意思,这常使得我沿着脊粱发出寒战,我的头发都直竖起来。有时候我的恐慌那么的大,一切东西在我望去都像是莫名其妙的什么怪物。
  《庄园的晚上》两集中便显现出这些传说故事的影响,乡土气息与神异分子混在一起,他描写乌克兰夜间的美,草原与村落的美,在这背景里复述一节民间的传说,我们可以推想有的或者是他祖父所讲的吧。最好的倒是那篇《五月夜》,列夫科和他的爱人汉娜讲哥萨克伯长的女儿投水的故事,她的后母是个妖婆,化了黑猫想去害她,后来父亲又把她赶了出来,她遂投池中溺死,成为水妖,找列夫科帮她找后母报仇,就是一篇好的民间故事。此外还有三四篇,也以妖婆为材料,这些都是基督教色彩很浓厚,据我们看来,不及没有撒但以前的古时的故事好了。(许多民间故事根本上就都是那么地古老。)
  但是他在别的两篇,如《旧式的财主》和《两个伊凡打架的故事》里,他同时描写了人们日常的愚蠢与无聊,这差不多已是《死魂灵》一路的著作了。
  我们在这里选译了几篇乌克兰民间故事,聊作果戈理去世百年的纪念,也就请他说明乌克兰与故事的特色和价值,省得我们瞎子摸象似地来任意地说了。
  启明,一九五二,五,一○。
  □1953 年1 月刊香港“大公”初版本,署名周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俄罗斯民间故事序言
  介绍民间故事是用不着多说话的。民间文艺即是原始的文艺,歌谣是最古的诗,故事是最古的小说,尽管有人加以轻视,它的地位却总是确定实在的。这本是民众集体创作,不经过刻板纪录,纯是口耳相传,所以生动流畅,有它活泼的生命,内容与形式都是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民族风格和民族气派这一句名言用在这里可以说正是恰好。
  在西欧各国,十六七世纪中宫廷文学很占势力,文人拿了这些材料来加工,可能使它变了样子,可是留在民间的还是健在,永远保持着它的特性。
  从那里取得源泉,正常地发展起来,这便可以成为真正的文艺。如在俄国的前世纪,他们排除了西欧的模拟作风,从本国民间出发,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的诗,果戈理和谢德林的小说,都是如此,他们与民间文艺的关系是很显著的事。
  我译了一册《乌克兰民间故事》,是果戈理故乡的出品,这里再译了一册俄国的故事,有几篇可能是那几位文人所曾经听说过的。这些故事富于空想与风趣,诚有如英译者所说,远超过日耳曼的作品,但更重要的是在社会的意义上亦是如此,在王公神怪的队伍中间,穆日克(农民)的立场与态度很是确定,这也与西欧是很不相同的一个要点吧。
  岂明,一九五二年六月十日。
  □1952 年11 月刊香港“大公”初版本,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亚当的肚脐
  近来看到一本美国人所写的书,是日本人翻译出来的,名叫《胡说的博物志》,或者也可以直译为《荒唐思想的自然史》。名字起的有点儿刁钻古怪,主意却是很好的,它凭了科学常识,来与现存的许多迷信和偏见作斗争,从动物说起,讲到人类,涉及男女两性和人种的差别看待,有两三章专讲黑人和犹太人问题的。著者名伊文思,是美国西北大学的教授,是个文学博士,因为所讨论的有些是重要问题,不好说的太老实了,所以他的笔锋一扭,也有些说法是刁钻古怪一点了。在自序里他这样的说:在一百年以前,尊重理性的人们简直是同住在敌国的间谍似的过日子。他们如不是用了反诘或是比喻遮掩着,不能在外边摇摆着走路。假如现出本相来的话,那就是致命伤。
  现在他们的立场却好像是游击队员。他们伏在掩蔽物的中间打枪,袭击掉队的敌人,或是扰乱退却中的后卫,截断通信,有时出击孤立的分队。但是他们还没有能够和主力军去开战,因为这样的做是要被歼灭的。他们的生活是在危险底下暴露着,但是很有刺激性的。而且在他们中间,有一种在懒惰人的募兵与正统主义者里边所不能看到的同志的连系存在。
  这本书是给那些为了确立常识而战斗的年轻诸君当作一本手册。在这里边,我想指示这无知的大军在于什么地方。对于哪个要塞人手还不够用,哪里反抗的敌兵不多,都用了秘密的暗号指示出来。此外掩蔽物以及拟装的使用方法,侵入或退出的方法,也要讲讲,又遮断道路,地雷敷设的地图和装置法,也写在里边。又关于敌人间谍的活动,或是看出愚人的确实方法,也用暗号写下了。
  各位新兵同志如看完了这书,最好隔墙丢进敌人的兵营里去。这样会使得敌军开小差的增加起来,也说不定。
  这书是一九五八年出版的,中分十七章,第一章题为《亚当的肚脐》,这便定的很特别。大家都知道他是上帝所造的第一个男人,样子当然同后代的人没有什么两样,自然有一个肚脐的了。但是这在古代却很成为问题,其实这还不是怎样古,不过是十五世纪,在中国已是明朝中间,于谦出场的时代罢了。其时世间还不明白肚脐是怎么一回事,以为是身体上无用的东西,但是文艺复兴期的巨匠的绘画却都是写实的,所写亚当与夏娃刚从乐园被赶了出来,都是赤身****的,虽然用无花果的叶于遮盖了前后,仍旧露出了肚脐,这就成了大问题,在宗教家看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议论,假如亚当没有肚脐,那算做人是不完全的,上帝不能造出不完全的东西来;若是有的,因为那没有用处,上帝造物也不会得没有目的。那么到底是怎么好呢?
  后来妥玛勃朗这大学者出来总结说,虽然米开阑基罗他们画的亚当是有肚脐,那是错误的,因为创造主不会造出这样毫无用处的多馀的部分。所以画亚当、夏娃如有肚脐,便算是大不敬。米开阑基罗因为与法王要好,给他的礼拜堂画壁,因此就算没有什么问题,得以了事。
  这里所说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但是在一九四四年,便是现今廿年前,这问题却又发生了。这回是发生在美国众议院,以北卡罗来纳州选出的议员达拉谟为主席的军事委员会小组里。当时有两个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所著的一册三十二页的小书,名叫《各样的人种》,要印发给军人去看,因为插画里有一张画着有肚脐的亚当,于是这件事便搁了浅了。为什么议员老爷对于始祖的肚脐还是这样的不安呢?所以著者不禁要挖苦他们,是不是因为拼法稍差,认为肚脐问题即是海军问题,(这两个英文字本来只差了一个字母),所以觉得这是小组的权限以内的事情吗?其实事体不是那么简单,却要严重得多,因为做书的那两个书呆子的教授不明世故的乱说,揭穿了政治家所平常不大愿意人家知道的事情,说什么人种云云多出于偏见,因为我们大多数都是混血,除了肉体的特征以外,所谓人种的特征都不过是环境的产物。而且更可怕的乃是引用了第一次欧战中美国陆军所作的调查,据说美国北部出身的黑人的平均智能要比南部出身的白人为高。这怎么能行呢?于是议员老爷们凭了他们可怜的智能,回头来求救于《旧约》圣书,如著者所说的,就在这最没有防备的肚脐上打它一拳,把这邪说的书送了回去,可以保持白人优胜之说了。
  自从一八二○年法王披奥七世承认了哥白尼的学说以来,已经有一百四十多年了,但是世上仍有不相信地球自转的人,因为这是和圣书上所说的不合。到了一九四二年,有一个住在伊利诺州锡安(圣书上是这样译的,但美国人却读作宰温了)地方的人,名叫格伦婆利伐,却说这地是同糕饼一样的平坦的,很使得有些正信的人高兴。著者曾说:世上没有比谬误更是强有力的东西了。一种论争决没有解决了就消灭不见了的。即使看去是这样,也只是沉没在学识底下,实在是在人心暗处,不可测知的洞穴里面,很好的生存着。
  这是明白的,不是用了暗号,说明敌人的可怕了,这也就是警告做游击队员所要注意的地方。
  □1964 年2 月2 日刊香港《新晚报》,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关于卢奇安*
  卢奇安(Loukianou),又译琉善,可以算是文苑中的一个奇异人物,他是罗马帝国的一个叙利亚人,照那时的说法乃是外夷(barbaros),但是用了希腊六百年前的古典文字写成传世的作品。他的生卒年月的确定时期,已无可考,据推测大约生在公元115 至125 这十年里边,死于二世纪的末年,已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人,当中国后汉,他的文学活动时期盖在桓灵之世。
  卢奇安的事迹只在他的作品里边,搜查到一点。据他的自传《关于梦中所见,亦名卢奇安的生平》(PeritouEnypniouetoiBiosbeukianou)所说,他的外祖父与舅父均系石工,这是较高的一种,专门雕造人像的,所以他最初是给他舅父去做徒弟,学习雕刻,因为他在塾中常从习字用的蜡板上将蜂蜡刮了下来,捻造各种物像,颇得好评的缘故。但是这学习只有一天,便告终止了,舅父给他一块大理石叫他试凿,不料他用力太猛,把石头敲成两块了。舅父拿起棍子来教训他,不料一下子就将这徒弟打跑了。他逃回家去,告诉母亲不再做石匠了,由他自己决定,改做了辩士,在那篇文章里说的就是这改行的一件事。这是记一个梦中所见的景象,他看见有两个女人,都来劝他到她那边去,一个是工人模样的,自己报名曰雕像(Hermoglyphike),一个是很有文化的人,名字则曰教养(Paideia)。结果是他被昨日的棍子所吓慌了,决定走教养的一条路,学习在当时很是时髦的辩士了。
  辩士(rhét.r)专攻的学问便是辩论术(rhèiorikè),考究怎么说话的方法,现在还存留一种功课,叫作“修辞学”者,就是它的具体而微的遗迹了。
  这种学问在雅典民主时代特别发达,因为它在那时政治上很有实用,最重要的两点是在法庭里,两造曲直所由分,全得需要辩论,其次是在议会里,一场演说苟能抓得人心,立即大见成功。后来政体变更,辩士的职业仿佛成了塾师,他开门授徒,教以语言文字的技术,又兼近代文人的风气,将所写关于各种事物的文章,对众朗诵,据说是一种收入颇好的事。但是关于这一问题,我却是不很清楚,特别是关于卢奇安。他写的一手很好的古典希腊文,与二世纪时的希腊语已经有好些距离,例如基督教的《新约》,便是用所谓“普通话”所写的,那些他写的作品在一般听众会爱听么?有一个时候,他还在他的故乡叙利亚首都做过辩士的职业,那些本地的夷人怎么能懂呢?不过他做辩士乃是事实,早年在小亚细亚、希腊、意大利和法国南方游历,四十岁前后乃定居雅典,改而从事哲学,以得摩那克斯(Dèm.nax)为师,所作有名的文章多是这时候所写的。180 年罗马皇帝孔摩狄乌斯(Commodius)即位后,据说曾派他为埃及地方的一个检察官,是很好的一个差使,这已经在他晚年的时候,很少写文章了,只有《关于丧事》推测是那时候所作的,但是文笔还很是健朗呢。
  从辩论术转而弄哲学,在《渔夫》里虽有“直言人”有那一番理由,可是也不一定实在,因为这两者本是邻近的学问,容易发生接触,不过他的变改却别有意义。因为他把辩论术应用于对话,这本是哲学家的用法,有如柏拉图的著作多采用这种方式,可是在他的对话里所讲的却不是哲理,而是日常小事,这便成了一篇短小的喜剧了。他又采用历代喜剧家,如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墨南德洛斯(Menandros),赫洛达斯(Her.das),以及墨涅波斯(Menippos)的手法,造成他的特殊的讽刺对话。在一篇《双重起诉》(DisKategoroume-nos)里,“对话”便诉说他是怎样地受委屈道:而且他将我的像样的悲剧面具拿去了,却换上了一个喜剧的,好像羊人似的,好笑的东西。随后又把我去与玩笑、讥刺、犬儒派、欧波利斯和阿里斯托芬坐在一起,都是些可怕的人,专是讥笑神圣的和正当的事物的人。末了他又掘出了那只老狗来,叫作墨涅波斯的,给我作伴,很能叫喊,张着利齿,真是一条可怕的狗,因为他会不经意地咬你一口,他咬你却是同时笑着。
  这所说的便指卢奇安特殊的作品,模仿墨尼波斯的韵文散文夹杂的一种讽刺诗,只可惜原诗既尽散佚,他所仿作的也只留存一篇,那便是《宙斯唱悲剧》。
  卢奇安著作共存八十四篇,唯其中尚有十馀,经近世学者审定系他人之作,此集共选二十篇,差不多其菁华已尽在这里了。据法国古典学者克洛塞(M.Croiset)的研究,其著作次序大旨如下,未曾选译者不列:甲、公元160 年以前,在伊俄尼亚等处旅行时所著:《苍蝇赞》,论文。
  《关于琥珀或天鹅》,讲演引论。
  乙、公元165 年以后,受新喜剧的影响而作者:《爱说诳的人》,讽刺迷信的对话。
  《妓女对话》,小对话十五则。
  丙、受墨尼波斯讽刺诗的影响而作者:
  《死人对话》,小对话三十则。
  《诸神对话》,小对话二十六则。
  《海神对话》,小对话十五则。
  《墨尼波斯》,讽刺哲学。
  《伊卡洛墨尼波斯》,讽刺哲学与宗教。
  《宙斯被盘问》,讽刺宗教。
  《关于祭祀》,讽刺宗教的论文。但有人说,看这篇的语气似与《关于丧事》有关联,那么应当移在后面亦未可知。
  《真实的故事》,模仿古代希腊历史家的作风而加以讽刺。
  丁、受古喜剧的影响而作者,讽刺人类欲望的空虚:《过渡》,讽刺权力的空虚。
  《卡戎》,讽刺世事一切的空虚。
  《提蒙》,讽刺财富的空虚。
  《公鸡》,讽刺财富与权力的空虚。
  《宙斯唱悲剧》,讽刺宗教。
  《拍卖学派》,讽刺哲学。
  《渔夫》,同上,带有自序的性质。
  戊、在晚年所写:
  《关于丧事》,论文。
  此外还有两篇文章,据说是在公元180 年以后所写,那么也是他晚年之作了,其一为《得摩那克斯的生平》(Dèm.naktosBios),其二为《亚力山大或伪先知》(AlexandroséPseudo-mantis)。得摩那克斯是他的老师,他写这篇文章用以记念他,他说在他同时也不乏可以佩服的人物,武的有索斯特刺托斯(Sostratos),他吃苦耐劳,除暴安良,修桥铺路,人家叫他赫刺克勒斯,他有一篇记他的事,只可惜今已不传了,文的便是他的哲学老师,文中写老哲人的言行很有风趣,差不多与拉厄耳忒的狄俄革涅斯所著的《哲人列传》(Sophist.nBioi)里的一章可以相比。亚力山大却是个并世无双的大骗子,他用了一只大蛇假装一个人头,说是天医显圣,招摇撞骗无所不为,有极大的权势,经卢奇安揭发了出来,可以看见二世纪时民间风俗的一斑,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事。这两篇我也很想翻译出来,但是因为性质与别篇迥别,所以踌躇好久之后,终于将它割爱了。不过作者因为揭发伪先知的缘故,因此身后很受到诽谤,在十世纪时苏伊达斯(Souidas)所编的大辞典里,说卢奇安末年是被群犬咬死的,算是他一生非圣无法的报应。这个说法显然是基督教徒所造作的,因为说亚力山大的文章是写明系写给罗马人刻尔苏斯(Celsus)
  的,据基督教大师俄里革涅斯(.rigen.s)作文回击一个刻耳苏斯,说他是厄庇库洛斯派人,曾有文章攻击基督教,所以就怀疑他那篇文章也是借亚力山大讥刺基督教的。但这是显然误解的事,不过他是怎么死的,到底是没有人知道。
  临了还得将我与卢奇安的关系说一下。这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东京念书,偶然在旧书店里买到一本英国加塞尔(Cassel)书店所出的丛刊,是袖珍平装的小册子,新的时候也不过是两角钱一本,所以这在书摊上找到也不过只是几分钱罢了。书名已经记不大清楚,仿佛是“月界旅行”(ATriptoMoon)之类,里边乃是卢奇安讲到月亮里去的文章,是《伊卡洛墨涅波斯》和《真实的故事》,大概是翻印1820 年图克(Tooke)的旧译吧。
  我这才知道卢奇安以及《真实的故事》对于后世文学的影响,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拉勃来(Ra-belais)和十八世纪的英国斯威夫特(Swift),都是我所佩服的人,也都受着他的影响。事隔多年之后,我乃找得了英国福娄(Fowler)兄弟所译文集,这是“奥斯福翻译丛书”的一种,共有四册,差不多译了全体之八了。但是原文总还没有法子去找,只在柏尔书局的“有图的古典教本”中得到一册《真实的故事》,书名用拉丁文写作VeraHistoria.以后遂陆续依据英文,译出《妓女对话》中的三则,论文《关于丧事》,易名为《论居丧》,又对话《过渡》,易名为《冥土旅行》,相继发表,但因找不到原文,所以这工作未能进行。在二十多年前,戴望舒先生曾经建议,他将根据法文全译本译出《妓女对话》,叫我就原文给他校对一下,当时虽然很愿意,可是也因为找不到原本,所以作罢了。1912 年美国勒布(Loeb)
  捐资议办英希对译的古典丛书,自此以后才买得到另种的原文古典,但是卢奇安的著作出得很迟,1921 年才刊行第一册,预定共有八册,中间经过二次世界大战,所以有那四大对话——就是本书里的第一至第四篇——的一卷,即是原书的第七册,于1961 年始行出版,在图书馆里找寻不到,是我托了一位在国外大学工作的朋友才给我买得一本。我在这里说起我和卢奇安著作的关系,对于戴君和这位替我买书的朋友的好意,不能不表示谢意。
  周作人,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日。
  □1991 年刊“人文”版《卢奇安对话集》,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第七辑——谈自己的书
  自己的园地
  一百五十年前,法国的福禄特尔做了一本小说《亢迭特》(Candide),叙述人世的苦难,嘲笑“全舌博士”的乐天哲学。亢迭特与他的老师全舌博士经了许多忧患,终于在土耳其的一角里住下,种园过活,才能得到安住。
  亢迭特对于全舌博士的始终不渝的乐天说,下结论道,“这些都是很好,但我们还不如去耕种自己的园地。”这句格言现在已经是“脍炙人口”,意思也很明白,不必再等我下什么注脚。但是现在把他抄来,却有一点别的意义。
  所谓自己的园地,本来是范围很宽,并不限定于某一种:种果蔬也罢,种药材也罢,——种蔷薇地下也罢,只要本了他个人的自觉,在人认的不论大小的地面上,用了力量去耕种,便都是尽了他的天职了。在这平淡无奇的说话中间,我所想要特地申明的,只是在于种蔷薇地丁也是耕种我们自己的园地,与种果蔬药材,虽是种类不同而有同一的价值。
  我们自己的园地是文艺,这是要在先声明的。我并非厌薄别种活动而不屑为,——我平常承认各种活动于生活都是必要,实在是小半由于没有这种的材能,大半由于缺少这样的趣味,所以不得不在这中间定一个去就。但我对于这个选择并不后悔,并不惭愧园地的小与出产的薄弱而且似乎无用。依了自己的心的倾向,去种蔷薇地丁,这是尊重个性的正当办法,即使如别人所说各人果真应报社会的恩,我也相信已经报答了,因为社会不但需要果蔬药材,却也一样迫切的需要蔷薇与地丁,——如有蔑视这些的社会,那便是白痴的,只有形体而没有精神生活的社会,我们没有去顾视他的必要。倘若用了什么名义,强迫人牺牲了个性去侍奉白痴的社会,——美其名曰迎合社会心理,——那简直与借了伦常之名强人忠君,借了国家之名强人战争一样的不合理了。
  有人说道,据你所说,那么你所主张的文艺,一定是人生派的艺术了。
  泛称人生派的艺术,我当然是没有什么反对,但是普通所谓人生派是主张“为人生的艺术”的,对于这个我却略有一点意见。“为艺术的艺术”将艺术与人生分离,并且将人生附属于艺术,至于如王尔德的提倡人生之艺术化,固然不很妥当:“为人生的艺术”以艺术附属于人生,将艺术当作改造生活的工具而非终极,也何尝不把艺术与人生分离呢?我以为艺术当然是人生的,因为他本是我们感情生活的表现,叫他怎能与人生分离?”为人生”——于人生有实利,当然也是艺术本有的一种作用,但并非唯一的职务。总之艺术是独立的,却又原来是人性的,所以既不必使他隔离人生,又不必使他服侍人生,只任他成为浑然的人生的艺术便好了。“为艺术”派以个人为艺术的工匠,“为人生”派以艺术为人生的仆役,现在却以个人为主人,表现情思而成艺术,即为其生活之一部,初不为福利他人而作,而他人接触这艺术,得到一种共鸣与感兴,使其精神生活充实而丰富,又即以为实生活的基本;这是人生的艺术的要点,有独立的艺术美与无形的功利。我所说的蔷薇地丁的种作,便如此。有些人种花聊以消遣,有些人种花志在卖钱;真种花者以种花为其生活,——而花亦未尝不美,未尝于人无益。
  □1922 年1 月22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仲密
  □收入《自己的园地》
  自己的园地旧序*
  这一集里分有三部,一是《自己的园地》十八篇,一九二二年所作,二是《绿洲》十五篇,一九二三年所作,三是杂文二十篇,除了《儿童的文学》等三篇外,都是近两年内随时写下的文章。
  这五十三篇小文,我要申明一句,并不是什么批评。我相信批评是主观的欣赏不是客观的检察,是抒情的论文不是盛气的指摘;然而我对于前者实在没有这样自信,对于后者也还要有一点自尊,所以在真假的批评两方面都不能比附上去。简单的说,这只是我的写在纸上的谈话,虽然有许多地方更为生硬,但比口说或者也更为明白一点了。
  大前年的夏天,我在西山养病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条杂感曰《胜业》,说因为“别人的思想总比我的高明,别人的文章总比我的美妙”,所以我们应该少作多译,这才是胜业,茬苒三年,胜业依旧不修,却写下了几十篇无聊的文章,说来不免惭愧,但是仔细一想,也未必然。我们太要求不朽,想于社会有益,就太抹杀了自己;其实不朽决不是著作的目的,有益社会也并非著者的义务,只因他是这样想,要这样说,这才是一切文艺存在的根据。
  我们的思想无论如何浅陋,文章如何平凡,但自己觉得要说时便可以大胆的说出来,因为文艺只是自己的表现,所以凡庸的文章正是凡庸的人的真表现,比讲高雅而虚伪的话要诚实的多了。
  世间欺侮天才,欺侮着而又崇拜天才的世间也并轻蔑庸人。人们不愿听荒野的叫声,然而对于酒后茶馀的谈笑,又将凭了先知之名去加以诃斥。这都是错的。我想,世人的心与口如不尽被虚伪所封锁,我愿意倾听“愚民”的自诉衷曲,当能得到如大艺术家所能给予的同样的慰安。我是爱好文艺者,我想在文艺里理解别人的心情,在文艺里找出自己的心情,得到被理解的愉快。在这一点上,如能得到满足,我总是感谢的。所以我享乐——我想——天才的创造,也享乐庸人的谈话。世界的批评家法兰西(AnatoleFrance)在《文学生活》(第一卷)上说:
  著者说他自己的生活,怨恨,喜乐与忧患的时候,他并不使我们觉得厌倦。……
  因此我们那样的爱那大人物的书简和日记,以及那些人所写的,他们即使并不是大人物,只要他们有所爱,有所信,有所望,只要在笔尖下留下了他们自身的一部分。若想到这个,那庸人的心的确即是一个惊异。
  我自己知道这些文章都有点拙劣生硬,但还能说出我所想说的话;我平常喜欢寻求友人谈话,现在也就寻求想象的友人,请他们听我的无聊赖的闲谈。我已明知我过去的蔷薇色的梦都是虚幻,但我还在寻求——这是生人的弱点——想象的友人,能够理解庸人之心的读者。我并不想这些文章会于别人有什么用处,或者可以给予多少怡悦;我只想表现凡庸的自己的一部分,此外并无别的目的。因此我把近两年的文章都收在里边,除了许多风刺的“杂感”以及不惬意的一两篇论文;其中也有近于游戏的文字,如《山中杂信》等,本是“杂感”一类,但因为这也可以见我的一种癖气,所以将他收在本集里了。
  我因寂寞,在文学上寻求慰安,夹杂读书,胡乱作文,不值学人之一笑,但在自己总得了相当的效果了。或者国内有和我心情相同的人,便将这本杂集呈献与他;倘若没有,也就罢了。——反正寂寞之上没有更上的寂寞了。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在北京。
  □1923 年8 月1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自己的园地重订本题记
  《自己的园地》原系一九二三年所编成,内含《自己的园地》十八篇,《绿洲》十五篇,杂文二十篇。今重加编订,留存《自己的园地》及《绿洲》这两部分,将杂文完全除去,加上《茶话》二十三篇,共计五十六篇,仍总称《自己的园地》。插画五叶,除例《妖与鞋匠》系旧图外,其馀均系新换。
  原有杂文中,有五篇已编入《雨天的书》,尚有拟留的五篇当收入《谈虎集》内。
  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周作人记。
  □1927 年2 月刊“北新”重订初版,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绿洲小引
  除了食息以外,一天十二小时,即使在职务和行路上消费了七八时,也还有四五时间可以供自己的读书或工作。但这时候却又有别的应做的事情:写自己所不高兴作的文章,翻阅不愿意看的书报,这便不能算是真的读书与工作。没有自己私有的工夫,可以如意的处置,正是使我们的生活更为单调而且无聊的地方。然而偶然也有一两小时可以闲散的看书,而且所看的书里也偶然有一两种觉得颇惬心目,仿佛在沙漠中见到了绿洲(Oasis)一般,疲倦的生命又恢复了一点活气,引起执笔的兴趣,随意写几句,结果便是这几篇零碎的随笔。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1923 年1 月25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茶话小引
  茶话一语,照字义说来,是喝茶时的谈话。但事实上我绝少这样谈话的时候,而且也不知茶味,——我只吃冷茶,如鱼之吸水。标题《茶话》,不过表示所说的都是清淡的,如茶馀的谈天,而不是酒后的昏沉的什么话而已。
  十四年九月十六日。
  □1925 年10 月刊《语丝》48 期,暑名子荣
  □收入《自己的园地》
  雨天的书自序一
  今年冬天特别的多雨,因为是冬天了,究竟不好意思倾盆的下,只是蜘蛛丝似的一缕缕的洒下来。雨虽然细得望去都看不见,天色却非常阴沉,使人十分气闷。在这样的时候,常引起一种空想,觉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颇愉快的事。不过这些空想当然没有实现的希望,再看天色,也就愈觉得阴沉。想要做点正经的工作,心思散漫,好像是出了气的烧酒,一点味道都没有,只好随便写一两行,并无别的意思,聊以对付这雨天的气闷光阴罢了。
  冬雨是不常有的,日后不晴也将变成雪霰了。但是在晴雪明朗的时候,人们的心里也会有雨天,而且阴沉的期间或者更长久些,因此我这雨天的随笔也就常有续写的机会了。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五日,在北京。
  □1923 年11 月10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槐寿
  □收入《雨天的书》
  雨天的书自序二
  前年冬天《自己的园地》出板以后,起手写《雨天的书》,在半年里只写了六篇,随即中止了。但这个题目我很欢喜,现在仍旧拿了来作这本小书的名字。
  这集子里共有五十篇小文,十分之八是近两年来的文字,《初恋》等五篇则是从《自己的园地》中选出来的。这些大都是杂感随笔之类,不是什么批评或论文。据说天下之人近来已看厌这种小品文了,但我不会写长篇大文,这也是无法。我的意思本来只想说我自己要说的话,这些话没有趣味,说又说得不好,不长,原是我自己的缺点,虽然缺点也就是一种特色。这种东西发表出去,厌看的人自然不看,没有什么别的麻烦,不过出板的书店要略受点损失罢了,或者,我希望,这也不至于很大吧。
  我编校这本小书毕,仔细思量一回,不禁有点惊诧,因为意外地发见了两件事。一,我原来乃是道德家,虽然我竭力想摆脱一切的家数,如什么文学家批评家,更不必说道学家。我平素最讨厌的是道学家,(或照新式称为法利赛人,)岂知这正因为自己是一个道德家的缘故;我想破坏他们的伪道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实却同时非意识地想建设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来。我看自己一篇篇的文章,里边都含着道德的色彩与光芒,虽然外面是说着流氓似的土匪似的话。我很反对为道德的文学,但自己总做不出一篇为文章的文章,结果只编集了几卷说教集,这是何等滑稽的矛盾。也罢,我反正不想进文苑传,(自然也不想进儒林传,)这些可以不必管他,还是“从吾所好”,一径这样走下去吧。
  二,我的浙东人的气质终于没有脱去。我们一族住在绍兴只有十四世,其先不知是那里人,虽然普通称是湖南道州,再上去自然是鲁国了。这四百年间越中风土的影响大约很深,成就了我的不可拔除的浙东性,这就是世人所通称的“师爷气”。本来师爷与钱店官同是绍兴出产的坏东西,民国以来已逐渐减少,但是他那法家的苛刻的态度,并不限于职业,却弥漫及于乡间,仿佛成为一种潮流,清朝的章实斋、李越缦即是这派的代表,他们都有一种喜骂人的脾气。我从小知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古训,后来又想溷迹于绅士淑女之林,更努力学为周慎,无如旧性难移,燕尾之服终不能掩羊脚,检阅旧作,满口柴胡,殊少敦厚温和之气;呜呼,我其终为“师爷派”矣乎?
  虽然,此亦属没有法子,我不必因自以为是越人而故意如此,亦不必因其为学士大夫所不喜而故意不如此;我有志为京兆人,而自然乃不容我不为浙人,则我亦随便而已耳。
  我近来作文极慕平淡自然的境地,但是看古代或外国文学才有此种作品,自己还梦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为这有气质境地与年龄的关系,不可勉强。像我这样褊急的脾气的人,生在中国这个时代,实在难望能够从容镇静地做出平和冲淡的文章来。我只希望,祈祷,我的心境不要再粗糙下去,荒芜下去,这就是我的大愿望。我查看最近三四个月的文章,多是照例骂那些道学家的,但是事既无聊,人亦无聊,文章也就无聊了,便是这样的一本集子里也不值得收入。我的心真是已经太荒芜了。田园诗的境界是我以前偶然的避难所,但这个我近来也有点疏远了。以后要怎样才好,还须得思索过,——只可惜现在中国连思索的馀暇都还没有。
  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病中倚枕书。
  英国十八世纪有约翰妥玛斯密(JohnThomasSmith)著有一本书,也可以译作《雨天的书》(BookforaRainyDay),但他是说雨天看的书,与我的意思不同。这本书我没有见过,只有讲诗人勃莱克(WilliamBlake)的书里看到一节引用的话,因为他是勃莱克的一个好朋友。
  (十五日又记)
  □1925 年11 月刊《语丝》55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雨天的书》
  艺术与生活自序
  这一本书是我近十年来的论文集,自一九一七至一九二六年间所作,共二十篇,文章比较地长,态度也比较地正经,我对于文艺与人生的意见大抵在这里边了,所以就题名曰《艺术与生活》。
  这里边的文章与思想都是没有成熟的,似乎没有重印出来给人家看的价值,但是我看这也不妨。因为我们印书的目的并不在宣传,去教训说服人,只是想把自己的意思说给人听,无论偏激也好浅薄也好,人家看了知道这大略是怎么一个人,那就够了。至于成熟那自然是好事,不过不可强求,也似乎不是很可羡慕的东西,——成熟就是止境,至少也离止境不远。我如有一点对于人生之爱好,那即是她的永远的流转;到得一个人官能迟钝,希望“打住”的时候,大悲的“死”就来救他脱离此苦,这又是我所有对于死的一点好感。
  这集里所表示的,可以说是我今日之前的对于艺术与生活的意见之一部分,至于后来怎样,我可不能知道。但是,总该有点不同罢。其实这在过去也已经可以看出一点来了,如集中一九二四年以后所写的三篇,与以前的论文便略有不同,照我自己想起来,即梦想家与传道者的气味渐渐地有点淡薄下去了。
  一个人在某一时期大抵要成为理想派,对于文艺与人生抱着一种什么主义。我以前是梦想过乌托邦的,对于新村有极大的憧憬,在文学上也就有些相当的主张。我至今还是尊敬日本新村的朋友,但觉得这种生活在满足自己的趣味之外恐怕没有多大的觉世的效力,人道主义的文学也正是如此,虽然满足自己的趣味,这便已尽有意思,足为经营这些生活或艺术的理由。以前我所爱好的艺术与生活之某种相,现在我大抵仍是爱好,不过目的稍有转移,以前我似乎多喜欢那边所隐现的主义,现在所爱的乃是在那艺术与生活自身罢了。
  此外我也还写些小文章,内容也多是关系这些事情的,只是都是小篇,可以算是别一部类,——在现今这种心情之下,长篇大约是不想写了,所以说这本书是我唯一的长篇的论文集亦未始不可。我以后想只作随笔了。集中有三篇是翻译,但我相信翻译是半创作,也能表示译者的个性,因为真的翻译之制作动机应当完全由于译者与作者之共鸣,所以我就把译文也收入集中,不别列为附录了。
  一九二六年八月十日,于北京城西北隅,听着城外的炮声记。
  □1926 年8 月刊《语丝》93 期,署名岂明
  □收入《艺术与生活》
  泽泻集序
  近几年来我才学写文章,但是成绩不很佳。因为出身贫贱,幼时没有好好地读过书,后来所学的本业又与文学完全无缘,想来写什么批评文字,非但是身分不相应,也实在是徒劳的事。这个自觉却是不久就得到,近来所写只是感想小篇,但使能够表得出我自己的一部分,便已满足,绝无载道或传法的意思。有友人问及,在这一类随便写的文章里有那几篇是最好的,我惭愧无以应。但是转侧一想,虽然够不上说好,自己觉得比较地中意,能够表出一点当时的情思与趣昧的,也还有三五篇,现在便把他搜集起来,作为“苦雨斋小书”之一。
  戈尔特堡(IsaacGoldberg)批评蔼理斯(HavelockEllis)说,在他里面有一个叛徒与一个隐士,这句话说得最妙。并不是我想援蔼理斯以自重,我希望在我的趣味之文里也还有叛徒活着。我毫不踌躇地将这册小集同样地荐于中国现代的叛徒与隐士们之前。
  至于书名泽泻,那也别无深意,——并不一定用《楚辞》的“筐泽泻以豹鞹兮”的意思,不过因为喜欢这种小草,所以用作书名罢了。在日本的“纹章”里也有泽泻,现在就借用这个图案放在卷首。
  十六年八月七日,于北京。
  □1927 年8 月刊《语丝》145 期,署名起明
  □收入《泽泻集》
  谈龙集谈虎集序
  近几年来所写的小文字,已经辑集的有《自己的园地》等三册一百二十篇,又《艺术与生活》里二十篇,但此外散乱着的还有好些,今年暑假中发心来整理他一下,预备再编一本小册子出来。等到收集好了之后一看,虽然都是些零星小品,篇数总有一百五六十,觉得不能收在一册里头了,只得决心叫他们“分家”,将其中略略关涉文艺的四十四篇挑出,另编一集,叫作《谈龙集》;其馀的一百十几篇留下,还是称作《谈虎集》。
  书名为什么叫做谈虎与谈龙,这有什么意思呢?这个理由是很简单的。
  我们(严格地说应云我)喜谈文艺,实际上也只是乱谈一阵,有时候对于文艺本身还不曾明了。正如我们著《龙经》,画水墨龙,若问龙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大家都没有看见过。据说从前有一位叶公很喜欢龙,弄得一屋子里尽是雕龙画龙,等得真龙下降,他反吓得面如土色,至今留下做人家的话柄。
  我恐怕自己也就是这样地可笑。但是这一点我是明白的,我所谈的压根儿就是假龙,不过姑妄谈之,并不想请他来下雨,或是得一块龙涎香。有人想知道真龙的请去找豢龙氏去,我这里是找不到什么东西的。我就只会讲空话,现在又讲到虚无飘渺的龙,那么其空话之空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谈虎集》里所收的是关于一切人事的评论。我本不是什么御史或监察委员,既无官守,亦无言责,何必来此多嘴,自取烦恼。我只是喜欢讲话,与喜欢乱谈文艺相同,对于许多不相干的事情,随便批评或注释几句,结果便是这一大堆的稿子。古人云,谈虎色变,遇见过老虎的人听到谈虎固然害怕,就是没有遇见过的谈到老虎也难免心惊,因为老虎实在是可怕的东西,原是不可轻易谈得的。我这些小文,大抵有点得罪人得罪社会,觉得好像是踏了老虎尾巴,私心不免惴惴,大有色变之虑,这是我所以集名谈虎之由来,此外别无深意。这一类的文字总数大约在二百篇以上,但是有一部分经我删去了,小半是过了时的,大半是涉及个人的议论:我也曾想拿来另编一集,可以表表在“文坛”上的一点战功,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的绅士气(我原是一个中庸主义者)到底还是颇深,觉得这样做未免太自轻贱,所以决意模仿孔仲尼笔削的故事,而曾经广告过的《真谈虎集》于是也成为有目无书了。
  《谈龙》《谈虎》两集的封面画都是借用古日本画家光琳(Korin)的,在《光琳百图》中恰好有两张条幅,画着一龙一虎,便拿来应用,省得托人另画。——《真谈虎集》的图案本来早已想好,就借用后《甲寅》的那个木铎里黄毛大虫。现在计划虽已中止,这个巧妙的移用法总觉得很想的不错,废弃了也未免稍可惜,只好在这里附记一下。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八日,周作人于北京苦雨斋。
  □1927 年11 月刊《文学周报》5 卷14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谈虎集》
  谈虎集后记
  费了好几个礼拜的工夫,把这一百三十篇文章都剪贴好,校阅过,《谈虎集》总算编成了,觉得很是愉快,仿佛完了一件心事。将原稿包封,放在一旁之后,仔细回想,在这些文章上表现出来的我的意见,前后九年,似乎很有些变了,实在又不曾大变,不过年纪究竟略大了,浪漫气至少要减少了些罢。我对于学艺方面,完全是一个“三脚猫”,随便捏捏放放,脱不了时代的浪漫性,但我到底不是情热的人,有许多事实我不能不看见而且承认,所以我的意见总是倾向着平凡这一面,在近来愈益显著。我常同朋友们笑说,我自己是一个中庸主义者,虽然我所根据的不是孔子三世孙所做的哪一部书。我不是这一教派那一学派的门徒,没有一家之言可守,平常随意谈谈,对于百般人事偶或加以褒贬,只是凭着个人所有的一点浅近的常识,这也是从自然及人文科学的普通知识中得来,并不是怎么静坐冥想而悟得的。有些怀旧的青年曾评我的意见为过激,我却自己惭愧,觉得有时很有点像“乡愿”。
  譬如我是不相信有神与灵魂的,但是宗教的要求我也稍能理解,各宗的仪式经典我都颇感兴趣,对于有些无理的攻击有时还要加以反对;又如各派社会改革的志士仁人,我都很表示尊敬,然而我自己是不信仰群众的,与共产党无政府党不能做同道。我知道人类之不齐,思想之不能与不可统一,这是我所以主张宽容的理由。还有一层,我不喜欢旧剧,大面的沙声,旦脚的尖音,小丑的白鼻子,武生的乱滚,这些怪相我都不喜,此外凡过火的事物我都不以为好,而不宽容也就算作其中之一。我恐怕我的头脑不是现代的,不知是儒家气呢还是古典气太重了一点,压根儿与现代的浓郁的空气有点不合,老实说我多看琵亚词侣的画也生厌倦,诚恐难免有落伍之虑,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大约像我这样的本来也只有十八世纪人才略有相像,只是没有那样乐观,因为究竟生在达尔文、茀来则之后,哲人的思想从空中落到地上,变为凡人了。民国十年以前我还很是幼稚,颇多理想的、乐观的话,但是后来逐渐明白,却也用了不少的代价,《寻路的人》一篇便是我的表白。我知道了人是要被鬼吃的,这比自以为能够降魔,笑迷迷的坐着画符而突然被吃了去的人要高明一点了,然而我还缺少相当的旷达,致时有“来了”的预感,惊扰人家的好梦。近六年来差不多天天怕反动运动之到来,而今也终于到来了,殊有康圣人的“不幸而吾言中”之感。这反动是什么呢?不一定是守旧复古,凡统一思想的棒喝主义即是。北方的“讨赤”不必说了,即南方的“清党”也是我所怕的那种反动之一,因为它所问的并不都是行为罪而是思想罪,——以思想杀人,这是我所觉得最可恐怖的。中国如想好起来,必须立刻停止这个杀人勾当,使政治经济宗教艺术上的各新派均得自由地思想与言论才好。《孟子》曰,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这句老生常谈,到现在还同样地有用。但是有什么用呢?棒喝主义现在正弥漫中国,我八九年前便怕的是这个,至今一直没有变,只是希望反动会匿迹,理性会得势的心思,现在却变了,减了,——这大约也是一种进步罢。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北京,岂明。
  □1928 年1 月刊《北新》2 卷6 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虎集》
  酒后主语小引
  现时中国人的一部分已发了风狂,其馀的都患着痴呆症。只看近来不知为着什么的那种执拗凶恶的厮杀,确乎有点异常,而身当其冲的民众却似乎很麻木,或者还觉得舒服,有些被虐狂(Masochism)的气味。简单的一句话,大家都是变态心理的朋友。我恐怕也是痴呆症里的一个人,只是比较的轻一点,有时还要觉得略有不舒服;凭了遗传之灵,这自然是极微极微的,可是,嗟夫,岂知就是忧患之基呢?这个年头儿,在风狂与痴呆的同胞中间,哪里有容人表示不舒服之馀地。你倘若有牢骚,只好安放在肚子里,要上来的时候,唯一的方法是用上好黄酒将他浇下去,和儿时被老祖母强迫着吞仙丹时一样。这个年头儿真怪不得人家要喝酒。但是普通的规则,喝了酒就会醉,醉了就会喜欢说话,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只要说的不犯讳,没有违碍字样,大约还不妨任其发表,总要比醒时所说的胡涂一点儿。我想为《语丝》写点文章,终于写不成,便把这些酒后的胡思乱想录下来,暂且敷衍一下。前朝有过一种名叫《茶馀客话》的书,现在就援例题曰《酒后主语》罢。
  民国十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灯下记。
  □1926 年8 月刊《语丝》91 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虎集》
  夜读抄小引
  幼时读古文,见《秋声赋》第一句云:“欧阳子方夜读书”,辄涉幻想,仿佛觉得有此一境,瓦屋纸窗,灯檠茗碗,室外有竹有棕榈,后来虽见“红袖添香夜读书”之句,觉得也有趣味,却总不能改变我当初的空想。先父在日,住故乡老屋中,隔窗望邻家竹园,常为言其志愿,欲得一小楼,清闲幽寂,可以读书,但先父侘傺不得意,如卜者所云,“性高于天命薄如纸”,才过本寿,遽以痼疾卒,病室乃更湫隘,窗外天井才及三尺,所云理想的书室仅留其影象于我的胸中而已。我自十一岁初读《中庸》,前后七八年,学书不成,几乎不能写一篇满意的文章,庚子之次年遂往南京充当水兵,官费读书,关饷以作零用,而此五年教练终亦无甚用处,现在所记得者只是怎样开枪和爬桅竿等事。以后奉江南督练公所令派往日本改习建筑,则学“造房子”又终于未成,乃去读古希腊文拟改译《新约》,虽然至今改译也不曾实行,——这个却不能算是我的不好,因为后来觉得那官话译本已经适用,用不着再去改译为古奥的文章了。这样我终于没有一种专门的学问与职业,二十年来只是打杂度日,如先父所说的那样书室我也还未能造成,只存在我的昼梦夜梦之间,使我对于夜读也时常发生一种爱好与憧憬。我时时自己发生疑问,像我这样的可以够得上说是读书人么?这恐怕有点难说罢。从狭义上说,读书人应当就是学者,那我当然不是。若从文义上说来,凡是拿着一本书在读,与那不读的比较,也就是读书人了,那么,或者我也可以说有时候是在读书。夜读呢,那实在是不,因为据我的成见夜读须得与书室相连的,我们这种穷忙的人那里有此福分,不过还是随时偷闲看一点罢了。看了如还有工夫,便随手写下一点来,也并无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不愿意使自己的感想轻易就消散,想叫他多少留下一点痕迹,所以写下几句。因为觉得夜读有趣味,所以就题作《夜读抄》,其实并不夜读已如上述,而今还说诳称之曰夜读者,此无他,亦只是表示我对于夜读之爱好与憧憬而已。
  民国十七年一月三日于北京。
  □1928 年2 月刊《北新)2 卷9 号,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夜读抄后记
  《夜读抄》一卷,凡本文二十六篇,杂文十一篇,共计三十七篇,其中除三篇外均系去年七月以后一年中的作品。这些文章从表面看来或者与十年前的略有不同,但实在我的态度还与写《自己的园地》时差不多是一样。我仍旧不觉得文字与人心世道有什么相关,“我不信世上有一部经典,可以千百年来当人类的教训的,只有纪载生物的生活现象的Biologie 才可供我们参考,定人类行为的标准。”这是民国八年我在《每周评论》上说过的话,至今我还是这样的想。
  近来常有朋友好意的来责备我消极,我自己不肯承认,总复信说明一番。
  手头留有两封底本,抄录于后,以作一例:承赐《清华特刊》,谢谢。关于××一文闻曾付××而未能刊出,顷见《华北文艺周刊》上×君之文,亦云××不用,然则如不佞之做不出文章,亦未始非塞翁之一得也。
  尊集序文容略缓即写,大抵敝文以不切题为宗旨,意在借机会说点自己的闲话,故当如命不瞎恭维,但亦便不能如命痛骂矣。四月廿三日。(与纸君)
  惠函诵悉。尊意甚是,唯不佞亦但赞成而难随从耳。自己觉得文士早已歇业了,现在如要分类,找一个冠冕的名称,仿佛可以称作爱智者,此只是说对于天地万物尚有些兴趣,想要知道他的一点情形而已。目下在想取而不想给。此或者亦正合于圣人的戒之在得的一句话罢。不佞自审日常行动与许多人一样,并不消极,只是相信空言无补,故少说话耳。大约长沮桀溺辈亦是如此,他们仍在耕田,与孔仲尼不同者只是不讲学,其与仲尼之同为儒家盖无疑也,匆匆。六月十日。(与侵君)
  这些话其实也就是说了好玩罢了。去年半年里写了八篇固然不算多,今年半年里写了二十六篇总不算很少了。在我职业外的文字还乱写了这好些,岂不就足以证明不消极了么?然而不然,有些人要说的还是说。说我写的还不够多,我可以请求他们原谅,等候我再写下去,但是假如以为文章与人心世道无关,虽写也是消极,虽多也是无益,那么我简直没有办法,只有承认我错,因为是隔教,——这次我写了这些文章想起来其实很不上算,挨咒骂还在其次。我所说的话常常是关于一种书的。据说,看人最好去看他的书房,而把书房给人看的,也就多有被看去真相的危险。乱七八糟的举出些书籍,这又多是时贤所不看的,岂不是自具了没落的供状?不过话说了回来,如我来鼓吹休明,大谈其自己所不大了然的圣经贤传,成绩也未必会更好。忠臣面具后边的小丑脸相,何尝不在高明鉴察之中,毕竟一样的暴露出真相,而且似乎更要不好看。孔子有言曰,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我们偶然写文章,虽然一不载道,二不讲统,关于此点却不能不恐慌,只是读者和批评家向来似乎都未能见及,又真是千万侥幸也。
  民国廿三年九月十七日,知堂识于北平苦茶庵。
  □1934 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夜读抄》
  永日集序
  民国十七年是年成不很好的年头儿。虽然有闲似地住在北京,却无闲去住温泉,做不出什么大文章,一总收在这小册子里,还不到全部的三分之二,其一小半乃是十七年以前所写的东西。
  有五篇是翻译。有人或要不赞成,以为翻译不该与自作的文章收在一起。
  这句话自然言之成理。但我有一种偏见,文字本是由我经手,意思则是我所喜欢的,要想而想不到,欲说而说不出的东西,固然并不想霸占,觉得未始不可借用。正如大家引用所佩服的古人成句一样,我便来整章整节地引用罢了。这些译文我可以声明一句,在这集内是最值得读的文字,我现在只恨译得太少。
  在自己的文章中只有一篇《忒罗亚的妇女》觉得较好,这篇戏曲的原文实在也值得全译。
  我的文章中所谈的总还是不出文学和时事这两个题目。关于文学我的意见恐怕如不是老朽也是外行的,——其实外行我原是的。我的意思说在《〈大黑狼的故事〉序》里,虽然谷万川君就不佩服。至于时事到现在决不谈了,已详《闭户读书论》中,兹不赘。
  民国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岂明于北平。
  □1929 年5 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永日集》
  专斋漫谈序*
  何谓专斋?此有三义。甲,斋中有一块古砖,因以为号焉。乙,专者不专也,言于学问不专一门,只是“三脚猫”地乱说而已也。丙,专借作颛,颛蒙愚鲁。昔者“狂飙”主人为豫言三世,初名开明,继为岂明,复次当为不明,今故奉教以专为名尔。三者义各有当:谈及古董时取甲义;妄论学艺,则取乙义;又若对于社会信口雌黄,有违圣教,不洽舆情,老夫攒眉,小生竖发,乃悉由于不明之故,应作丙义解也。
  中华民国十七年十二月一日于北平市。
  □1929 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永日集》
  看云集自序
  把过去两年的文章搜集起来,编成一册书,题曰《看云集》。光阴茬再大半年了,书也没有印出来,序也没有做得。书上面一定要有序的么?这似乎可以不必,但又觉得似乎也是要的,假如是可以有,虽然不一定是非有不可。我向来总是自己作序的,我不曾请人家去做过,除非是他们写了序文来给我,那我自然也是领情的,因为我知道序是怎样的不好做,而且也总不能说的对或不错,即使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写一篇小小的小序。自己写呢,第一层麻烦着自己比较不要紧,第二层则写了不好不能怪别人,什么事都可简单的了结。唠叨的讲了一大套,其实我只想说明序虽做不出而还是要做的理由罢了。
  做序之一法是从书名去生发,这就是赋得五言六韵法。看云的典故出于王右丞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照规矩做起来,当然变成一首试帖诗,这个我想似乎不大合式。其次是来发挥书里边——或书外边的意思。
  书里边的意思已经在书里边了,我觉得不必再来重复的说,书外边的或者还有点意思罢。可是说也奇怪,近来老是写不出文章,也并不想写,而其原因则都在于没有什么意思要说。今年所作的集外文拢总只有五六篇,十分之九还是序文,其中的确有一篇我是想拿来利用的,就是先给《莫须有先生》当序之后再拿来放在《看云集》上,不过这种一石投双鸟的办法有朋友说是太取巧了,所以我又决意停止了。此外有一篇《知堂说》,只有一百十二个字,录在后面,还不费事。其词曰: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荀子曰,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此言甚妙,以名吾堂。昔杨伯起不受暮夜赠金,有四知之语,后人钦其高节,以为堂名,由来旧矣。吾堂后起,或当作新四知堂耳。虽然,孔荀二君生于周季,不新矣,且知亦不必以四限之,因截其半,名曰知堂云尔。
  这是今年三月二十六日所写的,可以表示我最近的一点意见,或者就拿过来算作这里的序文也罢。虽然这如用作《知堂文集》的序较为适当,但是这里先凑合用了也行,《知堂文集》序到用时再说可也。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六日,周作人,于北平。
  □1932 年10 月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看云集》
  草木虫鱼小引
  明李日华著《紫桃轩杂缀》卷一云,白石生辟谷嘿坐,人问之不答,固问之,乃云“世间无一可食,亦无一可言”。这是仙人的话,在我们凡人看来不免有点过激,但大概却是不错的,尤其是关于那第二点。
  在写文章的时候,我常感到两种困难,其一是说什么,其二是怎么说。
  据胡适之先生的意思这似乎容易解决,因为只要“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和“话怎么说就怎么说”便好了,可是在我这就是大难事。有些事情固然我本不要说,然而也有些是想说的,而现在实在无从说起。不必说到政治大事上去,即使偶然谈谈儿童或妇女身上的事情,也难保不被看出反动的痕迹,其次是落伍的证据来,得到古人所谓笔祸。
  这个内容问题已经够烦难了,而表现问题也并不比它更为简易。我平常很怀疑心里的“情”是否可以用了“言”全表了出来,更不相信随随便便地就表得出来。什么嗟叹啦,永歌啦,手舞足蹈啦的把戏,多少可以发表自己的情意,但是到了成为艺术再给人家去看的时候,恐怕就要发生了好些的变动与间隔,所留存的也就是很微末了。死生之悲哀,爱恋之喜悦,人生最深切的悲欢甘苦,绝对地不能以言语形容,更无论文字,至少在我是这样感想。
  世间或有天才自然也可以有例外,那么我们凡人所可以文字表现者只是某一种情意,固然不很粗浅但也不很深切的部分,换句话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不关紧急的东西,表现出来聊以自宽慰消遣罢了。
  从前在上海某月刊上见过一条消息,说某人要提倡文学无用论了,后来不曾留心不知道这主张发表了没有,有无什么影响,但是我个人却的确是相信文学无用论的。我觉得文学好像是一个香炉,他的两旁边还有一对蜡烛台,左派和右派。无论那一边是左是右,都没有什么关系,这总之有两位,即是禅宗与密宗,假如容我借用佛教的两个名称。文学无用,而这左右两位是有用有能力的。禅宗的作法的人不立文字,知道它的无用,却寻别的途径。辟历似的大喝一声,或一棍打去,或一句干矢橛,直截地使人家豁然开悟,这在对方固然也需要相当的感受性,不能轻易发生效力,但这办法的精义实在是极对的,差不多可以说是最高理想的艺术。不过在事实上艺术还着实有志未逮,或者只是音乐有点这样的意味,缠缚在文字语言里的文学虽然拿出什么象征等物事来在那里挣扎,也总还追随不上。密宗派的人单是结印念咒,揭谛揭谛波罗揭谛几句话,看去毫无意义,实在含有极大力量。老太婆高唱阿弥陀佛,便可安心立命,觉得西方有分,绅士平日对于厨子呼来喝去,有朝一日自己做了光禄寺小官,却是顾盼自雄,原来都是这一类的事。即如古今来多少杀人如麻的钦案,问其罪名,只是大不敬或大逆不道等几个字儿,全是空空洞洞的,当年却有许多活人死人因此处了各种极刑,想起来很是冤枉,不过在当时,大约除本人外没有不以为都是应该的罢。名号——文字的威力大到如此,实在是可敬而且可畏了。文学呢,它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它不能那么解脱,用了独一无二的表现法直截地发出来,却也不会这么刚勇,凭空抓了一个唵字塞住了人家的喉管,再回不过气来,结果是东说西说,写成了四万八千卷的书册,只供闲人的翻阅罢了。
  我对于文学如此不敬,曾称之曰不革命,今又说它无用,真是太不应当了。不过我的批评全是好意的,我想文学的要素是诚与达,然而诚有障害,达不容易,那么留下来的,试问还有些什么?老实说,禅的文学做不出,咒的文学不想做,普通的文学克复不下文字的纠缠的可做可不做,总结起来与“无一可言”这句话岂不很有同意么?
  话虽如此,文章还是可以写,想写,关键只在这一点,即知道了世间无一可言,自己更无做出真文学来之可能,随后随便找来一个题目,认真去写一篇文章,却也未始不可,到那时候或者简直说世间无一不可言,也很可以罢,只怕此事亦大难,还须得试试来看,不是一步就走得到的。我在此刻还觉得有许多事不想说,或是不好说,只可挑选一下再说,现在便姑且择定了草木虫鱼,为什么呢?第一,这是我所喜欢,第二,他们也是生物,与我们很有关系,但又到底是异类,由得我们说话。万一讲草木虫鱼还有不行的时候,那么这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可以讲讲天气罢。
  十九年旧中秋。
  □1930 年10 月刊《骆驼草》21 期,署名岂明
  □收入《看云集》
  苦茶庵小文小引
  语堂索稿,不给又不可,给又没有东西。近几年来自己检察,究竟所知何事,结果如理故纸,百之九十九均已送入字纸篓中,所馀真真无几矣。将此千百分中残馀的一二写成文章,虽然自信较为可靠,但干枯的木材与古拙的手法,送出去亦难入时眼也。吾辈作文还是落伍的手工艺,找到素材,一刨一刨的白费时光,真是事倍功半,欲速不能,即使接到好些定单,亦不能赶早交货,窃思此事如能改为机器工业,便不难大量生产,岂不甚妙,而惜乎其不能也。不得已,只好抄集旧作以应酬语堂,得小文九篇。不称之曰小品文者,因此与佛经不同,本无大品文故。鄙意以为吾辈所写者便即是文,与韩愈的论疏及苏轼的题跋全是一类,不过韩作适长而恶,苏作亦适短而美,我们的则临时看写得如何耳。清朝士大夫大抵都讨厌明末言志派的文学,只看《四库书目提要》骂人常说不脱明朝小品恶习,就可知道,这个影响很大,至今耳食之徒还以小品文为玩物丧志,盖他们仍服膺文以载道者也。今所抄文均甚短,故曰小文,言文之短小者尔,此只关系篇幅,非别有此一种文也。
  廿三年四月十八日。
  □1934 年6 月刊《人间世》5 期,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苦茶随笔小引*
  十七年春间想到要写《夜读抄》,曾做了一篇小引,其文曰:〔编者按:《夜读抄小引》见前。〕光阴荏苒,四年的时光差不多过去了,《夜读抄》还只写了一节,检出来看,殊不胜其感慨。小引的文章有些近于感伤,略有点不喜欢,但是改也可以不必了,而写《夜读抄》之类的意思却还是有,实在这几年来时时想到,只是总没有动笔的兴致,所以终于搁下。这回因友人们的策励,决心再来续写,仍将旧引抄上,总题目改为《苦茶随笔》,盖言吃苦茶时所写者耳。
  在这小文章里所说的大抵是关于书或人,向来读了很受影响或是觉得喜欢的,并不是什么新著的批评介绍,实在乃是一种回忆罢了。这里所谈差不多都是外国的东西,这当然不是说中国的无可谈,其原因很简单,从小读中国书惯了,就不以为奇,所受影响自己也不大觉得,所以有点茫然,即使想说也有无从说起之慨。
  中国思想大约可以分为儒道释三家,释道二氏之说有时觉得极透彻可喜,但自己仔细思量,似乎我们的思想仍以儒家为大宗,我想这也无可讳言,不过尚不至于与后世的儒教徒合流,差堪自慰耳。
  古代文人中我最喜诸葛孔明与陶渊明,孔明的《出师表》是早已读烂了的古文,也是要表彰他的忠武的材料,我却取其表现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是两篇诚实的文章,知其不可而为之确是儒家的精神,但也何尝不即是现代之生活的艺术呢?渊明的诗不必再等我们来恭维,早有定评了,我却很喜欢他诗中对于生活的态度。所谓“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似乎与孔明的同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法。
  六朝的著作我也有些喜欢,如《世说新语》,《洛阳伽蓝记》,《颜氏家训》等,末一种尤有意思,颜之推虽归依佛教,而思想宽博,文辞恬澹,几近渊明,《终制》一篇与《自挽诗》有殊途同归之致,常叹中国缺少如兼好法师那样的人,唯颜之推可与抗衡,陶公自然也行,只是散文流传太少,不足以充分表现罢了。
  降至明季公安竟陵两派的文章也很引动我的注意,三袁虽自称上承白苏,其实乃是独立的基业,中国文学史上言志派的革命至此才算初次成功,民国以来的新文学只是光复旧物的二次革命,在这一点上公安派以及竟陵派(可以算是改组派罢?)运动是很有意思的,而其本身的文学亦复有他的好处,如公安之三袁,伯修、中郎、小修、竟陵之谭友夏、刘同人、王季重,以及集大成的张宗子,我觉得都有很好的作品,值得研究和诵读。但是,我只是罗列个人偏好的几类文章,还没有敢来批评讲解的力气和意思,所以暂且不多谈了。
  此外尚有八股、试帖、诗钟、对联、灯谜等东西,我也很看重他们,觉得要了解中国古今的文学实有旁通这些学问的必要,很想对于他们作一严肃的研究,不过这是五年十年的事业,现在这种涉猎只是吃路旁草,够不上说起头,自然更不配来开口了。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九日,于北平。
  □1931 年作,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苦茶随笔后记
  去年秋天到日本去玩了一趟,有三个月没有写什么文章,从十月起才又开始写一点,到得今年五月底,略一检查存稿,长长短短却一总有五十篇之谱了。虽然我的文章总是写不长,长的不过三千字,短的只千字上下罢了,总算起来也就是八九万字,但是在八个月里乱七八糟地写了这些,自己也觉得古怪。无用的文章写了这许多,一也。这些文章又都是那么无用,又其二也。我原是不主张文学有用的,不过那是就政治经济上说,若是给予读者以愉快、见识以至智慧,那我觉得却是很必要的,也是有用的所在。可惜我看自己的文章在这里觉得很不满意,因为颇少有点用的文章,至少这与《夜读抄》相比显然看得出如此。我并不是说《夜读抄》的文章怎么地有用得好,但《夜读抄》的读书的文章有二十几篇,在这里才得其三分之一,而讽刺牢骚的杂文却有三十篇以上,这实在太积极了,实在也是徒劳无用的事。宁可少写几篇,须得更充实一点,意思要诚实,文章要平淡,庶几于读者稍有益处。这一节极要紧,虽然尚须努力,请俟明日。
  五月三十一日我往新南院去访平伯,讲到现在中国情形之危险,前日读《墨海金壶》本的《大金吊伐录》,一边总是敷衍或取巧,一边便申斥无诚意,要取断然的处置,八百年前事,却有昨今之感,可为寒心。近日北方又有什么问题如报上所载,我们不知道中国如何应付,看地方官厅的举动却还是那么样,只管女人的事,头发,袖子,袜子,衣衩等,或男女不准同校,或男女准同游泳,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真不懂。我只知道,关于教育文化诸问题信任官僚而轻视学人,此事起始于中小学之举行会考,而统一思想运动之成功,则左派朋友的该项理论实为建筑其基础。《梵网经》有云:“如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非馀外虫,如是,佛子自破佛法,非外道天魔能破坏。”我想这话说得不错。平伯听了微笑对我说,他觉得我对于中国有些事情似乎比他还要热心,虽然年纪比他大,这个理由他想大约是因为我对于有些派从前有点认识,有过期待。他这话说得很好,仔细想想也说得很对。自辛丑以来在外游荡,我所见所知的人上下左右总计起来,大约也颇不少。因知道而期待,而责备,这是一条路线。但是,也可因知道而不期待,而不责备,这是别一条路线。我走的却一直是那第一路,不肯消极,不肯逃避现实,不肯心死,说这马死了,——这真是“何尝非大错而特错”。不错的是第二路。这条路我应该能够走,因为我对于有许多人与物与事都有所知。
  见橐驼固不怪他肿背,见马也不期望他有一天背会肿,以驼呼驼,以马称马,此动物学的科学方法也。自然主义派昔曾用之于小说矣,今何妨再来借用,自然主义的文学虽已过时而动物学则固健在,以此为人生观的基本不亦可乎。
  我从前以责备贤者之义对于新党朋友颇怪其为统一思想等等运动建筑基础,至于党同伐异却尚可谅解,这在讲主义与党派时是无可避免的。但是后来看下去情形并不是那么简单,在文艺的争论上并不是在讲什么主义与党派,就只是相骂,而这骂也未必是乱骂,虽然在不知道情形的看去实在是那么离奇难懂。这个情形不久我也就懂了。事实之奇恒出小说之上,此等奇事如不是物证俨在正令人不敢轻信也,新党尚如此〔编者按:上文语气未完,疑有脱文,但《益世报》与《苦茶随笔》原刊均如此,今亦仍之。〕总之在现今这个奇妙的时代,特别是在中国,觉得什么话都无可说。老的小的,村的俏的,新的旧的,肥的瘦的,见过了不少,说好说丑,都表示过一种敬意,然而归根结蒂全是徒然,都可不必。从前上谕常云,知道了,钦此。知道了那么这事情就完了,再有话说,即是废话。我很惭愧老是那么热心,积极,又是在已经略略知道之后,难道相信天下真有“奇迹”么?实实是大错而特错也。以后应当努力,用心写好文章,莫管人家鸟事,且谈草木虫鱼,要紧要紧。
  二十四年六月一日,知堂于北平。
  □1935 年7 月24 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儿童文学小论序
  张一渠君是我在本省第五中学教书时候的同学。那时是民国二年至六年,六年春季我来北京,以后没有回去过,其时张君早已毕业出去了。十九年冬忽然接到张君来信,说现在上海创办儿童书局,专出儿童一切用书,叫我给他帮忙。这事是我很愿意做的,因为供给儿童读物是现今很切要的工作,我也曾想染指过的,但是教书的职业实在是忙似闲,口头答应了好久,手里老是没有成绩,老实说,实在还未起手。看看二十年便将完了,觉得这样迁延终不是事,便决心来先编一小册子聊以塞责,待过了年再计划别的工作。
  写信告诉张君,他也答应了,结果是这一册《儿童文学小论》。
  这里边所收的共计十一篇。前四篇都是民国二三年所作,是用文言写的。
  《童话略论》与《研究》写成后没有地方发表,商务印书馆那时出有几册世界童话,我略加以批评,心想那边是未必要的,于是寄给中华书局的《中华教育界》,信里说明是奉送的,只希望他送报一年,大约定价是一块半大洋罢。过了若干天,原稿退回来了,说是不合用。恰巧北京教育部编纂处办一种月刊,便白送给他刊登了事,也就恕不续做了。
  后来县教育会要出刊物,由我编辑,写了两篇讲童话儿歌的论文,预备补白,不到一年又复改组,我的沉闷的文章不大适合,于是趁此收摊,沉默了有六七年。
  民国九年北京孔德学校找我讲演,才又来饶舌了一番,就是这第五篇《儿童的文学》。以下六篇都是十一二三年中所写,从这时候起注意儿童文学的人多起来了,专门研究的人也渐现,比我这宗“三脚猫”的把戏要强得多,所以以后就不写去了。
  今年《东方杂志》的友人来索稿,我写了几篇《苦茶随笔》,其中第六则是介绍安特路阑(AndrewLang)的小文,题名《习俗与神话》,预计登在三月号的《东方》之后再收到这小册里去,不意上海变作,闸北毁于兵火,好几篇随笔都不存稿,也无从追录,只好就是这样算了。
  我所写的这些文章里缺点很多,这理由是很简单明显的,要研究讨论儿童文学的问题,必须关于人类学民俗学儿童学等有相当的修养,而我于此差不多是一个白丁,乡土语称作白木的就是,怎么能行呢?两年前我曾介绍自
  己说:
  他原是水师出身,自己知道并非文人,更不是学者,他的工作只是打杂,砍柴打水扫地一类的工作,如关于歌谣童话神话民俗的搜寻,东欧日本希腊的移译,都高兴来帮一手,但这在真是缺少人工时才行,如各门已有了专攻的人,他就只得溜了出来,另去做扫地砍柴的勾当去了。
  所以这些东西就是那么一回事,本没有什么结集的价值,夫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这个道理我未尝不知道。然而中国的事情有许多是出于意外的,这几篇文章虽然浅薄,但是根据人类学派的学说来看神话的意义,根据儿童心理学来讲童话的应用,这个方向总是不错的,在现今的儿童文学界还不无用处。中国是个奇怪的国度,主张不定,反复循环,在提倡儿童本位的文学之后会有读经——把某派经典装进儿歌童谣里去的运动发生,这与私塾读《大学》《中庸》有什么区别。所以我相信这册小书即在现今也还有他的用处,我敢真诚地供献给真实地顾虑儿童的福利之父师们。
  这是我汇刊此书的主要目的,至于敝帚自珍,以及应酬张君索稿的雅意,那实在还是其次了。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于北平。
  □1932 年3 月刊“儿童”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儿童文学小论》
  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小引
  本年三四月间沈兼士先生来叫我到辅仁大学去讲演。说话本来非我所长,况且又是学术讲演的性质,更使我觉得为难,但是沈先生是我十多年的老朋友,实在也不好推辞,所以硬起头皮去讲了几次,所讲的题目从头就没有定好,仿佛只是什么关于新文学的什么之类,既未编讲义,也没有写出纲领来,只信口开河地说下去就完了。到了讲完之后,邓恭三先生却拿了一本笔记的草稿来叫我校阅,这颇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再看所记录的不但绝少错误,而且反把我所乱说的话整理得略有次序,这尤其使我佩服。同时北平有一家书店愿意印行这本小册,和邓先生接洽,我便赞成他们的意思,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印了出来也好,就劝邓先生这样办了。
  我想印了出来也好的理由是很简单的,大约就是这几点:其一,邓先生既然记录了下来,又记得很好,这个工作埋没了也可惜。其二,恰巧有书店愿印,也是个机缘。其三,我自己说过就忘了,借此可以留个底稿。其四,有了印本,我可以分给朋友们看看。这些都有点近于自私自利,如其要说得冠冕一点,似乎应该再加上一句:公之于世,就正大雅。不过我觉得不敢这样说,我本不是研究中国文学史的,这只是临时随便说的闲话,意见的谬误不必说了,就是叙述上不完不备草率笼统的地方也到处皆是,当作谈天的资料对朋友们谈谈也还不妨,若是算它是学术论文那样去办,那实是不敢当的。
  万一有学者看重我,定要那样的鞭策我,我自然也硬着头皮忍受,不敢求饶,但总之我想印了出来也好的理由是如上述的那么简单,所可说的只有这四点罢了。
  末了,我想顺便声明,这讲演里的主意大抵是我杜撰的。我说杜撰,并不是说新发明,想注册专利,我只是说无所根据而已。我的意见并非依据西洋某人的论文,或是遵照东洋某人的书本,演绎应用来的。那么是周公孔圣人梦中传授的吗?也未必然。公安派的文学历史观念确是我所佩服的,不过我的杜撰意见在未读三袁文集的时候已经有了,而且根本上也不尽同,因为我所说的是文学上的主义或态度,他们所说的多是文体的问题。这样说来似乎事情非常神秘,仿佛在我的杜园瓜菜内竟出了什么嘉禾瑞草,有了不得的样子,我想这当然是不会有的。假如要追寻下去,这到底是哪里的来源,那么我只得实说出来:这是从说书来的。他们说三国什么时候,必定首先喝道:且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觉得这是一句很精的格言。我从这上边建设起我的议论来,说没有根基也是没有根基,若说是有,那也就很有根基的了。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六日,周作人记于北平西北城。
  □1932 年9 月刊“人文”初版本,暑名周作人
  □收入《中国新文学的源流》
  知堂文集序
  知堂的意义别有说,在集内,兹不赘。我所怕的是能说不能行,究竟我知道些什么呢,有哪些话我说得对的呢,实在自己也还不大清楚。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的自然科学的知识很是有限,大约不过中学程度罢,关于人文科学也是同样的浅尝,无论哪一部门都不曾有过系统的研究。求知的心既然不很深,不能成为一个学者,而求道的心更是浅,不配变做一个信徒。我对于信仰,无论各宗各派,只有十分的羡慕,但是做信徒却不知怎的又觉得十分的烦难,或者可以说是因为没有这种天生的福分罢。略略考虑过妇女问题的结果,觉得社会主义是现世唯一的出路。同时受着遗传观念的迫压,又常有故鬼重来之惧。这些感想比较有点近于玄虚,我至今不晓得怎么发付他。但是,总之,我不想说谎话。我在这些文章里总努力说实话,不过因为是当作文章写,说实话却并不一定是一样的老实说法,老实的朋友读了会误解的地方难免也有罢?那是因为写文章写得撇扭了的缘故,我相信意思原来是易解的。或者有人见怪,为什么说这些话,不说那些话?这原因是我只懂得这一点事,不懂得那些事,不好胡说霸道罢了。所说的话有的说得清朗,有的说得阴沉,有的邪曲,有的雅正,似乎很不一律,但是一样的是我所知道的实话,这是我可以保证的。
  民国二十二年二月二十日,周作人于北平。
  □1933 年3 月刊“天马”初版本,暑名周作人
  □收入《知堂文集》
  周作人书信集的序信*
  小峰兄:承示拟编书信,此亦无不可,只是怕没有多大意思。此集内容大抵可分为两部分,一是书,二是信。书即是韩愈以来各文集中所录的那些东西,我说韩愈为的是要表示崇敬正宗,这种文体原是“古已有之”,不过汉魏六朝的如司马迁杨恽陶潜等作多是情文俱至,不像后代的徒有噪音而少实意也。宋人集外别列尺牍,书之性质乃更明瞭,大抵书乃是古文之一种,可以收入正集者,其用处在于说大话,以铿锵典雅之文词,讲正大堂皇的道理,而尺牍乃非古文,桐城义法作古文忌用尺牍语,可以证矣。尺牍即此所谓信,原是不拟发表的私书,文章也只是寥寥数句,或通情愫,或叙事实,而片言只语中反有足以窥见性情之处,此其特色也。但此种本领也只有东坡山谷才能完备,孙内简便已流于修饰,从这里变化下去,到秋水轩是很自然的了。大约自尺牍刊行以后,作者即未必预定将来石印,或者于无意中难免作意矜持,这样一来便失了天然之趣,也就损伤了尺牍的命根,不大能够生长得好了。
  风凉话讲了不少,自己到底怎么样呢?这集里所收的书共二十一篇,或者连这篇也可加在里边,那还是普通的书,我相信有些缺点都仍存在,因为预定要发表的,那便同别的发表的文章一样,写时总要矜持一点,结果是不必说而照例该说的话自然逐渐出来,于是假话公话多说一分,即是私话真话少说一分,其名曰书,其实却等于论了。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希望其中能够有三两篇稍微好一点,比较地少点客气,如《乌篷船》,那就很满足了。
  至于信这一部分,我并不以为比书更有价值,只是比书总更老实点,因为都是随便写的。集中所收共计七十七篇,篇幅很短,总计起来分量不多,可是收集很不容易。寄出的信每年不在少数,但是怎么找得回来,有谁保留这种旧信等人去找呢?幸而友人中有二三好事者还收藏着好些,便去带来先抄,大抵还不到十分之一,计给平伯的信三十五封,给启无的二十五封,废名承代选择,交来十八封,我又删去其一,计十七封。挑选的标准只取其少少有点感情有点事实,文句无大疵谬的便行,其办理公务,或雌黄人物者悉不录。挑选结果仅存此区区,而此区区者又如此无聊,复阅之后不禁叹息,没有办法。这原不是情书,不会有甚么好看的。这又不是宣言书,别无什么新鲜话可讲。反正只是几封给朋友的信,现在不过附在这集里再给未知的朋友们看看罢了。虽说是附,在这里实在这信的一部分要算顶好的了,别无好处,总写得比较地诚实点,希望少点丑态。兼好法师尝说人们活过了四十岁,便将忘记自己的老丑,想在人群中胡混,私欲益深,人情物理都不复了解。
  行年五十,不免为兼好所诃,只是深愿尚不忘记者丑,并不以老丑卖钱耳。
  但是人苦不自知,望兄将稿通读一过,予以棒喝,则幸甚矣。
  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十七日,作人白。
  □1933 年刊“青光”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周作人书信》
  苦雨斋序跋文自序
  题跋向来算是小品文,而序和跋又收入正集里,显然是大品正宗文字。
  这是怎么的呢?文士的事情我不大明白,但是管窥蠡测大约也可以知道一二分,或者这就是文以载道的问题罢。字数的多寡既然不大足凭,那么所重者大抵总在意思的圣凡之别,为圣贤立言的一定是上品,其自己乱说的自然也就不行,有些敝帚自珍的人虽然想要保存,却也只好收到别集里去了。题跋与序,正如尺牍之于书,盖显有上下床之别矣。是说也,盖古已有之,但如尼采所说世事转轮,则按时出现既不足奇,而现时当令亦无须怪者也。
  我现在编这本小集,单收序跋,而题跋不在内,这却并不是遵守载道主义,但只以文体区分罢了。我是不喜欢讲载道的,即使努力写大品的序,也总难入作者之林,其结果是虽非题跋亦仍是小品耳。我写序跋或题跋都是同样的乱说,不过序跋以一本书为标的,说的较有范围,至于表示个人的私意我见则原无甚差异也。全稿共有七十五篇,今选取其五十三,分为两部,其第一分皆自作题记,有三十六篇,悉留存,第二分存十七篇,皆为人作序跋,大抵涉及民俗学及文学者,其中恐多外行之言,兹选虽志在谨严,殆仍难免,读者谅之。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二月十八日,周作人记于北平。
  □1934 年刊“天马”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苦竹杂记小引
  宝庆《会稽续志》卷四“苦竹”一条云:“山阴县有苦竹城,越以封范蠡之子,则越自昔产此竹矣。谢灵运《山居赋》曰,竹则四苦齐味,谓黄苦,青苦,白苦,紫苦也。越又有乌末苦,顿地苦,掉颡苦,湘簟苦,油苦,石斑苦。苦笋以黄苞推第一,谓之黄莺苦。孟浩然诗,岁月青松老,风霜苦竹馀。”
  苦竹有这好些花样,从前不曾知道,顿地掉颡云云仿佛苦不堪言,但不晓得味道与蕺山的蕺怎样。嘉泰《会稽志》卷十七讲竹的这一条中云:“苦竹亦可为纸,但堪作寓钱尔。”案绍兴制锡箔糊为“银锭”,用于祭祀,与祭灶司菩萨之太锭不同,其裱褙锡箔的纸黄而粗,盖即苦竹所制者欤。我写杂记,便即取这苦竹为名。《冬心先生画竹题记》第十一则云:“郦道元注《水经》,山阴县有苦竹里,里中生竹,竹多繁冗不可芟,岂其幽翳殄瘁若斯民之馁也夫。山阴比日凋瘵,吾友舒明府瞻为是邑长,宜悯其凶而施其灌溉焉。予画此幅,冷冷清清,付渡江人寄与之,霜苞雪翠,触目兴感为何如也。”此蔼然仁人之言,但与不佞的意思却是没有干系耳。
  廿四年六月十三日,于北平。
  □1935 年6 月23 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见《苦竹杂记》
  苦竹杂记后记*
  这半年来又写了三四十篇小文,承篠君的好意说可以出板,于是便结集起来,题上原有的名字曰《苦竹杂记》。《杂记》上本有小引,不过那是先写的,就是写于未有本文之先,所以还得要一篇后写的,当作跋或序,对于本文略略有所说明。
  但是这说明又很不容易,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说明,我所写的总是那么样的物事,一两年内所出的《夜读抄》和《苦茶随笔》的序跋其实都可以移过来应用,也不必另起炉灶的来写。这又似乎不大好,有点取巧,也有点偷懒。
  那么还只得从新写起来,恰好在留存的信稿里有几篇是谈到写文章的,可以抄来当作材料。其一,本年六月廿六日答南京阳君书云:手示诵悉。不佞非不忙,乃仍喜弄文字,读者则大怒或怨不佞不从俗呐喊口号,转喉触讳,本所预期,但我总不知何以有非给人家去戴红黑帽喝道不可之义务也。不佞文章思想拙且浅,不足当大雅一笑,这是自明的事实,唯凡奉行文艺政策以文学作政治的手段,无论新派旧派,都是一类,则于我为隔教,其所说无论是扬是抑,不佞皆不介意焉。不佞不幸为少信的人,对于信教者只是敬而远之,况吃教者耶。国家衰亡,自当负一分责任,若云现在呐喊几声准我免罪,自愧不曾学会画符念咒,不敢奉命也。纸先先生《震庚日记》极愿一读,如拟刊行,或当勉识数行。草草不尽。
  红黑帽编竹作梅花眼为帽胎,长圆而顶尖,糊黑纸,顶挂鸡毛,皂隶所戴,在知县轿前喝道曰乌荷。此帽今已不见,但如买杂货铺小灯笼改作,便顷刻可就,或只嫌稍矮耳。其二是十月十七日晚与北平虞君书云:手书诵悉。近来作文别无进步,唯颇想为自己而写,亦殊不易办到,而能减少为人(无论是为启蒙或投时好起见)的习气总是好事,不过所减亦才分毫之末耳。因此希望能得一点作文之乐趣,此却正合于不佞所谓识字读书唯一用处在于消遣之说,可笑从前不知实用,反以此自苦,及今当思收之桑榆也。
  其三是十一月六日答上海有君书云:
  来书证文,无以应命。足下需要创作,而不佞只能写杂文,又大半抄书,则是文抄公也,二者相去岂不已远哉。但是不佞之抄却亦不易,夫天下之书多矣,不能一一抄之,则自然只能选取其一二,又从而录取其一二而已,此乃甚难事也。明谢在杭著笔记日《文海披沙》,讲学问不佞不敢比小草堂主人,若披沙拣金则工作未始不相似,亦正不敢不勉。
  我自己知道有特别缺点,盖先天的没有宗教的情绪,又后天的受了科学的影响,所以如不准称唯物也总是神灭论者之徒,对于载道卫道奉教吃教的朋友都有点隔膜,虽然能体谅他们而终少同情,能宽容而心里还是疏远。因此我看书时遇见正学的思想正宗的文章都望望然去之,真真连一眼都不瞟,如此便不知道翻过了多少页多少册,没有看到一点好处,徒然花费了好些光阴。我的标准是那样的宽而且窄,窄时网不进去,宽时又漏出去了,结果很难抓住看了中意,也就是可以抄的书。不问古今中外,我只喜欢兼具健全的物理与深厚的人情之思想,混和散文的朴实与骈文的华美之文章,理想固难达到,少少具体者也就不肯轻易放过。然而其事甚难。孤陋寡闻,一也。沙多金少,二也。若百中得一,又于其百中抄一,则已大喜悦,抄之不容易亦已可以不说矣。故不佞抄书并不比自己作文为不苦,然其甘苦则又非他人所能知耳。语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辄唠叨写此,以明写小文抄书之难似易,如以一篇奉投,应请特予青眼,但是足下既决定需要创作,则此自可应无庸议了。
  以上这些信都不是为《杂记》而写的,所以未必能说明得刚好,不过就凑合着用罢了。我只想加添说一句,我仍旧是太积极,又写这些无用文章,妨害我为自己而写的主义,“畏天悯人”岂不与前此说“命运”是差不多的意思,这一年过去了,没有能够消极一点,这是我所觉得很可悲的。我何时才真能专谈风月讲趣味,如许多热心的朋友所期待者乎。我恐怕这不大容易。
  自己之不满意只好且搁起不说,但因此而将使期待的朋友长此失望,则真是万分的对不起也。
  廿四年十一月十三日,知堂记于北平。
  □1935 年11 月17 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关于十九篇小引
  有朋友在编日报副刊,叫我写文章。我愿意帮点小忙,可是写不出,只能品凑千把字聊以塞责。去年暑假前写了《论妒妇》等三篇,后来就收在《夜读抄》里边,仿佛还好一点,从十一月到现在陆续乱写,又有了十九篇,恐怕更是不成了,但是丢掉了也觉得可惜,所以仍旧编入随笔,因为大多数题作关于什么,就总称之曰《关于十九篇》。
  关于这二字是一个新名词,所谓新名词者大抵最初起于日本,字是中国字而词非中国词,却去借了回去加以承认者也。这“关于”却又不然,此是根据外国语意而造成一个本国新词,并非直用其语,或者此属于新名词之乙类,凡虚字皆如此亦未可知。英国倍洛克(HilaireBellec)著文集云(关于一切)(OnEverything),等等之外,闻又有名ON 者,似可译为“关于”,然则不佞殆不无冒牌之嫌疑,不过敝文尚有十九篇字样,想不至于真成了文抄公也。
  二十四年五月二十六日记。
  □1935 年10 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茶随笔》
  风雨谈小引
  在《苦竹杂记》还没有编好的时候,我就想定要写一本《风雨谈》。内容是什么都未曾决定,——反正总是那样的小文罢了,题目却早想好了,曰,《风雨谈》。这题目的三个字我很有点喜欢。第一,这里有个典故。《诗经·郑风》有《风雨》三章,其词曰,风雨凄凄,云云,今不具引。栖霞郝氏《诗问》卷二载王瑞玉夫人解说云:
  “凄凄,寒凉也。喈喈,声和也。瑞玉曰,寒雨荒鸡,无聊甚矣,此时得见君子,云何而忧不平。故人未必冒雨来,设辞尔。
  “潇潇,暴疾也。胶胶,声杂也。瑞玉曰,暴雨如注,群鸡乱鸣,此时积忧成病,见君子则病愈。
  “晦,昏也。已,止也。瑞玉曰,雨甚而晦,鸡鸣而长,苦寂甚矣,敌人来喜当何如。”郝氏夫妇的说诗可以说是真能解人颐,比吾乡住在禹迹寺前的季彭山要好得多,其佳处或有几分可与福庆居士的说词相比罢。我取这《风雨》三章,特别爱其意境,却也不敢冒风雨楼的牌号,故只谈谈而已,以名吾杂文。或曰,是与《雨天的书》相像。然而不然。《雨天的书》恐怕有点儿忧郁,现在固然未必不忧郁,但我想应该稍有不同,如复育之化为知了也。风雨凄凄以至如晦,这个意境我都喜欢,论理这自然是无聊苦寂,或积忧成病,可是也“云胡不喜”呢?不佞故人不多,又各忙碌,相见的时候颇少,但是书册上的故人则又殊不少,此随时可晤对也。不谈今天天气哈哈哈,可谈的物事随处多有,所差的是要花本钱买书而已。翻开书册,得听一夕的话,已大可喜,若再写下来,自然更妙,虽然做文章赔本稍为有点好笑,但不失为消遣之一法。或曰,何不谈风月?这件事我倒也想到过。有好些朋友恐怕都在期待我这样,以为照例谈谈风月才是,某人何为至今不谈也?风月,本来也是可以谈的,而且老实说,我觉得也略略知道,要比乱骂风月的正人与胡诌风月的雅人更明白得多。然而现在不谈。别无什么缘故,只因已经想定了风和雨,所以只得把月割爱了。横直都是天文类的东西,没有什么大区别,雨之与月在我只是意境小小不同,稍有较量,若在正人君子看不入眼里原是一个样子也。
  廿四年十二月六日。
  □1936 年、1 月刊《宇宙风》8 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风雨谈后记
  从廿四年十一月到廿五年四月,这半年中又写了好些文章,长短共三十五篇,又集作一册,姑名之曰《风雨谈》。
  关于这个集子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声明的事,不过编校之后有一个感觉,便是自己的文章总是那么写不好。自从文学店关了门之后,对于文章与思想的好坏似乎更懂得了一点,从此看人自然更是便利了,但看自己时就很吃亏,永得不到如俗语所说的那种满足。但是我总尽我所能,能力以外也是没有办法。
  我现在是一个教员,写文章是课馀的玩艺儿,不是什么天职或生意经,但因为是一个教员的缘故,写的文章与在教室所说的同样的负责任,决意不愿误人子弟,虽然白字破句能免与否也本不敢绝对自信。本来文章具在,看官自会明白,这一篇废话可以不说,只因当初目录上列了后记一项,要再请书局删改也似乎不大方便,所以且写这几行聊以敷衍而已。
  廿五年九月十日,知堂记于北平苦雨斋□1936 年10 月收“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谈》
  瓜豆集题记
  “写《风雨谈》忽忽已五个月,这小半年里所写的文章并不很多,却想作一小结束,所以从《关于雷公》起就改了一个新名目。本来可以称作《雷雨谈》,但是气势未免来得太猛烈一点儿,恐怕不妥当,而且我对于中国的雷公爷实在也没有什么好感,不想去惹动他。还是仍旧名吧,单加上“后谈”
  字样。案《风雨》诗本有三章,那么这回算是潇潇的时候也罢,不过我所喜欢的还是那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一章,那原是第三章,应该分配给《风雨三谈》去,这总须到了明年始能写也。”
  这是今年五月四日所写,算作《风雨后谈》的小引,到了现在掐指一算,半个年头又已匆匆的过去了。这半年里所写的文章大小总有三十篇左右,趁有一半天的闲暇,把他整理一下,编成小册,定名曰《爪豆集》,“后谈”的名字仍保存着另有用处。为什么叫作瓜豆的呢?善于做新八股的朋友可以作种种的推测。或曰,因为喜讲运命,所以这是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吧。或曰,因为爱谈鬼,所以用王渔洋的诗,豆棚爪架雨如丝。或曰,鲍照《芜城赋》云,“竟瓜剖而豆分”,此盖伤时也。典故虽然都不差,实在却是一样不对。我这瓜豆就只是老老实实的瓜豆,如冬瓜长豇豆之类是也。或者再自大一点称曰杜园瓜豆,即杜园菜。吾乡茹三樵著《越言释》卷上有“杜园”一条云:
  “杜园者兔园也,兔亦作菟,而菟故为徒音,又讹而为杜。今越人一切蔬菜瓜蓏之属,出自园丁,不经市儿之手,则其价较增,谓之杜园菜,以其土膏露气真昧尚存也。至于文字无出处者则又以杜园为訾謷,亦或简其词曰杜撰。昔盛文肃在馆阁时,有问制词谁撰者,文肃拱而对曰,度撰。众皆哄堂,乃知其戏,事见宋人小说。虽不必然,亦可见此语由来已久,其谓杜撰语始于杜默者非。”土膏露气真味尚存,这未免评语太好一点了,但不妨拿来当作理想,所谓取法乎上也。出自园丁,不经市儿之手,那自然就是杜撰,所以这并不是缺点,唯人云亦云的说市话乃是市儿所有事耳。《五代史》云:“兔园册者,乡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诵也。”换一句话说,即是乡间塾师教村童用的书,大约是《千字文》《三字经》之类,书虽浅薄却大有势力,不佞岂敢望哉。总之茹君所说的话都是很好的,借来题在我这小册子的卷头,实在再也好不过,就只怕太好而已。
  这三十篇小文重阅一过,自己不禁叹息道,太积极了!圣像破坏(eikonoclasm)与中庸(sophrosune)夹在一起,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有好些性急的朋友以为我早该谈风月了,等之久久,心想:要谈了罢,要谈风月了吧!?好象“狂言”里的某一脚色所说,生怕不谈就有点违犯了公式。其实我自己也未尝不想谈,不料总是不够消极,在风吹月照之中还是要呵佛骂祖,这正是我的毛病,我也无可如何。或者怀疑我骂韩愈是考古,说鬼是消闲,这也未始不是一种看法,但不瞒老兄说,这实在只是一点师爷笔法绅士态度,原来是与对了和尚骂秃驴没有多大的不同,盖我觉得现代新人物里不免有易卜生的“群鬼”,而读经卫道的朋友差不多就是韩文公的伙计也。昔者党进不许说书人在他面前讲韩信,不失为聪明人,他未必真怕说书人到韩信跟前去讲他,实在是怕说的韩信就是他耳。不佞生性不喜八股与旧戏,所不喜者不但是其物而尤在其势力,若或闻不佞谩骂以为专与《能与集》及小丑的白鼻子为仇,则其智力又未免出党太尉下矣。
  孔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在庄子看来恐怕只是小知,但是我也觉得够好了,先从不知下手,凡是自己觉得不大有把握的事物决心不谈,这样就除去了好些绊脚的荆棘,让我可以自由的行动,只挑选一二稍为知道的东西来谈谈。其实我所知的有什么呢,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比较起来对于某种事物特别有兴趣,特别想要多知道一点,这就不妨权归入可以谈谈的方面,虽然所知有限,总略胜于以不知为知耳。我的兴趣所在是关于生物学人类学儿童学与性的心理,当然是零碎的知识,但是我唯一的一点知识,所以自己不能不相当的看重,而自己所不知的乃是神学与文学的空论之类。我尝自己发笑,难道真是从“妖精打架”会悟了道么?道未必悟,却总帮助了我去了解许多问题与事情。从这边看过去,神圣的东西难免失了他们的光辉,自然有圣像破坏之嫌,但同时又是赞美中庸的,因为在性的生活上禁欲与纵欲是同样的过失,如英国蔼理斯所说,“生活之艺术其方法只在于微妙地混和取与舍二者而已。”凡此本皆细事不足道,但为欲说我的意见何以多与新旧权威相冲突,如此喋喋亦不得已。我平常写文章喜简略或隐约其词,而老实人见之或被贻误,近来思想渐就统制,虑能自由读书者将更少矣,特于篇末写此两节,实属破例也。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一日,著者自记于北平知堂。
  □1936 年12 月刊《谈风》4 期,暑名知堂
  □收入《爪豆集》
  秉烛谈序*
  这本集子本想叫作《风雨后谈》,写信去与出版者商量,回信说这不大好,因为买书的人恐怕要与《风雨谈》相混,弄不清楚。我仔细一想觉得这也说得有道理,于是计算来改一个新名字。可是这一想就想了将近一个月,不说好的,就是坏名字也想不出。这样情形,那么结集的工作只好暂且放下,虽然近半年中写的文章大小共有三十四篇,也够出一本集子了。今日翻看唱经堂《社诗解》,——说也惭愧,我不曾读过《全唐诗》,唐人专集在书架子上有是有数十部,却没有好好的看过,所有一点知识只出于选本,而且又不是什么好本子,实在无非是《唐诗三百首》之类,唱经之不登大雅之堂,更不用说了,但这正是事实。我看了《杜诗解》中《羌村三道》之一,其末联云: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我心里说道:有了,我找着了名字了。这就叫作《秉烛谈》吧。本来想起来《文选》里有《古诗十九首》,也有句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又陶渊明的《饮酒二十首》中也说: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这些也都可以援引,时代也较早,不过我的意思是从《羌村》引起来的,所以仍以杜诗为根据。金圣叹在此处批注云:更秉烛妙。活人能睡,死人那能睡,夜阑相对如梦,此时真须一人与之剪纸招魂也。
  虽然说得新奇可喜,于我却无什么用处,盖我用秉烛只取其与“风雨后谈”略有相近的意境耳。老杜原是说还家,这一层我们可以暂且不管他,只把夜阑更秉烛当作一种境地看也自有情致,况《诗经》本文云: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岂不更有相对如梦寐之感耶。但是这都没有关系,书名只是书名而已,虽然略可表见著者一点癖好,却不能代表书的内容。这《秉烛谈》里的三四十篇文章大旨还与以前的相差无几,以前自己说明得太多了,现在可以不必再多说,总之是还未能真正谈风月。李卓吾著《焚书》卷一《复宋太守》中有云:凡言者言乎其不得不言者也,为自己本分上事未见亲切,故取陈语以自考验,庶几合符,非有闲心事闲工夫欲替古人担忧也。古人往矣,自无忧可担,所以有忧者,谓于古人上乘之谈未见有契合处,是以日夜焦心,见朋友则共讨论。若只作一世完人,则千古格言尽足受用,半字无得说矣。所以但相见便相订证者,以心志颇大,不甘为一世人士也。
  这一节说得很好。吾辈岂得与卓吾老子并论,本来也并无谈道之志,何可乱引,唯觉得意思很有点相近,抄来当作一点说明。《说苑》卷三“修本”中有云:
  晋平公问于师旷日,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日,何不炳烛乎。……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
  此是别一炳烛,引在这里也颇有意思,虽然离题已经很远了。
  二十六年四月十日记于北平。
  □1937 年作,1940 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后谈》
  药草堂随笔附记
  这两年来不写文章,本来自己并没有话想说,也落得清静,就只苦于朋友们来索稿时无以应酬。好比肠胃病的人,穷饿也正合式,但客人到来还得拿碗白米饭出去,有时不免找出旧棉袄向长生库暂时存放。旧稿长一点的,到得《谈关公》寄出去时已经完了,现在只好抄点陈旧小文,差不多已经近于套裤之类,值不了几文,实在破烂太甚,这个要请大家原谅。
  二十八年九月八日。
  □1939 年11 月刊《学文月刊》1 期,暑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看书偶记小引
  近两年无事可做,只看杂书遣日,外国书既买不起,也没有兴趣,所以看的只是些线装书。看了之后,偶然有点意思,便记了下来,先后已有几十条,再给他起了一个总名,叫做《读书偶记》。可是不凑巧,有一天翻看书目,看见上边有一种《读书偶记》,八卷,清赵绍祖著。这部书我没有找到,但是书名既然和他重复,我只得想法子来改。想了几天没有好办法,结果只将读字涂去了,换上一个看字,虽然不免改头换面的不能彻底,却总比雷同要好一点吧。
  我仔细想想,这字也还改得有道理。读书这不是一件容易事,要是高邮王君那样的人,才能去写《读书杂志》,我们也来看样,难免有点僭妄。我实在只是看点闲书罢了,平常总是说看闲书,没有说读的,如今改了倒很着实。读书人是不容易做的,高的很是了不得,下的也很要不得,若是看书的那便是另一类,客气一点说书的尊一声看官,我们就来充当一下也正不妨吧?
  □1939 年4 月18 日刊《实报》,暑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旧书回想记引言
  近几年在家多闲,只翻看旧书,不说消遣,实在乃是过瘾而已,有如抽纸烟的人,手嘴闲空,便似无聊,但在不佞则是只图遮眼也。旧书固然以线装书为大宗,外国书也并不是没有,不过以金圆论价,如何买得起,假如我有买一册《现代丛书》的钱,也就可以买一部《藕香零拾》来,一堆三十二本,足够好些日子的翻阅了。从前买的洋书原来是出版不久的新本,安放在架上,有些看过早已忘了,有些还未细看,但总有点爱恋,不肯卖掉或是送人,看看一年年的过去,一算已是二三十年,自然就变成了旧书,正如人也变成老人一样。这种在书架上放旧了的书,往往比买来的更会有意思,因为和他有一段历史,所以成为多少回想的资料。但是这也与书的内容有关系,如或有一部书看了特别佩服或欢喜,那么历史虽短,情分也可以很深,有时想到,也想执笔记述几行,以为纪念,新旧中外都无一定,今统称之曰旧书,止表示与新刊介绍不同云耳。回想是个人的事,这里免不了有些主观与偏见,不过有一句话可以说明,无论如何总不想越过常识,盖假如没有这个做灯标,读新旧书都要上当,何况作文说话,更将大错而特错,则吾岂敢。日前曾写小文曰《书房一角》,已有做起讲之意,而因循不果,今番似是另起炉灶,实则还是此意思,故重复话今亦不再说也。
  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北平。
  □1940 年11 月25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书房一角原序
  从前有人说过,自己的书斋不可给人家看见,因为这是危险的事,怕被看去了自己的心思。这话是颇有几分道理的,一个人做文章,说好听话,都并不难,只一看他所读的书,至少便颠出一点斤两来了。我自己很不凑巧,既无书斋,亦无客厅,平常只可在一间堆书的房子里,放了几把椅子,接见来客,有时自己觉得像是小市的旧书摊的掌柜,未免有点惶恐。本来客人不多,大抵只是极熟的几个朋友,但亦不无例外,有些熟人介绍同来的,自然不能不见。《儒林外史》里高翰林说马纯上杂览,我的杂览过于马君,不行自不待言。例如《性的心理》,恐怕至今还有许多正统派听了要摇头,于我却极有关系,我觉得这是一部道德的书,其力量过于多少册的《性理》,使我稍有觉悟,立定平常而真实的人生观。可是,偶然女客枉顾,特别是女作家,我看对着她的玻璃书厨中立着奥国医师鲍耶尔的著书,名曰《女人你是什么》,便也觉得有点失敬了,生怕客人或者要不喜欢。这时候,我就深信前人的话不错,书房的确不该开放,虽然这里我所顾虑的是别人的不高兴,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出丑之故,因为在这一点我是向来不大介意的。
  我写文章,始于光绪乙巳,于今已有三十六年了。这个期间可以分做三节:其一是乙巳至民国十年顷,多翻译外国作品;其二是民国十一年以后,写批评文章;其三是民国廿一年以后,只写随笔,或称读书录,我则云看书偶记,似更简明的当。古人云,祸从口出。我写文章向来有不利,但这第三期为尤甚,因为在这里差不多都讲自己所读的书,把书房的一角公开给人家看了。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的理想只是那么平常而真实的人生,凡是热狂的与虚华的,无论善或是恶,皆为我所不喜欢;又凡有主张议论,假如觉得自己不想去做,或是不预备讲给自己子女听的,也决不随便写出来公之于世,那么其结果自然只能是老老实实的自白,虽然如章实斋所说,自具枷杖供状,被人看出破绽,也实在是没有法子。其实这些文章不写也可以,本来于自己大抵是无益有损的,现在却还是写下去,难道真是有瘾,像打马将似的么?这未必然。近几年来只以旧书当纸烟消遣,此外无他嗜好,随时写些小文,多少还是希望有用。去年在一篇文章的末尾曾说过,深信此种东西于学子有益,故聊复饶舌,若是为个人计,最好还是装痴聋下去,何苦费了工夫与心思来报告自己所读何书乎。我说过文学无用,盖文学是说艺术的著作,用乃是政治的宣传或道德的教训,若是我们写文章,只是以笔代舌,一篇写在纸上的寻常说话而已,不可有作用,却不可无意思,虽未必能真有好处,亦总当如是想,否则浪费纸墨何为,诚不如去及时放风筝之为愈矣。
  不佞读书甚杂,大抵以想知道平凡的人道为中心,这些杂览多不过是敲门之砖,但是对于各个的砖也常有些爱着,因此我所说的话就也多趋于杂,不大有文章能表出我的中心的意见。我喜欢知道动物生活,两性关系,原始文明,道德变迁这些闲事,觉得青年们如懂得些也是好事情,有点功夫便来拉扯的说一点,关于我所感觉兴趣的学问方面都稍说及。只有医学史这一项,虽然我很有偏好,英国胜家与日本富士川的书十年来总是放在座右,却不曾有机会让我作一两回文抄公,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十分可惜。近来三四年久不买外国书了,一天十小时闲卧看书,都是木板线装本,纸墨敝恶,内容亦多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偶然写篇文章,自然也只是关于这种旧书的了。这是书房的另一角,恐怕比从前要显得更寒伧了罢。这当然是的,却是未必全是。
  以前所写较长一点,内容乃是点滴零碎的,现在文章更琐屑了,往往写不到五六百字,但我想或者有时说的更简要亦未可知。因为这里所说都是中国事情,自己觉得别无所知,对于本国的思想与文章总想知道,或者也还能知道少许,假如这少许又能多少借了杂览之力,有点他自己的根本,那么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书房本来没有几个角落,逐渐拿来披露,除了医学史部分外,似乎也太缺远虑,不过我想这样的暴露还是心口如一,比起前代老儒在《四书章句》底下放着一册《金瓶梅》,给学徒看破,总要好一点,盖《金瓶梅》与《四书章句》一样的都看过,但不曾把谁隐藏在谁的底下也。
  廿九年二月廿六日。
  □1940 年作,1945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书房一角新序
  本书所收凡四部分,即是一、《旧书回想记》二十八则,二、《桑下丛谈》四十四则,三、《看书偶记》六十一则,四、《看书馀记》五十八则,共计一百九十一则也。《药堂语录》后记所云读书消遣,读过之后或有感想,常取片纸记其大概,久之积一二百则,便是这些东西,其五十则编为《语录》,已于年前付刊,如将这些合算起来,那么这二百馀篇已差不多完全了。其中也还有些比较太枯燥,或是写得太率直的,留下了不曾编入。
  不过这里可以说一句话,我所写的于读者或无兴趣,那是当然的,至于强不知以为知的那么说诳话,我想是没有。至于知道得不周全,说错的话,那自然是不免的。语云,人非圣人,孰能无过。又云,过则勿惮改。此一节甚希望在读者能加以指教,在著者亦不敢不加勉也。
  民国癸未九月,旧历秋分节,知堂记于北京。
  □1943 年9 月作,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桑下丛谈小引
  余生长越中,十八岁以后,流浪在外,不常归去,后乃定居北京,足迹不到浙江盖已二十有五年矣。但是习性终于未能改变,努力说国语而仍是南音,无物不能吃而仍好咸味,殆无异于吃腌菜说亨个时,愧非君子,亦还是越人安越而已。
  偶见越人著作,随时买得一二,亦未能恣意收罗,但以山阴会稽两邑为限,得清朝人所著书才三百五十部,欲编书目提要,尚未成功。平常胡乱写文章,有关于故乡人物者,数年前选得三十篇,编为《桑下谈》,交上海书局出版,适逢战祸,未知其究竟,今又抄录短文为《桑下丛谈》一卷,只是数百字的笔记小品,但供杂志补白之用耳。
  古人云,浮屠不三宿桑下,恐发生留恋也,鄙人去乡已久,而犹喋喋不已,殊为不达,深足为学道之障。二十七年冬有诗云:禹迹寺前春草生,沈园遗迹欠分明,偶然拄杖桥头望,流水斜阳太有情。
  旧友匏瓜庵主人其时在上海,见而悯之,示以诗云:斜阳流水干卿事,未免人间太有情。
  此种缺点非不自知,但苦于不能改,或亦无意于改。二十六年九月寄废名信中云,自知如能将此种怅惘除去,可以近道,但一面也不无珍惜之意,觉得有此怅惘,故对于人间世未能恝置,此虽亦是一种苦,目下却尚不忍即舍去也。
  桑下未必限于故乡,由此推广正亦无边,惟乡里自当为其起点耳。
  民国癸未三月八日。
  □1944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桑下谈序
  《后汉书》卷三十下《襄楷传》中说延熹九年楷上疏极谏,有云: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
  章怀太子注云:
  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也。
  襄君这话后来很有名,多有人引用,苏东坡诗中有云:桑下岂无三宿恋,尊前聊与一身归。
  但是原典出在那里呢?博雅如章怀太子,注中也没有说起,我们更没有法子去查找了。老子化胡本是世俗谬说,后来被道士们利用,更觉得没有意思了,不宿桑下或者出于同样的传说亦未可知,不过他的意思颇好,也很有浮屠气,所以我想这多少有点影踪,未必全是随便说的话,我的书名的出典便在这里。
  浮屠不欲久住致生爱恋,固然有他的道理,但是从别一方面说来,住也是颇有意味的事。据焦氏《笔乘》说:右军帖云,寒食近,得且住为佳耳。辛幼安《玉胡蝶》词,试听呵,寒食近也,且住为佳。又《霜天晓角》,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为佳耳。凡两用之,当是绝爱其语。
  大抵释氏积极精进,能为大愿而舍弃诸多爱乐,儒家入道者则应运顺化,却反多流连景光之情耳。又据《觚賸续编》讲诗词的脱换法的一则中云:乐行不如苦住,富客不如贫主,本佛经语,而高季迪《悲歌》则曰贫少不如富老,美游不如恶归。
  对于脱换法我别无多少兴趣,这里引用钮君的话就只为了那两句佛经,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他的直接出处。同是说住而这里云苦住,显示出佛教的色彩,盖寒食前的住虽亦萧寂而实际还有浓艳味在内,此则是老僧行径,不必做自己吊打苦行,也总如陶公似的有瓶无储粟之概吧。这苦住的意思我很喜欢,曾经想借作庵名,虽然这与苦茶同是一庵,而且本来实在也并没有这么一个庵。不过这些都无关系,我觉得苦住这句话总是很好的。所谓苦者不一定要“三界无安犹如火宅”那么样,就只如平常说的辛苦那种程度的意义,似乎也可以了。不佞乃是少信者,既无耶和华的天国,也没有阿弥陀佛的净土,签发到手的乃是这部南瞻部洲的摩诃至那一块地方,那么只好住了下来,别无乐行的大志愿,反正在中国旅行也是很辛苦的,何必更多去寻苦吃呢。诗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盖亦不得已,诗人岂真有此奇嗜哉。三年前戏作打油诗有云:“且到寒斋吃苦茶”。不知道为什么缘故,批评家哄哄的嚷了大半年,大家承认我是饮茶户,而苦茶是闲适的代表饮料。这其实也有我的错误,词意未免晦涩,有人说此种微辞已为今之青年所不憭,而不作此等攻击文字,此外亦无可言云云,鄙人不但活该,亦正是受宠若惊也。现在找着了苦住,掉换一个字,虽缺少婉曲之致,却可以表明意思了吧。
  前见《困学纪闻》引杜牧之句云“忍过事堪喜”,曾经写过一篇小文有云:
  “我不是尊奉他作格言,我是赏识他的境界。这有如吃苦茶。苦茶并不是好吃的,平常的茶小孩也要到十几岁才肯喝,咽一口酽茶觉得爽快,这是大人的可怜处。”苦住的意思也就不过如此。我既采取佛经的这个说法,那么对于浮屠的不三宿桑下我应该不再赞成了吧。这却也不尽然。浮屠应当那样做,我们凡人是不可能亦并无须,但他们怕久生恩爱,这里边很有人情,凡不是修道的人当从反面应用,即宿于桑下便宜有爱恋是也。本来所谓恩爱并不一定要是怎么急迫的关系,实在也还是一点情分罢了。住世多苦辛,熟习了亦不无可留连处,水与石可,桑与梓亦可,即鸟兽亦可也,或薄今人则古人之言与行亦复可凭吊,此未必是怀旧,盖正是常情耳。语云:一树之阴亦是缘分。若三宿而起,掉头径去,此不但为俗语所讥,即在浮屠亦复不情,他们不欲生情以损道心,正因不能乃尔薄情也。不佞生于会稽,其后寄居杭州南京北平各地,皆我的桑下也,虽宿有久暂,各有所怀恋,平日稍有谈说,聊以寄意。今所集者为关于越中的一部分,故题此名,并略释如上。故乡犹故国然,爱而莫能助,责望之意转为咏叹,则等于诔词矣,此意甚可哀也。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三日著者记于北平知堂。
  □1937 年作,1944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后谈》
  药堂语录序
  以前我曾想要将随笔小文编成一卷《药堂文录》,终未动手,现在却写语录,这正合着一句古话,叫做落后的进前,进前的落后了。本来照儒释两家的老规矩,语录是门人弟子所记师父日常的言行,扬子云王仲淹自己著书,便很为后人所非薄,我们何必再来学步呢。这所谓语录实在只是一个名字相同而已,内容并无什么近似处,这是该得说明一下的。
  我不懂玄学,对于佛法与道学都不想容喙,语还只是平常说话,虽然上下四旁的乱谈,却没有一个宗派,假如必须分类,那也只好归到杂家里去吧。
  我最初颇想题作常谈,因为这说话如或有百一可取,那就为得其中的一点常识,只可惜刘青园已有《常谈》四卷,李登斋有《常谈丛录》九卷,延荔浦又有诗话曰《老生常谈》。已经有三缺一,便也不好意思再去凑数。这回固然还是雷同,但名同而实异,无甚妨碍。
  至于药草堂名本无甚意义,不过要说有也可以说得,盖此处不用别的名称总有些缘故,即此说是意义亦可耳。数年前作《药草堂记》,曾说明未敢妄拟神农,其意亦只是摊数种草药于案上,如草头郎中之所为,可是摆列点药就是了,针砭却是不来的,这也值得说明。我于本草颇有兴趣,所以知道些药料,把他们煎成一碗黑而苦的汤水时当然不愿领教,若是一样样的看来,差不多是些植物标本,不但如此,还有些有味的东西,做在糖里的肉桂薄荷不必说了,小时候还买生药来嚼了便吃,顶平常的是玉竹与甘草,这类味道至今尚未忘却。吾语岂能有此等药味,但得平淡过去,不求为良药,故无须苦口,吾乡人家夏日常用金银花夏枯草二味煎汤代茶,云可清暑,此正是常谈的本色,其或庶几近之,亦是本怀也。
  中华民国廿九年六月五日。
  □1941 年5 月刊“庸报社”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堂语录》
  药堂语录后记
  近数年来多读旧书,取其较易得,价亦较西书为稍廉耳,至其用处则不甚庄严,大抵只以代博弈,或当作纸烟,聊以遣时日而已。余不能吸纸烟,十几岁时曾买刀牌孔雀品海诸烟,努力学吸,历久终未学会,以至于今,殆为天分所限耶。常见人家耽吸,若甚有滋味,心甚羡之而无可如何,则姑以闲书代之,无可看时亦往往无聊赖,有似失瘾,故买书之费竟不能省,而其费实或超过烟价,有时将与雪茄相比矣。
  读一部书了,偶有一部分可喜,便已满足,有时觉得无味,亦不甚嫌憎,对于古人何必苛求,但取其供我一时披读耳,古人云只图遮眼,我的意思亦止如此。读过之后或有感想,常取片纸记其大概,久之积一二百则,有友人办日报者索取补白,随时摘抄寄与,二三年来原稿垂尽矣。《庸报》社索去者有四五十则,日前来信云拟搜集为一册,亦便答应。此种文字新陈两非,不入时眼,印成书本亦少有人读,恐终辜负报社的好意。但是有一件事,可以代作广告者,不佞虽未受五戒,生平不打诳语,称之曰语录,自信可无惭愧者也。
  中华民国三十年三月二十四日,知堂题记。
  □1941 年5 月刊“庸报社”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堂语录》
  药味集序
  鄙人学写为文章,四十馀年于兹矣。所写的文字,有应试之作,可不具论,有论文批评,有随笔,皆是写意之作,有部分的可取,近来觉得较有兴味者,乃是近于前人所作的笔记而已。其内容则种种不同,没有一定的界限。
  孔子曰,吾少也贱,多能鄙事。鄙人岂敢高攀古人,不过少也贱则相同,因之未能求得一家之学,多务杂览,遂成为学艺界中打杂的人,亦不得已也。
  若言思想,确信是儒家的正宗。昔孔子诲子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鄙人向来服膺此训,以是于汉以后最佩服疾虚妄之王充,其次则明李贽,清俞正燮,于二千年中得三人焉。
  疾虚妄的对面是爱真实,鄙人窃愿致力于此,凡有所记述,必须为自己所深知确信者,才敢着笔,此立言诚慎的态度,自信亦为儒家所必有者也。
  因此如说此文章思想皆是国粹,或云现代化的中国固有精神,殆无不可。我很怕说话有点近于夸大,便不足取,但是这里实在是很谦虚的说的,只因不愿虚伪的谦逊,故或不免过于率直耳。
  自丁丑至庚辰此四年中,陆续写有六十馀篇,兹因书局之需,择取其三分之一,得二十一篇,公之于世,题名曰《药味集》。拙文貌似闲适,往往误人,唯一二旧友知其苦味,废名昔日文中曾约略说及,近见日本友人议论拙文,谓有时读之颇感苦闷,鄙人甚感其言。今以药味为题,不自讳言其苦,若云有利于病,盖未必然,此处所选,亦本是以近于闲适之文为多也。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二十四日,作者自序于知堂。
  □1942 年7 月刊《古今》5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味集》
  一蒉轩笔记序
  一蒉轩者,书斋名,小时候常闻先君说及,盖是曾祖八山公所居,与兰花间相对。吾家老屋在会稽东陶坊,地名东昌坊口,张宗子《快园道古》中记东昌坊贫子薛五官事,毛西河文集中叙与罗萝村揖别东昌坊,可知在明季已如此称,近来乃闻为妄人改号鲁镇,今亦不知其如何究竟矣。先君去世已四十八年,与老屋别亦二十五年矣。一蒉轩虽改筑后亦阴湿多蚊,不能久坐,未曾读书其中。今并屋亦不存,而记念仍在,甚爱此名,乃沿用之,其实轩固未有,只刻有石章曰“一蒉轩”而已。轩名出于《论语》,案《子罕九》中一章云: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蒉,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蒉,进,吾往也。
  今本蒉字从竹,何氏《集解》:包曰,土笼也,朱氏《集注》同。黄式三《论语后案》乃云:
  《说文》,蒉,草器,而无从竹之篑字。《汉书》何武诸传赞,以一蒉障江河,注蒉织草为器,所以盛土,是包注蒉训土笼,即是蒉字。又《礼乐志》引《论语》,未成一蒉。《王莽传》,纲纪咸张,成不一匮。颜氏两注俱云,匮者织草为器,所以盛土。是蒉又通作匮。匮假借字,篑讹字。
  今从其说,用从草之蒉字,《说文》段氏注引《孟子》曰,不知足而为屦,吾知其不为蒉也。由此可以推知蒉之形状,大略盖如簸箕畚斗耳。朱氏《集注》又云:
  《书》曰,为山九仞,功亏一蒉。夫子之言盖出于此。
  案此二语见于《旅獒》,乃是伪书。朱骏声《尚书古注便读》卷四上注其出处云:
  譬如为山,未成一蒉,《论语》文也。掘井九仞,《孟子》文也。但七尺日仞,周尺当今六寸,九仞不及四丈,何足为山。且孔子譬语,今用之竟去譬字。
  据此可知一蒉之语其出处即在《论语》,别无更古的根据,至其教训则如《集注》所说,学者自强不息,则积少成多,中道而止,则前功尽弃,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鄙人今无此轩而用轩名,理由亦甚简单,其一以此名为先人所有,得以承袭,其二则意含警策,起人惧思,而草鞋似的土笼,形甚质朴谦退,用却实在,此物此志亦殊可爱重耳。
  以上是说一蒉轩的名字。但是,《一蒉轩笔记》与别的名称的笔记有什么异同可说么?这未必然。自然的文章自然知道的最清楚,一面也诚如世俗所说,有时难免会觉得好,在别人不觉到的地方,但其实缺点也顶明白,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我所写的随笔多少年来总是那一套,有些时候偶然检点,常想到看官们的不满意,没有一点新花头、只是单调,焉得不令人厌倦。但是思想转变不是容易事,又听说宣传的效力发生在反复重叠上,因此又觉得那一套也未始不是办法,虽然本没有怎么要想宣传,虽然所说的多含有道德的意义。我在《雨天的书》自序里承认自己是道德家,虽反对人家跟班传话似的载道,自己却仍是随时随地的传道,因为所传是出于私见的道理,故一时亦曾以为即是言志。写自序时是民国乙丑,于今已是十八年了,结果还是别无进步,也少改变,诚恐于单调之外加上顽固,《一蒉轩笔记》写得较晚,则其特色或者亦只在此,即其色调或更较浓厚而已。
  我写文章大概总是眼高手低的一路,因此自己觉得满意的几乎没有一篇。并不是什么谦虚客气,实在只是平常标准定的稍高,而自己短长也知道的稍清楚,结果便自如此。至于对人大抵也是一样。丁丑秋冬间翻阅古人笔记消遣,一总看了清代的六十二部,共六百六十二卷,坐旁置一簿子,记录看过中意的篇名,计六百五十八则,分配起来一卷不及一条,有好些书其实是全部不中选的。比较选得多的为刘献廷《广阳杂记》五卷,俞正燮《癸巳存稿》十五卷,郝懿行《晒书堂笔录》六卷,王侃《衡言》《放言》《江州笔谈》共八卷,李元复《常谈丛录》九卷,玉书《常谈》四卷,马时芳《朴丽子》正续四卷,其次则顾炎武《日知录》,尤侗《艮斋杂说》,梁清远《雕丘杂录》,如屈大均、李斗以记事物多所采取,则又别一例也。
  文章的标准本来也颇简单,只是要其一有风趣,其二有常识。常识分开来说,不外人情与物理,前者可以说是健全的道德,后者是正确的智识,合起来就可称之曰智慧,比常识似稍适切亦未可知。风趣今且不谈,对于常识的要求是这两点:其一,道德上是人道,或为人的思想。其二,知识上是唯理的思想。我相信中国道德政治上有两样思想,甲是为人民,孟子所谓民为贵的思想;乙是为君主,韩公所谓天王圣明臣罪当诛是也。乙虽后起,但因帝制关系,几千年来深入士大夫的心里,急切不易除去。甲虽一时被压倒,但根本极久远,是中国人的固有思想,少数有识之士随时提倡,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概。到了现在,民国早已成立,在中国最适合,最旧也最新的,无疑地是这民为贵,人为第一的仁的思想。无论思想应得如何的自由,在民国的道德与政治思想上总不能再容颂扬****的分子,凡有志述作者对于此点当别无异见。
  其次中国文章中向来神异的成分太多,讲报应如逆妇变猪、雷击字纸衬鞋底,谈变化如腐草化为萤、雀入大水为蛤,说教训如枭食母、羔羊跪乳。
  这些关于自然物的传讹,当然是古已有之,不足为怪,但是有见识的人也未必信。汉的王充便已不信雷公,晋的陶弘景说桑虫不能化果赢,直至近代还是相信这些奇迹的读书人在我看来不能不算是低能了。怪事异物说了非不好玩,但这须得如东坡姑妄言之的态度,也自有一种风趣,是佳妙的轻文艺,只可惜极少见,至少在清朝一朝里,可以说比有常识的还要少。做文章并不一定要破迷信,但自己总不可以迷信,譬如在学堂听得点生理知识的人,原不必带在口边随处卖弄,不过他知道无论怎样的炼,总之无路通过横隔膜,再从颅骨钻孔出去,以这态度去谈炼气,怎么样说都好,我相信那就得了,如文章写得通达,即可算是及格,我愿把他记入那簿子里去。
  这些条件仔细想来并不怎么苛,只是这样的人不很多,则是如孟子所说,是不为也,非不能也。自己写文章当然不敢不勉,因为条件中消极的意味相当的强,所以还比较好办,不像对于人家的未免多有不客气的挑剔,这大抵也就止是谨耳。对于世俗通行以至尊信的事理不敢轻易随从,在自己实在是谨慎,但在世俗看来未必不就是放肆,这是无可如何的事,老百姓所谓没有法子是也。有些平易讲理的文章,往往不讨好,便是这个缘故,虽然也会得少数识者之理解,却是没有什么力量。个人既是这样的意见,能力也有所限,自然难有新的成就。这里借机会略为说明对于文章的要求,若是自己的文章原来还是旧的那一路,这未见得悉与要求相合,唯消极方面总时时警戒,希望不触犯也。一蒉轩是新的名字,理应解释一番,笔记则并非新的文章,本无再加说明之必要,现在只是顺便说及,而乃占了三分之二的字数,已是太多,不可不赶紧结束矣。
  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四月五日记。
  〔附记〕去年夏天松枝君游历至绍兴,访东昌坊口则已无有,盖改名鲁镇云。咸亨酒店本在东昌坊口,小说中不欲直言,故用代名,今反改地名从之,可谓妄矣。在南京闻浙东行政长官沈君言,绍兴现今各乡有徐锡麟镇蔡元培镇等名称,则其荒诞又更加一等,似亦为别处所未有也。
  (六月十日又记)
  □1943 年6 月刊《华北作家月报》6 期,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药堂杂文序
  本集所收文共二十七篇,计民国廿九年作十五篇,近两年所作十二篇,最初拟名《一蒉轩笔记》,今改定为《药堂杂文》。编好之后重阅一过,觉得这些杂文有什么新的倾向么?简单的回答一个字,不。照例说许多道德的话,这在民国十四年《雨天的书》序里已经说明,不算新了。写的文章似乎有点改变,仿佛文言的分子比较多了些。其实我的文章写法并没有变,其方法是,意思怎么样写得好就怎么写,其分子句法都所不论。假如这里有些古文的成分出现,便是这样来的,与有时有些粗话俗字出现正是同一情形,并不是我忽然想做起古文来了。
  说到古文,这本来并不是全要不得的东西,正如全清的一套衣冠,自小衫裤以至袍褂大帽,有许多原是可用的材料,只是不能再那样的穿戴,而且还穿到汗污油腻。新文学运动的时候,虽然有人嚷嚷,把这衣冠撕碎了扔到茅厕里完事,可是大家也不曾这么做,只是脱光了衣服,像我也是其一,赤条条的先在浴堂洗了一个澡,再来挑拣小衣衬衫等洗过了重新穿上,开衩袍也缝合了可以应用,只是白细布夹袜大抵换了黑洋袜了罢,头上说不定加上一顶深茶色的洋毡帽。中华民国成立后的服色改变,原来也便是这样,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地方。朝服的舍利狲成为很好的冬大衣,蓝色实地纱也何尝不是民国的合式的常礼服呢。不但如此,孔雀补服做成椅靠,圆珊瑚顶拿来镶在手杖上,是再好也没有的了,问题只是不要再把补服缀在胸前,珊瑚顶装在头上,用在别处是无所不可的。我们的语体文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副样子,实在是怪寒伧的,洋货未尝不想多用,就生活状况看来还只得利用旧物,顶漂亮的装饰大约也单是一根珊瑚杖之类罢了。假如这样便以为是复古,未免所见太浅,殆犹未曾见过整体的古文,有如乡下人见手杖以为是在戴红顶了。
  还有一层,值得特别指出的是,现今的语体文是已经洗过了一个澡来的,虽然仍旧穿的是大衫小衫以至袍子之类,身体却是不同了。这一点是应当看重的。我看人家的文章常有一种偏见,留意其思想的分子,自己写时也是如此。在家人也不打诳话,这些文章虽然写得不好,都是经过考虑的,即使形式上有近似古文处,其内容却不是普通古文中所有。语云,文学即是宣传。
  今写序文,如此声明一下,有似起首老店的广告,亦正合式,或当不至为读者们所笑也。
  民国癸未十二月三十日。
  □1944 年1 月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堂杂文》
  青灯小抄小引
  三年前的春天,在一册小书的后记中我曾这样的说,近数年来多读旧书,取其较易得,至其用处则大抵只当作纸烟,聊以遣时日而已。余不能吸纸烟,常见人家耽吸,若甚有滋味,心甚羡之而无可如何,则姑以闲书代之,无可看时亦往往无聊赖,有似失瘾,故买书之费不能节省,而其费实或超过烟价,有时将与雪茄相比矣。
  这话说了之后在苒过了三个年头,现在引用便觉得大有修订之必要,旧书的价没有废纸涨的那么快,而烟价更是突飞猛进,所以现今看书实在要比抽烟经济得多了。法定的烟量是每天二十支,前门定价一元八角,那么两合共计三元六角,假如这是可以明买到手的话。我近日在看蔡云的《吴歈献百绝》,除日本刻辑录不全本外,得到了同治壬申苏氏刻本,光绪石印姚氏抄本,姚本计价北币四元,苏本则花了南钞二十元,正与前门之价相合。照这个样子,我们大可来得一日一册,或以三四十元买十册一函,供一旬之消遣,亦颇不恶,何况此又是看了依然在者耶。这两日又在读江马三枝子所著的《飞驒的女人们》,这是《女性丛书》之一,价格不过日金一圆七八,我看过几种都很佩服,这样书便可一日买两册,而一册还可供两天阅读,则又似乎有囤积之可能矣。从前曾经写过一首狂诗云:未必花钱逾黑饭,依然有味是青灯。
  偶逢一卷长恩阁,把卷沉吟比二更。
  其时得到了二三种傅节子的藏书,写了这几句,现在就可以拿来算作有诗为证。以买烟钱买书,在灯右观之,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偶有感想随时写下,还是向来的旧习惯,却加上了一个新名称,小抄云者言其文短少,若云有似策论场中的怀页,虽亦无不可,但未免有点鱼目混珠之嫌矣。
  □1944 年2 月11 日刊《实报》,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苦口甘口自序
  今年夏天特别酷热,无事可做,取旧稿整理,皆是近一年中所写,共有二十一篇,约八万馀字,可以成一册书,遂编为一集,即名之曰《苦口甘口》。
  重阅一过之后,照例是不满意,如数年前所说过的话,又是写了些无用也无味的正经话。难道我的儒家气真是这样的深重而难以湔除么。我想起顾亭林致黄梨洲的书中有云:
  “炎武自中年以前,不过从诸文士之后,注虫鱼、吟风月而已。积以岁月,穷探古今,然后知后海先河,为山覆蒉,而于圣贤六经之旨,国家治乱之原,生民根本之计,渐有所窥。”案此书《亭林文集》未载,见于《梨洲思旧录》中,时在清康熙丙辰,为读《明夷待访录》后之复书,亭林年已六十四,梨洲则六十七矣。黄顾二君的学识我们何敢妄攀,但是在大处态度有相同者,亦可无庸掩藏。鄙人本非文士,与文坛中人全属隔教,平常所欲窥知者,乃在于国家治乱之原,生民根本之计,但所取材亦并不废虫鱼风月,则或由于时代之异也。此种倾向之思想大抵可归于惟理派,虽合理而难得势,平时已然,何况如日本俗语所云,无理通行,则道理缩入,这一类的文章出来,结果是毫无用处,其实这还是最好的,如前年写了一篇关于中国思想问题的文章,曾被人评为反动,则又大有祸从口出之惧矣。我于文集自序中屡次表示过同样的意见,对于在自己文章中所有道德的或是政治的意义很是不满,可是说过了也仍不能改,这回还是如此。近时写《我的杂学》,因为觉得写不好,草率了事,却已有二十节,写了之后乃益了解,自己历来所写的文章里面所有的就只是这一点东西,假如把这些思想抽了去,剩下的便只有空虚的文字与词句,毫无价值了。我一直不相信自己能写好文章,如或偶有可取,那么所可取者也当在于思想而不是文章。
  总之我是不会做所谓纯文学的,我写文章总是有所为,于是不免于积极,这个毛病大约有点近于吸大烟的瘾,虽力想戒除而甚不容易,但想戒的心也常是存在的。去年九月以后我动手翻译日本权本文泉子的《如梦记》,每月译一章,现在已经完毕,这是近来的一件快意的事。我还有《希腊神话》的注释未曾写了,这个工作也是极重大的,这五六年来时时想到,赶做注释,难道不比乱写无用无味的文章更有价值么?我很怕被人家称为文人,近来更甚,所以很想说明自己不是写文章而是讲道理的人,希望可以幸免,但是昔者管宁谓邴原曰,潜龙以不见成德,言非其时,皆取祸之道,则亦不甚妥当。
  天下多好思想好文章,何必尽由己出,鸠摩罗什不自著论,而一部《大智度论》,不特译时想见踌躇满志,即在后世读者亦已可充分了解什师之伟大矣。
  假如可以被免,许文人歇业,有如吾乡堕贫之得解放,虽执鞭吾亦为之,只是目下尚无切实的着落处,故未能确说,若欣求脱离之心则极坚固,如是译者可不以文人论,则固愿立刻盖下手印,即日转业者也。
  民国甲申,七月廿日,知堂记于北京。
  □1944 年12 月刊《风雨谈》16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口甘口》
  风雨后谈序
  民国廿六年的春天,编杂文稿为一册,继《风雨谈》之后,拟题名为《风雨后谈》,上海的出版书店不愿意,怕与前书相溷,乃改名《秉烛谈》。现在又有编集的计画,这里所收的二十篇左右都是廿六年所写,与《秉烛谈》正相连续,所以便想利用前回所拟的名称,省得从新寻找很不容易。
  名曰《后谈》,实在并不就是续篇,然而因为同是在那几年中所写,内容也自然有点儿近似。譬如讲一件事情,大抵多从读什么书引起,因此牵扯开去,似乎并不是先有一个主意要说,此其一。文字意趣似甚闲适,此其二。
  这是鄙人近来很久的缺点,这里也未能免。
  小时候读贾谊《鵩鸟赋》,前面有两句云,庚子日斜兮鵩集余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心里觉得希罕,这怪鸟的态度真怪。后来过了多少年,才明白过来,闲适原来是忧郁的东西。喜剧的演者及作者往往过着阴暗的生活,也是人间的实相,而在社会方面看来,有此种种闲适的表示,却又正是人世尚未十分黑暗的证据。我曾谈论明末的王思任,说他的一生好像是以谑为业。
  他的谑其初是戏笑,继以讥刺,终为怒骂,及至末期,不谑不笑骂,只是平凡的叹息,此时已是明朝的末日也即是谑庵的末日近来了。
  由此观之,大家可以戏谑时还是天下太平,很值得庆贺也。不佞深幸能够得有闲暇写此闲适的杂文,与国人相见,此乐何极,文字好坏盖可暂且勿论矣。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一月十五日,知堂记。
  □1945 年刊“太平”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秉烛后谈序
  《秉烛后谈》一卷,所收文二十四篇,除《关于阿Q》外,皆二十六年所作。那一年里写的文章很多,《药味集》中选收四篇,《秉烛谈》中收有十七篇,合计共有四十五篇,此外稿子遗失的如《藏砖小记》等,也还有四五篇吧。本书原意想定名为《风雨后谈》,但是从内容看来,这都是《秉烛谈》以后所写的东西,因缘较近,所以改用今名,好在《秉烛谈》原序也附录在后边,正可以当作一个公共的小引罢。我把本书的目录复看一遍,想起近两年内所写二十几篇的文章来,比较一下,很有感慨,觉得年纪渐大,学无进益,闲适之趣反愈减退,所可叹也。
  鄙人执笔为文已阅四十年,文章尚无成就,思想则可云已定,大致由草木虫鱼,窥知人类之事,未敢云嘉孺子而哀妇人,亦尝用心于此,结果但有畏天悯人,虑非世俗之所乐闻,故披中庸之衣,著平淡之裳,时作游行,此亦鄙人之消遣法也。本书中诸文颇多闲适题目,能达到此目的,虽亦不免有芒角者,究不甚多,回顾近年之作乃反不逮,现今纸笔均暴贵,何苦多耗物力,写些不入耳的正经话,真是人已两不利矣。因复阅旧稿,而得到反省,这件事却是有益。因为现今所写不及那时的好,这在自己是一种警戒,当思改进,而对于读者可以当作广告,又即是证明本书之佳胜也。
  民国甲申,清明节后一日雨中知堂记。
  〔附记〕去年春天将旧稿二十四篇编为一集,定名为《风雨后谈》,已写小序,后来因为觉得这些文章都是在《秉烛谈》之后所写,所以又改名为《秉烛后谈》,序文另写,而仓猝未曾印在书里,现在一起收在这里,序虽有两篇,书则本来只是一册而已。
  三十四年一月三十日。
  □1945 年刊“太平”,初版本,暑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立春以前后记
  《立春以前》是我的散文集之第二十二册。自民国十二年《自己的园地》出版以后,至今亦已有二十二年,算是每年平均出书一册,也还不多。但是这一册里的文章二十几篇,差不多全是半年中所写,略有十万字左右,那就不能算写得少了吧。这个原因本来也很简单,因为我从前说过,以看书代吸纸烟,近来则又以写文章代看书,利用旧存稿纸笔墨,随时写几页,积少成多,倏忽成册。纸烟吸过化为烟云,书看了之后大半忘记,有点记得的也不久朦胧地成了尘影,想起来都似乎是白花了的,若是做文章则白纸上写黑字,总是可以留存得住,虽然这本身有无价值自然还是一个问题。话虽如此,既然写下来了,如有机会,收集起来设法出版,那也是人情之常,以前的二十一册都已如此的印出来了,这回可以说是照例而已,别的说明原来是无须的,所以这里就不多说了。
  我写文章也已不少,内容杂得可以,所以只得以杂文自居,但是自己反省一下,近几年来可以找出两个段落,由此可看得出我的文章与思想的轨道。
  其一,民国廿九年冬我写一篇《日本之再认识》,正式声明日本研究店的关门,以后对于不懂得的外国事情不敢多开口,实行儒家的不知为不知的教训。
  其二,民国卅一年冬我写一篇《中国的思想问题》,离开文学的范围,关心国家治乱之源,生民根本之计,如顾亭林致黄梨洲书中所说,本国的事当然关切,而且也知道得较多,此也可以说是对于知之为知之这一句话有了做起讲之意吧。
  我对于中国民族前途向来感觉一种忧惧,近年自然更甚,不但因为己亦在人中,有沦胥及溺之感,也觉得个人捐弃其心力以至身命,为众生谋利益至少也为之有所计议,乃是中国传统的道德,凡智识阶级均应以此为准则,如经传所广说。我的力量极是薄弱,所能做的也只是稍有论议而已,却有外国文士见了说这是反动,我听了觉得很有意义,因此觉得恐怕我的路是走得不错的,因为冷暖只有自家知,有些人家的非难往往在己适成为奖励也。以前杂文中道德的色彩,我至今完全的是认,觉得这样是好的,以后还当尽年寿向这方面努力,虽然我这传统的根据却与世界的知识是并行的,我的说话永久不免在新的听了以为旧,在旧的听了以为新,这是无可如何的事。因为如此,我又感觉我的路更没有走错,盖那些人所想象的路大抵多是错的也。
  我重看这集子的目录,所惭愧的只是努力不够,本来力量也自然不很大。
  我写文章虽说是聊以消遣,但意思却无不是真诚的,校读一过,觉得芜杂原不能免,可是对于中国却是多少总有益的吧。说到文章,实在不行的很,我自己觉得处处还有技巧,这即是做作,平常反对韩愈方苞,却还是在小时候中了毒,到老年未能除尽,不会写自然本色的文章,实是一件恨事。立春之后还未写过一篇文章,或者就此暂时中止,未始非佳,待将来学问有进步时再来试作吧。
  民国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八日,知堂记于北京。
  □1945 年刊“太平”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知堂乙酉文编题记
  右散文十七篇,本系《乙酉文编》原稿的一部分,在一九五二年冬天编成后,久藏箧底。三年前曹聚仁先生北游见访,出以相示,承他带至香港,在杂志上发表若干篇,后来集印为一册,即《过去的工作》便是。馀下的这一部分,他又为整理出版,就使用这《乙酉文编》的名称。曹先生的种种厚意,实在很可感谢的。
  说起乙酉年来,这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社会情形既今昔不同,那么有些感慨牢骚已经失时效,这是要请读者原谅,而在作者却又很引为大幸的。
  讲到名物和民俗的几篇,在这里或者分量并不多,但是有读者偏爱这些,在解放后我也还写许多简短的,给报刊补白,今年挑选较成片段的,辑了一本《草叶集》,大约在三四月里也可以和读者见面了。
  一九六○年二月十六日,知堂记于北京。
  □1961 年刊香港“三育”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知堂乙酉文编》
  鲁迅的故家总序
  上海出版公司要将我所写的《百草园杂记》印成单行本,这事我没有不赞成的道理,只是依照了友人的意见,从别的杂文中间选取相关的若干篇,编为第二部分,名曰《园的内外》,又把《鲁迅在东京》和《补树书屋旧事》那两部分加在里边,作为附录。
  这一册书共总有一百多篇文章,差不多十万字,写时也花了四五个月工夫,但是它有一个缺点,这是陆续写了在《亦报》上发表的,缺少组织,而且各部分中难免有些重复之处,有的地方也嫌简略或有遗漏,现在却也不及补正了,因为如要订补,大部分就需要改写过,太是费事了,我想缺少总还不要紧,这比说的过多以至中有虚假较胜一筹吧。
  至于有些人物,我故意略过的也或有之,那么这里自然更无再来加添之必要了。
  一九五二年二月二十九日,周遐寿记于北京。
  □1953 年刊“上海出版公司”初版本,署名周遐寿
  □据《鲁迅的故家》
  鲁迅小说里的人物总序
  去年春天,还在给上海《亦报》写小文章,动手来编《呐喊衍义》,虽然只发表了极小一部分,但仍是继续着写,大概费了两个月的工夫,一总写了一百三十多节。这里分作两部,前部是关于《呐喊》的,后都是关于《彷徨》以及《朝华夕拾》,所以虽是两个头,实在却可以叫作《三衍义》的。
  我写这些文章的目的是纪事实,本来与写《百草园》是一样的,不过所凭借的东西不同,一个是写园及其周围,一个是写两部小说里的人物时地。小说是作者的文艺创作,但这里边有些人有模型可以找得出来,他的真相如何,有些物事特别是属于乡土的,土物方言,外方人不容易了解,有说明的必要,此外因时地间隔,或有个别的事情环境已经变迁,一般读者不很明瞭的。也就所知略加解说。这几项都是事实,因此我的工作只是记述而不是造作,就只怕见闻不周,记忆不足,说的或有错误,希望知道得更确实的朋友能够给与补正,但是要想找熟悉四五十年前绍兴事情的朋辈已经很不容易,我也曾这样找过,可是结果是很失望的。
  《朝华夕拾》本来并不是小说,虽然也不是正式的自传,为便宜计也就收在里边,因为分量不多,不能独立,所以就并在《彷徨》部分里去了。原来《朝华夕拾》里说的事实很不少,论理可以自成一卷,但是有许多都已在《百草园》里说过了,这里所说只是馀下的那一部分而已。不但是《夕拾》,便是那两部小说里的人物,有好些也都在《百草园》里说过,因此如说《鲁迅的故家》可以作本书的补遗,这话可以说得,若是说本书可以作《故家》的补遗,也是一样的可以这么说的。
  关于《夕拾》中在南京学堂的一段注解得很简略,因为以前曾写了一篇《学堂生活》,虽是说我自己的,但情形大抵相似,所以作为一个附录,加在后边。近时翻阅旧日记,看见有不少关于鲁迅的记事,也抄录了出来,当作另一个附录,虽然,这如附在《故家》后面,自然更为适当。日前偶看俞阶青先生的《诗境浅说》,联想到《曲园课孙草》,忽然记起鲁迅在三味书屋读《课孙草》的事情来。寿镜吾先生教他读这书,大概已经教他“开笔”
  作文了,后来“满篇”之后才叫洙邻先生批改,这事本来应当写在第三节《戊戌二》里边的,可是当时遗忘了。上文所说记忆不足的事可见是实在的。但是现在在还没有完全忘却以前,能够记下这一点来,也正是很幸运的吧。
  一九五三年十月二十四日,著者记。
  鲁迅的青年时代序言
  今年十月值鲁迅去世二十周年纪念,有些报刊来找到我,叫写纪念文字,我既不好推辞,也实在觉得有点为难。
  这个理由很是简单明瞭的。因为我以前所写关于鲁迅的文章,一律以报告事实为主,而这事实乃是“事物”的一类,是硬性的存在,也是有限度的。
  我对报刊的同志们说,请大家原谅,写不出什么文章来,因为我没有写文章的资本了。我写那些旧文章的资本都是过去的事实,而那样的资本却有一定的限量,有如钞票似的,我所有的一札有一定的数目,用掉一张便少一张,自己不可能来制造加添的。
  各位都谅解我的意思,但还是要叫我写,我也不好再硬辞,只得答应下来,结果便是这几篇文字。承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盛意,肯给我印成小册子,这是我所感谢的,但如上文所说,这些文章或者内容不大充实,要请读者原谅,只是空想乱说的话那我可以保证是没有的。不过话又说了回来,这比起我以前所写的或者有地方还较为得要领些,不是那么的散漫,有地方也供给了些新的事实,虽然这分量不多。《西北大学简报》上登载一篇我的女儿所写的纪念文,里边说到有些小事情,例如鲁迅不爱理发一节,颇能补足我的缺漏,也就抄来附在里边了。
  除了这些新写的文章以外,我又把旧稿三篇找了出来,作为附录,加在末尾。其中一篇是《阿Q 正传》在《晨报副刊》上发表完了的时候,又两篇则是鲁迅刚去世后所写,也都有纪念的性质,重印出来,或者可以稍供读者的参考。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一日记于北京。
  □1957 年刊“中青”初版本,署名周启明
  □据《鲁迅的青年时代》
  木片集小引*
  前几年给上海广州的晚报写了些小文章,共总得数十篇,承出版社好意为选择一部分出版,这是很可感谢的。书名最初拟名《鳞爪集》,但太是普通了,怕和别人重复,改用《草叶集》呢,又与惠特曼的诗集相混,所以最后决定《木片集》这个名称,因为古人所谓竹头木屑,也可以有相当的用处,但恐怕是简牍上削下来的,那么这便没有什么用,只好当作生火的柴火罢了。
  所写的文章大抵是就我所知道的,或是记得的,记这一点下来,至于所不很熟悉的则不敢去触动它,仍旧是守以不知为不知的教训。关于动物有些不是直接的知道,也是根据书本,如讲鳄鱼的大半系依据英国柏耳(M.Burr)
  的《鳄鱼与鼍鱼》(Crocodi1esandAlligators),讲猫头鹰的是斯密士(R.B.Smiih)的《鸟生活与鸟志》(BirdlifeandBirdlore),在《苦茶随笔》中有一篇《猫头鹰》,也说到我自己养猫头鹰的经验。
  一九六二年七月三十日,周启明记于北京。
  □1962 年7 月30 日作,署名启明
  □收入《木片集》
  知堂回想录缘起
  我的朋友曹聚仁先生,前几时写信给我,劝我写自叙传,我听了十分惶恐,连回信都没有写,幸而他下次来信,也并不追及,这才使我放了心。为什么这样的“怕”写自叙传的呢?理由很是简单,第一是自叙传很难写。既然是自叙传了,这总要写得像个东西,因为自叙传是文学里的一品种,照例要有诗人的“诗与真实”掺和在里头,才可以使得人们相信,而这个工作,我是干不来的。第二是自叙传没有材料。一年一年的活了这多少年岁,到得如今,不但已经称得“古来稀”了,而且又是到了日本是所谓“喜寿”,(喜字草书有如“七十七”三字所合成。)那么这许多年里的事情尽够多了,怎么说是没有呢?其实年纪虽是古稀了,而这古稀的人乃是极其平凡的,从古以来不知道有过多少,毫没有什么足以称道的;况且古人有言,“寿则多辱”,结果是多活一年便多有一年的耻辱,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话虽如此,毕竟我的朋友的意思是很可感谢的。我虽然没有接受他原来的好意,却也不想完全辜负了他,结果是经过几天考虑之后,我就决意来写若干节的《知堂回想录》,也就是一种感旧录;本来旧事也究竟没甚可感,只是五六十年前的旧事,虽是日常琐碎事迹,于今想来也多奇奇怪怪,姑且当作“大头天话”(儿时所说的民间故事)去听,或者可以且作消闲之一助吧。
  时光如流水,平常五十年一百年倏忽的流过去,真是如同朝暮一般,而人事和环境依然如故,所以在过去的时候谈谈往事,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可是现在却迥不相同了。社会情形改变得太多了,有些一二十年前的事情,说起来简直如同隔世,所谓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我想这就因为中间缺少连络的缘故。老年人讲故事多偏于过去,又兼讲话唠叨,有地方又生怕年青的人不懂,更要多说几句,因此不免近于烦琐,近代有教养的青年恐不满意,特在此说明,特别请原谅为幸。
  □1960 年作,1980 年刊香港“三有”初版本,署名知堂
  □据《知堂回想录》
  知堂回想录拾遗小引
  这里要感谢曹聚仁先生,他劝我写文章,要长一点的,以便报纸上可以接续登载;但是我有什么文章可写呢?从前有过这样一句话,凡是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便都不能写;话说过有好多年了,但是还想遵守着它。可是现在要问什么东西是我所了解的呢?这实在是没有。我躺着思索,那么怎么办呢,一身之外什么都没有,有什么东西可写呢?这时候忽尔恍然大悟,心想“有了”,这句话如说出来时简直象阿基米得在澡堂的一声大叫了!因为我是小时候学过做八股的,懂得一点虚虚实实的办法,想到一身之外没有办法,那么我们不会去从一身之内着想么?我一生所经历的事情,这似乎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然则岂不是顶适当的材料了么?
  材料是有了,但是怎么写呢?平常看那些名士文人的自叙传或忏悔录,都是文情俱胜,华实并茂,换句话说就是诗与真实调和得好,所以成为艺术的名著,如意大利的契利尼、法国的卢梭、俄国的托尔斯泰等。近来看到日本俳人芭蕉的旅行记,这是他有名的文章,里边说及在市振地方,客栈里遇着两个女人,乃是妓女,听见她们夜里谈话,第二天出发请求同行,说愿以法衣之故发大慈悲,赐予照顾(芭蕉其时盖是僧装),以自己也行止无定谢绝了,但是很有所感,当时做了一句俳句道:“在同一住家里也睡着游女,——胡枝子和月亮。”还说遭:“告诉了曾良,把它纪录了。”曾良是芭蕉的弟子,和他一起旅行的,也是个俳人。
  近来他的旅行日记也发见了,可是却没有记着这一条。他的日记也记的很是仔细,说芭蕉在市振左近的河里把衣服弄湿了,晒了好一会儿,记的很详细,却不见有游女同宿这件事,也并不纪录着那一首俳句。这是怎么的呢?芭蕉研究者获原井泉水解说得好,他说我们以前不知道,种种揣摩臆测,附会解释,实在上了芭蕉的当;要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纪行文,乃是纪行文体的创作,以文学作品言实是不朽的名著。这话实在是不错的,后世有人指摘卢梭和托尔斯泰的不实,契利尼有人甚至于说他好说诳话大话,然而他们的著作不愧为不朽,因为那是里边的创作部分,也就是诗。西洋的诗字的原义是造作,有时通用于建筑,那即是使用实物的材料,从无生出有来,所以诗人的本领乃是了不得的。古代有些作者很排斥诗人,听说柏拉图的理想国里,不让他们进去,后来路喀阿诺斯便专门毁谤他们造谣,把荷马史诗说成全是诳话,这是不足为奇的事。十九世纪的王尔德,很叹息浪漫思想的不振,写一篇文章曰《说诳的衰颓》,即是说没有诗趣;我们乡下的方言谓说诳曰“讲造话”,这倒是与做诗的原意很相近的。要有诗趣便只好说诳,而这说诳却并无什么坏意的,只是觉得这样说了于文章上更有意思,或是当初只是幻想着,后来却仿佛成为事实,便写了进去,与小孩子的诳话有点相同;只要我们读者知道真实里还有诗,便同荻原一样感觉又上了作者的一个大当,承认自己是个傻子,这也就好了。
  我在这里说了一大篇的废话,目的何在呢?那无非想来说明回想录不是很好写的东西。可是读回想录也并不是怎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回想录要想写得好,这就需要能懂得做诗,即使不是整个是诗人,也总得有几分诗才,才能够应付裕如。但是关于这个问题,我却是碰了壁。我平常屡次声明,对于诗,我是不懂的,虽然明知是说诳话的那些神话、传说、童话一类的东西,却是十分有兴趣。现在因为要写回想录,却是条件不够,那么怎么好呢?——我想,这也是容易办的。好的回想录既然必须具备诗与真实,那么现在是只有真实而没有诗,也何妨写出另一种的回想录来,或者这是一种不好的回想录亦未可知。一个平凡人一生的记录,适用平凡的文章记下来,里边没有什么可取的,就只是依据事实,不加有一点虚构和华饰,与我以前写《鲁迅的故家》时一样,过去八十年间的事情,只有些缺少而没有增加,这是可以确说的。现在将有些零碎的事情,当时因为篇幅长短关系,不曾收入在内的,就记忆所及酌量补记,作为拾遗,加在后边。
  □1962 年作,1988 年刊香港“三育”初版本,署名知堂
  □据《知堂回想录》
  知堂回想录后记
  我写那篇《我的杂学》,还是在甲申(一九四四)年春夏之交,去今也已有十八九年,有些事情已经变了样子了。其一是胜利之后,经国民党政府的劫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只手表和一小方田黄的图章,朱文曰圣清宗室盛昱,为特务所掠;唯书物悉荡然无存,有些归了图书馆,有些则不可问矣。所以文中所记的书籍,已十不存一,萧老公云,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昔曾写《旧书回想记》,略记汉文旧籍,正可补此处之缺。
  其二则是解放之后,我的翻译工作大有进展,《我的杂学》第六节中所说两种的希腊神话,都已翻译完成,并且两者都译了两遍,可以见我对于它们的热心了。《古希腊的神与英雄与人》于一九五○年在上海出版。印行了相当的册数,后来改名《希腊神话故事》,又在天津印过,因为这虽是基督教国人所写,但究竟要算好的,自己既然写不出,怎么好挑剔别人呢?至于那部希腊人所自编的神话集,因初次的译稿经文化基金编译会带往香港去了,弄得行踪不明,于一九五一年从新翻译,已经连注释一起脱落,但是尚未付印,日本高津春繁有一九五三年译本,收在《岩波文库》中。此外还译出些希腊作品,已详上文一八三节以下《我的工作》里边,这里不重述了。日本的滑稽本也译了两种。有《浮世澡堂》即是《浮世风吕》,我翻译了两编四卷,已于一九五八年出版,《浮世床》则译名《浮世理发馆》,全书两编五卷,也是已经译出了。
  我开始写这《知堂回想录》,还是在一年多以前,曹聚仁先生劝我写点东西,每回千把字,可以继续登载的,但是我并不是小说家,有什么材料可这样的写呢?我想,我所有的唯一的材料就是我自己的事情,虽然吃饭已经吃了七八十年,经过好些事情,但是这值得去写么?况且我又不是创作家,只知道据实直写,不会加添枝叶,去装成很好的故事,结果无非是白花气力。
  可是当我把这意思告诉了曹先生之后,他却大为赞成,竭力撺掇我写,并且很以我的只有事实而无诗的主张为然;我听了他的话,就开始动笔。我当初以为是事情很是简单,至多写上几十章就可完了,不料这一写就几乎两年,竟拉长到二百章以上,约计有三十八万字的样子。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有这许多话可讲,只觉得有些地方已经很节约了,因为过去的琐屑事,对于现代青年恐怕没有趣味,有的是年代久远所以忘怀了,没有能够记述清楚。还有一层是凡我的私人关系的事情都没有记,这又不是乡试朱卷上的履历,要把家族历记在上面。与其记那些,倒是家乡的岁时习俗,我是觉得很有意思,颇想记一点下来;可是这终于没有机会插到里边去,而且在我族叔观鱼先生的那本书里有一个附录,是“绍兴的风俗习尚”,已够好了,不必再来多事。
  此外有些不关我个人的事情,我也有故意略掉的,这理由也就无须说明了,因为这既是不关我个人的事,那么要说它岂不是“邻猫生子”么?
  古来圣人教人要“自知”,其实这自知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说以不知为不知似乎是不难,但是说到知,到底知的是什么?便很有点不明白了。
  即如上文所说的《杂学》,里边十之八九只不过是对于这个有点兴趣,想要知道罢了,实在只写得“起讲”的且夫二字,要说多少有点了解,还只有本国的文字和思想。因为深知八股与八家文与假道学的害处,翻过来寻求出路,便写下了那些杂学的文章,实在也不知道自己所走的路是走的对不对。据我自己的看法,在那些说道理和讲趣味的之外,有几篇古怪题目如《赋得猫》,《关于活埋》,《荣光之手》这些,似乎也还别致,就只可惜还有许多好题材,因为准备不能充分,不曾动得手,譬如八股文、小脚和雅片烟都是。这些本该都写进《我的杂学》里去,那些物事我是那么想要研究,就只是缺少研究的方便。可是人苦不自知, 这里我联想起那世界有名的安徒生(H.C.Andersen)来,他既以创作童话成名,可是他还怀恋他的蹩脚小说《两个男爵夫人》,晚年还对英国的文人戈斯(E.Gosse)陈诉说,他们是不是有一天会丢掉了那劳什子(指童话),回到《两个男爵夫人》来呢?我的那些文章说不定正是我的《两个男爵夫人》,虽然我并无别的童话,这也正是很难说呢。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十一日。
  □1962 年作,1980 年刊香港“三育”初版本,署名知堂
  □据《知堂回想录》
  知堂回想录后序
  这篇文章,应该名叫后记的,但是我查看《回想录》的目录,却已有一节后记了,而且这乃是一九六三年的一月所写,距今是整整的三年,我也不记得那边说的是些什么了;所以只能把我现在所写改换一下叫做后序,反正所改换的只是一个名目,里边所写的无非我想说的这几句话。这话可以分作三点来说。——关于三点有个笑话,很值得记录它一下,以前维新很讲究演说这一套的时候,演说者开头总说所要讲的共有几点,说三点或是五点,而阐说一点的时间往往费的很多,因此听者很感苦恼,听说共有几点就很头痛。
  有的讲演者知道了这个情形,便来改良一下,说所要讲的只有几点,不说出数目来;可是这一下却更糟了,说数目时使人苦恼,不说时使人恐慌了,因为不知道他所说的究竟共有若干,是十点或是八点呢。不过我所说者很是简单,干脆就是三点,所费的时间一总不会超过一小时,虽然我这开头似乎有点拉长的样子,与回想录的全体相像,很有些噜嗦。
  且说第一点,我要在这里首先谢谢曹聚仁先生,因为如没有他的帮忙,这部书是不会得出版的,也可以说是从头就不会得写的。当初他说我可以给报纸写点稿,每月大约十篇,共总一万字;这个我很愿意,但是题目难找,材料也不易得,觉得有点为难,后来想到写自己的事,那材料是不会缺乏的,那就比较的容易得多了。我把这个意思告知了他,回信很是赞成,于是我开始写《知堂回想》,陆续以业馀的两整年的工夫,写成了三十多万字,前后寄稿凡有九十次,都是由曹先生经手收发的。这是回想录的前半的事情,即是它的诞生经过。但是还有它的后半,这便是它的出版,更是由于他的苦心经营,乃得有成。我于本书毫无敝帚自珍的意思,不过对他那种久要不忘的待人的热心,办事的毅力,那是不能不表示感佩的。这大约可以说是蒋畈精神的表现吧。
  第二点是说这回想录写得太长了。这长乃是事实,没有法子可以辩解,而且其实如要写得详尽,恐怕这还可以加上两倍,至少有一百万字,这便是一种辩解。因为年纪活得太多了,所以见闻也就不少,要拉杂的不加选择的说起来,话就是说不完的。我平常总是这么想,人不可太长寿,普通在四十以后死了最是得体,这也不以听兼好法师的教训才知道,可是人生不自由,就这一点也不能自己作主,不知道这是怎么干的,一下就活到八十,(其实现在是实年八十一了。)实在是活得太长了。从前圣王帝尧曾对华封人说道,“寿则多辱”,这虽是一时对于祝颂的谦抑的回答,其实是不错的。人多活一年,便多有些错误以及耻辱,这在唐尧且是如此,何况我们呢。但是话要说回来,活到古来稀的长寿虽然并不一定是好事,可是也可以有若干的好处。
  即如我不曾在日军刺客光临苦雨斋的那时成为烈士,活到解放以后,得以看见国家飞跃的进步,并且得以参加译述工作,于一九六二年七月至一九六五年五月这三年中间,译成了路吉阿诺斯(Loukianos)对话集一卷,凡二十篇,计四十馀万字,这是我四十年来蓄意想做的工作,一直无法实现的,到现在总算成功了,这都是我活到了八十岁,所以才能等到的,前年,《新晚报》上有过我的一篇杂文,叫作《八十心情》,足以表达我那时的情意。
  第三点也是最末的一点,是我关于自叙传里的所谓诗与真实的问题的。
  这“真实与诗”乃是歌德所作自叙传的名称,我觉得这名称很好,正足以代表自叙传里所有的两种成分,所以拿来借用了。真实当然就是事实,诗则是虚构部分或是修饰描写的地方,其因记忆错误,与事实有矛盾的地方,当然不算在内,唯故意造作的这才是,所以说是诗的部分,其实在自叙传中乃是不可凭信的,应该与小说一样的看法;虽然也可以考见著者的思想,不过认为是实有的事情那总是不可以的了。古代希腊叫诗人为“造作者”,意思重在创造,哲学者至有人以诗人为说诳的人,加以排斥,这并没有错;英国文人王尔德作文云《说诳之衰歇》(TheDecayofLying),叹近代诗思的颓废,便不讳言说诳;日本人翻译易说诳为“架空”,这有点近于粉饰,如孔乙己之讳偷书为“窃书”了。自叙传总是混合两种而成,即如有名的卢梭和托尔斯泰的《忏悔录》,据他们研究里边也有不少的虚假的叙述,这也并不是什么瑕疵,乃是自叙传性质如此,读者所当注意,取材时应当辨别罢了。因为他们文人天性兼备诗才,所以写下去的时候,忽然触动灵机,诗思勃发,便来它一段诗歌的感叹,小说的描写,于是这就华实并茂,大著告成了。也有特殊的天才,如伊太利的契利尼者,能够以彻头彻尾的诳说作成自叙传,则是例外不可多得的。我这部回想录根本不是文人自叙传,所以够不上和他们的并论,没有真实与诗的问题,但是这里说明一声,里边并没有什么诗,乃是完全只凭真实所写的。这是与我向来写文章的态度全是一致,除了偶有记忆不真的以外,并没有一处有意识的加以诗化,即是说过假话。可是假如有人相信了我的这句话,以为所有的事情都真实的记录在里边,想来找到一切疑难事件的说明,那未免是所愿太奢了,恐怕是要失望的。我在上边说过,如果详尽的说明,那就非有一百万字不可,这第一说是没有这纸面。我写的事实,虽然不用诗化,即改造和修饰,但也有一种选择,并不是凡事实即一律都写的。过去有许多事情,在道德法律上虽然别无问题,然而日后想到,总觉得不很愉快,如有吃到肥皂的感觉,这些便在排除之列,不拟加以记录了。现在试举一例。这是民国二年春间的事,其时小儿刚生还不到一周岁,我同了我的妻以及妻妹,抱了小儿到后街咸欢河沿去散步。那时妇女天足还很少,看见者不免少见多怪。在那里一家门口,有两个少女在那里私语,半大声的说道:你看,尼姑婆来了。我便对她们摇头赞叹说,好小脚呀,好小脚呀!她们便羞的都逃进门去了。这一种本领,我还是小时候从小流氓学来的手法,可是学做了觉得后味很是不好,所以觉得不值得记下来。此外关于家庭眷属的,也悉不录;上边因为举例,所以说及。其有关于他人的事,有些虽是事实,而事太离奇,出于情理之外,或者反似《天方夜谈》里头的事情,写了也令人不相信,这便都从略了。我这里本没有诗,可是却叫人当诗去看,或者简直以为是在讲“造话”了。绍兴方言谓说诳曰讲造话,造话一语却正是“诗”的本原了。但因此使我非本意的得到诗人的头衔,却并不是我所希望的。
  我是一个庸人,就是极普通的中国人,并不是什么文人学士,只因偶然的关系,活得长了,见闻也就多了些;譬如一个旅人,走了许多路程,经历可以谈谈,有人说“讲你的故事罢”,也就讲些,也都是平凡的事情和道理。
  他本不是水手辛八,写的不是旅行述异,其实假如他真是遇过海上老人似的离奇的故事,他也是不会得来讲的。
  一九六六年一月三日,知堂记于北京。
  □1966 年作,1980 年刊香港“三育”初版本,署名知堂
  □据《知堂回想录》
  秋草园日记甲序
  世界之有我也已二十年矣,然廿年以前无我也,廿年以后亦必已无我也,则我之为我亦仅如轻尘栖弱草,弹指终归寂灭耳,于此而尚欲借驹隙之光阴,涉笔于米盐之琐屑,亦愚甚矣。然而七情所感,哀乐无端,拉杂纪之,以当雪泥鸿爪,亦未始非蜉蝣世界之一消遣法也。先儒有言,天地之大而人犹有所恨,伤心百年之际,兴哀无情之地,不亦傎乎,然则吾之记亦可以不作也夫。
  □1905 年作,存日记中
  □收入《风雨谈》
  秋草闲吟序
  予家会稽,入东门凡三四里。其处荒僻,距市辽远,先人敝庐数楹,聊足蔽风雨。屋后一圃,荒荒然无所有,枯桑衰柳,倚徙墙畔,每白露下,秋草满园而已。予心爱好之,因以园客自号,时作小诗,顾七八年来得辄弃去,虽裒之可得一小帙,而已多付之腐草矣。今春闲居无事,因摭存一二,聊以自娱,仍名秋草,意不忘园也。嗟夫,百年更漏,万事鸡虫,对此茫茫,能无怅怅,前因未昧,野花衰草,其迟我久矣。卜筑幽山,诏犹在耳,而纹竹徒存,吾何言者,虽有园又乌得而居之?借其声发而为诗,哭欤歌欤,角鸱山鬼,对月而夜啸欤,抑悲风戚戚之振白杨也。龟山之松柏何青青耶,茶花其如故耶?秋草苍黄,如入梦寐,春风虽至,绿意如何,过南郭之原,其能无惘惘而雪涕也。
  丙午春日,秋草园客记。
  □1906 年春作,署名秋草园客
  □据手迹排印
  过去的生命序
  这里所收集的三十多篇东西,是我所写的诗的一切。我称他为诗,因为觉得这些的写法与我的普通的散文有点不同。我不知道中国的新诗应该怎么样才是,我却知道我无论如何总不是个诗人,现在“诗”这个字不过是假借了来,当作我自己的一种市语罢了。其中二十六篇,曾收在《雪朝》第二集中,末尾七篇是新加入的,就用了第十二篇《过去的生命》做了全书的名字。
  这些“诗”的文句都是散文的,内中的意思也很平凡,所以拿去当真正的诗看当然要很失望,但如算他是别种的散文小品,我相信能够表现出当时的情意,亦即是过去的生命,与我所写的普通散文没有什么不同。因为这样缘故,我觉得还可以把他收入《苦雨斋小书》的里边,未必是什么敝帚自珍的意思,若是献丑狂(Exhibitionism)呢,那与天下滔滔的文士一样,多少怕有一点儿罢?
  书面图案系借用库普加(ErankKupka)的画,题曰《生命》。我是不懂美术的,只听说他的画是神秘派的,叫做什么Orphism,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一九二九年八月十日,周作人于北平。
  □1929 年11 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据《过去的生命》
  绍兴儿歌述略序
  《西河牍札》之三“与故人”云:初意舟过若下可得就近一涉江水,不谓磋跎转深,今故园柳条又生矣。江北春无梅雨,差便旅眺,第日熏尘起,障目若雾,且异地佳山水终以非故园不浃寝食,譬如易水种鱼,难免圉困,换土栽根,枝叶转悴,况其中有他乎。向随王远候归夏邑,远侯以宦迹从江南来,甫涉淮扬躐濠毫,视夏宅枣林榆隰女城茅屋定谓有过,乃与其家人者夜饮中酒叹曰,吾遍游北南,似无如吾土之美者。嗟乎,远游者可知已。
  正如人家所说,“西河小牍随笔皆有意趣”,而这一则似最佳,因为里边含有深厚的情味。但是,虽然我很喜欢这篇文章,我的意见却多少有点儿不同。故乡的山水风物因为熟习亲近的缘故,的确可以令人流连记忆,不过这如隔绝了便愈久愈疏,即使或者会得形诸梦寐,事实上却总是没有什么关系了。在别一方面他给予我们一个极大的影响,就是想要摆脱也无从摆脱的,那即是言语。普通提起方言似乎只注重那特殊的声音,我所觉得有兴趣的乃在其词与句,即名物云谓以及表现方式。我尝猜想一个人的文章往往暗中受他方言的支配,假如他不去模拟而真是诚实的表现自己。我们不能照样的说,遍览北南无如吾语之美者,但在事实上,不能不以此为唯一根据,无论去写作或研究,因为到底只有这个是知道得最深,也运用得最熟。所以我们如去各自对于方言稍加记录整理,那不失为很有意义的事,不但是事半功倍,也大有用处,而且实在也正是远游者对于故乡的一种义务也。
  不佞乃旧会稽县人也,故小时候所说的是绍兴话。后来在外边居住,听了些杭州话南京话北京话,自己也学说蓝青官话,可是程度都很浅,讲到底,我所能自由运用的还只是绍兴话那一种罢了。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会稽范寅著《越谚》三卷,自序有云:“寅不敏又不佞,人今之人,言今不言,不识君子安雅,亦越人安越而已矣。”这一部书我很尊重,这几句话我也很喜欢。辛亥秋天我从东京回绍兴,开始搜集本地的儿歌童话,民国二年任县教育会长,利用会报作文鼓吹,可是没有效果,只有一个人寄过一首歌来,我自己陆续记了有二百则,还都是草稿,没有誊清过。六年四月来到北京大学,不久歌谣研究会成立,我也在内,我所有的也只是这册稿子。今年歌谣整理会复兴,我又把稿子拿出来,这回或有出板的希望。关于歌谣我毫无别的贡献,二十年来只带着一小册绍兴儿歌,真可谓越人安越了。但是实际连这一小册还是二十年前的原样子,一直没有编好,可谓荒唐矣。现在总须得整理一番,预备出板,不过这很令我踌躇,盖整理亦不是一件容易事也。
  我所集录的是绍兴儿歌,而名曰述略,何也。老实说,这有点儿象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样子,也可以说买椟还珠罢。歌是现成的,述是临时做出来的,故我的用力乃在此而不在彼也。笺注这一卷绍兴儿歌,大抵我的兴趣所在是这几方面,即一言语,二名物,三风俗。方言里边有从古语变下来的,有与他方言可以通转的,要研究这些自然非由音韵下手不可,但正如文字学在声韵以外有形义及文法两部分,方言也有这部分存在,很值得注意,虽然讲到他的转变还要声韵的知识来做帮助。绍兴儿童唱蚊虫歌,颇似五言绝句,末句云:
  “搭杀像汙介。”这里“搭”这一动作,“汗”这一名物以外,还有“像汙介”这一种语法,都是值得记述的。我们平常以为这种字义与文法是极容易懂的,至少是江浙一带所通用,用不着说明。这在常识上是对的,不过你也不记我也不记,只让他在口头飘浮着,不久语音渐变,便无从再去稽查,而不屑纪录琐细的事尤其是开一恶例,影响不只限于方言,关于自然与人生各方面多不注意,许多笔记都讲的是官场科名神怪香艳,分量是汗牛而充栋,内容却全是没事幹干扯淡,徒然糟塌些粉连纸而已。我想矫枉无妨稍过正,在这个时候我们该从琐屑下手,变换一下陈旧的空气。这里我就谈到第二问题去,即名物,这本来也就包括在上文里边,现在不过单提了出来罢了。十二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出版的《歌谣周刊》第三十一期上登过一篇《歌谣与方言调查》,中间曾说:我觉得现在中国语体文的缺点在于语汇之太贫弱,而文法之不密还在其次,这个救济的方法当然有采用古文及外来语这两件事,但采用方言也是同样重要的事情。
  辞汇中感到缺乏的,动作与疏状字似还在其次,最显著的是名物,而这在方言中却多有,虽然不能普遍,其表现力常在古语或学名之上。如绍兴呼蘩缕曰小鸡草,平地木曰老弗大,杜鹃花曰映山红,北平呼栝蒌曰赤包儿,蜗牛曰水牛儿,是也。柳田国男著《民间传承论》第八章“言语艺术”项下论水马儿的名称处有云:
  命名者多是小孩,这是很有趣的事。多采集些来看,有好多是保姆或老人替小孩所定的名称。大概多是有孩子气的,而且这也就是很好的名字。
  我的私意便是想来关于这些名字多说些闲话,别的不打紧,就只怕实在没有这许多东西或是机会,那么这也是没法。至于风俗,应说就说,若无若有,盖无成心焉。
  这样说来,我倒很有点像木华做《海赋》,只“于海之上下四旁言之”,要紧的海倒反不说。儿歌是儿童的诗,他的文学价值如何呢?这个我现在回答不来,我也恐怕寥寥的这些小篇零句里未必会有这种东西。总之我只想利用自己知道得比较最多最确实的关于绍兴生活的知识,写出一点零碎的小记,附在儿歌里公之于世,我就十分满足了。歌词都想注音,注音字母发布了将二十年,可惜韵母终于还未制定,这里只好借用罗马字,——序文先写得了,若是本文完全注好,那恐怕还要些时光,这序可以算作预告,等将来再添写跋尾罢。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三日,于北平。
  □1936 年4 月刊《歌谣》2 卷3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谈》
  苦茶庵打油诗的前言和后记*
  前言
  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我偶然写了两首打油诗,被林语堂先生拿去在《人世间》上发表,硬说是“五十自寿”,朋友们觉得这倒好嬉子,有好些人寄和诗来,其手写了直接寄在我这里的一部分至今都还保存着。如今计算起来已是十个年头荏苒的过去了,从书箱的抽屉里把这些手迹从新拿出来看,其中有儿位朋友如刘半农、钱玄同、蔡孑民诸先生现今都已不在,半农就在那一年的秋间去世,根据十年树木的例,墓木当已成抱了,时移世变,想起来真有隔生之感。有友人问,今年再来写他两首么。鄙人听了甚为惶悚,唯有采取作揖主义,连称不敢。为什么呢?当年那两首诗发表之后,在南方引起了不少的是非口舌,闹嚷嚷的一阵,不久也就过去了,似乎没甚妨害,但是拨草寻蛇,自取烦恼,本已多事,况且众口烁金,无实的毁谤看似无关重要,世间有些重大的事件往往可由此发生,不是可以轻看的事情。鄙人年岁徒增,修养不足,无菩萨投身饲狼之决心,日在戒惧,犹恐难免窥伺,更何敢妄作文诗,自蹈覆辙,此其一。以前所写的诗本非自寿,唯在那时所作,亦尚不妨移用,此次若故意去做,不但赋得难写得好,而且也未免肉麻了。还有一层,五十岁是实在的,六十岁则现在可以不是这样算,即是没有这么一回事。
  寒斋有一块寿山石印章,朱文九字云“知堂五十五以后所作”,边款云庚辰禹民,系民国二十九年托金彝斋君所刻。大家知道和尚有所谓僧腊者,便是受戒出家的日子起,计算他做和尚的年岁,在家时期的一部分抛去不计,假如在二十一岁时出家,到了五十岁则称曰僧腊三十。五十五岁以后也便是我的僧腊,从那一年即民国二十八年算起,到现在才有六年,若是六十岁,那岂不是该是民国八十八年么。六十自寿诗如要做的话,也就应该等到那时候才对,现在还早得很呢,此其二。
  以上把现今不写打油诗的话说完了,但是在这以前,别的打油诗也并不是不写。这里不妨抄录一部分出来。这都是在事变以后所写的。照年代说来,自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至三十二年十月,最近一年间并没有著作。我自称打油诗,表示不敢以旧诗自居,自然更不敢称是诗人,同样地我看自己的白话诗也不算是新诗,只是别一种形式的文章,表现当时的情意,与普通散文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名称虽然是打油诗,内容却并不是游戏,文字似乎诙谐,意思原甚正经,这正如寒山子诗,他是一种通俗的偈,其用意本与许多造作伽陀的尊者别无不同,只在形式上所用乃是别一手法耳。我所写的东西,无论怎么努力想专谈或多谈风月,可是结果是大部分还都有道德的意义,这里的打油诗也自不能免,我引寒山禅师为比,非敢攀高,亦只取其多少相近,此外自然还有一位邵康节在,不过他是道学大贤,不好拉扯,故不佞宁愿与二氏为伍,庶可稍免指摘焉。打油诗只录绝句,虽有三四首律诗,字数加倍,疵累自亦较多,不如藏拙为愈,今所录凡二十四首。
  后记
  这些以诗论当然全不成,但里边的意思总是确实的,所以如只取其述怀,当作文章看,亦未始不可,只是意少隐曲而已。我的打油诗本来写的很是拙直,只要第一不当他作游戏话,意思极容易看得出,大约就只有忧与惧耳。
  孔子说,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吾侪小人诚不足与语仁勇,唯忧生悯乱,正是人情之常,而能惧思之人亦复为君子所取,然则知忧惧或与知惭愧相类,未始非人生入德之门乎。从前读过《诗经》,大半都已忘记了,但是记起几篇来,觉得古时诗人何其那么哀伤,每读一过令人不欢。如《王风》“黍离”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其心理状态则云中心摇摇,终乃如醉以至如噎。又“兔爰”云,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小序说明原委,则云君子不乐其生。幸哉我们尚得止于忧惧,这里总还有一点希望,若到了哀伤则一切已完了矣。
  大抵忧惧的分子在我的诗文里由来已久,最好的例是那篇《小河》,民国八年所作的新诗,可以与二十年后的打油诗做一个对照。这是民八的一月廿四日所作,登载在《新青年》上,共有五十七行,当时觉得有点别致,颇引起好些注意。或者在形式上可以说,摆脱了诗词歌赋的规律,完全用语体散文来写,这是一种新表现。夸奖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至于内容那实在是很旧的,假如说明了的时候,简直可以说这是新诗人所大抵不屑为的,一句话就是那种古老的忧惧。这本是中国旧诗人的传统,不过他们不幸多是事后的哀伤,我们还算好一点的是将来的忧虑,其次是形式也就不是直接的,而用了譬喻,其实外国民歌中很多这种方式,便是在中国,《中山狼传》里的老牛老树也都说话,所以说到底连形式也并不是什么新的东西。鄙人是中国东南水乡的人民,对于水很有情分,可是也十分知道水的利益,《小河》的题材即由此而出。古人云,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法国路易十四云,朕等之后有洪水来。其一戒惧如周公,其一放肆如隋炀,但二者的话其归趋则一,是一样的可怕。把这类的思想装到诗里去,是做不成好诗来的,但这是我诚恳的意思,所以随时得有机会便想发表,自《小河》起,中间经过好些文诗,以至《中国的思想问题》,前后二十馀年,就只是这两句话,今昔读者或者不接头亦未可知,自己则很是清楚,深知老调无变化,令人厌闻,唯不可不说实话耳。打油诗本不足道,今又为此而有此一番说明,殊有唐丧时日之感,故亦不多赘矣。
  (民国甲申,九月十日)
  □1945 年10 月刊《杂志》14 卷1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儿童杂事诗的序记*
  序
  今年六月偶读英国利亚(Lear)的诙谐诗,妙语天成,不可方物,略师其意写儿戏趁韵诗,前后得十数首,亦终不能成就,唯其中有三数章,是别一路道,似尚可存留,即本编中之甲十及十九又乙三是也。因就其内容分别为儿童生活、儿童故事两类,继续写了十日,共得四十八首,分编甲乙,总名之曰《儿童杂事诗》。后又续有所作,列为丙编,乃是儿童生活诗补,亦二十四首,唯甲编以岁时为纲,今则以名物分类耳。
  我本不会做侍,但有时候也借用这个形式,觉得这样说法别有一种味道,其本意则与用散文无殊,无非只是想表现出一点意思罢了。寒山曾说过,“分明是说话,又道我吟诗”。我这一卷所谓诗,实在乃只是一篇关于儿童的论文的变相,不过现在觉得不想写文章,所以用了七言四句的形式。反正这形式井无什么关系,就是我的意思能否多分传达也没有关系。我还深信道谊之须事功化,古人云,为治不在多言,但力行何如耳。我辈的论或诗,亦只是道谊之空言,于事实何补也。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日雨中,知堂记于南京。
  甲编附记
  儿童生活诗,实亦即是竹枝词,须有岁时及地方作背景,今就平生最熟习的民俗中取材,自多偏于越地,亦正是不得已也。
  乙编附记
  大暑节后,中夜闻蛙声不寐,偶作《晋惠帝》一诗,后复就记忆所及,以文史中涉及小儿诸事为材,赓续损益,共得二十四章。左家娇女事珠玉在前,未敢弄拙,虽颇自幸,亦殊以为憾事也。
  (七月三十—日)
  儿童故事诗本应多趣味,今所作乃殊为枯燥,甚觉辜负此题。有些悲哀的故事,如特罗亚之都君(赫克多耳之子,其名今用意译),十字军儿童队,孔文举二子,《水符》之小衙内,《鸡肋编》之“和骨烂”,《曲南旧闻》之因子巷等,常往来于胸中,而自信无此笔力与勇气,故亦不敢漫然涉笔,殊不能自辨为幸为憾也。
  (九月廿八日校录后再记)
  丙编附记
  今春多雨,惊蛰以来十日不得一日晴,日唯阅《说文段氏注》以消遣。
  偶应友人之属,录旧作儿童杂事诗,觉得尚可补充,因就生活诗部分酌量增加,日写数章,积得二十四首,定为丙编。旧日所写,多以岁时为准,今则以名物分类。此种材料,尚极夥多,可以入录,唯写为韵语,虽是游戏之作,亦须兴会乃能成就。丁编以下,倘有机缘,当俟诸异日。
  (三十七年三月二十日雨中记)
  □1948 年作,1973 年刊“崇文”版《儿童杂事诗》
  □未收入自编文集
  杂诗题记
  我于前清光绪甲午(一八九四)年进寿氏三味书屋读书,傍晚诵唐诗以代对课,为读旧诗之始。辛丑(一九○一)以后,在南京水师学堂,不知从何时起学写古诗,今只记得有写会稽东湖景色者数语,如云:岩鸽翔晚风,池鱼跃清响。
  又云:
  潇潇几日雨,开落白芙蓉。
  此盖係暂住东湖学堂教课寄住湖上时所作,当是甲辰(一九○四)年事。昔有稿本,题曰《秋草闲吟》。前有小序,系乙巳年作,今尚存。唯诗句悉已忘却,但记有除夕作,中有云:既不为大椿,便应如朝菌。一死息群生,何处问灵蠢。
  又七绝末二句云
  独向龟山望松柏,夜鸟啼上最高枝。
  龟山在故乡南门外,先君殡屋所在地也。丙午(一九○六)年由江南督练公所派遣日本留学,至辛亥返国,此六年中未曾着笔,唯在刘申叔所办之《天义报》上登过三首,其词云:为欲求新生,辛苦此奔走。学得调羹汤,归来作新妇。
  不读宛委书,却织鸳鸯锦。织锦长一丈,春华此中尽。
  出门有大希,竟事不一吷。款款坠庸轨,芳徽永断绝。
  此盖讽刺当时女学生之多专习工艺家政者,诗虽是拟古,实乃已是打油诗的精神矣。
  民国二年,范爱农君以愤世自沉于越中,曾作一诗挽之,现在已全不记得,虽曾录入记范爱农的一篇小文中。六年至北京,改作白话诗,多登在《新青年》及《每周评论》上面,大概以八年中所作为最多。十年秋间,在西山碧云寺养病,也还写了些,都收集在《过去的生命》一卷中。后来因为觉得写不好,所以就不再写了。这之后偶然写作打油诗,不知始于何时,大约是民国二十年前后吧,因为那时曾经在无花果枯叶上写二十字寄给在巴黎的友人,诗云:寄君一片叶,认取深秋色。留得到明年,唯恐不相识。
  这里有本事,大意暗示给他恋爱的变动,和我本是无关也。又写给杜逢辰君的那一首“偃息禅堂中”的话,也是二十年一月所作。但是真正的打油诗,恐怕还要从二十三年的“请到寒斋吃苦茶”那两首算起吧。这以后做了有不少,其稍重要的,曾录出二十四首,收入《苦茶庵打油诗》那篇杂文中。关于打油诗,其时有些说明,现在可以抄录一部分在这里:“我自称打油诗,表示不敢以旧诗自居,自然更不敢称是诗人。同样地,我看自己的白话诗,也不算是新诗,只是别一种形式的文章,表现当时的情意,与普通散文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名称虽是打油诗,内容却并不是遊戏;文字似乎诙谐,意思原甚正经。这正如塞山子诗,它是一种通俗的偈,用意本与许多造作伽佗的尊者别无殊异,只在形式上所用乃是别一手法耳。”又云:
  “这些以诗论当然全不成,但里边的意思总是诚实的。所以如只取其述怀,当作文章看,亦未始不可,只是意稍隐曲而已。我的打油诗本来写的很是拙直,只要第一下当它作游戏语,意思极容易看得出,大约就只有忧与惧耳。”
  这回所收录的共有一百六十首以上,比较的多了,名称则曰杂诗,不再叫作打油了。因为无论怎么说明,世间对于打油诗,终究不免仍有误解,以为这总是说浑话的。它的过去历史太长了,人家对于它的观念,一时改不过来,这也是没法的事。反正我所写的,原不是道地的打油,对于打油诗的名字,也并不真是衷心爱好,一定非用不可。当初所以用这名称,本是一种方便,意在与正宗的旧诗表示区别,又带一些幽默的客气而已,后来觉得不大合适,自可随时放弃,改换一个新的名号。我称之曰杂诗,意思与从前解说杂文时一样;这种诗的特色是杂,文字杂,思想杂。第一它不是旧诗,而略带有字数韵脚的拘束;第二也并非白话诗,而仍有随意说话的自由,实在似乎是所谓三脚猫,所以没有别的适当的名目。说到自由,自然无过于白话诗了,但是没有了韵脚的限制,这便与散文很容易相混,至少也总相近,结果是形式说是诗,而效力仍等于散文。这是我个人的经验,固然由于无能力之故,但总之白话诗之写不好,在自己是确实明白的了。白活诗难做的地方,我无法去补救,回过来拿起旧诗,把它的难做的地方给毁掉了,虽然有点削屦适足,但这还可以使用得,即是以前所谓打油诗,现今称为杂诗的这物事。
  因为文字杂,用韵只照语音,上去亦不区分,用语也很随便,只要在篇中相称,什么俚语都不妨事,反正这不是传统的正宗旧诗,不能再用旧标准来加以批评。因为思想杂,并不要一定照古来的几种轨范,如忠爱,隐逸,风怀,牢骚,那样去做,要说什么便什么都可以说;但是忧生悯乱,中国诗人最古的那一路思想,却还是其主流之一。在这里,极新的又与极旧的碰在一起了。
  正如杂文比较的容易写一样,我觉得这种杂诗,比旧诗固不必说,就是比白话诗也更为好写。有时候感到一种意思,想把它写下来,可是用散文不相宜,因为事情太简单,或者情意太显露,写在文章里便一览无馀,直截少味,白话诗呢又写不好,如上文所说,末了大抵拿杂诗来应用。此只出于个人的方便,本来不足为训,这里只是说明理由事实而已,原无主张的意思,自然更说不上是广告也。
  我所做的这种杂诗,在体裁上只有两类。以前作七言绝句,仿佛是牛山志明和尚的同志;后来又写五言古诗,可以随意多少说话。觉得更为适用,则又似寒山子的一派了。可是事实上并不如此,他们更近于偶,我的还近于诗,未能多分解放,只是用意的诚实则是相同,不过一边在宣扬佛法,一边乃只是陈述凡人之私见而已。诸诗都是聊寄一时的感兴,未经什么修改,自己觉得满意的很少;但也有一两篇写得还好,有如《岁暮杂诗》中之《挑担》一首,似乎表示得恰切,假如用散文或白话诗,便不能说得那么好,或者简直没法子说。不过这里总多少有些隐曲,有的人也未必能一目了然,但如说明,又犯了俗的病,所以只能那样就算了。又如《丙戌岁暮》未尾云:行当濯手足,山中习符水。
  《暑中杂诗》中《黑色花》云:
  我未刁咒法,红衣师喇嘛。
  又《修楔》一首末云:
  恨非天师徒,未曾习符偈。不然作禹步,撒水修禊事。
  这些我都觉得写得不错。同侍中述南宋山东义民吃人腊往临安,有两句云: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
  这可以算是打油诗中之最高境界,自己也觉得仿佛是神来之笔,如用别的韵语形式去写,便决不能有此力量,倘想以散文表出之,则又所万万不能者也。
  关于人腊的事,我从前说及了几回,可是没有一次能这样的说得决绝明快,杂诗的本领可以说即在这里,即此也可以表明它之自有用处了。我前曾说过,平常喜欢和淡的文字思想,但有时亦嗜极辛辣的,有掐臂见血的痛感。此即为我喜那英国狂生斯威夫德之一理由,上文的发想或者非意识的由其《育婴刍议》中出来亦未可知。唯索解人殊不易得,昔日鲁迅在时最能知此意,今不知尚有何人耳。
  《花牌楼》一题三章,后记中已说明是用意之作,唯又如在《往昔》后记中所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咏叹淫佚,乃成为诗。而人间至情,凡大哀极乐,难写其百一,古人尚尔,况在鄙人;深恐此事一说便俗,非唯不能,抑亦以为不可者也”。这三首诗多少与上文所说有所抵触,但是很悭的写下去,又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勉强可以写成那么一点东西,也就是不很容易了。有些感怀之作,如《中元》及《茶食》、《鲁酒薄》等,与《往昔》中之《东郭门》、《玩具》与《炙糕担》是一类。杂文中亦曾有《耍货》、《卖糖》等篇,琐屑的写民间风俗,儿童生活,比较的易作,也就不大会得怎么不成功。此外又有几篇,如《往昔五续》中之《性心理》,《暑中杂诗》之《女人国》、《红楼梦》以及《水神》,凡与妇女有些相关的题目,都不能说得很清楚,盖如《岁暮杂诗》之《童话》篇中所云:染指女人论,下笔语枝离。隐曲不尽意,时地非其宜。
  昔时写杂文,自《沟沿通信》以来,向有此感慨,今在韵文中亦复如此,正如孟德斯鸠所言,帝力之大,有如吾力之为微矣。
  但是这问题虽是难,却还是值得,而且在现今中国,也是正当努力的。
  杂诗的形式虽然稍旧,但其思想应具有大部分新的分子,这才够得上说杂,而且要稍稍调理,走往向前的方向。有的旧分子,若是方向相背,则是纷乱,而非杂,所以在杂的中间没有位置,而是应当简单的除外的。直截的说,凡是以三纲为基本的思想,在现今中国都须清算。写诗的人,就诗言诗,在他的文字思想上,至少总不当再有这些痕迹。虽然清算并不限于文字之末,但有知识的人,总之应首先努力在这一点上,与旧人有最大的区别。中国古来帝王之****,原以家长的权威为其基本(家长在亚利安语义云主父,盖合君父而为一者也),民为子女,臣为妾妇,不特佞悻之侍其君为妾妇之道,即殉节(兼男女两性而言)之义,亦出于女人的单面道德。时至民国,此等思想本早应改革矣,但事实上则国犹是也,民亦犹是也,与四十年前固无以异。
  即并世贤达,能脱去三纲或男子中心思想者,又有几人?今世竞言民主,但如道德观念不改变,则如沙上建屋,徒劳无功。而当世倾向,乃正是背道而驰,漆黑之感,如何可言。虽然,求光明乃是生物之本性,谓光明终竟无望,则亦不敢信也。鄙人本为神灭论者,又尝自附于唯理主义,生平无宗教信仰之可言,唯深信根据生物学的证据,可以求得正当的人生观及生活的轨则,三十年来,此意未有变更,《暑中杂诗》之《刘继庄》一首中有四句云:生活即天理,今古无乖违。投身众流中,生命乃无涯。
  此种近于虚玄的话在我大概还是初次所说,但其实这也还是根据生物的原则来的,并不是新想到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看重殉道或殉情的人,却很反对所谓殉节,以及相关的一切思想,这也即是我的心中所常在的一种忧俱,其常出现于文诗上,正是自然也是当然的事。这几篇不成其为诗的杂诗,文字既旧,其中也别无什么新的感想,原不值得这样去说明议论它;现在录为一编,无非敝帚自珍之意罢了。上边的这些话,也就只是备忘录的性质,俗语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此之谓也。
  三十六年九月二十日知堂自记,十二月八日大雪节重录讫。
  □未刊稿,1947 年作
  □据劳祖德氏抄件
  老虎桥杂诗自序
  我向来不会做旧诗,也并没有意思要去做它,然而结果却写了这一册。
  我本不预备发表,向人请教,现在却终于印了出来。这全是偶然的事情。古人有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我哪里有这种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材料,要来那末苦心孤诣的来做成诗呢?也就只有一点散文的资料,偶尔想要发表罢了。拿了这种资料,却用限字用韵的形式,写了出来,结果是一种变样的诗,这东西我以前称之曰打油诗,现今改叫杂诗的便是。称曰打油诗,意思是说游戏之作,表示不敢与正式的诗分庭抗礼,这当初是自谦,但同时也是一种自尊,有自立门户的意思,称作杂诗便心平气和得多了。这里包括内容和形式两重,正如题记中所说,有如散文中的那种杂文,仿佛是自成一家了。但这也是后加的说明,当初不过有点意思,心想用诗的形式记了下来,这内容虽然近于散文,可是既称为诗,便与诗有一点相同的地方,便是这也需要一点感兴,古人说,诗穷而后工,工不工也难预约,总之这与所处的时地是很有关系的,在黑暗时代里感触更多,也就写的不少,到了环境改变这就不同了,在解放以后便连一篇也没有写过,所以这些东西乃全是在南京老虎桥所作的。上边所说偶然成集的事情,便是如此。这诗的中间有一部分是《儿童杂事诗》。共计七十二首,一九五0年曾经在上海《亦报》上发表,此外《往昔》三十首亦自成片段,却尚未发表过。本来这种东西欲出斯出,能事已毕,也别无敝帚自珍的意思,但友人知道我有这作品,特别是那两样稍成片段的,辄来信索观,只好花了好些工夫,自来抄录,虽然我的时间不很珍贵,但也是一种负担,于是有人怂恿付诸印刷。其中第一位侨居新加坡的郑子瑜先生,彼此尚未见过面,只因大家都看重《人境庐诗》的关系,因而认识了,他曾提议出版,可是机缘不曾成熟,故而作罢,但是他的好意是很可感激的。第二位便是朱省斋先生,他先前创办《古今》半月刊的时候曾经相识,现桥居香港,经他介绍在新地出版社出版,使这十馀年前的旧作,得与今日的读者见面,在我可以省抄写之烦,这是十分可以感谢的事了。这里便是偶尔印了出来的经过。前后事情既已交代清楚,我这自序的职任也就完了。
  一九六0年一月二十八日,知堂记于北京。
  〔附记〕《老虎桥杂诗》原稿本来有六部分,第一分《忠言杂诗》性质杂乱,第六分系题画诗九十四首,多应需之作,今悉从删削。
  □未刊稿,196o 年作,署名知堂
  □据手迹排印
  知堂杂诗抄序
  近日依照曹聚仁先生的提议,开始写《药堂谈往》,写到丙午年到日本去,已经有十万字的样子,大概到五四时节,总该有二十万字了罢。我不想学名人写自叙,一半扯证,就是说真实之外还有诗,所以不免枯燥,但有时跑野马,那也是难免的,只要野马跑得好,不十分跑出埒外,原来是很好玩的,但是那很要费工夫去斟酌罢了。为的找寻材料,我把从戊戌至乙巳年的旧日记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除找了些年月根据以外,发现好些幼稚不堪的旧诗,都是题记中好材料。现在抄录几首在这里。如《庚子送灶即事,和戛剑生作》云:
  角黍杂猊糖,一樽腊酒香。
  反嗤求富者,岁岁供黄羊。
  又辛丑正月廿五日送鲁迅往南京,和《别诸弟》三首原韵云:一片征帆逐雁驰,江干烟树已离离。苍茫独立增惆怅,却忆联床话雨时。
  小桥杨柳野人家,酒入愁肠恨转加。芍药不知离别苦,当阶犹自发春花。
  家食于今又一年,羡人破浪泛楼船。自惭鱼鹿终无就,欲拟灵均问吴天。
  在甲辰年的日记里边,又找到一首诗,我在题记曾引用一部分,因为全篇记不得了,现在把原文录后,这是十二月甘九日即是除夕的日记:岁又就阑,予之感情为如何乎,盖无非一乐生主义而已。除夕予有诗云,“东风三月烟花好,秋意千山云树幽,冬最无情今归去,明朝又得及春游。”可以见之。
  然予之主义非仅乐生,直并乐死,小除诗云:一年倏就除,风物何凄紧。百岁良悠悠,白日催人尽。既不为大椿,便应如朝菌。一死息群生,何处问灵蠢。可以见之。
  在这同时,也并找到了诗稿《秋草闲吟》的一篇序文,其文云:〔编者按:《秋草闲吟序》见前。〕题记里所说的,“独向龟山望松柏,夜乌啼上最高枝”,大概也是那时候所作,但是上半却已经忘记了。
  我这里的杂诗抄和那《秋草闲吟》是两个时期的作品,后者是二十二岁以前所作,虽然很是幼稚浅陋,但的确是当作诗去做的,可是做不好,这是才力所限,是没法的事,前者则原来就是打油诗,从那所谓五十自寿的两首歪诗起头,便是五十岁以后的事情了。这些诗虽然称作打油,可是与普通开玩笑的游戏之作不同,所以我改叫它做杂诗,这在题记里说的很清楚了,所以现在也不多赘。这以前的话差不多只是凭了新得的材料,来给题记做一些补遗罢了。
  现在再来关于这杂诗抄出板的事说明一下,却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便是这完全由于郑子瑜先生的好意帮忙,杂诗抄才有出板的希望。这些杂诗全是十多年前所写的东西,本来也不值得多耗废纸墨来印刷它,可是郑先生却热心的给设法,我想印出来也好,可以给要看的人去看,省得抄录之劳,于是便贸然答应了。诗抄里所收的虽然全是无聊的东西,自己看了也不满意,但是郑先生斡旋出板的事,总是值得感谢,就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中了这些不成东西的打油诗,似乎未免要于他的明鉴有损,那又是我所觉得很是惶恐的了。
  一九六一年四月二十日知堂记于北京,时年七十有七。
  □未刊稿,1961 年作,署名知堂
  □据手迹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