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书话》 5 作者:周作人

  远野物语
  《远野物语》,日本柳田国男著,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零)出版,共刊行三百五十部,我所有的系二九一号。其自序云:此中所记悉从远野乡人佐佐木镜石君听来,明治四十二年二月以来,晚间常来过访,说诸故事,因笔记之。镜石君虽非健谈者,乃诚实人也,余亦不加减一句一字,但直书所感而已。窃思远野乡中此类故事当犹有数百件存在,我辈切望能多多听到。国内山村有比远野更幽深者,当又有无数的山神山人之传说,愿有人传述之,使平地的人间而战栗。如此书者,盖陈胜吴广耳。
  “去年八月之末余游于远野乡。从花卷行十馀里,(案日本一里约当中国六七里,)凡有官站三,其他唯青山与原野,人烟稀少甚于北海道石狩之平野,或以新开路故,人民之来就者少乎?远野市中则烟花之巷也。余借马于驿亭主人,独巡郊外各村,其马以黑色海草为荐披身上,虻多故也。猿石之溪谷土甚肥,已开拓完善。路旁多石塔,诸国不知其比。自高处展望,早稻正熟,晚稻花盛开,水悉落而归于川。稻之色因种类而各异,有田或三或四或五相连续。稻色相同者,即属于一家之田,盖所谓名所相同也。小于坐落地名之土名,非田主不之知,唯常见于古旧的卖买让与的田契上。越附马牛之谷,早地峰之山隐约可见,山形如草笠,又似字母之■字。此谷中稻熟较迟,满目一色青绿。在田间细道上行,有不知名之鸟,率其雏横过,雏色黑中杂白羽,初以为是小鸡,后隐沟草中不复见,乃知是野鸟。天神之山有祭赛,有狮子舞。于兹鞠尘轻扬,有红物飘翻,与一村之绿相映。
  狮子舞者,鹿之舞也,戴面具上着鹿角,童子五六人,拔剑与之共舞,笛音高而歌声低,虽在侧亦难闻其词。日斜风吹,醉而呼人者之声亦复萧寂,虽女笑儿奔,而旅愁犹复无可奈何。盂兰盆节,有新佛之家率高揭红白之旗以招魂,山头马上东西指点,此旗凡有十许。
  村人将去其永住之地者,旅人暂来寄宿者,及彼悠悠之灵山,黄昏徐来,悉包容尽之。在远野有观音堂八所,以一木所作也。此日多报赛之徒,冈上见灯火,闻撞钟之音。隔路草丛中有雨风祭之稻草人,恰如倦人之仰卧焉。此为余游远野所得之印象也。
  窃惟此类书物至少总非现代之流行,无论印刷如何容易,刊行此书,以自己的狭隘的趣味强迫他人,恐或有人将评为胡乱行为。敢答之曰,闻如此故事,见如此土地来后,而不想转语他人者,果有其人乎?如此沉默而且谨慎的人,至少在我友人中不曾有也。如九百年前之先辈如《今昔物语》者在当时已为古昔之谈,此则与之相反,乃是目前之事情也。即使敬虔之意与诚实之态度或未能声言逾越先哲,唯不曾多经人耳,亦少借他人之口与笔,彼淡泊天真之大纳言君却反值得来听耳。(案平安朝末大纳言源隆国搜集古今传说,成书三十一卷,名《今昔物语集》,行于世。)至于近世御伽百物语之徒,其志既陋,且不能确信其言之非妄,窃耻与之比邻。要之此书系现在之事实,余相信即此已足为其正大的存在理由矣。唯镜石君年仅二十四五:余亦只忝长十岁已耳,生于事业尽多之今世,乃不辨问题之大小,用力失其当,将有如是言者则若之何?如明神山之角鸱,太尖竖其耳,太圆瞪其目,将有如是贵者则又若之何?吁,无可奈何矣,此责任则唯余应负之也。(案下一首系短歌,令译其大意):老人家似的,不飞亦不鸣的,远方的树林中的猫头鹰,或者要笑罢!
  《远野物语》一卷,计一百十九则,凡地势时令,风俗信仰,花木鸟兽,悉有记述,关于家神,山人,狼狐猿猴之怪等事为尤详,在出板当时洵为独一无二之作,即在以后,可与竞爽者亦殊不多,盖昔时笔记以传奇志怪为目的者,大抵有姑妄言之的毛病,缺少学术价值,现代的著述中这一点可以无虞,而能兼有文章之美如柳田氏的却又不能多见。今摘译其第四十九节以下四则:
  仙人岭上山十五里,下山十五里。(原注,此系小里,案即等于中国里数。)其间有堂祀仙人,古来习惯,旅客在此山中遇怪异事,辄题记此堂壁上。例如曰,余越后人也,某月某日之夜,在山路上遇见少女被发者,顾我而笑,是也。又或记在此处为猿所戏弄,或遇盗三人等事。死助山中有郭公花,即在远野亦视为珍异之花也。五月中闲古鸟(案即郭公鸡)啼时,妇人小儿入山采之。浸醋中则成紫色,入口中吹之以为戏,如酸浆然。采取此花,为青年人最大之游乐也。”
  “山中虽有各种鸟栖止,其声最凄寂者恶朵鸟也。夏夜间啼,从海滨大槌来的赶马脚夫云过岭即遥闻其声在深谷中。传闻昔时长者有一女,与又一长者之子相亲,入山游玩而男子忽失踪,探求至暮夜卒不能得,遂化为此鸟。鸣曰恶东恶东者,即云恶朵(案意云夫)也。鸣声末尾微弱,甚为凄惋。
  赶马鸟似杜鹃而稍大,羽毛赤而带茶色,肩有条纹如马缰,胸前有斑,似马口网袋。
  人云此鸟本系某长者家仆人,入山放马,将归家忽失一马,终夜求之不见,遂化为鸟,啼曰阿呵阿呵者,此乡呼野中群马之声也。有时此鸟来村中啼,为饥馑之先兆,平时住深山中,常闻其啼声。
  又第一○九节记雨风祭云:
  中元前后有雨风祭,以稻草为人形,大于常人,送至歧路,使立道旁,用纸画面目,以瓜作为阴阳之形附之。虫祭之稻草人无此等事,其形亦较小。雨风祭之时,先在一部落择定头家,乡人聚而饮酒,随以笛鼓同送之至于路歧。笛之中有桐木所制之法螺,高声吹之。其时有歌曰:祭祀二百十日的风雨呵,向哪方祭,向北方祭呀。
  (案立春后第二百十日为二百十日节,常有风暴,正值稻开花,农家甚以为苦,故祭以禳之。)
  《远野物语》给我的印象很深,除文章外,他又指示我民俗学里的丰富的趣味。那时日本虽然大学里有了坪井正五郎的人类学讲座,民间有高木敏雄的神话学研究,但民俗学方面还很销沉,这实在是柳田氏,使这种学问发达起来,虽然不知怎地他不称民俗学而始终称为“乡土研究”。一九一○年五月柳田氏刊行《石神问答》,系三十四封往复的信,讨论乡村里所奉把的神道的,六月刊行《远野物语》,这两本书虽说只是民俗学界的陈胜吴广,实际却是奠定了这种学术的基础。因为他不只是文献上的排比推测,乃是从实际的民间生活下手,有一种清新的活力,自然能够鼓舞人的兴趣起来。一九一三年三月柳田氏与高木敏雄共任编辑,发行《乡土研究》月刊,这个运动于是正式开始。其时有石桥卧波联络许多名流学者,组织民俗学会,发行季刊,可是内容似乎不大充实,石桥所著有关于历,镜,厄年,梦,鬼等书,我也都买得,不过终觉得不很得要领,或者这是偏重文献之故也说不定罢。
  高木一面也参加民俗学会,后来又仿佛有什么意见似地不大管事,所以《乡土研究》差不多可以说是柳田一人的工作,但是这种事业大约也难以久持,据说读者始终只有六百馀名,到了出满四卷,遂于一九一七年春间宣告停刊了。不过月刊虽停,乡土研究社还是存在,仍旧刊行关于这方面的著述,以至今日,据我所知道计有《乡土研究社丛书》五种,《炉边丛书》约四十种。
  柳田氏系法学士,东京大学法科出身,所著有关于农政及铜之用途等书。
  唯其后专心于乡土研究,此类书籍为我所有者有下列十种:
  《石神问答》(一九一○年)
  《远野物语》(同)
  《山岛民谭集》一(甲寅丛书,一九一四),内计《河童牵马》及《马蹄石》二项,印行五百部,现已绝板,第二集未刊。
  《乡土志论》(炉边丛书,一九二二)
  《祭礼与世间》(同)
  《海南小记》(一九二五)记琉球各岛事。
  《山中之人生》(乡土研究社丛书,一九二六)记述山人之传说与事实,拟议山中原有此种住民,以待调查证明。
  《雪国之春》(一九二八)记日本东北之游。
  《民谣之今昔》(民俗艺术丛书,一九二九)
  《蜗牛考》(语言志丛刊,一九二九)
  柳田氏治学朴质无华,而文笔精美,令人喜读,同辈中有早川孝太郎差可相拟。早川氏著有《三州横山话》(炉边丛书)《野猪与鹿与狸》(乡土研究社丛书,)也都写得很好,因为著者系画家,故观察与描写都甚细密也。
  〔附记〕以上所说只是我个人的印象,在民俗学的价值上文章别无关系,那是当然的事。英国哈同教授(A.C.Haddon)在《人类学史》末章说,“人类的体质方面的研究早由熟练的科学家着手,而文化方面的人类历史乃大都由文人从事考查,他们从各种不同方向研究此问题,又因缺少实验经历,或由于天性信赖文献的证据,故对于其所用的典据常不能选择精密。”这种情形在西洋尚难免,日本可无论了,大抵科学家看不起这类工作,而注意及此的又多是缺少科学训练的文科方面的人,实在也是无可如何。但在日本新兴的乡土研究上,柳田氏的开荒辟地的功的确不小,即此也就足使我们佩服的了。
  (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
  □1931 年作,1934 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夜读抄》
  文学论译本序
  张我军君把夏目漱石的《文学论》译成汉文,叫我写一篇小序。给《文学论》译本写序我是很愿意的,但是,这里边我能说些什么呢?实在,我于文学知道得太少了。
  不过夏目的文章是我素所喜欢的,我的读日本文书也可以说是从夏目起手。一九○六年我初到东京,夏目在杂志Hototogisu(此言《子规》)上发表的小说《我是猫》正很有名,其单行本上卷也就出版,接着他在大学的讲义也陆续给书店去要了来付印,即这本《文学论》和讲英国十八世纪文学的一册《文学评论》。本来他是东京大学的教授,以教书为业的,但是这两年的工作似乎于他自己无甚兴味,于社会更无甚影响,而为了一头猫的缘故忽然以小说成名,出大学而进报馆,定了他文学著作上的去向,可以说是很有趣味的事。
  夏目的小说,自《我是猫》、《漾虚集》、《鹑笼》以至《三四郎》和《门》,从前在赤羽桥边的小楼上偷懒不去上课的时候,差不多都读而且爱读过,虽我所最爱的还是《猫》,但别的也都颇可喜,可喜的却并不一定是意思,有时便只为文章觉得令人流连不忍放手。夏目而外这样的似乎很少,后辈中只是志贺直哉有此风味,其次或者是佐藤春夫罢。那些文学论著本不是为出版而写的东西,只是因为创作上有了名,就连带地有人愿为刊行,本人对于这方面似乎没有多大兴趣,所以后来虽然也写《鸡头》的序文这类文章,发表他的低徊趣味的主张,但是这种整册的论著却不再写了。
  话虽如此,到底夏目是文人学者两种气质兼备的人,从他一生工作上看来似乎以创作为主,这两种论著只是一时职业上的成绩,然而说这是代表他学术方面的恰好著作,亦未始不可。不但如此,正因他有着创作天才,所以更使得这些讲义处处发现精彩的意见与文章。《文学评论》从前我甚爱好,觉得这博取约说,平易切实的说法,实在是给本国学生讲外国文学的极好方法,小泉八云的讲义仿佛有相似处,不过小泉的老婆心似乎有时不免唠叨一点罢了。我又感到这书不知怎地有点与安特路阑(AndrewLang)的英国文学史相联,觉得这三位作者颇有近似之点,其特别脾气如略喜浪漫等也都是有的。
  《文学论》出版时我就买了一册,可是说起来惭愧得很,至今还不曾好好地细读一遍,虽然他的自序读了还记得颇清楚。夏目说明他写此书的目的是要知道文学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他觉得现代的所谓文学与东洋的即以中国古来思想为根据的所谓文学完全不是一样。他说:余乃蛰居寓中,将一切文学书收诸箱底,余相信读文学书以求知文学为何物,是犹以血洗血的手段而已。余誓欲心理地考察文学以有何必要而生于此世,而发达,而颓废,余誓欲社会地究明文学以有何必要而存在,而隆兴,而衰灭也。
  他以这样的大誓愿而起手研究,其一部分的结果即是《文学论》。我平常觉得读文学书好像喝茶,讲文学的原理则是茶的研究。茶味究竟如何只得从茶碗里去求,但是关于茶的种种研究,如植物学他讲茶树,化学他讲茶精或其作用,都是不可少的事,很有益于茶的理解的。夏目的《文学论》或者可以说是茶的化学之类罢。
  中国近来对于文学的理论方面似很注重,张君将这部名著译成汉文,这劳力是很值得感谢的,而况又是夏目的著作,故予虽于文学少所知,亦乐为之序也。
  民国二十年六月十八日,于北平之苦雨斋。
  □1932 年10 月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看云集》
  猪鹿狸
  《猪鹿狸》,这是很奇妙的一部书名。这在一九二六年出板,是日本的乡土研究社丛书之一,著者早川孝太郎,学人而兼画家,故其文笔甚精妙。
  所著书现有《三州横山话》,《能美郡民谣集》,《羽后飞岛图志》,《猪鹿狸》,《花祭》二卷,有千六百页,为研究地方宗教仪式之巨著。其中我所顶喜欢的还是这《猪鹿狸》,初出时买了一本,后来在北平店头看见还有一本又把他买了来,原想送给友人,可是至今没有送,这也不是为的吝啬,只是因为怕人家没有这种嗜好,正如吃鸦片烟的人有了好大土却不便送与没有癌的朋友,——我以鸦片作比,觉得实在这是一种嗜好,自己戒除不掉也就罢了,再去劝人似乎也可以不必。
  这是讲动物生活的一册小书,但是属于民俗学方面而不是属于动物学的,他所记的并非动物生态的客观纪录,乃是人与兽,乡村及猎人与兽的关系的故事。我从小时候和草木虫鱼仿佛有点情分,《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南方草木状》以至《本草》、《花镜》都是我的爱读书,有一个时候还曾寝馈于《格致镜原》,不过书本子上的知识总是零碎没有生气,比起从老百姓的口里听来的要差得很远了。在三十多年前家里有一个长工,是海边的农夫而兼做竹工,那时他给我们讲的野兽故事是多么有意思,现在虽然大半不记得了,但是那留下的一点儿却是怎么的生动的存在着,头上有角的角鸡,夜里出来偷咬西瓜的獾猪,想起时便仿佛如见沙地一带的情景,正如山乡的角鹿和马熊的故事一样,令我时时怀念这些故乡的地方。早川的这册书差不多就是这种故事的集录,即使没有著者所画的那十几张小图也尽足使我喜欢了。
  正如书名所示,这书里所收的是关于猪鹿狸三种兽的故事,是一个七十七岁的老猎人所讲的,不是童话似的动物谈,乃是人与兽接触的经验以及感想,共有五十九篇,其中以关于猪和狸的为最有趣味,鹿这一部分比较稍差。
  这里所谓猪实在是中国的野猪,普通畜养的猪日本称之曰豚。平常如呼人为豚,人家必要大生其气,但猪却是美名,有人姓猪股,德富苏峰的名字叫做猪一郎,都是现在的实例。寺岛安良编《和汉三才图会》卷三十八猪条下云,如为猎人被伤去时人詈谓汝卑怯者盍还乎,则大忿怒,直还进对合,与人决胜负,故譬之强勇士。(原本汉文。)今日本俗语有猪武者一语,以喻知进而不知退者,中国民间称野猪奔铳,亦即指此种性质也。书中说有一猎人打野猪伤而不死,他赶紧逃走,猪却追赶不放,到了一棵大树下像陀螺似的人和猪团团的转了七个圈,后来不知怎的装好了枪,从后面一枪才结果了猪的性命。自己逃着,说是从后面未免有点可笑,其实是绕着树走得快的时候差不多是人在猪屁股后头追着的样子了。书中又说及猪与鹿的比较。也很有意思。鹿在山上逃走的时候,如一枪打中要害,他就如推倒屏风似的直倒下来,很觉得痛快。可是到了野猪就不能如此,无论打中了什么要害,他决不像鹿那样的跌倒,中弹之后总还要走上两三步,然后徐徐的向前蹲伏下去。听着这话好像是眼见刚勇之士的死似的,觉得这真是名实相符的野猪的态度。我对于著者的话也很表同意,与法国诗人诗里的狼一样这猪实在堪为我们的师范。但是很希奇的是,这位刚勇之士的仪表却并不漂亮。据说曾有一个年青妇人在微暗的清早到山里去收干草,看见前面路上有一只小猪模样的灰色的兽,滴沰滴沰的走着。这时候兽似乎未曾觉得后边有人走来,女人也颇胆大,便跟在后面走,刚走了半里多路,兽就岔路走进草丛里去了。回家后讲起这事,老人们告诉她说那就是野猪哩,她不但不出惊,反出于意外似的道,那样的东西是野猪么?据著者的经验说,从幼小时候就听说猪是可怕的东西,强悍的兽,后来有一回看见被猎人们抬了去的死猪的模样,也感到同样的幻灭云。不过我想这或者并不由于野猪的真是长得不漂亮。实在大半还是因为家猪平常的太不争气的缘故罢。
  狸的故事差不多是十之八九属于怪异的。中国近世不听见说有什么狸子作怪,但在古时似乎很是普通,而且还曾出过几个了不得的大胆的,敢于同名人去开玩笑的狸妖,他们的故事流传直到今日。《太平广记》四四二所录狸的怪谈有十一篇,《幽明录》里与董仲舒论五经究其微奥的老狸,《集异记》里与张茂先商略三史,探赜百家,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的千年斑狸,可谓俊杰,此外幻化男妇也很有工夫。日本现今狐狸猫貉四者还都能作怪,民间传说里有《滴沰山》与《文福茶釜》两篇最是有名。狸的恶戏在平时却多是琐屑的,不大有干系人命的大事。《三才图会》里说老狸能变化妖怪与狐同,至其游戏则“或鼓腹自乐,谓之狸腹鼓,或入山家,坐炉边向火乘暖,则阴翼垂延,广大于身也”。《三州横山话》中有一节曰“狸的腹鼓”,其文曰:据说到山里去作工,狸会来招呼。对面的山上丁丁的砍着树似,又叫道喊!不注意时答应一声,原来却是狸叫,便只好停了工作回来。(案狸与人呼应不已,如人困惫至不复能应则为狸所食,否则狸自毙云。
  与人声相比那似乎是苦闷的声音,低低的叫道喴!夜间独居的时候,听见狸叫,决不可轻易答应。听过许多故事,说夜里与狸对呼,把挂钩上的开水壶都喝干了,又说用木鱼替代答应,一直敲到天亮。
  狸腹鼓原说是月夜为多,但据八名郡七乡村人生田省三的实验谈,则在将要下雨的漆黑的夜里时时听见敲着破鼓似的声音。这本来是在笼里养着的狸,但是这人说一天雨夜在风来寺山中所听到的腹鼓和这声音也正相同。
  狸与貉一看似乎难以分别,在冬天看他的脚就可知道,据说狸的脚底上满是皲裂。
  狸的肾囊可以化作八张席子的房间,在《猪鹿狸》中也有些故事,现在不及多抄了。乡土研究社丛书中还有一册笠井新也的《阿波的狸之话》,是专讲一地方的狸的故事的。
  □1933 年9 月23 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兰学事始
  在十一二年前日本菊池宽发表一篇小说,题名《兰学事始》,叙述杉田玄白与前野良泽苦心译读和兰解剖学书的事,为菊池集中佳作之一。《兰学事始》本来是一部书名,杉田玄白八十三岁时所著,小说里所讲的大抵全以此为根据,明治初年此书虽曾刻木,已不易得,近来收入《岩波文库》中始复行于世,价才金二十钱也。所谓兰学本指和兰传来的医学,但实在等于中国的西学一语,包含西洋的一切新知识在内。十六世纪以来葡西至日本互市传教,日人称之曰南蛮,和兰继之,称曰红毛,及德川幕府实行锁国,严酷的禁止信教,其后只剩下和兰一国继续通商,地点也只限于长崎一处,于是和兰的名号差不多成为西洋的代表了。在长崎出岛地方有一所阿兰陀馆,和兰每年派一位甲必丹来住在那里,仿佛是一种领事,管理交易的事,有官许的几个“通词”居间翻译,在那时候通词便是唯一的西洋语贮藏所,可是这也只能说话,因为文字的学习是犯禁的,有人著了一部《红毛谈》,内里画了字母的形象,便为政府所禁止没收。但是求知识的人总想往这方面求得出路,有些医生由通词间接的去学几个“兰方”,有些学者如青木昆阳跑到长崎去请通词口授,学了五百馀言的和兰话回来。当时社会称此类具眼之上曰豪杰。野上臼川云,元龟天正(一五七○至九一)的时代持长枪的豪杰横行于天下,享保(一七一六至三五)以后的豪杰则从长崎通词家里秘密的得到Woordenboek(字典),想凭此以征服不思议的未知世界。青木昆阳即是这豪杰之一,前野良泽乃是昆阳的弟子也。
  前野良泽生于一七二三年,世代业医,年四十七始就昆阳学和兰语,次年往长崎,于昆阳所授五百言外又诵习二百馀言,并得字书及《解剖图志》以归。又次年为明和八年(一七七一),三月四日与杉田玄白等至千住骨之原刑场“观脏”,见其一一与图志符合,遂定议起手翻译。杉田亦世医,偶得图志阅之,与汉医旧说大异,及实验后乃大服,提议译述刊行以正缪误,唯不通兰语,推前野为译主,约期集会,时前野年四十九,杉田三十九也。
  《兰学事始》卷上纪其事曰:
  次日集于良泽家,互语前日之事,乃共对TafelAnatomia(案即TabulaeAnatomicae)之书,如乘无舵之舟泛于大海,茫详无可倚托,但觉芒然而已。唯良泽对于此道向曾留意,远赴长崎,略知兰语并章句语脉间事,年长于予者十岁,乃定为盟主,亦即奉为先生,予则即二十五字亦尚未识。今忽然发起此事,乃亦学习文字并诸单语焉。
  译述此书应如何下手,先加以讨论,如从内象起则必难了解,此书最初有俯伏全象之图,此为表部外象之事,其名称皆所熟知,取图说记号并合研究差可着手,遂决定从此处下笔,即《解体新书》之形体名目篇是也。其时对于de(英文the)、het(the,又代名词)、als(as)、welk(whieh)等诸词,虽略有记诵,然不能仔细辨解,故常读之不解所谓。如眉者生于目上之毛也一句,尽春天的长昼终未明瞭,苦思直至日暮。互相既视,仅只一二寸的文章终于一行不能解。又一日读至鼻者佛耳黑芬特者也,此语亦不可解,众共讨索此应作何解,实无法可通。其时亦无字典之类,唯良泽从长崎购得一简略小册,共检之,在Verhffend 一语下注云,树枝断处,其处佛耳黑芬特,又扫院落时,尘土聚集而佛耳黑芬特也。此是何义,又苦思强解如前,亦终未明。予思树枝断处接合则稍高,又扫地时尘土积聚亦成堆,鼻在面上正是堆起之物,然则佛耳黑芬特或即堆积之意。予遂言此语译作堆积何如,众人闻言甚以为然,遂决定如此译。此时喜悦之情无可比喻,大有获得连城之壁之概焉。……然语有之,为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此苦心劳思,辛勤从事,每月凡六七会,每会必集,一无倦怠,相聚译读,所谓不昧者心,凡历一年馀,译语渐增,对于彼国事情亦渐自了解,其后如章句疏朗处一日可读十行以上,别无劳苦而能通其意义矣。
  福泽谕吉序云:“书中纪事字字皆辛苦,其中关于明和八年三月五日在兰化先生宅,对TafelAnatonmia 之书,如乘无舵之舟泛于大洋,茫洋无可倚托,但觉芒然云云以下一节,我辈读之察先人之苦心,惊其刚勇,感其诚挚,未尝不感极而泣。迂老与故箕作秋坪氏交最深。当时得其抄本,两人对坐,反复读之,至此一节,每感叹呜咽无言而终以为常。”此并非夸诞之词,求知识者的先驱的言行十分有悲壮的意味,《兰学事始》不仅是医学史文献上一小册子,在日本现代文化发展上更有重大意义者也正以此。前野宅的翻译事业经过四年的岁月,杉田笔述,凡前后十一易稿,成《解体新书》四卷,于安永三年(一七七四)出板,实为日本西学译书之始。在十五年前即宝历九年(一七五九)山胁东洋看了刑尸的解剖,作《藏志》一卷,凡剥胸腹图、九藏前面图、九藏背面图、脊骨侧面图共四图,中有云“向者获蛮人所作骨节剐剥之书,当时碌碌不辨,今视之胸脊诸藏皆如其所图,履实者万里同符,敢不叹服”(原汉文),可见也曾参照西洋解剖图,不过因为不懂得文字故所知不深罢了。但是在医学史上也是一件重大的事情,疑古与实证的风气总是自此发动了。(据富士川游著《日本医学史纲要》。)
  说到这里我们不能不想起中国医学界的“豪杰”玉田王清任先生来了。
  山胁的《藏志》出板于清乾隆二十四年,杉田的《解体新书》在乾隆三十六年,王清任的《医林改错》则在道光庚寅(一八三○),比起来要迟了七十或五十多年了。但是他那精神却仍是值得记念,他那境遇也更值得怜悯。《医林改错》脏腑记叙中云:
  自恨著书不明脏腑,岂不是痴人说梦,治病不明脏腑,何异于盲子夜行,虽竭思区画,无如之何。十年之久,念不少忘。至嘉庆二年丁已(一七九七)余年三十,四月初旬游于滦州之稻地镇。其时彼处小儿正染瘟疹痢症,十死八九。无力之家多半用代席裹埋,代席者代棺之席也,彼处乡风更不深埋,意在犬食,利于下胎不死,故各义冢中破腹露脏之儿日有百馀。余每日压马过其地,初未尝不掩鼻,后因念及古人所以错论脏腑皆由未尝亲见,遂不避污秽,每日清晨赴其义冢就群儿之露脏者细视之,犬食之馀,大约有肠胃者多,有心肝者少,互相参看,十人之中看全不过三人,连视十日大约看全不下三十馀人。
  始知医书中所绘脏腑形图与人之脏腑舍不相合,即件数多寡亦不相符。唯胸中膈膜一片其薄如纸,最关紧要,及余看时皆已破坏,未能验明在心下心上是斜是正,最为遗憾。
  这样的苦心孤诣的确够得上算求知识者的模范了。但是,日本接连的有许多人,中国却只一个。日本的汉法医有到刑场观脏的机会,中国则须得到义冢地去。日本在《藏志》之后有《解体新书》及其他,中国《医林改错》之后不知道有什么。这是二者之不同。听说杉田玄白用汉文译述《解体新书》,一半理由固然在于汉文是当时的学术语,一半也因为想给中国人看,因为日本文化多受中国的恩惠,现在发见了学术的真理,便想送过去做个报答。中国人自己不曾动手,日本做好了送来的也不曾收到,咸丰年间英国合信(Hudson)医士译了《全体新论》送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医生看,——大约只有一个王清任是要看的,不过活着已有八九十岁了,恐怕也不及看见。从这里看来中国在学问上求智识的活动上早已经战败了,直在乾嘉时代,不必等到光绪甲午才知道。然而在现今说这话,恐怕还不大有人相信,亦未可知。
  (二十二年十一月)
  □1933 年11 月22 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听耳草纸
  看本月份的日本民俗人类学小杂志Dol-men(可以暂译作《窆石》罢?)
  的纪事,才知道佐佐木喜善氏已于九月二十八日病故了。我初次看见佐佐木的名字还是在一九一○年,《远野物语》刚出版,柳田国男氏在序文里说:此中所记悉从远野乡人佐佐木镜石君听来,明治四十二年二月以来,晚间常来过访,说诸故事,因笔记之。镜石君虽非健谈者,乃诚实人也,余亦不加减一句一字,但直书所感而已。
  《远野物语》是在日本乡土研究上有历史意义的书,但在当时尚不易为社会所了解,故只印三百五十部,序中又云:唯镜石君年仅二十四五,余亦只乖长十岁已耳,生于事业尽多之今世,乃不辨问题之大小,用力失其当,将有如是言者则若之何?如明神山之角鸱,太尖竖其耳,太圆瞪其目,将有如是责者则又若之何?吁,无可奈何矣,此责任则唯余应负之也。
  计算起来佐佐木氏的年纪现在也不过四十七八而已,才过了中年不久,所以更是可惜了。这二十年来他孜孜不倦的研究民俗,还是那样悃愊无华的,尽心力于搜集纪录的工作,始终是个不求闻达的田间的学者,这我觉得是顶可佩服的事。他的著作我现在所有的只有下列这几种:
  一、《江刺郡昔话》(一九二二年)
  二、《紫波郡昔话》(一九二六年)
  三、《东奥异闻》(同上)
  囚、《老媪夜谭》(一九二七年)
  五、《听耳草纸》(一九三一年)
  末了这一种是六百叶的大册,凡一百八十三目,三百三篇的故事,内容既甚丰富,方法尤极精密,可为故事集的模范。柳田氏序中提出两点云:佐佐木君最初也同许多东北人一样,感觉发达到几乎多梦似的锐敏的程度,对于故事之太下流的部分当然予以割弃,又有依据主观而定取舍的倾向。后来却能差不多按住了自己的脾气,为了那绝无仅有的将来少数的研究者留下这样客观的纪录,那决不是自然的倾向,而是非常努力的结果。
  向来讲故乡的事情的人往往容易陷于文饰,现在却能脱去,特别是在这方面趣味本来发达的人而能够如此自制,这实在是很不小的努力罢。这里的问题只在如此特殊的苦心将来的研究者能够怎样的感谢才好呢。我在当初《紫波郡昔话》及《老媪夜谭》成书的时候,一面常同情于这为人家所不知道的辛苦,一面也兼司警戒之役,怕这书不要成为佐佐木君个人的文艺了么。到了现在,我想这个警戒的必要已经没有了。假如可能,只能予这采集者以若干的馀裕,使他能将这样辛苦的集录成的东西自己先来玩味一下。此外则是,不只是有些单纯的共鸣者起于各地,乃是期望渐渐有人出来,用了和他大略相同的态度,把本地的故事尽量集录下来。
  柳田氏所说的话实在可以作我们的当头棒喝。近年来中国研究民俗的风气渐渐发达,特别是在南方一带,搜集歌谣故事纪录风俗的书出来的很不少了,可是在方法上大抵还缺少讲究。集录歌谣的因为是韵语的关系,不能随便改写,还得保留原来的形状,若是散文故事那就很有了问题,减缩还要算是好的,拉长即是文饰之一种了,有时候同在话剧台上常要使用出旧戏的小丑或老生的表现法一样,增长故事里排调或方正的分子,这便成了所谓个人的文艺,而且又常常不是上好的一路,于是只好归入俗语的“文不像誉录生武不像救火兵”这类里去,正是画蛇添足点金成铁了。民间传述故事的时候往往因了说者的性质与爱好,一篇故事也略有变化的地方,不过那是自然变化,有如建筑刻石之为气候风雨所影响,是无可如何的事,若是搜集笔录的人不能够如实的记述,却凭了自己的才气去加以修饰,既失了科学的精严,又未能达到文艺的独创,那么岂不是改剜古碑的勾当,反是很可惜的么。还有一层,中国作这些工作的机关和人员都不能长久的继续,这或者是因为这些都属于官立机关的缘故亦未可知,总之像佐佐木那么耐得寂寞,孜孜矻矻的搜集民俗资料,二十年如一日的人,点了灯笼打了锣去找也找不到,这是实在的。民俗学原是田间的学问,想靠官学来支持是不成的,过去便是证明,希望他在中国能够发展须得卷土重来,以田间学者为主干,如佐佐木氏的人便是一个模范值得我们景仰的了。(二十二年十二月)
  □1933 年12 月23 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和尚与小僧
  《和尚与小僧》(oshōtokozō),在中国应称为方丈与沙弥或是师父与徒弟,这里是一部书的名字,所以保留原称,没有改动。原书在昭和二年(一九二七)出版,中田千亩所著,题云《杜人杂笔》第一篇,其二为《傻媳妇呆女婿》,三为《和尚与檀那》,似未刊行,书均未见。中田于一九二六年著有《日本童话之新研究》,当时曾得一读,此书则未知道。近时看柳田国男著《退读书历》,其中批评集的第二篇系讲《和尚与小僧》者,始托旧书店找得一册。柳田原文云:古时候在一个山寺里住着一位和尚与小僧。
  用这样的文句起头的民间故事,自古及今共集录有百十来篇,据说这还不过是日本国内调查所及的一丁点儿罢了。
  我一读此书,且惊且叹,计有七点。现在且就此栏(案此文原登在《报知新闻》上)行数所许,稍述我的印象。
  第一,亏得著者着眼注意这种珍奇题目以来能够一声不响地勤劳地继续搜索。若是我呢,大约早已嚷起来了,早已变成青而干瘪了也未可知。然而像这本书却正是成熟了落下的一颗果子。
  第二,在书店总不会有祈愿损失的,虽说是笃志,使其敢于把此书问世的却显然是时代之力。连那和尚与小僧都出书了,吾徒亦可以安心矣。此乃愉快的这回新发见之一也。
  第三,我们生涯中最是个人的部分,即是为祖母所抱而睡于一隅的时代的梦幻,乃是如此的与万民共同的一重大事件,此真非互相讲谈不能了知者也。假如没有中田君,那么我们的童年所仅得而保存的那宝贵的昔时,将为了无谓的怕羞的缘故而永久埋没了亦未可知。时世诚是一个山寺里的和尚也,将因了那明敏的小僧而看破——启发的事情在此后亦自必很多耳。
  第四,我们所特别有所感动者,这民族所有的千古一贯的或可称为笑之继承是也。
  例如三百年前安乐寺的策传大德(案即古笑话书《醒睡笑》的著者)当作某和尚的弱点某
  小僧的机智记下的故事,把他译作现代语讲给人听,那么昭和时代的少年也将大笑。而其故事的型式,则原只经历小小的变更,直从悠远的大过去继续而来,使天真烂漫元气旺盛的少年们悦耳怡情以至于今也。
  故事的根本乃是的确的老话,决不是中古的文艺的出产,这只须考察以何物为滑稽之牺牲即可明白了。在人有衰老,亦有世世的代谢。曾获得优越地位的大和尚也会遇见携金枝而来挑战者,不得不去迎敌。师弟长幼的伦理法则当然很为他援助,可是在单纯的客观者的眼里这也同飞花落叶的自然的推移一般,只是很愉快喜欢地看着罢。如《断舌雀》《开花翁》的童话里愚者简单地灭亡,《两个笨汉的故事》里智者无条件地得胜那样,其时还没有可怜这句话,从那个时代起小僧便在那里且与和尚战斗,且为大家所哄笑,为我们的儿童所围绕着,在等待中田千亩氏写这本书的时代之到来了。
  柳田氏是现代有名的民俗学者,我把这篇文章全抄译在这里,比我自己来说要好得多,这实在是想来讨好,并不是取巧。不过原来文字精练,译出来便有点古怪难懂,其中意义我相信却颇丰富,很有足供思索的地方。《和尚与小僧》原分两篇。其一为资料篇,就全国搜集所得百数十篇故事中选出若干,分门别类,为四十二项,各举一二为例。其二为考证篇,内分三章,一佛寺与社会之关系,二和尚与小僧故事考,三结论。此类故事大抵与普通民间传说及童话相似,且其型式亦无大变化,因为其事件不外智愚的比赛,其体载又多是笑话,只是人物限于师徒,背景亦以僧坊生活为主耳。中国笑话中虽也多以和尚为材料,但这只是让他一个人在社会上出乖露丑,并没有徒弟做陪衬,更不必说有这许多故事可以成一部书,其原因大约是和尚在中国早已堕落成为游民之一,笑话作家取他作材料,第一因为光头异服,其次破戒犯法,兼有秃子与好夫之德,大有事半功倍之概,至于与其僧伽制度殆无甚关系也。日本国民思想虽然根本的是神道即萨满教,佛教的影响却亦极大,中古以来寺院差不多与基督教会相像,兼办户籍与学校事务,其地位自较庄严,与民间的关系亦自密切,一直维系到了现在。在笑话里,微贱病弱者固然话该倒运,然而在高位者亦复不能幸免,正如“狂言”中出来的侯爷无不昏愦,武上悉是庸懦,于是大方丈也难免是稗沙门,时常露出马脚来,为沙弥所揭破,或者还受制于白衣,这些故事便是《和尚与檀那》集里的材料了。《和尚与小僧》中有一条与汉字有关,今抄录于下:和尚吩咐小僧,把酒叫做水边西,又吩咐他特别在有人来的时候要把汉字分析了当做暗号讲话。有一天寺里来了两三个客人,小僧便来说道,水边有岛(西岛日本同读),山上加山如何?假作参禅的样子。和尚答曰,心昔而止。一个客人懂得了他们的意思,便说道:文有口,墙无土。师徒听了搔首不知所对。
  这在《醒睡笑》中也有一条,不过和尚系说“一撇一捺夕复夕”,客则曰“玄田牛一”也。
  (廿三年五月)
  □1934 年5 月26 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蛙的教训
  今天站在书架前面想找一本书看,因为近来没有什么新书寄来,只好再找旧的来炒冷饭。眼睛偶然落在森鸥外的一本翻译集《蛙》的上面,我说偶然却也可以说不偶然,从前有友人来寄住过几天,他总要了《蛙》去读了消遣,这样使我对于那蛙特别有点记忆。那友人本来是医生,却很弄过一时文学,现在又回到医与自然科学里去了。我拿出《蛙》来翻看,第一就是鸥外的自序,其文云:机缘使我公此书于世。书中所收,皆译文也。吾老矣,提了翻译文艺与世人相见,恐亦以此书为终了罢。
  书名何故题作蛙呢?只为布络凡斯的诗人密斯忒拉耳(Mistral)的那耳滂之蛙偶然蹲在卷头而已。
  但是偶然未必一定是偶然。文坛假如是忒罗亚之阵,那么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推进于纳斯妥耳(Nester)的地位了。这地位并非久恋之地。我继续着这蛙的两栖生活今已太久矣。归欤,归欤,在性急的青年的铁椎没有落到头上的时节。已未二月。
  所云机缘是指大正八年(一九一九)春间《三田文选》即《三田文学汇
  编》的刊行,《蛙》作为文选的别册、次年六月再印成单行本,我所有的就只是这一种。据鸥外的兄弟润三郎著《森林太郎传》上说,在《蛙》以后刊行的书有《山房札记》、《天保物语》等二三种,都是传记文学,只有一册斯忒林堡的《卑立干》是戏剧译本,到了大正十一年随即去世,年六十一。
  我读这篇短序,觉得很好玩的是著者所表示的对于文坛的愤慨。明治四十年代自然主义的文学风靡一时,凡非自然主义的几乎全被排斥,鸥外挨骂最甚,虽然夏目漱石也同样是非自然派,不知怎地我却只记得他在骂人而少被人骂。那时我们爱谈莫泊三左拉,所以对于日本的自然主义自然也很赞成的,但是议论如“露骨的描写”等虽说得好,创作多而不精,这大约是模仿之弊病也未可知,除《棉被》外我也不曾多读,平常读的书却很矛盾地多是鸥外漱石之流。祖师田山花袋后来也转变了,写实的《田舍教师》我读了还喜欢,以后似乎又归了佛教什么派,我就简直不瞭然了。文坛上风气虽已变换,可是骂鸥外似乎已成了习惯,直到他死时还有“新潮社”的中村武罗夫谩骂一阵,正如坪内逍遥死后有“文艺春秋社”的菊池宽的谩骂一样。为什么呢?大约总是为了他们不能跟了青年跑的缘故吧。其实叫老年跟了青年跑这是一件很不聪明的事。野蛮民族里老人的处分方法有二,一是杀了煮来吃,一是帮同妇稚留守山寨,在壮士出去战征的时候。叫他们去同青年一起跑,结果是气喘吁吁地两条老腿不听命,反迟误青年的路程,抬了走做傀儡呢,也只好吓唬乡下小孩,总之都非所以“敬老”之道。老年人自有他的时光与地位,让他去坐在门口太阳下,搓绳打草鞋,看管小鸡鸭小儿,风雅的还可以看板画写魏碑,不要硬叫子媳孝敬以妨碍他们的工作,那就好了。有些本来能够写写小说戏曲的,当初不要名利所以可能自由说话,后来把握住了一种主义,文艺的理论与政策弄得头头是道了,创作便永远再也写不出来,这是常见的事实,也是一个很可怕的教训。日本的自然主义信徒也可算是前车之鉴,虽然比中国成绩总要好点。把灵魂卖给魔鬼的,据说成了没有影子的人,把灵魂献给上帝的,反正也相差无几。不相信灵魂的人庶几站得住了,因为没有可卖的,可以站在外边,虽然骂终是难免。鸥外是业医的,又喜欢弄文学,所以自称两栖生活,不过这也正是他的强处,假如他专靠文学为生,那便非跟了人家跑不可,如不投靠“新潮社”也须得去钻“博文馆”矣。章太炎先生曾经劝人不要即以学问为其职业,真真是懂得东方情事者也。
  (二十四年四月)
  □1935 年4 月24 日刊《华北日报》,署名“不知”
  □收入《苦茶随笔》
  东京散策记
  前几天从东京旧书店买到一本书,觉得非常喜欢,虽然原来只是很普通的一卷随笔。这是永井荷风所著的《日和下驮》,一名《东京散策记》,内共十一篇,从大正三年夏起陆续在《三田文学》月刊上发表,次年冬印成单行本,以后收入《明治大正文学全集》及《春阳堂文库》中,现在极容易买到的。但是我所得的乃是初板原本,虽然那两种翻印本我也都有,文章也已读过,不知怎的却总觉得原本可喜。铅印洋纸的旧书本来难得有什么可爱处,有十七幅胶板的插画也不见得可作为理由,勉强说来只是书品好罢。此外或者还有一点感情的关系,这比别的理由都重要,便是一点儿故旧之谊,改订缩印的书虽然看了便利,却缺少一种亲密的感觉。说读书要讲究这些未免是奢侈,那也可以说,不过这又与玩古董的买旧书不同,因为我们既不要宋本或季沧苇的印,也不能出大价钱也。《日和下驮》出板于大正四年(一九一五),正是二十年前,绝板已久,所以成了珍本,定价金一圆,现在却加了一倍,幸而近来汇兑颇低,只要银一元半就成了。
  永井荷风最初以小说得名,但小说我是不大喜欢的,我读荷风的作品大抵都是散文笔记,如《荷风杂稿》《荷风随笔》,《下谷丛话》,《日和下驮》与《江户艺术论》等。《下谷丛话》是森鸥外的《伊泽兰轩传》一派的传记文学,讲他的外祖父鹫津毅堂的一生以及他同时的师友,我读了很感兴趣,其第十九章中引有大沼枕山的绝句,我还因此去搜求了《枕山诗钞》来读。随笔各篇都有很好的文章,我所最喜欢的却是《日和下驮》。《日和下驮》这部书如副题所示是东京市中散步的记事,内分日和下驮,淫祠,树,地图,寺,水附渡船,露地,闲地,崖,坂,夕阳附富士眺望等十一篇。“日和下驮”(Hiyori-geta)本是木屐之一种,意云晴天屐,普通的木屐两齿幅宽,全屐用一木雕成,日和下驮的齿是用竹片另外嵌上去的,趾前有覆,便于践泥水,所以虽称曰晴天屐而实乃晴雨双用屐也。为什么用作书名,第一篇的发端说的很明白:
  长的个儿本来比平常人高,我又老是穿着日和下驮拿着蝙蝠伞走路。无论是怎么好晴天,没有日和下驮与蝙蝠伞总不放心,这是因为对于通年多湿的东京天气全然没有信用的缘故。容易变的是男子的心与秋天的天气,此外还有上头的政事,这也未必一定就只如此。春天看花的时节,午前的晴天到了午后二三时必定刮起风来,否则从傍晚就得下雨。
  梅雨期间可以不必说了,入伏以后更不能预料什么时候有没有骤雨会沛然下来。
  因为穿了日和下驮去凭吊东京的名胜,故即以名篇,也即以为全书的名称。
  荷风住纽约巴黎甚久,深通法兰西文学,写此文时又才三十六岁,可是对于本国的政治与文化其态度非常消极,几乎表示极端的憎恶。在前一年所写的《江户艺术论》中说的很明白,如《浮世绘的鉴赏》第三节云:在油画的色里有着强的意味,有着主张,能表示出制作者的精神。与这正相反,假如在木板画的瞌睡似的色彩里也有制作者的精神,那么这只是****时代萎靡的人心之反映而已。这暗示出那样暗黑时代的恐怖与悲哀与疲劳,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正如闻娼妇啜泣的微声,深不能忘记那悲苦无告的色调。我与现社会相接触,常见强者之极其横暴而感到义愤的时候,想起这无告的色彩之美,因了潜存的哀诉的旋律而将暗黑的过去再现出来,我忽然了解东洋固有的****的精神之为何,深悟空言正义之不免为愚了。希腊美术发生于亚坡隆为神的国土,浮世绘则由与虫豸同样的平民之手制作于日光晒不到的小胡同的杂院里。现在虽云时代全已变革,要之只是外观罢了。若以合理的眼光一看破其外皮,则武断政治的精神与百年以前毫无所异。江户木板画之悲哀的色彩至今全无时间的间隔,深深沁入我们的胸底,常传亲密的私语者,盖非偶然也。
  在《日和下驮》第一篇中,有同样的意思,不过说得稍为和婉:但是我所喜欢曳展走到的东京市中的废址,大抵单是平凡的景色,只令我个人感到兴趣,却不容易说明其特征的,例如一边为炮兵工厂的砖墙所限的小石川的富坂刚要走完的地方,在左侧有一条沟渠。沿着这水流,向着蒟蒻阎魔去的一个小胡同,即是一例。两傍的房屋都很低,路也随便弯来弯去,洋油漆的招牌以及仿洋式的玻璃门等一家都没有,除却有时飘着冰店的旗子以外,小胡同的眺望没有一点什么色彩,住家就只是那些裁缝店烤白薯店粗点心店灯笼店等,营着从前的职业勉强度日的人家。我在新开路的住家门口常看见堂皇地挂着些什么商会什么事务所的木牌,莫名其妙地总对于新时代的这种企业引起不安之念,又对于那些主谋者的人物很感到危险。倒是在这样贫穷的小胡同里营着从前的职业穷苦度日的老人们,我见了在同情与悲哀之上还不禁起尊敬之念。同时又想到这样人家的独养女儿或者会成了介绍所的饵食,现今在什么地方当艺妓也说不定,于是照例想起日本固有的忠孝思想与人身卖买的习惯之关系,再下去是这结果所及于现代社会之影响等,想进种种复杂的事情有里边去了。
  本文十篇都可读,但篇幅太长,其《淫祠》一篇最短,与民俗相关亦很有趣,今录于后:往小胡同去罢,走横街去罢。这样我喜欢走的,格拉格拉地拖着晴天屐走去的里街,那里一定会有淫祠。淫祠从古至今一直没有受过政府的庇护。宽大地看过去,让它在那里,这已经很好了,弄得不好就要被拆掉。可是虽然如此现今东京市中淫祠还是数不清地那么多。我喜欢淫祠。给小胡同的风景添点情趣,淫祠要远在铜像之上有审美的价值。本所深川一带河流的桥畔,麻布芝区的极陡的坡下,或是繁华的街的库房之间,多寺院的后街的拐角,立着小小的祠以及不蔽风雨的石地藏,至今也还必定有人来挂上还愿的匾额和奉献的手巾,有时又有人来上香的。现代教育无论怎样努力想把日本人弄得更新更狡猾,可是至今一部分的愚昧的民心也终于没有能够夺去。在路傍的淫祠许愿祈祷,在破损的地藏尊的脖上来挂围巾的人们,或者卖女儿去当艺妓也未可知,自己去做侠盗也未可知,专梦想着银会和彩票的侥幸也未可知。不过他们不会把别人的私行投到报纸上去揭发以图报复,或借了正义人道的名来敲竹杠迫害人,这些文明的武器的使用法他们总是不知道的。
  淫祠在其缘起及灵验上大抵总有荒唐无稽的事,这也使它带有一种滑稽之趣。
  对那欢喜天要供油炸的馍头,对大黑天用双叉的萝卜,对稻荷神献奉油豆腐,这是谁都知道的事。芝区日荫町有供缩鱼的稻荷神。在驹入地方又有献上沙锅的沙锅地藏,祈祷医治头痛,病好了去还愿,便把一个沙锅放在地藏菩萨的头上。御厩河岸的榧寺里有医好牙痛的吃糖地藏。金龙山的庙内则有供盐的盐地藏。在小石川富坂的源觉寺的阎魔王是供蒟蒻的。对于大久保百人町的鬼王则供豆腐,以为治好疥疮的谢礼。向岛弘福寺里的有所谓石头的老婆婆,人家供炒蚕豆,求她医治小孩的百日咳。
  天真烂漫的而又那么陋鄙的此等愚民的习惯,正如看那社庙滑稽戏和丑男子舞,以及猜谜似的那还愿的匾额上的拙稚的绘画,常常无限地使我的心感到慰安。这并不单是说好玩。在那道理上议论上都无可说的荒唐可笑的地方,细细地想时却正感着一种悲哀似的莫名其妙的心情也。
  关于民俗说来太繁且不作主,单就蒟蒻阎魔所爱吃的东西说明一点罢。
  蒟蒻是一种天南星科的植物,其根可食,五代时源顺撰《和名类聚抄》卷九引《文选·蜀都赋注》云:蒟蒻,其根肥白,以灰汁煮则凝成,以苦酒淹食之,蜀人珍焉。《本草纲目》卷十六叙其制法甚详云:经二年者很大如碗及芋魁,其外理白,味亦麻人,秋后采根,须净擦或捣或片段,以酽灰汁煮十馀沸,以水淘洗,换水更煮五六遍,即成冻子,切片,以苦酒五味淹食,不以灰汁则不成也。切作细丝,沸汤瀹过,五味调食,状如水母丝。”黄本骥编《湖南方物志》卷三引《潇湘听雨录》云:《益部方物略》,海芋高不过四五尺,叶似芋而有干。向见岣嵝峰寺僧所种,询之名磨芋,干赤,叶大如茄,柯高二三尺,至秋根下实如芋魁,磨之漉粉成膏,微作膻辛,蔬品中味犹乳酷,似是《方物略》所指,宋祁赞曰木干芋叶是也。
  金武祥著《粟香四笔》卷四有一则云:
  济南王培荀雪娇《听雨楼随笔》云,蒟酱张骞至西南夷食之而美,擅名蜀中久矣。
  来川物色不得,问土人无知者。家人买黑豆腐,盖村间所种,俗名茉芋,实蒟蒻也,形如芋而大,可作腐,色黑有别味,未及豆腐之滑腻,蒟蒻一名鬼头,作腐时人多语则味涩,或云多语则作之不成。乃知蒟酱即此,俗间日用而不知,可笑也。遥携馋口八西川,蒟酱曾闻自汉年,腐已难堪兼色黑,虚名应共笑张骞。茉芋亦名黑芋,生食之口麻。
  蒟蒻俗名黑豆腐,很碍要领,这是民间或小儿命名的长处。在中国似乎不大有人吃,要费大家的力气来考证,在日本乃是日常副食物,真是妇孺皆知,在俗谚中也常出现,此正是日本文学风物志中一好项目。在北平有些市场里现已可买到,其制法与名称盖从日本输入,大抵称为蒟蒻而不叫作黑豆腐也。
  (廿四年四月)
  □1935 年5 月刊《人间世》27 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冬天的蝇
  这几天读日本两个作家的随笔,觉得很有兴趣。一是谷崎润一郎的《摄阳随笔》,一是永井荷风的《冬天的蝇》,是本年四五月间出板的。这两个都是小说家,但是我所最喜欢的还是他们的随笔。说也凑巧,他们一样地都是东京人,就是所谓“江户子”,年纪都是五十出外,思想不大相同,可是都不是任何派的正宗。两人前不属自然派,后不属普罗文士,却各有擅场。
  谷崎多写“他虐狂”的变态心理,以《刺青》一篇出名,永井则当初作耽美的小说,后来专写市井风俗,有《露水的前后》是记女招待生活的大作。他们的文章又都很好,谷崎新著有《文章读本》,又有《关于现代口语文的缺点》一文收在《倚松庵随笔》中。我读他们两人的文章,忽然觉得好有一比,谷崎有如郭沫若,永井仿佛郁达夫,不过这只是印象上的近似,至于详细自然并不全是一样。
  说到文章我从前也很喜欢根岸派所提倡的写生文,正冈子规之外,权本文泉子与长家节的散文,我至今还爱读,可是近来看高滨虚子的文集《新俳文》与山口青村的《有花的随笔》,觉得写是写得漂亮,却不甚满足,因为似乎具衣冠而少神气。古来的俳文不是这样的,大抵都更要充实,文字纵然飘逸幽默,里边透露出诚恳深刻的思想与经验。自芭蕉、一茶以至子规,无不如此,虽然如横井也有纯是太平之逸民,始终微笑地写那一部《鹑衣》者也不是没有,谷崎永井两人所写的不是俳文,但以随笔论我觉得极好。非现代俳谐师所能及,因为文章固佳而思想亦充实,不是今天天气哈哈哈那种态度。《摄阳随笔》里的《阴翳礼赞》与《怀东京》都是百十页的长篇,却值得一气读完,随处遇见会心的话,在《倚松阁随笔》里有《大阪与大阪人》等一二篇也是如此。《冬天的蝇》内有文十篇,又附录旧稿八篇为一卷曰《墨滓》。卷首有序六行云:讨人厌而长生着的人呀,冬天的蝇。想起晋子的这句诗,就取了书名。假如有人要问这意思,那么我只答说,所收的文章多是这昭和九年冬天起到今年还未立春的时候所写的也。还有什么话说,盖身老矣,但愈益被讨厌耳。乙亥之岁二月,荷风散人识。
  谷崎今年才五十,而文中常以老人自居,永井更长七岁,虽亦自称老朽,纸上多愤激之气,往往过于谷崎,老辈中唯户川秋骨可以竞爽,对于伪文明俗社会痛下针砭,若岛崎藤村诸人大抵取缄默的态度,不多管闲事了。《冬天的蝇》的文章我差不多都喜欢,第二篇云《枇杷花》,末云:震灾后自从银座大街再种柳树的时候起,时势急变,连妓家酒馆的主人也来运动议员候补这种笑话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但是这咖啡馆的店头也时常装饰着穿甲胄的武士土偶,古董店的趸卖广告上也要用什么布珍品之炮列运廉卖之商策这种文句了。
  我喜欢记载日常所见闻的世间事件,然而却不欲关于这些试下是非的论断。这因为我自己知道,我的思想与趣味是太辽远地属于过去之废灭的时代也。……
  在陋屋的庭园里野菊的花亦既萎谢之后,望着颜色也没有枇杷花开着,我还是照常反复念那古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这样地,我这一身便与草木同样地徒然渐以老朽罢。
  上文里仿佛可以看出些伤感的气味,其实未必尽然,三年前在《答正宗谷崎二氏的批评》中云:
  “大正三四年顷,我将题为《日和下驮》的《东京散策记》写完了。我到了穿了日和下驮(晴天屐)去寻访古墓,实在早已不能再立在新文学的先阵了。”所以他这种态度至少可以说是二十年来已是如此,他之被人讨厌或是讨厌人因此也由来已久,《冬天的蝇》不过是最近的一种表示罢了。前年出板的《荷风随笔》中有《讨厌话》与《关于新闻纸》两篇文章,对于文人记者加以痛骂,在《日和下驮》第一篇中也有很好的一段话,这乃是大正三年(一九一四)所写:
  日本现在与文化已烂熟了的西洋大连的社会情形不同,不管资本有无,只要自己想做,可做的事业很不少。招集男女乌合之众,演起戏来,只须加上为了艺术的名号,就会有相当的看客来看,引动乡间中学生的虚荣心,募集投稿,则文学杂志之经营也很容易,借了慈善与教育的美名,迫胁软弱的职业艺员,叫他们廉价出演,一面强售戏券,这样开办起来,可以得到湿手捏小米的大赚头。从富豪的人身攻击起手,渐渐得了凶头子的名望,看到口袋充满的时候巧妙地摇身一变,成为绅士,摆出上流的模样,不久就可做到国会议员。这样看来,要比现在日本可做的事多而且容易的国家恐怕再也没有了。可是,假如有人看不起这样的处世法的,那么他宜自退让,没有别的法子。想要坐市内电车去赶路的人,非有每过车站时不顾什么面子体裁,把人家推开,横冲直撞地蹦上去的蛮勇不可。若是反省自己没有这样蛮勇,那么与其徒然在等候空的电车,还不如去找汽车不经过的小胡同,或是得免于街道改正之破坏的旧巷,虽然龟步迟迟,还是自己踯躅地去步行吧。在市内走路,本来并不一定要坐市设的电车的,只忍受些许的迟延,可以悠悠阔步的路现在还是多有。同样地,在现代的生活上也并不一定如不用美洲式的努力主义去做便吃不成饭。只要不起乡下绅士的野心,留了胡子,穿了洋服,去吓傻子,即使身边没有一文积蓄,没有称为友人之共谋者,也没有称为先辈或头领之一种阿谀的对象,还可以经营优游自适的生活的方法并不很少。即使一样去做路边摆摊的小贩,与其留了胡子,穿了洋服,用演说口调作医学的说明,卖莫明其妙的药,我也宁可默然在小胡同的庙会里去烙了小棋子饼卖,或是捏面人儿也罢。
  一抄就抄了一大串,我也知道这是不很妥当的。第一,这本不是《冬天的蝇》里边的文章。第二,永井的话在中国恐怕也难免于讨人厌。抄了过来讨人家的不喜欢,我们介绍人对于原作者是很抱歉的事,所以有点惶恐,可是翻过来说,原作者一句句的话说得对不对,我可以不必负责,因为这里并不是在背圣经也。(六月十五日)
  □1935 年6 月23 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柿子的种子
  寺田寅彦是日本现今的理学博士,物理学专家,但是,他原是夏目漱石的学生,又是做俳句写小文的,著有《薮柑子集》等几种文集。本来科学家而兼弄文学的人世间多有,并不怎么奇特,关于寺田却有一段故事,引起我的注意。据说在夏目的小说《我是猫》里有寺田描写在那里,这就是那磨玻璃球的理学士水岛寒月。《猫》里主客三人最是重要,即寒月,美学者迷亭,主人苦沙弥,他们只要一出台,场面便不寂莫。我们不会把小说当作史传去读,所以即使熟读了《猫》也不能就算了解薮柑子的生涯,但不知怎地总因此觉得有点面善,至少特别有些兴趣。寺田的随笔我最近看到的是一册《柿子的种子》,都是在俳句杂志《涩柿》上登过的小文,短的不到百字,长的也只五百字左右。计算起来,现在距离在《保登登几须》(杂志名,意云子规,夏目的《猫》即载其中)做写生文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年了,寒月当时无论怎样有飘逸之气,于今未必多有留馀了吧。他在末尾一篇《说小文》中说:假如那学生读了《薮柑子集》,从这内容上自然可以想象出来的昔时年青的薮柑子君的面影,再将现在这里吸着鼻涕涉猎《性的犯罪考》的今已年老的自己的样子,对照了看,觉得很是滑稽,也略有点儿寂寞。
  但是叶松石在所著《煮药漫抄》中说得好:“少年爱绮丽,壮年爱豪放,中年爱简练,老年爱淡远。”虽然原是说诗,可通于论文与人。若在俳人,更不必说。其或淡或涩,盖当然矣。
  托了无线电放送的福,我初次得到听见安来节和八木节这些歌曲的机会。
  这在热闹之中含有暗淡的绝望的悲哀。
  我不知道为什么连想起霜夜街头洋油灯的火光来。(案此系指地摊上所点的无玻璃罩的洋铁煤油灯。)
  但是,无论怎么说,此等民谣总是从日本的地底下发出来的吾辈祖先之声也。
  看不见唱歌的人的模样,单听见从扩音机中出来的声音,更切实地感到这样的感觉。
  我觉得我们到底还得抛弃了贝多汉和特比西,非再从新的从这祖先之声出发不可吧。
  这是寺田的随笔之一。他在日本别无政治关系,所以不必故作国粹的论调,此盖其所切实感到的印象欤。别的我不甚清楚,但所云民谣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祖先之声,而这里又都含有暗淡的绝望的悲哀,我觉得很是不错,
  永井荷风在《江户艺术论》中论木板画的色彩云:
  “这暗示出那样暗黑时代的恐怖与悲哀与疲劳,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正如闻娼妇啜泣的微声,深不能忘记那悲苦无告的色调。”正可互相发明。不但此也,就是一般尚武的音曲表面虽是杀伐之音,内里还是蕴藏着同样的悲哀,此正是不大悖人情处,若叫嚣恣肆者盖亦有之,但这只是一种广告乐队,是否能深入民间大是疑问也。随笔文有一则云:在《聊斋志异》里到处有自称是狐所化的女人出现。
  但是在许多地方这些只是自己招承是狐而已,大抵终于未曾显出狐的真形来。
  假如在她们举动的什么地方即使有些神异之点,但这或者只在为多智慧的美女所述的忠厚老实的男子眼里看去才见得如此,这样地解释一下,许多事情也就可以自然了解了。
  虽然如此,在此书里表现出来的支那民族中,有所谓狐这超自然的东西曾经确实地存在,不,恐怕现今也还仍旧存在着,那是无疑的了。
  这是某种意味上不得不算是可以歆羡的事。至少,假如不是如此,这部书里的美的东西大半就要消灭了也。
  《聊斋》善说狐鬼,读者又大抵喜狐胜于鬼,盖虽是遐想而怀抱中亦觉冰森有鬼气,四条腿的阿紫总是活的乎,此理未能参透,姑代说明之如此。
  日本俗信中亦有狐,但与中国稍不同。中国在东南故乡则无狐,只知有果子狸之属,在北京有狐矣,但亦不吸见人说如《聊斋》所志者,不然,新闻记者甚多,有不录而公诸同好者耶。由此可知狐这超自然的东西在中日均有,大同而小异,在《聊斋》者则是《聊斋》所独有,文人学士读了此书心目中遂有此等狐的影象,平民之不读书或不知遇想者仍不足与语此也。《聊斋》写狐女,无论是狐而女或是女而狐,所写还只是女人,不过如自称是狐所化的女人一样,借了这狐的幌子使得这事情更迷离惝怳一点,以颠倒那忠厚老实的男子的心目而已,至于狐这东西终于没有写出,实在亦写不出也。何也?
  方为其为女人也,女人之外岂复有他。若其未超自然时则即是绥绥然狐也,欲知其情状自非去问山中之老猎人不可矣。清刘青园在所著随笔《常谈》卷一中有一则,可资参考,今抄录于后:边寨人以鸟铳弓矢为未耜,以田猎剥割为耕耨,以猛虎贪狼狡兔黠狐为菽粟,以绝巘高陵深林茂草为膏壤,平生不言妖异,亦未闻因妖异偾事者。余曾与三省人谈,问其所猎皆何等禽,答曰,难言也,自人而外凡属动物未有不以矢铳相加者,虽世传所谓麟凤之属尚不能以幸免,况牛鬼蛇神几上肉乎。余首肯曰,亦人杰也。
  (七月廿六日)
  □1935 年8 月11 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隅田川两岸一览
  我有一种嗜好。说到嗜好平常总没有什么好意思,最普通的便是抽鸦片烟,或很风流地称之曰“与芙蓉城主结不解缘”。这种风流我是没有。此外有酒,以及茶,也都算是嗜好。我从前曾经写过一两篇关于酒的文章,仿佛是懂得酒味道似的,其实也未必。民十以后医生叫我喝酒,就每天用量杯喝一点,讲到我的量那是只有绍兴半斤,曾同故王品青君比赛过,三和居的一斤黄酒两人分喝,便醺醺大醉了。今年又因医生的话而停止喝酒,到了停止之后我乃恍然大悟自己本来不是喝酒的人,因为不喝也就算了,见了酒并不觉得馋。由是可知我是不知道酒的,以前喜欢谈喝酒还有点近于伪恶。至于茶,当然是每日都喝的,正如别人一样。不过这在我也当然不全一样,因为我不合有苦茶庵的别号,更不合在打油诗里有了一句“且到寒斋吃苦茶”,以至为普天下志士所指目,公认为中国茶人的魁首。这是我自己招来的笔祸,现在也不必呼冤叫屈,但如要就事实来说,却亦有可以说明的地方。我从小学上了绍兴贫家的习惯,不知道喝“撮泡茶”。只从茶缸里倒了一点茶汁,再羼上温的或冷的白开水,骨都骨都地咽下去。这大约不是喝茶法的正宗吧?
  夏天常喝青蒿汤,并不感觉什么不满意,我想柳芽茶大抵也是可以喝的。实在我虽然知道茶肆的香片与龙井之别,恐怕柳叶茶叶的味道我不见得辨得出,大约只是从习惯上要求一点苦味就算数了。现在每天总吃一壶绿茶,用一角钱一两的龙井或本山,约须叶二钱五分,计值银二分五厘,在北平核作铜元七大枚,说奢侈固然够不上,说嗜好也似乎有点可笑,盖如投八大枚买四个烧饼吃是极寻常事,用不着什么考究者也。
  以上所说都是吃的,还有看的或听的呢?一九○六年以后我就没有看过旧戏,电影也有十年不看了。中西音乐都不懂,不敢说有所好恶。书画古董随便看看,但是跑到陈列所去既怕麻烦,自己买又少这笔钱,也就没有可看,所有的几张字画都只是二三师友的墨迹,古董虽号称有“一架”,实亦不过几个六朝明器的小土偶和好些耍货而已。据尤西堂在《民斋杂说》卷四说:古人癖好有极可笑者。蔡君谟嗜茶,老病不能饮,则烹而玩之。吕行甫好墨而不能书,则时磨而小啜之。东坡亦云,吾有佳墨七十丸,而犹求取不已,不近愚耶。近时周栎园藏墨千铤,作祭墨诗,不知身后竟归谁何。子不磨墨,墨当磨子。此阮孚有一生几两屐之叹也。
  这种风致唯古人能有,我们凡夫岂可并论,那么自以为有癖好其实亦是僭妄虚无的事,即使对于某事物稍有偏向,正如行人见路上少妇或要多看一眼,亦本是人情之自然,未必便可自比于好色之君子也。
  说到这里,上文所云我有一种嗜好的话几乎须得取消了,但既是写下了也就不好那么一笔勾消,所以还只得接着讲下去。所谓嗜好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极平常的一件事,便是喜欢找点书看罢了。看书真是平常小事,不过我又有点小小不同,因为架上所有的旧书固然也拿出来翻阅或检查,我所喜欢的是能够得到新书,不论古今中外新刊旧印,凡是我觉得值得一看的,拿到手时很有一种愉快,古人诗云,老见异书犹眼明,或者可以说明这个意思。
  天下异书多矣,只要有钱本来无妨“每天一种”,然而这又不可能,让步到每周每旬,还是不能一定办到,结果是愈久等愈希罕,好象吃铜槌饭者(铜槌者铜锣的槌也,乡间称一日两餐曰扁担饭,一餐则云铜槌饭),捏起饭碗自然更显出加倍的馋痨,虽然知道有旁人笑话也都管不得了。
  我近来得到的一部书,共三大册,每册八大页,不过一刻钟可以都看完了,但是我却很喜欢。这书名为《绘本隅田川两岸一览》,葛饰北斋画,每页题有狂歌两首或三首,前面有狂歌师壶十楼成安序,原本据说在文化三年(一八○六)出板,去今才百三十年,可是现在十分珍贵难得,我所有的大正六年(一九一七)风俗绘卷图画刊行会重刻本,木板着色和纸,如不去和原本比较,可以说是印得够精工的了,旧书店的卖价是日金五元也。北斋画谱的重刻本也曾买了几种,大抵是墨印或单彩,这一种要算最好。卷末有刊行会的跋语,大约是久保田米斋的手笔,有云:此书不单是描写蘸影于隅田川的桥梁树林堂塔等物,并仔细描画人间四时的行乐,所以亦可当作一种江户年中行事绘卷看,当时风习跃然现于纸上。且其图画中并无如散见于北斋晚年作品上的那些夸张与奇癖,故即在北斋所挥洒的许多绘本之中亦可算作优秀的佳作之一。
  永井荷风著《江户艺术论》第三篇论“浮世绘之山水画与江户名所”,以北斋广重二家为主,讲到北斋的这种绘本也有同样的批评:看此类绘本中最佳胜的《隅田川两岸一览》,可以窥知北斋夙长于写生之技,又其戏作者的观察亦甚为锐敏。而且在此时的北斋画中,后来大成时代所常使我们感到不满之支那画的感化未甚显著,是很可喜的事。如《富岳三十六景》及《诸国瀑布巡览》,其设色与布局均极佳妙,是足使北斋不朽的杰作。但其船舶其人物树木家屋屋瓦等不知怎地都令人感到支那风的情趣。例如东都骏河台之图,佃岛之图,或武州多摩州之图,一见觉得不像日本的样子。《隅田川两岸一览》却正相反,虽然其笔力有未能完全自在处,但其对于文化初年江户之忠实的写生颇能使我们如所期望地感触到都会的情调。
  又说明其图画的内容云:
  书共三卷,其画面恰如展开绘卷似地从上卷至下卷连续地将四时的隅田川两岸的风光收入一览。开卷第一出现的光景乃是高轮的天亮。孤寂地将斗篷裹身的马上旅人的后边,跟着戴了同样的笠的几个行人,互相前后地走过站着斟茶女郎的茶店门口。茶店的芦帘不知道有多少家地沿着海岸接连下去,成为半圆形,一望不断,远远地在港口的波上有一只带着正月的松枝装饰的大渔船,巍然地与晴空中的富士一同竖着他的帆樯。第二图里有戴头巾穿礼服的武士,市民,工头,带着小孩的妇女,穿花衫的姑娘,挑担的仆夫,都趁在一只渡船里,两个舟子腰间挂着大烟管袋,立在船的头尾用竹篙刺船,这就是佃之渡。
  要把二十几图的说明都抄过来,不但太长,也很不容易,现在就此截止,也总可以略见一斑了。
  我看了日本的浮世绘的复印本,总不免发生一种感慨,这回所见的是比较近于原本的木刻,所以更不禁有此感。为什么中国没有这种画的呢?去年我在东京文求堂主人田中君的家里见到原刻《十竹斋笺谱》,这是十分珍重的书,刻印确是精工,是木刻史上的好资料,但事实上总只是士大夫的玩意儿罢了。我不想说玩物丧志,只觉得这是少数人玩的。黑田源次编的《支那古板画图录》里的好些“姑苏板”的图画那确是民间的了,其位置与日本的浮世绘正相等,我们看这些雍正乾隆时代的作品觉得比近来的自然要好一点,可是内容还是不高明。这大都是吉语的画,如五子登科之类,或是戏文,其描画风俗景色的绝少。这一点与浮世绘很不相同。我们可以说姑苏板是十竹斋的通俗化,但压根儿同是士大夫思想,穷则画五子登科,达则画岁寒三友,其雅俗之分只是楼上与楼下耳。还有一件事,日本画家受了红毛的影响,北斋与广重便能那么应用,画出自己的画来,姑苏板画中也不少油画的痕迹,可是后来却并没有好结果,至今画台阶的大半还是往下歪斜的。此外关于古文拳法汤药大刀等事的兴废变迁,日本与中国都有很大的差异,说起来话长,所以现在暂且不来多说了。
  (十月十九日,在北平记)
  □1935 年11 月3 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我是猫
  我在东京的头两年,虽然在学日文,但是平常读的却多是英文书,因为那时还是英文比较方便,一方面对于日本的文学作品也还未甚了解。手头有几块钱的时候常去的地方不是东京堂而是中西屋,丸善自然更是可喜,不但书多而且态度很好,不比中西屋常有小伙计跟着监视。我读林译《说部丛书》的影响还是存在,一面又注意于所谓弱小民族的文学,此外俄法两国小说的英译本也想收罗,可是每月三十一元的留学费实在不能买书,所以往往象小孩走过耍货摊只好废然而返。一九○六至八年中间翻译过三部小说,现在印出的有英国哈葛得与安度阑二氏合著的《红星佚史》,有丁未二月的序,又匈加利育珂摩耳的《匈奴奇士录》,有戊申五月的序。这种书稿卖价至多两文钱一个字,但于我却不无小补,伽纳忒夫人译《屠介涅夫集》十五册以及勃兰特思博士的《波阑印象记》这些英书都是用这款买来的。还有一部译本是别一托尔斯泰的小说《银公爵》,改题《劲草》,是司各德式的很有趣味的历史小说,没有能卖掉,后来连原稿都弄丢了。戊申以后遂不再卖稿,虽然译还是译一点,也仍是译欧洲的作品,日本的东西没有一篇,到后来为《新青年》译小说才选了江马修的短篇《小小的一个人》,那已经是民国七八年的事情了。
  但是,日本报纸当然每天都看,像普通的学生们一样,总是《读卖》与《朝日》两种新闻,此外也买点文学杂志,这样地便与日本新文学也慢慢接近。四年前我为张我军先生的《文学论》译本写一篇小序,有一节云:不过夏目的文章是我素所喜欢的,我的读日本文书也可以说是从夏目起手。我初到东京时夏目在杂志《保登登岐须》(此言子规)上发表的小说《我是猫》正很有名,其单行本上卷也就出板,接着他在大学的讲义也陆续给书店去要了来付印,即这本《文学论》和讲英国十八世纪文学的一册《文学评论》。……夏目的小说,自《我是猫》,《漾虚集》,《鹑笼》以至《三四郎》和《门》,从前在赤羽桥边的小楼上偷懒不去上课的时候,差不多都读而且爱读过,虽然我所最爱的还是《猫》,但别的也都颇可喜,可喜的却并不一定是意思,有时便只为文章觉得令人流连不忍放手。夏目而外这样的似乎很少,后辈中只是志贺直哉有此风味,其次或者是佐藤春夫罢。
  上文末尾所说的话仔细想来或不十分确切,只说他们两位文章也都很好就是了,风味实在不大相同。盖夏目的文章特别是早期的很有他独自的特色,这或者可以说是英国绅士的幽默与江户子的洒脱之和合吧。他专攻英文学,又通和汉古典,同了正冈子规做俳句与写生文,把这个结果全用在小说上边,这就成了他一派作品的特种风味。《我是猫》与《鹑笼》中的一篇《哥儿》,我自己很喜欢读,也常劝学日文的朋友读,因为这是夏目漱石的早期代表作,而且描写日本学生生活及社会都很可以增加我们的见识了解,比别的书要更为有益。不过这些书也就因此比较不容易读,社会情形之差异,一也,文字与口气之难得恰好领解,又其二也。
  例如《我是猫》这个书名,从汉文上说只有这一个译法,英文也是译为IamaCat.所以不能算不对,然而与原文比较,总觉得很有点失掉了神采了。
  原名云Wagahaiwanekode-aru.第一,Wagahai 这字写作“我辈”,本意是说我们,与汉字原义相同,但是用作单数代名词时则意仍云“我”而似稍有尊大的口气,在中国无相似的例。又de—aru 在语法上本为da 之敬语,在文章上都是别有一番因缘,明治时代新文学发达‘口语文渐渐成立’当时有da式,desu 式,de—arimasu 式,de—aru 式诸种写法,尝试的结果留下两个,即二叶亭的da 与红叶山人的de—aru 式,二者之差别似只在文气的粗细上,用者各有所宜,读者或亦各有所好也。夏目之猫如云Orewanekoja,则近于车夫家的阿黑,如云Watashiwanekodegozaimasu,则似二弦琴师家的三毛子,今独云云,即此一语已显然露出教师苦沙弥家无名猫公的神气,可谓甚妙,然而用别国言语无论英文汉文均不能传达出此种微妙的口气。
  又如《哥儿》原题云Botchan,查其本源盖出于坊,读若Bo.本是坊巷,转为僧坊,继而居僧坊者称曰坊样,小儿头圆如僧亦曰坊样,由Bosama 又读作bochama,再转为Botchan.即书名的原语。但Bochama 一面为对小儿亲爱的称呼,哥儿一语略可相对,而别一方面又用以讥笑不通世故者,中国虽亦有公子哥儿之语,似终未能恰好,盖此二语之通俗性相差颇远也。
  这样说来好像夏目的书难读得很,连书目也就这样麻烦,其实当然未必如此,我这里只举个例说明原文口气之复杂,著作普通译语看则我是猫与哥儿也就很可以过得去了。学日文的人如目的只想看普通讲学的文章那也算了,若是从口语入手想看看文学作品的,不读夏目的小说觉得很是可惜,所以略为介绍。《哥儿》与《草枕》都已有汉译本,可以参照。虽然译文不无可以商酌之处。《我是猫》前曾为学生讲读过两遍,全译不易,似可以注释抽印,不过一时还没有工夫动手,如有人肯来做这工作,早点成功,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五月)
  □1936 年2 月刊“良友”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和文汉读法
  梁任公著《和文汉读法》不知道是在哪一年,大约总是庚子前后吧,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其影响极大。一方面鼓励人学日文,一方面也要使人误会,把日本语看得太容易,这两种情形到现在还留存着。
  近代的人关于日本语言文字有所说明的最早或者要算是黄公度吧。《日本杂事诗》二卷成于光绪五年(一八七九),其卷上注中有一则云:市廛细民用方言者十之九,用汉言者十之一而已。日本全国音惟北海道有歧异,其馀从同,然士大夫文言语长而助词多,与平民甚殊,若以市井商贾之言施于缙绅,则塞耳退矣,故求通其语甚难。字同而声异、语同而读异、文同而义异,故求译其文亦难。
  八年后即光绪十三年(一八八七)又撰成《日本国志》四十卷,其三十二卷为《学术志》之二,文学一篇洋洋四千言,于中日文字问题多所论列,大抵预期中国文体变革最为有识,其说明日文以汉字假名相杂成文之理亦有可取,文云:日本之语言其音少,其语长而助辞多,其为语皆先物而后事,先实而后虚,此皆于汉文不相比附,强袭汉文而用之,名物象数用其义而不用其音,犹可以通,若语气文字收发转变之间,循用汉文,反有以钩章棘句诘曲聱牙为病者,故其用假名也,或如译人之变易其辞,或如绍介之通达其意,或如瞽者之相之指示其所行,有假名而汉文乃适于用,势不得不然也。
  这两节都是五十年前的话了,假如说得有点错误本是难怪,但是我读了甚为佩服,因为他很能说明和文的特点,即文中假名部分之重要,以及其了解之困难是也。本来日本语与中国语在系统上毫无关系,只因日本采用中国文化,也就借了汉字过去,至今沿用,或训读或音读,作为实字,至于拼音及表示虚字则早已改用假名,汉字与假名的多少又因文章而异。正如黄君所说,今上自官府下至商贾通行之文大抵两者相杂各半,亦有“专用假名以成文者,今市井细民闾巷妇女通用之文是也”。日本普通文中所谓虚字,即天尔乎波等助词与表示能所等助动词,固然全用了假名,就是动词形容词的语尾也无不以假名写之,这差不多已包含了文法上重要部分,汉字的本领便只在表明各个的名词动词形容词的意义而已。其实也还只有当作名词用的汉字可以说是自己完全的,若动词形容词必须将语根语尾合了起来才成一个完整的意思,所以这里汉字的地位并不很重要,好像****的小孩连上下身是个整个,这只是一件小汗衫而已。我们中国人习惯于用本国的汉字,多少又还留下认方块字的影响,以为每一个字就是整个,便容易误会日本好讲废话,语尾原是不必要的废物,可以干脆割掉丢开了事。在我们的立场去想,原来也是莫怪,不过若想用了这种方法去了解日本文字,那未免很有点困难了。黄君用了好些比喻,如译人、绍介、瞽者之相等,委曲地说明假名在日文中重要的职务,这是我觉得最可佩服的地方,而《和文汉读法》却也就在这里不免有缺点,容易使人误解了。
  《和文汉读法》我在三十年前曾一见,现今手头没有此书,未能详说,大抵是教人记若干条文法之后删去汉字下的语尾而颠倒钩转其位置,则和文即可翻为汉文矣。本来和文中有好些不同的文体,其中有汉文调一种,好像是将八大家古文直译为日文的样子,在明治初期作者不少,如《佳人之奇遇》的作者柴东海散史,《国民之友》的编者德富苏峰,都写这类的文章,那样的钩而读之的确可以懂了,所以《和文汉读法》不能说是全错。不过这不能应用于别种的文体,而那种汉文调的和文近来却是渐将绝迹了。现在的日本文大约法律方面最易读,社会与自然科学次之,文艺最难,虽然不至于有专用假名的文章,却总说的是市井细民闾巷妇女的事情,所以也非从口语入手便难以了解。从前戴季陶院长还没有做院长时曾答人家的问。说要学日文二年就可以小成,要好须得五年,这话我觉得答得很好。《和文汉读法》早已买不到了,现在也少有人知道,可是他们的影响至今还是存在,希望记住几十条条例,在若干星期里学会日文的人恐怕还是很多。我想说明一声,这事是办不到的。日文到底是一种外国语,中间虽然夹杂着好些汉字,实际上于我们没有多大好处,还是要我们一天天的读,积下日子去才会见出功效来。
  我不怕嘴快折了希望速成的诸君的锐气,只想老实说话,将实情报告各位,据我想还是慢慢地往前进为佳,盖时光实在是“快似慢”,一年半载便是空闲着也就倏忽地过去也。
  黄公度既知和文的特色,对于汉字亦颇有高明的意见,如云:周秦以下文体屡变,逮夫近世章疏移檄告谕批判,明白晓畅务期达意,其文体绝为古人所无,若小说家言,更有直用方言以笔之于书者,则语言文字几乎复合矣。余又乌知夫他日者不更变一文体为适用于今通行于俗者乎。
  在那时候,日本文坛上的言文一致运动尚未发生,黄君乃能有此名言,预示中国白话文的途径,真可谓先觉之士矣。乃事隔四十八年,中国又有读经存文的呼声,此足见思想文化之老在那里打圈子,更令人觉得如黄君的卓识为不可多得了。
  (六月)
  □1936 年2 月刊“良友”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日本话本
  中国人学日本文有好些困难的地方,其第一重大的是日本文里有汉字。
  这在不懂汉字的西洋人看来自然是一件大难事,既学日本话,还要记汉字,我们中国人是认得汉字的,这件事似乎不成问题了。这原是不错的。但是,因为我们认得汉字,觉得学日本文不很难,不,有时简直看得太容易了,往往不当它是一种外国语去学,于是困难也就出来,结果是学不成功。这也是一种轻敌的失败。日本文里无论怎样用汉字,到底总是外国语,与本国的方言不同,不是用什么简易速成的方法可以学会的。我们以为有汉字就容易学,只须花几星期的光阴,记数十条的公式,即可事半功倍的告成,这实在是上了汉字的大当,工夫气力全是白花,虽然这当初本来花得不多。我常想,假如日本文里没有汉字,更好是连汉语也不曾采用,那么我们学日本文一定还可以容易一点,这不但是说没有汉字的诱惑我们不会相信速成,实际上还有切实的好处。汉字的读音本来与字面游离的,我们认识了读得出这一套,已经很不容易,学日文时又要学读一套,即使吴音汉音未必全备,其音读法又与中国古音有相通处,于文字学者大有利益,总之在我们凡人是颇费力的事。
  此外还得记住训读,大抵也不止一个,例如“行”这一字,音读可读如下列三音:
  一,行列(gioritsu)
  二,行路(koro)
  三,行脚(angia)。
  又训读有二:
  一,行走之行云yuku,二,行为之行云okonau.此字在中国本有二义,自然更觉麻烦,但此外总之至少也有一音一训的读法,而在不注假名的书中遇见,如非谙记即须去查字典,不能如埃及系统的文字虽然不懂得意义也能读得音出也。因为音训都有差异,所以中国人到日本去必得改姓更名,如鼎鼎大名的王维用威孚玛式拼音应是Wang—wei.但在日本人的文章里非变作O-i 不可,同样如有姓小林(Kobayashi)的日本人来中国,那么他只得暂时承认是Hsiaolin 了。这样的麻烦在别的外国是没有的,虽然从前罗素的女秘书MissBlack 有人译作黑女士, 研究汉学的Soothill , 译作煤山氏, 研究日本的BasilHallChamberlain 曾把他自己的两个名字译作“王堂”,当作别号用过,可是这都是一种例外,没有像日本那样的正式通用的。有西洋人在书上记载道,“日本人在文字上写作Cloud—Sparrow.而读曰Lark.”日本用“云雀”二字而读作hibari.本是普通的事,但经人家那么一写便觉得很可发笑了。
  假如日本文里没有汉字,那些麻烦便也可以没有,学话的人死心塌地的一字一句去记,像我们学英法德文一样,初看好像稍难,其卖却很的确实在,成功或较容易,不过这话说也徒然,反正既成的事实是无可如何,我们只希望大家不要太信赖汉字,却把日本文重新认识,当作纯粹的外国语去学习,也就好了,我在这里忽然想起友人真君前日给我的一封信来,文曰:前偶过市中,见车夫状者多人,通似日文而非日文之书,未细审之也。乃昨日在市场发见安东某书局发行之《日本话本》一册,始悟前所见者之所以然。此种为殖民地土人而编之书,究不知尚有几许耳。拣呈吾师,以供一慨云尔。
  与其说是慨叹,倒还不如说是好奇,想要知道这册洋泾滨的日本话教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颇出我意外,实在却也应该是意中的,他的学习法正是完全把日本话当作外国语看,虽然其方针与目的原不大高明。这是一册十六页的小书,题曰《中国口韵日本话本》,内分十五类,杂列单字,间有单句,用汉字注音,不列原文。光绪年间在上海出板的有好些《英语入门》之流大抵也是如此,盖原意是供给商人仆夫等用,不足深责,其教话不教文的办法与学文不学话的速成法也是各有短长,但可以借镜的地方却也并不是没有。如杂语类中云:
  “空你知三抱你买一立马绍。”一看很是可笑,不知说的是什么话,但上面记着中国话云:今天同去游游吧。这里可注意的,“散步”一语老实地注作“三抱”,比我们从文字入手的先想起散步再去记出它的读法来或者要直截一点。又如下列的两句:“南信你及马十大”,你来做什么。
  “懊石代古大赛”,告诉。
  这里可以看出口耳相传的特色来。第一句Nanishiniki-mashita,说起来的确多变作Nanshinni 云云,第二句Oshietekudasai,平常说作Osete,虽然新村出的《辞苑》里还未收入这个读音。这里来恭维《日本话本》不是我们的本意,但觉得那种死心塌地一字一句照音学话法倒是学外国文的正路,很足供我们的参考,我想如有人要学日本话,会话用书须得全部用假名,词类连书,按照口音写下去。所有汉字都放在注解里,读本也可以照这样的做,庶可救正重文之弊。但是,只为读书而学日本文也是可以的,学话自然非其所急了。然而现在的日本书还是以话为基本,所以学文也仍须从学话入手,不过不单以说话为目的罢了。若多记文法少习口语,则大意虽懂而口气仍不明,还不免有囫囵吞枣之嫌也。
  (七月)
  □1936 年2 月刊“良友”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功小者之声
  柳田国男的著述,我平时留心搜求,差不多都已得到,除早年绝板的如《后狩词记)终于未能入手外,自一九○九年的限定初板的《远野物语》以至今年新出的增补板《远野物语》,大抵关于民俗学的总算有了。有些收在预约的大部丛书里的也难找到,但从前在《儿童文库》里的两本《日本的传说》与《日本的故事》近来都收到春阳堂的《少年少女文库》里去,可以零买了,所以只花了二三十钱一本便可到手,真可谓价廉物美。又有一册小书,名为《幼小者之声》,是《玉川文库》之一,平常在市面上也少看见,恰好有一位北大的旧学生在玉川学园留学,我便写信给他,声明要敲一竹杠,请他买这本书送我。前两天这也寄来了,共计新旧大小搜集了二十五种,成绩总算不坏。
  《幼小者之声》不是普通书店发行的书,可是校对特别不大考究,是一个缺点,如标题有好几处把著者名字都错作柳田国夫,又目录上末了一篇《黄昏小记》错作“黄昏小说”。这是“菊半截”百六页的小册子,共收小文六篇,都是与儿童生活有关系的,柳田的作品里有学问,有思想,有文章,合文人学者之长,虽然有时稍觉有艰深处,但这大抵由于简练,所以异于尘土地似干燥。第三篇题曰《阿杉是谁生的》(Osugitarenoko?写汉字可云阿杉谁之子,但白话中儿子一语只作男性用,这里阿杉是女性名字,不能适用,只好改写如上文。)注云旅中小片,是很短的一篇。我读了觉得很有意思。
  其首两节云:
  驿夫用了清晨的声音连连叫唤着走着。这却是记忆全无的车站名字。一定还是备后地方,因为三原丝崎尚未到着。揭起睡车的窗帘来看,隔着三町路的对面有一个稍高的山林,在村里正下着像我们小时候的那样的雨。说雨也有时代未免有点可笑,实在因为有山围着没有风的缘故吧,这是长而且直的,在东京等处见不到的那种雨。木栅外边有两片田地,再过去是一所中等模样的农家,正对这边建立着。板廊上有两个小孩,脸上显出玩耍够了的神气,坐着看这边的火车。在往学校之前有叫人厌倦地那么长闲时间的少年们真是有福了。
  火车开走以后,他们看了什么玩耍呢?星期日如下了雨,那又怎样消遣呢?我的老家本来是小小的茅草顶的房子,屋檐是用杉树皮盖成的。板廊太高了,说是于小孩有危险,第一为我而举办的工事是粗的两枝竹扶栏,同时又将一种所谓竹水溜挂在外面的檐下,所以看雨的快乐就减少一点了。直到那时候,普通人家的屋檐下都是没有竹水溜的。因此檐前的地上却有檐溜的窟窿整排的列着。雨一下来,那里立刻成为盆样的小池,雨再下得大一点,水便连作一片的在动。细的沙石都聚到这周围来。我们那时以为这在水面左右浮动的水泡就叫作檐溜的,各家的小孩都唱道,檐溜呀,做新娘吧!在下雨的日子到村里走,
  就可以听见各处人家都唱这样的歌词:
  檐溜呀,做新娘吧!
  买了衣厨板箱给你。
  小孩看了大小种种的水泡回转动着,有时两个挨在一起,便这样唱着赏玩。凝了神看着的时候,一个水泡忽然拍地消灭了,心里觉得非常惋惜,这种记忆在我还是幽微地存在。这是连笑的人也没有的小小的故事,可是这恐怕是始于遥远的古昔之传统的诗趣吧。
  今日的都市生活成立以后这就窣地断掉了,于是下一代的国民就接受不着而完了,这不独是那檐溜做新娘的历史而已。
  这文章里很含着惆怅,不只是学问上的民俗学者的关心,怕资料要消没了,实在是充满着人情,读了令人也同样地觉得惘然。《黄昏小记》也是很有意思的小文,如头几节云:这是雨停止了的傍晚。同了小孩走下院子里去,折了一朵山茶花给他,叶上的雨点哗啦哗啦落在脸上了。小孩觉得很是好玩,叫我给他再摇旁边的一株枫树,自己去特地站在底下,给雨淋湿了却高声大笑。此后还四面搜寻,看有没有叶上留着雨水的树。小儿真是对于无意味的事会很感兴趣的。
  我看着这个样子便独自这样的想,现在的人无端地忙碌,眼前有许多非做不可的和非想不可的事。在故乡的山麓寂寞地睡着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事情,因为没有什么关系了,也并不再想到。只简单地一句话称之曰祖宗,就是要去想,连名字也都不知道了。史书虽然尽有,平民的事迹却不曾写着。偶然有点馀留下来的纪录,去当作多忙的人的读物也未免有点太烦厌吧。
  想要想象古昔普通人的心情,引起同情来,除了读小说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就是我们一生里的事件,假如做成小说,那么或者有点希望使得后世的人知道。可是向来的小说都非奇拔不可,非有勇敢的努力的事迹不可。人爱他的妻子这种现象是平凡至极的,同别的道德不一样,也不要良心的指导,也不用什么修养或勉强。不,这简直便不是道德什么那样了不得的东西。的确,这感情是真诚的,是强的,但是因为太平常了,一点都不被人家所珍重。说这样的话,就是亲友也会要笑。所以虽然是男子也要哭出来的大事件,几亿的故人都不曾在杜会上留下一片纪录。虽说言语文章是人类的一大武器,却意外地有苛酷的用法的限制。若是同时代的邻人的关系,互相看着脸色,会得引起同情。这样使得交际更为亲密,但如隔了五百年或一千年,那就没有这希望了,只在名称上算是同国人,并不承认是有同样普通的人情的同样的人,就是这样用过情爱的小孩的再是小孩,也简直地把我们忘却了,或是把我们当作神佛看待,总之是不见得肯给我们同等待遇就是了。
  假如有不朽这么一回事,我愿望将人的生活里最真率的东西做成不朽。我站在傍晚的院子里想着这样的事情。与人的寿命共从世间消灭的东西之中,有像这黄昏的花似地美的感情。自己也因为生活太忙,已经几乎把这也要忘怀了。
  这里所说的虽是别一件事,即是古今千百年没有变更的父母爱子之情,但是惆怅还同上边一样,这是我所觉得最有意思的。柳田说古昔的传统的诗趣在今日都市生活里忽而断绝,下一代的国民就接受不着了事。又说平常人心情不被珍重纪录,言语文章的用法有苛酷的限制。这都包孕着深厚的意义,我对于这些话也都有同感。也有人看了可以说是旧话,但是我知道柳田对于儿童与农民的感情比得上任何人,他的同情与忧虑都是实在的。因此不时髦,却并不因此而失其真实与重要也。
  (十月二十七日)
  □1936 年2 月刊“良友”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日本杂事诗
  今年阴历的厂甸我居然去了三次,所得到的无非都是小书零本罢了。但是其中也有我觉得喜欢的。如两种《日本杂事诗》即是其一。黄公度的著作最知名的是《人境庐诗草》十一卷,辛亥年梁任公在日本付印的原本今虽少见,近年北平有重校印本,其次《日本国志》四十卷,浙江刻板今尚存在。
  这两卷《日本杂事诗》虽然现在不大流行,在当时却很被人家珍重。看它板本之多就可以知道。我在去年的厂甸买得一种,是光绪十一年十月梧州刻本。
  有黄君新序。今年所得的其一为天南遁窟活字板本,题曰光绪五年季冬印行,前有王韬序则云光绪六年二月朔日,可知是在次年春天才出板的。又其一是光绪廿四年长沙刻本,有十六年七月的自序,末附戊戌四月的跋。在王韬的《扶桑游记》中卷。光绪五年四月二十二日条下致余元眉中翰书又见《弢园尺牍》卷十二)中有云:
  “此间黄公度参赞撰有《日本杂事诗》,不日付诸手民,此亦游宦中一段佳话。”又《杂事诗序》云:逮余将行,出示此书,读未终篇,击节者再,此必传之作也,亟宜早付手民,俾世得以先睹为快,因请于公度即以余处活字板排印,公度许之,遂携以归。旋闻是书已刻于京师译馆,洵乎有用之书为众目所共睹也。
  案《杂事诗》于光绪五年孟冬由同文馆以聚珍板印行,然则此王氏本当为第二种板本也。黄君戊戍年跋云:此诗光绪己卯上之译署,译署以同文馆聚珍板行之,继而香港循环报馆日本凤文书坊又复印行,继而中华印务局日本东京书肆复争行翻刻,且有附以伊吕波及甲乙丙等字,衍为注释以分句读者。乙酉之伙余归自美国,家大人方榷税梧州,同僚索取者多,又重刻焉。丁酉八月余权臬长沙,见有悬标卖诗者,询之又一刻本,今此本为第九次刊印矣。此乃定稿,有续刻者当依此为据,其他皆拉杂摧烧之可也。
  据这里所说,梧州刻当是第七种板本,长沙刻为第九种亦即是定本。《丛书举要》卷四十五所载“弢园老民手校刊本”中有重订《日本杂事诗》一本,重订云者当系改定之本,唯弢园生于道光戊子,在戊戌年已是七十一岁,不知其尚在人间否,且亦不能料他有如此老兴来重印此书否也。所以现在看来,此定稿似只有长沙的刻本,后来不曾复刻,我于无意中得到,所谓觉得喜欢就是为此。
  《杂事诗》原本上卷七十二首,下卷八十一首,共百五十四首,今查定本上卷删二增八,下卷删七增四十七,计共有诗二百首。至其改订的意思,在十六年的自序中很明瞭地说道:
  余于丁丑之冬奉使随槎,既居东二年,稍与其士大夫游,读其书,习其事,拟草《日本国志》一书,网罗旧闻,参考新政,辄取其杂事衍为小注,串之以诗,即今所行《杂事诗》是也。时值明治维新之始,百度草创,规模尚未大定,……纷纭无定论,余所交多旧学家,微言刺讥,恣嗟太息,充溢于吾耳,虽自守居国不非大夫之义,而新旧同异之见时露于诗中。及阅历日深,闻见日拓,颇悉穷变通久之理,乃信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故所作《日本国志》序论往往与诗意相乖背、久而游美洲,见欧人,其政治学术竟与日本无大异,今年日本已开议院矣,进步之速为古今万国所未有,时与彼国穹官硕学言及东事,辄敛手推服无异辞。使事多暇,偶翻旧编,颇悔少作,点窜增损,时有改正,共得诗数十首,其不及改者亦姑仍之。嗟夫,中国士夫闻见狭陋,于外事向不措意,今既闻之矣,既见之矣,犹复缘饰古义,足己自封,且疑且信,逮穷年累月,深稽博考,然后乃晓然于是非得失之宜,长短取舍之要,余滋愧矣。
  黄君的这见识与态度实在很可佩服,梁任公的《嘉应黄先生墓志铭》里说得好:
  “当吾国二十年以前未知日本之可畏,而先生此书(案指《日本国志》)
  则已言日本维新之功成则且霸,而首先受其冲者为吾中国,及后而先生之言尽验,以是人尤服其先见。”不特此也,黄君对于日本知其可畏,但又处处表示其有可敬以至可爱处,此则更难,而《杂事诗》中即可以见到,若改正后自更明瞭了。原本卷上第五十咏新闻纸诗云:一纸新闻出帝京,传来令甲更文明,曝檐父老私相语,未敢雌黄信口评。
  定本则云:
  欲知古事读旧史,欲知今事看新闻,九流百家无不有,****之内同此文。
  注云:
  新闻纸以讲求时务,以周知四国,无不登载,五洲万国如有新事,朝甫飞电,夕既上板,可谓不出户庭而能知天下事矣。其源出于邸报,其体类乎丛书,而体大而用博则远过之也。
  此注与原本亦全不同。以诗论,自以原本为佳,稍有讽谏的风味,在言论不自由的时代或更引起读者的共鸣,但在黄君则赞叹自有深意,不特其去旧布新意更精进,且实在以前的新闻亦多偏于启蒙的而少作宣传的运动,故其以丛书(Eneyclopaidia)相比并不算错误。又原本卷上第七十二论诗云:几人汉魏溯根源,唐宋以还格尚存,难怪鸡林贾争市,白香山外数随园。
  注云:
  诗初学唐人,于明学李王,于宋学苏陆,后学晚唐,变为四灵,逮乎我朝王袁赵张(船山)四家最著名,大抵皆随我风气以转移也。白香山袁随园尤剧思慕,学之者十八九,《小仓山房随笔》亦言鸡林贾人争市其稿,盖贩之日本,知不诬耳。七绝最所擅场,近市河子静、大洼天民、柏木昶、菊池五山皆称绝句名家,文酒之会,援毫长吟高唱,往往逼唐宋。余素不能为绝句,此卷意在隶事,乃仿《南宋杂事诗》《滦阳杂咏》之例,排比成之,东人见之不转笑为东施效颦者几希。
  日本人做汉诗,可以来同中国人唱和,这是中国文人所觉得顶高兴的一件事,大有吾道东矣之叹。王之春《东游日记》卷上光绪五年十一月初三日纪与黄公度参赞相见,次日有题《日本杂事诗》后四绝句,其四云:自从长庆购鸡林,香爇随园直到今,他日新诗重谱出,应看纸价贵兼金。
  即是承上边这首诗而来,正是这种意思,定本却全改了,诗云:岂独斯文有盛衰,旁行字正力横驰。
  不知近日鸡林贾,谁费黄金更购诗。
  注仍如旧,唯末尾“往往逼唐宋”之后改云:近世文人变而购美人诗稿,译英士文集矣。
  就上文所举出来的两例,都可以看出作者思想之变换,盖当初犹难免缘饰古义,且信且疑,后来则承认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也。胡适之先生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叙黄君事云:
  “当戊戌的变法,他也是这运动中的一个人物。他对于诗界革命的动机似乎起得很早。”他在早年的诗中便有“我手写我口”的主张,《日本国志》卷三十三《学术志》论文字处谓中国将有新文体新字体可以发生,末云:周秦以下文体屡变,逮夫近世,章疏移檄告谕批判,明白晓畅,务期达意,其文体绝为古人所无,若小说家言更有直用方言以笔之于书者,则语言文字几几乎复合矣,余又乌知夫他日者不更变一文体为适用于今通行于俗者乎。嗟呼,欲今天下之农工商贾妇女幼稚皆能通文字之用,其不得不于此求一简易之法哉。
  黄君对于文字语言很有新意见,对于文化政治各事亦大抵皆然。此甚可佩服,《杂事诗》一编,当作诗看是第二着,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看作者的思想,其次是日本事物的纪录。这末一点从前也早有人注意到,如《小方壶斋舆地丛钞》中曾钞录诗注为《日本杂事》一卷,又王之春著《谈瀛录》卷三四即《东洋琐记》,几乎全是钞袭诗注的,《杂事诗》讲到画法有云:有边华山椿椿山得恽氏真本,于是又传没骨法。
  《东洋琐记》卷下引用而改之曰:
  有边华山椿家。山椿得恽氏真本,于是传没骨法。
  却不知边华山椿椿山原是两人,椿山就姓椿,华山原姓渡边,因仿中国称为边华山,现代文人佐藤春夫亦尚有印文曰藤春也、王君把他们团作一个人,虽是难怪,却亦颇可笑。定稿编成至今已四十六年,记日本杂事的似乎还没有第二个,此是黄君的不可及处,岂真是今人不及古人钦。
  (民国廿五年三月三日,于北平)
  〔补记〕《杂事诗》第一板同文馆聚珍本今日在海王村书店购得,书不必佳,只是喜其足备掌故耳。
  (五月廿六日记)
  □1936 年4 月刊《逸经》3 期,暑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淡》
  藤花亭镜谱
  偶然得到梁廷柟《藤花亭镜谱》八卷的木刻本,觉得很是喜欢。我说偶然,因为实在是书贾拿来,偶尔碰见,并不是立志搜示得来的。寒斋所有的古镜,说来说去只有宋石十五郎造照子与明薛晋侯的既虚其中云云这两面,不但着实够不上有玩古董的资格,就是看谱录也恐怕要说尚早,不过虚夸僭越总是人情之常,不敢玩古董的也想看看谱录吧,就难免见了要买一点儿。
  最先是买了两本排印的《镜谱》,不大能满意,这回遇着木刻本,自然觉得好多了,不怕重复又买了下来,说到这里,于是上边所说的偶然毕竟又变成了非偶然了。
  排印本的《藤花亭镜谱》首页后大书云,顺德龙氏中和园印,版心前下每页有《自明诚楼丛书》六字,末有跋,署云甲戌长夏顺德龙官崇。梁氏自序题道光乙巳(一八四五),我们极容易误会以为甲戌当是同治十二年(一八七四),不过那时虽有铅印却并无这种机制粉连,所以这正是民国廿三年无疑,至于写干支那自然是遗老的一种表示吧。我最厌恶洋粉连,在《关于纸》的小文里我曾说:
  “洋连史分量仍重而质地又脆,这简直就是白有光纸罢了。”有光纸固然不好,但他本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拿去印印《施公案》之流,倒也算了,反正不久看破,随即换了“洋取灯儿”。洋粉连则仿佛是一种可以印书之物,由排印以至影印,居然列于著作之林,殆可与湖南的毛头纸比丑矣。
  龙氏印的《镜谱》既用此纸,而且又都是横纹的,古人云丑女簪花,此则是丑女而蒙不洁了。中国近来似乎用纸对于横直都不甚注意,就是有些在《北平笺谱》上鼎鼎大名的南纸店也全不讲究,圆复道人”蔬果十笺”我数年前买的还是直纹,今年所买便已横了,君子于此可以观世变矣。印工着色之渐趋于粗糙也是当然的。但是信笺虽然横纹,这纸总还是可以写字的单宣或奏本,印书的却是洋粉连,而又横折,看了令人不禁作恶大半日。因为这个缘故,见到有一部木刻本,焉得而不大喜,急忙把他买下。原书每镜皆有图,龙氏印本无,跋中有云:先生举累世珍玩著为谱录,意其初必有拓本,别藏于家,及观序称即拓本摹绘其原形而说以系之,则益信。顾代远年湮,难可再遇,殊堪惋惜。
  似龙氏所据本乃并无图,或系原稿本欤。又查龙氏印本前四卷共收有铭识镜六十七品,后四卷收无铭识镜七十品,而印本则前半加添十一品,后半加添三品,共增十四种,书中文字亦有不同处,可知不是同一原本。最明显处是卷四的宋官镜以下十器,龙氏印本释作宋镜,刻本于虎镜后添刻一节云:“囊见王见大文诰藏数柄,云偕梦楼太守文治册封琉球时得于彼国,国人谓赵宋时所铸,意自东洋流至潮郡,爱以次此。”而目录在官镜下又加小注云:
  “以下十器皆日本制,按中国时代隶此。”盖皆是增订时所为。梁氏此谱共录百五十一器,在清代算是一部大著了,但其考释多有错误,如以宋石十姐为南唐,明薛惠公为宋,均是。我觉得还是他的图最有意思,今如去图存说,真不免是买椟还珠了。梁君释日本各镜,讹误原不足怪,有几处却说错得很滑稽,如虎镜云:下作土坡,苔点草莎,饶有画意。其上树竹三株,干叶皆作双钩,几个筼筜,萧疏可爱。左驰一虎,张口竖尾,作跑突搏啮状,势绝凶猛。质地空处密布细点如粟,铭凡六字,行书,曰天下一作淚乎,体带草意,第五字户下稍泐,惟左水旁右边一点甚明,若作渡则右无点矣,然文义殊不可晓。意其时有虎患,又或伤于苛政,而愤时嫉俗未敢明著于言,乃假是器以达之,理或然欤。
  山水松云镜云:
  铭在器右,凡六字,正书,颇歪斜,曰天下一出云守,令人徒费十日思,无缘索解也。
  大葵花镜云:
  铭在其左,凡六字,行书,曰天下一美人作,语亦过求奇诡,绎揣其意非寓解语之喻,即谓簪戴人非至美莫称矣。天下之不通文义偏好拈弄笔墨者往往如斯,彼固道其所见,而不自知其出语之可哂,从古以来,堪发浩叹者难屈指计矣。
  又桃花镜云:
  铭在器左,凡五字,行书,曰天下一美作。语与今所收大葵花镜相似,此美下独无人字。予于葵花镜已疑所识为歆羡彼美之词,矧以此之嫣然笑风,尤非樊素巧倩之口不足以当之,两相取证而义益显矣。
  这都说得很有风趣,虽然事实上有些不很对。第一,镜上的虎就只是一只老虎,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葵花实在乃是带花的桐叶,在日本是一种家族的徽章,俗称五三桐,因其花中五而左右各三也。第二,虎镜题字当读作“天下一佐渡守”,与“天下一出云守”正是一例,大葵花与桃花镜都是“天下一美作”,犹言美作守也。看刻本图上大葵花镜美下也并无人字,不知梁氏何以加入。《日本考古图录大成》第八辑《和镜》八十六图桐竹镜有铭云,“天下一青家次天正十六”,据广濑都巽解说云,天下一的款识盖起于此时,天正十六年(一五八八)即万历戊子,至天和二年(一六八二)即康熙王戌禁止,故此种有铭的镜当成于明末清初的约一百年中,所云赵宋时代亦不确实。
  香取秀真著《日本铸工史》卷一《关于镜师》文中有云:
  镜师虽说署名,当初也只是云天下一而已。天下一者本来并不限于镜师,凡是能面师(制造能乐假面的工人)、涂师(漆工),土风炉师、釜师诸工艺家也都通用,意思是说天下第一的匠人。《信长记》十三云,有镜工宗伯者,由村井长门守引见信长公,进呈手镜,镜背铸有天下一字样。公见之曰,去春有某镜工所献之镜背亦铭曰天下一,天下一者只有一人才行,今天下一乃有二人,则是不合理的事也。征诸遗品,只题作天下一的也可以知道是起于信长的时代。
  按织田信长专政在天正二至十年顷(一五七四至八二),即万历之初。文又云:
  镜上有记天下一佐渡,天下一但马,天下一出云,天下一美作,天下一若狭等者,这些都是受领任官的国名,并非在这些地方制成的出品,乃是作者的铭耳。同时又有增一守字作因幡守、伊贺守等者,也有再添一作字曰天下一伊贺守作。
  自佐渡以至伊贺都是日本的地名,佐渡守等则是官名,但在这里却只是“受领职”,非实缺而是头衔,殆犹陆放翁之渭南伯,不过更为渺小罢了。据《镜师名簿》所录,佐渡守出云守美作守(亦即美作)均属于江户前期,如上文所说天下一的名称本来只在那一时期流行也。看《镜谱》卷四模刻诸图,原画似本不甚精美,而梁君已甚为赞赏,如虎镜项下所记。又有关于山水松云镜的一节云:
  沿边一围,中作小景山水。斧劈石数叠,清泉绕其下,排缀松株,仅露梢顶,稍高一磴则古松夭矫,仿佛画院中刘松年法。绝顶一浮图突出云际,最后远峰反在其下。有桥横水,渡桥而右复有松石苔点,错落于云水相间中,钩抹细利,倘加以青翠,描以金碧,便居然一小李将军得意笔。画理家法两得其妙如此,当时必倩名手为之,或缩摹院本,不然工艺匠作之辈即略解八法,亦安能深知画意,为是工力双绝之小品宫扇耶。
  梁君两次所说的都是和镜之绘画的文样,与中国之偏重图案者不同,这的确是值得注意的一点。中国镜的文样似乎与瓦当走的是同一条路,而和镜则是与”镡(tsuba)相近。《藤花亭镜谱》是木刻的,图难免走样罢。近来新出的《小檀栾室镜影》六卷,所收共有三百八十三钮,又以打本上石,“披图无异于揽镜”,自然要好得多了,但是看了还是觉得失望。镜文多近于浮雕,墨拓不能恰好,石印亦欠精善,都是事实,也就罢了,最奇怪的是在这许多镜中竟无小品宫扇似的绘画。宣哲《镜影》序有云:“镜背所绘畸人列士,仙传梵经,凡衣冠什物均随时代地域异状,名花佳卉,美木秀竹,以至飞走潜跃,跂息蠕动之蕃衍,莫不皆有。”这所说不算全虚,不过镜文中所表示动植的种类实在很少,而且又大都是图案的,不能及和镜的丰富。我所有和镜图录只有广濑所编的一帙,价钱不及《镜影》的十六分之一,内容也只八十九图。却用珂罗板印,其中有四十九是照相,四十是拓本,都印得很清楚,真无异于看见原物。第六十图是镰仓初期的篱笆飞雀镜,作于南宋前半,据解说云:“下方有流水洗岩,右方置一竹笆,旁边茂生胡枝子狗尾巴草桔梗之属,瓦雀翻飞,蜘蛛结网,写出深秋的林泉风景,宛如看绘卷的一段。”又第六七图秋草长方镜亦镰仓时代作,上下方均图案的画胡枝子花叶,右出狗尾巴草二穗,左出桔梗花一,二雀翻飞空中,花下一蟋蟀又一胡蝶,栩栩如生。
  此幅用墨拓,故与中国相较愈看出不同来,觉得宣君的话似乎反是替人家说也。《镜影》的又一缺点是没有解说,宣序却云,“是编不系释文,不缀跋尾,一洗穿凿附会之习,其善二也”,未免太能辩了。就镜审视要比单凭拓本为可靠,奈何坐失此机会,若只列图样,了无解释,则是骨董店的绘图目录而已。考古大难,岂能保证一定不错,只要诚实的做去,正是败亦可喜。
  梁君非不穿凿附会,但我们不因此而菲薄他,而且还喜欢他肯说话有意思,虽然若以为释文胜于图形,遂取彼弃此,则又未免矫枉过直,大可不必耳。
  (廿五年七月廿四日,在北平)
  □1936 年7 月30 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爪豆集》
  东京的书店*
  说到东京的书店第一想起的总是丸善(Maruzen)。他的本名是丸善株式会社,翻译出来该是丸善有限公司,与我们有关系的其实还只是书籍部这一部分。最初是个人开的店铺,名曰丸屋善七,不过这店我不曾见过,一九○六年初次看见的是日本桥通三丁目的丸善,虽铺了地板还是旧式楼房,民国以后失火重建,民八往东京时去看已是洋楼了,随后全毁于大地震,前年再去则洋楼仍建在原处,地名却已改为日本桥通二丁目。我在丸善买书前后已有三十年,可以算是老主顾了,虽然卖买很微小,后来又要买和书与中国旧书,财力更是分散,但是这一点点的洋书却于我有极大的影响,所以丸善虽是一个法人而在我可是可以说有师友之谊者也。
  我于一九○ 六年八月到东京, 在丸善所买最初的书是圣兹伯利(G.Sanitsbury)的《英文学小史》一册与泰纳的英译本四册,书架上现今还有这两部,但已不是那时买的原书了。我在江南水师学堂学的外国语是英文,当初的专门是管轮,后来又奉督练公所命令改学土木工学,自己的兴趣却是在文学方面,因此找一两本英文学史来看看,也是很平常的事。但是实在也并不全是如此,我的英文始终还是敲门砖,这固然使我得知英国十八世纪以后散文的美富,如爱迭生、斯威夫忒、阑姆,斯替文生,密伦,林特等的小品文我至今爱读,那时我的志趣乃在所谓大陆文学,或是弱小民族文学,不过借英文做个居中传话的媒婆而已。一九○九年所刊的《域外小说集》二卷中译载的作品以波兰俄国波思尼亚芬兰为主,法国有一篇摩波商(即莫泊三),英美也各有一篇,但这如不是犯法的淮尔特(即王尔德)也总是酒狂的亚伦坡。俄国不算弱小,其时正是****与革命对抗的时候,中国人自然就引为同病的朋友,弱小民族盖是后起的名称,实在我们所喜欢的乃是被压迫的民族之文学耳。这些材料便是都从丸善去得来的。日本文坛上那时有马场孤蝶等人在谈大陆文学,可是英译本在书店里还很缺少,搜求极是不易,除俄法的小说尚有几种可得外,东欧北欧的难得一见,英译本原来就很寥寥。
  我只得根据英国倍寇(E.Baker)的《小说指南》(AGuidetoBestFictions),抄出书名来,托丸善去定购,费了许多的气力与时光、才能得到几种波兰,勃尔伽利亚,波思尼亚、芬兰、匈加利、新希腊的作品,这里边特别可以提出来的有育珂摩耳(JokaiMor)的小说,不但是东西写得好,有匈加利的司各得之称,而且还是革命家,英译本的印刷装订又十分讲究,至今还可算是我的藏书中之佳品,只可惜在绍兴放了四年,书面上因为潮湿生了好些霉菌的斑点。此外还一部插画本土耳该涅夫(Turgeniev)小说集,共十五册,伽纳忒夫人译,价三镑。这部书本平常,价也不能算贵,每册只要四先令罢了,不过当时普通留学官费每月只有三十三圆,想买这样大书,谈何容易,幸而有蔡谷清君的介绍把哈葛德与安特路朗合著的《红星佚史》译稿卖给商务印书馆,凡十万馀字得洋二百元,于是居然能够买得,同时定购的还有勃阑兑思(GeorgBrandes)的一册《波兰印象记》,这也给予我一个深的印象,使我对于波兰与勃阑兑恩博士同样地不能忘记。我的文学店逐渐地关了门,除了《水浒传》《吉诃德先生》之外不再读中外小说了,但是杂览闲书,丹麦安徒生的童话,英国安特路朗的杂文,又一方面如威斯忒玛克的《道德观念发达史》,部丘的关于希腊的诸讲义,都给我很愉快的消遣与切实的教导,也差不多全是从丸善去得来的。末了最重要的是蔼理斯的《性心理之研究》七册,这是我的启蒙之书,使我读了之后眼上的鳞片倏忽落下,对于人生与社会成立了一种见解。古人学艺往往因了一件事物忽然省悟,与学道一样,如学写字的见路上的蛇或是雨中在柳枝下往上跳的蛙而悟,是也。不佞本来无道可悟,但如说因“妖精打架”而对于自然与人生小有所了解,似乎也可以这样说,虽然卍字派的同胞听了觉得该骂亦未可知。《资本论》读不懂,(后来送给在北大经济系的旧学生杜君,可惜现在墓木已拱矣!)考虑妇女问题却也会归结到社会制度的改革,如《爱的成年》的著者所已说过。蔼理思的意见大约与罗素相似,赞成社会主义而反对“共产法西斯底”的罢。蔼理思的著作自《新精神》以至《现代诸问题》都从丸善购得,今日因为西班牙的******运动消息的联想又取了他的一册《西班牙之魂灵》来一读,特别是《吉诃德先生》与《西班牙女人》两章,重复感叹,对于西班牙与蔼理思与丸善都不禁各有一种好意也。
  人们在恋爱经验上特别觉得初恋不易忘记,别的事情恐怕也是如此,所以最初的印象很是重要。丸善的店面经了几次改变了,我所记得的还是那最初的旧楼房。楼上并不很大,四壁是书架,中间好些长桌上摊着新到的书,任凭客人自由翻阅,有时站在角落里书架背后查上半天书也没人注意,选了一两本书要请算帐时还找不到人,须得高声叫伙计来,或者要劳那位不良于行的下田君亲自过来招呼,这种不大监视客人的态度是一种愉快的事,后来改筑以后自然也还是一样,不过我回想起来时总是旧店的背景罢了。记得也有新闻记者问过,这样不会缺少书籍么?答说,也要遗失,不过大抵都是小册,一年总计才四百圆左右,多雇人监视反不经济云。当时在神田有一家卖洋书的中西屋,离寓所比丸善要近得多,可是总不愿常去,因为伙计跟得太凶。听说有一回一个知名的文人进去看书,被监视得生起气来,大喝道,你们以为客人都是小偷么!这可见别一种的不经济。但是不久中西屋出倒于丸善,改为神田支店,这种情形大约改过了罢,民国以来只去东京两三次,那里好像竟不曾去,所以究竟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因丸善而联想起来的有本乡真砂町的相模屋旧书店,这与我的买书也是很有关系的。一九○六年的秋天我初次走进这店里,买了一册旧小说,是匈加利育珂原作美国薄格思译的,书名曰《髑髅所说》(ToldbytheDeath’sHead),卷首有罗马字题曰,K,Tokutomi.TokioJapanJun27th.1904.一看就知是《不如归》的著者德富健次郎的书,觉得很是可以宝贵的,到了辛亥归国的时候忽然把他和别的旧书一起卖掉了,不知为什么缘故,或者因为育珂这长篇传奇小说无翻译的可能,又或对于德富氏晚年笃旧的倾向有点不满罢。但是事后追思有时也还觉得可惜。民八春秋两去东京,在大学前的南阳堂架上忽又遇见,似乎他直立在那里有八九年之久了,赶紧又买了回来,至今藏在寒斋,与育珂别的小说《黄蔷薇》等作伴。相模屋主人名小泽民三郎。
  从前曾在丸善当过伙计,说可以代去拿书,于是就托去拿了一册该莱的《英文学上的古典神话》,色刚姆与尼珂耳合编的《英文学史》绣像本第一分册,此书出至十二册完结,今尚存,唯《古典神话》的背皮脆裂,早已卖去换了一册青灰布装的了。自此以后与相模屋便常有往来,辛亥回到故乡去后一切和洋书与杂志的购买全托他代办,直到民五小泽君死了,次年书店也关了门,关系始断绝,想起来很觉得可惜,此外就没有遇见过这样可以谈话的旧书商人了。本乡还有一家旧书店郁文堂,以卖洋书出名,虽然我与店里的人不曾相识,也时常去看看,曾经买过好些书至今还颇喜欢所以记得的。这里边有一册勃阑兑思的《十九世纪名人论》,上盖一椭圆小印朱文曰胜弥,一方印白文曰孤蝶,知系马场氏旧藏,又一册《斯干地那微亚文学论集》,丹麦波耶生(H.H.Boye-sen)用英文所著,卷首有罗马字题曰November8th.08.M.Abe.则不知是哪一个阿部君之物也。两书中均有安徒生论一篇,我之能够懂得一点安徒生差不多全是由于这两篇文章的启示, 别一方面安特路朗(AndresLang)的人类学派神话研究也有很大的帮助,不过我以前只知道格林兄弟辑录的童话之价值,若安徒生创作的童话之别有价值则至此方才知道也。论文集中又有一篇勃阑兑思论,著者意见虽似右倾,但在这里却正可以表示出所论者的真相,在我个人是很喜欢勃阑兑思的,觉得也是很好的参考,前年到东京,于酷热匆忙中同了徐君去过一趟,却只买了一小册英诗人《克刺勃传》(Grabbe),便是丸善也只匆匆一看,买到一删瓦格纳著的《伦敦的客店与酒馆》而已,近年来洋书太贵,实在买不起,从前六先令或一圆半美金的书已经很好,日金只要三圆,现在总非三倍不能买得一册比较像样的书,此新书之所以不容易买也。
  本乡神田一带的旧书店还有许多,挨家的看去往往可以花去大半天的工夫,也是消遣之一妙法。庚戌辛亥之交住在麻布区,晚饭后出来游玩,看过几家旧书后忽见行人已渐寥落,坐了直达的电车迂回到了赤羽桥,大抵已是十一二点之间了。这种事想起来也有意思,不过店里的伙计在帐台后蹲山老虎似的双目炯炯地睨视着,把客人一半当作小偷一半当作肥猪看,也是很可怕的,所以平常也只是看看,要遇见真是喜欢的书才决心开口问价,而这种事情也就不甚多也。
  (廿五年八月廿七日,于北平)
  □1936 年10 月刊《宇宙风》26 期,署名知堂
  □收入《瓜豆集》
  银茶匙*
  在《岩波文库》里得到一本中勘助(Nakakansuke)的小说《银茶匙》(Ginnosaji),很是喜欢。这部小说的名字我早知道,但是没有地方去找。
  在铃木敏也所著文艺论抄《废园杂草》中有一篇《描写儿童的近代小说》,是大正十一年(1922)暑期讲习会对小学教员所讲的,第六节曰《幼时的影》,这里边说到《银茶匙》,略述梗概之后又特别引了后篇的两节,说是教员们应当仔细玩味的部分。铃木氏云:现今教育多注全力于建立一种偶像,致忘却真实的生命,或过于拘泥形式,反不明了本体在于那边,这些实是太频繁的在发生的问题。总之那珂氏(案此系发表当时著者的笔名,读音与‘中’相同。)这部著作是描写儿童的近代小说中最佳的一种,假如读儿童心理学为现在教员诸君所必需,那么为得与把握住了活的心灵之现实相去接触,我想劝大家读这《银茶匙》。
  但是《银茶匙》我在以前一直未能找到,因为这原来是登在东京《朝日新闻》上的,后来大约也出过单行本,我却全不清楚。关于中勘助这人我们也不大知道,据岩波本和过哲郎的解说云:中氏在青年时代爱读诗歌,对于散文是不一顾视的。最初在大学的英文学科,后转入国文学科毕业。其时在日本正值自然主义的文学勃兴,一方面又是夏目漱石开始作家活动的时候。但中氏毫不受到这两方面的影响,其志愿在于以诗的形式表现其所独有的世界,而能刺激鼓动如此创作欲的力量在两者均无有也。中氏于是保守其自己独特的世界,苦心思索如何乃能以诗的形式表现出来。可是末了终于断念,以现代日本语写长诗是不可能的事,渐渐执笔写散文,虽然最初仿佛还感着委屈的样子。这样成功的作品第一部便是《银茶匙》的前编。时为明治四十五年(1912)之夏,在信州野尻湖畔所写,著者年二十七岁。
  最初认识这作品的价值的是夏目漱石氏。漱石指出这作品描写小孩的世界得未曾有,又说描写整洁而细致,文字虽非常雕琢却不思议地无伤于真实,文章声调很好,甚致赞美。第二年因了漱石的推荐,这篇小说便在东京《朝日新闻》上揭载出来。在当时把这作品那么高的评价的人除漱石外大约没有吧。但是现在想起来,漱石的作品鉴识眼光确实是很透彻的。
  《银茶匙》的后篇是大正二年(1913)之夏在比睿山上所写。漱石看了比前篇还要高的评价,不久也在同一新闻上揭载出来了。
  查《漱石全集》第十三卷“续书简集”中有几封信给中氏的,其中两三封关于他的小说,觉得颇有意思,如大正二年三月二十一日信云:来书诵悉。作者名字以中勘助为最上,但如不方便,亦无可如何。那迦,奈迦、或勘助,何如乎?鄙人之小说久不结束,自以为苦,且对兄亦甚抱歉,大抵来月可以登出亦未可料。稿费一节虽尚未商及,鄙人居中说合,当可有相当报酬,唯因系无名氏故,无论如何佳妙,恐未能十分多给,此则亦希预先了知者耳。
  又大正三年十月二十七日信云:
  病已愈,请勿念。前日昨日已将大稿读毕,觉得甚有意思。不过以普通小说论,缺少事件,俗物或不赞赏亦未可知。我却很喜欢,特别是在病后,又因为多看油腻的所谓小说有点食伤了,所以非常觉得愉快。虽然是与自己隔离的,却又仿佛很是密合,感到高兴亲近。坏地方自然也有,那只是世俗所云微疵罢了。喜欢那样性质的东西的人恐怕很少,我也因此更表示同情与尊敬。原稿暂寄存,还是送还,任凭尊便。草草不一。
  这一封信大约是讲别的作品的,但是批评总也可以拿来应用。中氏是这样一个古怪的人,他不受前人的影响,也不管现在的流行,只用了自己的眼来看,自己的心来感受,写了也不多发表,所以在文坛上几乎没有地位,查《日本文学大辞典》就不见他的姓名,可是他有独自的境界,非别人所能侵犯。和噪氏说得好:
  著者对于自己的世界以外什么地方都不一看,何况文坛的运动,那简直是风马牛了。
  因此他的作品也就不会跟了运动的转移而变为陈旧的东西,这二十五年前所作的《银茶匙》在现今的文坛上拿了出来因此也依然不会失却其新鲜味也。⊙《银茶匙》前篇五十三章,后篇二十二章,都是写小学时代的儿童生活的,好的地方太多了,不容易挑选介绍,今姑且照铃木氏所说,把那两节抄译出来。这都在后篇里,其一是第二章云。
  那时战争开始(案即甲午年中日之战)以来,同伴的谈话整天都是什么大和魂与半边和尚(案此为骂中国人的话)了。而且连先生也加在一起,简直用了嗾狗的态度,说起什么便又拉上大和魂与半边和尚去。这些使我觉得真真厌恶,很不愉快。先生关于豫让或比干的故事半声也不响了,永远不断的讲什么元寇和朝鲜征伐的事情。还有唱歌也单教唱杀风景的战争歌,又叫人做那毫无趣味的体操似的跳舞。大家都发了狠,好像眼前就有不共戴天的半边和尚攻上来的样子。耸着肩,撑着肘,鞋底的皮也要破了似的踹着脚,在蓬蓬上卷的尘土中,不顾节调高声怒号。我心里仿佛觉得羞与此辈为伍似的,便故意比他们更响的歌唱。本来是很狭小的运动,这时碰来碰去差不多全是加藤清正和北条时宗,懦弱的都被当作半边和尚,都砍了头。在街上走时,所有卖花纸的店里早已不见什么千代纸或百囡囡等了,到处都只挂着炮弹炸开的龌龊的图画。凡耳目所遇到的东西无一不使我要生起气来,有一回大家聚在一处,根据了传闻的谣言乱讲可怕的战争谈,我提出与他们相反的意见,说结局日本终要输给支那吧。这个想不到的大胆的预言使得他们暂时互相对看,没有话说,过了一会儿那虽可笑却亦可佩服的敌忾心渐渐增长,至于无视组长的权威,一个家伙夸张的叫道:
  “啊呀啊呀,不该呀不该!”
  另一个人捏了拳头在鼻尖上来擦了一下。又一个人学了先生的样子说道:“对不起,日本人是有大和魂的。”
  我用了更大的反感与确信,单独的担当他们的攻击,又坚决的说道:“一定输,一定输!”
  我在这喧扰的中间坐着,用尽所有的智慧,打破对方的缺少根据的议论。同伴的多数连新闻也不跳着看,万国地图不曾翻过,《史记》与《十八史略》的故事也不曾听见过。
  所以终于被我难倒,很不愿意的只好闭住嘴了,可是郁愤并不就此销失,到了下一点钟他们告诉先生道:
  “先生,某人说日本要输!”
  先生照例用那副得意相说:
  “日本人是有大和魂的。”
  于是又照平常破口大骂支那人。这在我听了好像是骂着我的样子,心里按纳不下,便说:
  “先生,日本人如有大和魂,那么支那人也有支那魂吧。日本如有加藤清正和北条时宗,那么在支那岂不也有关羽和张飞么?而且先生平常讲谦信送盐给信玄的故事,教人说怜敌乃是武士道,为什么老是那样骂支那人的呢?我这样说了把平日的牢骚一下子都倒了出来之后,先生装起脸孔,好久才说道:“某人没有大和魂!”
  我觉得两太阳穴的筋在跳着,想发脾气了,可是大和魂的东西又不是可以抓出来给人家看的,所以只能这样红了脸沉默着了。
  忠勇无双的日本兵后来虽然把支那兵和我的乖巧的预言都打得粉碎,但是我对于先生的不信任与对于同辈的轻蔑却总是什么都没有办法。
  其次是第十章云——
  我比什么都讨厌的功课是一门修身。高小已经不用挂图,改用教科书了,不知怎的书面也龌龊,插图也粗拙,纸张印刷也都坏,是一种就是拿在手里也觉得不愉快的劣书。
  提起里边的故事来呢,那又都是说孝子得到王爷的奖赏,老实人成了富翁等,而且又毫无味道的东西。还有先生再来一讲,他本来是除了来加上一种最下等意味的功利的说明以外没有别的本领的,所以这种修身功课不但没有把我教好了一点儿,反会引起正相反对的结果来。那时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知识反正是有限的,可是就只照着自己一个人的经验看来,这种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就此相信的。我就想修身书是骗人的东西。因此在这不守规矩要扣操行分数的可怕的时间里,总是手托着腮,或是看野眼,打呵欠,哼唱歌,努力做出种种不守规矩的举动,聊以发泄难以抑制的反感。
  我进了学校以后,听过孝顺这句话,总有一百万遍以上吧。但是他们的孝道的根基毕竟是安放在这一点上,即是这样的受生也这样的生存着都是无上的幸福,该得感谢。这在我那样既已早感到生活苦的味道的小孩能有什么权威呢?我总想设法好好的问清楚这个理由,有一回便对于大家都当作毒疮似的怕敢去碰只是囫囵吞下的孝顺问题发了这样的质问:
  “先生,人为什么非孝顺不可呢?”
  先生圆睁了眼睛道:
  “肚子饿的时候有饭吃,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有药喝,都是父母的恩惠。”我说道:“可是我并不怎样想要生活着。”
  先生更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说道:“这因为是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我说道:“可是我在不知道这些的时候还更孝顺呢。”
  先生发了怒,说道:“懂得孝顺的人举手!”
  那些小子们仿佛觉得这是我们的时候了,一齐举起手来。对于这种不讲理的卑怯的行为虽然抱着满腔的愤懑,可是终于有点自愧,红着脸不能举起手来的我,他们都憎恶的看着。我觉得很气,但也没有话可说,只好沉默。以后先生常用了这有效的手段锁住了人家质问的嘴,在我则为避免这种屈辱起见,凡是有修身的那一天总是告假不上学校去了。
  十年前有日本的美术家告诉我,他在学校多少年养成的思想后来也用了差不多年数才能改正过来。这是很有意义的一句话。《银茶匙》的主人公所说亦正是如此,不过更具体的举出忠孝两大问题来,所以更有意义了。
  (廿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附记〕近日从岩波书店得到中氏的几本小说集,其中有一册原刊本的《银茶匙》,还是大正十四年(一九二五)的第一板,可见好书不一定有好销路也。
  (廿六年二月二十日再记)
  □1937 年1 月刊《青年界》11 卷1 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银茶匙引言
  〔编者按:本文首先引《银茶匙》一文从开头至⊙为止,兹不重录。〕我得了这部《银茶匙》,与文泉子的《如梦记》同样的喜欢,希望把它翻译出来,虽然也知道看惯了油腻的所谓小说的人未必赞赏,不过是想尽我野人献芹的微意而已。《如梦记》总算译成了,这部《银茶匙》分量稍多,便有点怕懒不敢动手,想劝诱别人来做,也不能成功,随后丰一愿意试试看,便由他拿去译述。译稿完成之后,想查阅一遍,再设法发表,可是搁在寒斋的壁厨里已是两年,一直未曾校阅,这回因为把希腊神话暂时中止,想拿这书来补白,看了几节,先行发表,读者如能在这里看到一点近代日本儿童生活的情景,因而对于本国的儿童生活也感到兴趣,加以思量,总是有益的事,鄙人屡次三番将《银茶匙》拿出来介绍的本愿也可以算是达到了。写《银茶匙》的中氏我仍是佩服尊敬,但是中日事变以后仿佛见过他的好些诗,我不能不表示可惜。这些事固然可以不论,不过我既然介绍推重,这里不得不表明一个界限,我是佩服中氏所著的《银茶匙》一书,若是诗人的中氏,则非鄙人之所知矣。
  民国三十四年一月十五日,知堂记于北京。
  □1945 年1 月刊《艺文杂志》1、2 期合刊,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江都二色
  我颇喜欢玩具,但翻阅中国旧书,不免怅然,因为很难得看见这种纪载。
  《通俗编》卷三十一戏具条下引《潜夫论》云:
  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皆无益也。
  我们可以知道汉朝小儿有泥车瓦狗等玩具,觉得有意思,但其正论殊令人读了不快。偶阅黄生著《字诂》,其“橅尘”一条中有云:东方朔与公孙弘书(见《北堂书钞》)何必橅尘而游,垂发齐年,偃伏以自数哉。
  橅与模同,今小儿以碎碗底,(方音督)为范,抟土成饼,即此戏也。
  又《义府》卷上《毁瓦画墁》一条中云:
  《孟子》,毁瓦画墁。如今人以瓦片画墙壁为戏,盖指画墁所用乃毁裂之瓦耳。
  不意在训诂考据书中说及儿童游戏之事,黄君可谓有风趣的人了。吾乡陶石梁著《小柴桑喃喃录》,卷上引《大智度论》云:菩萨作是念,众生易度耳。所谓者何?众生所着皆是虚诳无实。譬如人有一子,喜不净中戏,聚土为谷,以草木为鸟兽,而生爱着,人有夺者,嗔恚啼哭。其父知已,此子今虽爱着,此事易离耳,小大自休。何以故?此物非真故。
  经论所言自是甚深法理,就譬喻言亦正不恶,此父可谓解人。龙树造论,童寿译文,乃有如此妙趣,在支那撰述中竟不可得,此又令我怃然也。小大自休,这是对于儿童的多么深厚的了解,能够这样懂得情理,这才知道小儿的游戏并非玩物丧志,听童话也并不会就变成痴子到老去找猫狗说话,只可惜中国人太是讲道统正宗,只管叉手谈道学做制艺,升官发财蓄妾,此外什么都不看在眼里、著述充屋栋,却使我们隔教人失望,想找寻一点资料都不容易得。讲到儿童事情的文章,整篇的我只见过赵与时著《宾退录》卷六所记唐路德延的《孩儿诗》五十韵,里边有些描写得颇好,如第三十一联云;折竹装泥燕,添丝放纸鸢。
  又第四十六联云:
  垒柴为屋木,和土作盘筵。
  这所说的是玩具及游戏,所以我觉得特别有趣味,在民国十二年曾想编一本小书,就题名曰《土之盘筵》。但是,别的整篇就已难得见到,不要说整本的书了。手头有一本书,不过不是中国的,未免很是可惜。书名曰《江都二色》,日本安永二年刊,这是西历一七七三年,清乾隆三十八年癸巳,在中国正是大开《四库全书》馆,删改皇侃《论语疏》的时候,日本却是江户平民文学的烂熟期,浮世绘与狂歌发达到极顶,乃迸发而成此玩具图咏一卷。大正十三年(一九二四)稀书复制会有重刊本,昭和五年(一九三○)
  乡土玩具普及会又有模刻并加注释,均只二十六图,及后米山堂得完本复刻,始见全书,共有五十四图,有权与太郎著《日本玩具史》,后编第五篇中悉收入。我所有的一册是乡土玩具普及会本,亦即有坂氏所刊,木刻着色,《玩具史》中则只是铜板耳。书有蜀山人序,北尾重政画图,木室卯云作歌,每图题狂歌一首,大抵玩具两件,故名二色,江都者江户也。全书所绘大约总在九十件以上,是一部很好的玩具图集,狂歌只算是附属品,却也别有他的趣味。这勉强可以说是一种打油诗,他的特色是在利用音义双关的文字,写成正宗的和歌的形式,却使琐屑的崇高化或是庄严的滑稽化,引起破颜一笑,讥刺讽谏倒尚在其次。这与言语文字有密切的关系,好的狂歌是不能移译的,因为他的生命寄托在文字的身体里,不像志异书里所说的魂灵可以离开躯壳存在,所以知道士夺舍这些把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事。全书第五十三图是一个猴子与狮子头,所题狂歌虽猥亵而颇妙,但是不能转译,并不为猥亵,实因双关语无可设法也。第五二图绘今川土制玩具,钟楼与茶炉各一,歌意可以译述,然而原本不大好,盖老实的连咏二物,便不免有点像中国的诗钟了,原歌云:
  Yamadera no iriai no kane o hazuseshiwa
  Hana chirasazi tochaya no kufu ka?
  意云,把山寺的晚钟卸了,让花不要散的,是茶店的主意么。有坂君注释云:“花散则客不来。钟楼相近的樱花每因撞钟的回响而散落。故茶亭中人想了法子将钟卸下了。”这种土制玩具中国也并不是没有,十年前看护国寺庙会,曾买过好些,大抵是厨房用具,制作得很精巧,也有桥亭房屋之类,不过像是盆景中物,所以我不大喜欢。过了几年之后,这些小锅小缸之属却不见了,我只惋惜从前所买的一副也已经给小孩拿去玩都弄破了。没有人纪录,更没有人来绘图题诗。我们如要谈及,只能靠自己的见闻和记忆,宛如未有文字的民族一样。不,他们无文字却还有图画,如洞窟中所留遗的野象野牛的壁画,我们因为怕得玩物丧志,连这个也放下了。耳食之徒五体投地的致敬于《钦定四库全书》,那里就是在存目里也找不出一册《江都二色》来,等是东方文化,却于此很分出高下来了,北尾、木室二公不但知道小大自休,还觉得大了也无妨耍子,此正是极大见识极大风致,万非耳食之徒所能及其一根汗毛者也。
  日本现时研究玩具的人很多,但其中当以有坂君为最重要。寒斋藏书甚少,所得有坂君著作约有十种,今依年代列举如此:甲,《尾志矢风里》(Oshaburi),玩具图录,已出四册。一,东北篇,大正十五年(一九二六)。二,古代篇,同上。三,东京篇,昭和二年(一九二七)。四,东海道篇,昭和四年(一九二九)。尾志矢风里,汉字当写作“御舐”,据《大言海》云:东京婴儿玩具名,以木作,形小,中略细,两端成球形,乳婴便吮其球也,按此长寸许,形如哑铃,今多用胶质制,不及木雕远矣。
  乙,《玩具绘本》,已也五册。一《手习草纸》,昭和二年。二,《绘双六》。三,《御雏样》。四,《犬子》,均同上。五,《子守呗》,昭和三年。手习草纸此言习字本,书中所收皆为天神像,即营原道真,世传司文之神也。绘双六,略如中国的升官图,有种种花样。雏为上巳女儿节所供养的人像,并备家具装饰。子守呗即抚儿歌,玩具皆作少女负儿状。
  丙,《伏见人形》,昭和四年。
  丁,《玩具叶奈志》,已出三册。一,《今户人形》,二,《御祭》,三,《招手猫》,皆昭和五年。此书性质与《玩具绘本》相同,叶奈志写汉文作“话”字也,伏见、今户皆地名。祭即神社祭赛。猫常“洗脸”,举手抚其面,狐鼬等亦能屈堂当眼上,向后回顾,商家辄范土作猫招手状,以发利市,谓能招集顾客也,今所集者皆此类玩具。
  戊,《日本雏祭考》,昭和六年。
  己,《乡土玩具种种相》,同上。
  庚,《日本玩具史》前后编,昭和六至七年。
  辛,《日本玩具史篇》,昭和九年,雄山阁所出《玩具丛书》八册之一。
  同丛书中尚有《世界玩具史篇》一册,亦有坂君所撰,唯此系翻译贾克孙(N.Jackson)夫人原著,故今未列入。有坂君又译德人格勒倍耳(K.Grober)
  原著为《泰西玩具图史》,大约昭和六年顷刊行,我因已有原书英文本,故未曾搜集。
  壬,《乡土玩具大成》,第一卷,东京篇,昭和十年。全书共三卷,第二、三卷尚未出。
  癸,《爱玩》,昭和十年。这本名《爱玩家名鉴》,凡集录玩具研究或搜集家约三百人,可以知道乡土玩具运动的大势,有坂君编并为之序。此外有坂君又曾编刊杂志《乡土玩具》及《人形人》,皆由建设社出版。建设社主人坂上君与其时编辑员佐佐木君皆日本新村旧人,民国廿三年秋我往东京游玩,二君来访,因以佐佐木君绍介,八月一日曾访有坂君于南品川。其玩具藏名“苏民塔”在建筑中,外部尚未落成,内如小舍,有两层,列大小玩具都满,不及细看,目不给亦日不给也。在塔中坐谈小半日,同行的川内君记录其语,曾登入《乡土玩具》第二卷中,愧不能有所贡献,如有坂君问中国有何玩具书,我心里只记着《江都二色》,却无以奉答,只能老实说道没有。这“没有”自《四库全书》时代起直至现在都有效,不能不令人恧然,但在正统派或反而傲然亦未可知。苏民故事据古书说,有苏民将来者,家贫,值素盏呜尊求宿,欣然款待,尊教以作茅轮,疫时佩之可免,其后人民多署门曰苏民将来子孙,近世或有寺院削木作八角形,大略如塔,题字如上,售之以辟疾病。有坂君之塔即模其形,据云恐本于生殖崇拜,殆或然欤。《爱玩》卷首有此塔照相,每面题字有“苏民将来子孙人也”等约略可见。有坂君生于明治廿九年丙申(一八九六),在《爱玩》中自称是不惜与乡土玩具情死的男子,生计别有所在,却以普及乡土玩具为其天赋之职业,自己介绍得很得要领。日本又有清水晴风、西泽笛、亩川崎巨泉诸人亦有名,均为玩具画家,唯所作画集价值极贵,寒斋不克收藏,故亦遂不能有所介绍也。
  (廿六年一月十七日于北平苦茶庵)
  □1937 年2 月《青年界》11 卷2 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凡人崇拜
  日本现代散文家有几个是我所佩服的,户川秋骨即是其一。据《日本文学大辞典》上说,秋骨本名明三,生于明治三年(一八七○),专攻英文学,在庆应大学为教授。又云:在其所专门的英文学上既为一方之权威,在随笔方面亦以有异色的幽默与讽刺闻名。以随笔集《文鸟》及其他改编而成的《乐天地狱》(昭和四年即一九二九)中,他的代表作品大抵集录在内。
  但是我最初读了佩服的却是大正十五年(一九二四)出版的一册《凡人崇拜》,那时我还买了一本送给友人。这样买了书送人的事只有几次,此外有滨田陵的《桥与塔》,木下周太等的《昆虫写真生态》二册,又有早川孝太郎的《野猪与鹿与狸》,不过买来搁了好久还没有送掉,因为趣味稍偏不易找到同志也。
  秋骨(户川君今老矣,计年已六十有七,大前年在东京曾得一见,致倾倒之意,于此当称秋骨先生,庶与本怀相合,唯为行文便利计,又据颜师古说举字以相崇尚,故今仍简称字。)的文章的特色是幽默与讽刺,这有些是英文学的影响,但是也不尽如是。他精通英文学,虽然口头常说不喜欢英文与英文学,其实他的随笔显然有英国气,不过这并不是他所最赏识的阑姆,远一点像斯威夫德,近的像柏忒勒(Butler)或萧伯讷吧,——自然,这是文学外行人的推测之词,未必会说得对,总之他的幽默里实在多是文化批评,比一般文人论客所说往往要更为公正而且辛辣。昭和十年(一九三五)所出
  随笔集《自画像》的自序中云:
  我曾经被人家说过,你总之是一个列倍拉列拉列斯忒(自由主义者)吧。近来听说列倍拉列斯忒是很没有威势了,可是不论如何,我是以一个列倍斯忒为光荣的。从我自己说来毫无这些麻烦的想头,若是旁观者这样的说,那么就是如此也说不定。注重个性咧,赶不上时势咧,或者就是如此也未可知吧。赶不上时势什么都没有关系,我只以是一个列倍拉列斯忒即自由主义者的事衷心认为光荣的。
  又被一个旁观者说过,说是摩拉列斯忒。你到底是一个摩拉列斯忒,这是或人说的话。我向来是很讨厌摩拉列斯忒的。摩拉列斯忒,换句话说就是道德家。阿呀,这样的东西真是万不敢领教,我平常总是这么想。可是人家说,你说万不敢领教这便正是摩拉列斯忒的证据。被人家这样说来,那么正是如此也未可定。……假如这是天性,没有法子,除了死心塌地承受以外更无办法。那么这就是说天成的道德家了,如此一说的确又是可以感谢的事。但是此刻现在谁也不见得肯把我去当作思想善导的前辈吧。若是不能成为思想善导家那样重要而且有钱赚的人,即使是道德家,也是很无聊的。总之是讨厌的事。那么摩拉列斯忒还是讨厌的,不过虽是讨厌而既然是天性,则又不得不死心塌地耳。
  因为他是自由主义者,是真的道德家,所以所写的文章如他自己所说多是叫道德家听了厌恶,正人君子看了皱眉的东西,这一点在日本别家的随笔是不大多见的,我所佩服的也特别在此。****,武断及其附属,都是他所不喜欢的,为他的攻击的目标。讽刺是短命的,因为目标倒了的时候他的力量也就减少,但幽默却是长命的,虽然不见得会不死,虽然在法西斯势力下也会暂时假死。《自画像》的一篇小文中有云:“特别最近说是什么非常时了,要装着怪正经的脸才算不错,很有点儿可笑。而且又还乱七八糟的在助成杀伐的风气。大抵凶手这种人物都是忘却了这笑的,而受别人的刃的也大都是缺少这幽默的人。”秋骨的文章里独有在非常时的凶手所没有的那微笑,一部分自然无妨说是出于英文学的幽默,一部分又似日本文学里的俳味,虽然不曾听说他弄俳句,却是深通“能乐”,所以自有一种特殊的气韵,与全受西洋风的论文不相同也。
  秋骨的思想的特点最明显的一点是对于军人的嫌憎。《凡人崇拜》里第二篇文章题曰《定命》,劈头便云:“生在武士的家里,养育在武士风的环境里,可是我从小孩的时候起便很嫌憎军人。”后边又云:“小时候遇见一位前辈的军官,他大约是尝过哲学的一点味道的吧,很不平的说,俺们是同猪猡一样,因为若干年间用官费养活,便终身被捆在军籍里,被使令服役着。我在旁听到,心想这倒确实如此吧,虽然还年幼心里也很对他同情。那人又曾愤慨的说,某亲王同自己是海军学校的同窗,平等的交际着的,一毕了业某亲王忽然高升,做学生时候那了无隔阂的态度全没有了,好像换了人似的以昂然的态度相对。我在又旁听到,心想这倒确实如此吧。于是我的军人嫌憎的意思更是强固起来了。”同文中又有一节云:在须田町的电车交叉点立着一座非常难看相的叫做广濑中佐的海军军人的铜像。我曾写过一篇铜像论,曾说日本人决不可在什么铜像上留下他的尊相,须田町的那个大约是模仿忒拉法耳伽街的纳耳逊像的吧,广濑中佐原比纳耳逊更了不得,铜像这物事自然也是须田町的要比英国更好,总之不论什么比起英国来总是日本为胜,我在那论内说过。只是很对不起的,要那中佐的贵相非在这狭隘热闹之区装出那种呆样子站着不可,这大约也就是象征那名誉战死的事是如何苦恼的吧。同样是立像,楠正成则坐镇于闲静地方,并不受人家的谈论,至于大村则高高的供在有名地方,差不多与世间没交涉。惟有须田町的先生乃一天到晚俯视着种种形相,又被彼等所仰视着,我想那一定是烦得很,而且也一定是苦得很吧。
  说到忒拉法耳伽街,那是比须田町还要加倍热闹的街市,但是那里的纳耳逊却立在非常高的地方,群众只好远远的仰望,所以不成什么问题。至于吾中佐,则就是家里的小孩见了也要左手向前伸,模仿那用尽力气的姿势,觉得好玩。还有今年四岁的女孩,比她老兄所做的姿势更学得可笑,大约是在中佐之下的兵曹长的样子吧,弯了腰,歪了嘴,用了右手敲着臀部给他看。盖兵曹长的姿势实在是觉得这只手没有地方放似的,所以模仿他的时候除了去拍拍屁股也没法安顿吧。就是在小孩看了,也可见他们感觉那姿态的异像。
  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中佐的了不得决非纳耳逊呀楠呀大村呀之比。他永久了不得。只看日本国中,至少在东京市的小学校里,把这人当作伟人的标本,讲给学生听,那就可以知道了罢。
  所以学生们回家来便问父亲为什么不做军人,答说,那岂不是做杀人的生意么?从这边说是杀人,从那边想岂不是被杀的生意么。这种嫌憎军人的意思在日本人里并不能说是绝无,但是写出来的总是极少,所以可以说是难得。广濑中佐名武夫,日俄战争中死于闭塞旅顺之役,一时尊为军神,铜像旧在四叉路中心,大地震后改正道路,已移在附近一横街中,不大招人悯笑矣。前文不记年月,但因此可知当在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之前也。
  同书中第四篇曰《卑怯者》,在大地震一年后追记旧事,有关于谣传朝鲜人作乱,因此有许多朝鲜人(中国人亦有好些在内)被杀害的那一节云:关于朝鲜人事件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点儿都不明白。有人说这是因为交通不完备所以发生那样事情,不过照我的意思说来,觉得这正因为交通完备的缘故所以才会有那样事情。假如那所谓流言蜚语真是出于自然的,那么倒是一种有意思的现象,从什么心理学社会学各方面都有调查研究的价值,可是不曾听说有谁去做这样的事。无论谁都怕摸身上长的毒疮似的在避开不说,这却是很奇怪。不过如由我来说,那么这起火的根源也并不是完全不能知道。那个事件是九月二日夜发生的事,我还听说同日同时刻在桦太岛方面也传出同样的流言。恐怕桦太是不确的也未可知,总之同日同时那种流言似乎传到很有点出于意外的地方去。无论如何,他总有着不思议的传播力。依据昨今所传闻,说是陆军曾竭力设法打消那朝鲜人作乱的流言云云。的确照例陆军的好意是足多的了。可是去年当时,我直接听到那流言,却是都从与陆军有关系的人的嘴里出来的。
  大地震时还有一件丑恶绝伦的事,即是宪兵大尉甘柏某杀害大杉荣夫妇及其外甥一案,集中也有一篇文章讲到,却是书信形式,题曰《寄在地界的大杉君书》。这篇文章我这回又反复读了两遍,觉得不能摘译,只好重复放下。如要摘译,可选的部分太多,我这小文里容不下,一也,其二是不容易译,书中切责日本军宪。自然表面仍以幽默与游戏出之,而令读者不觉切齿或酸鼻,不佞病后体弱,尚无此传述的力量也。我读此文,数次想到斯威夫德上人,心生钦仰,关于大地震时二大不人道事件,不佞孤陋寡闻未尝记得有何文人写出如此含有义愤的文章,故三年前在东京山水楼饭店见到户川先生,单独口头致敬崇之词,形迹虽只是客套,意思则原是真实耳。
  上面所引多是偏于内容的,现在再从永井荷风所著《东京散策记》中另外引用一节,原在第八章《空地》中的:户川秋骨君在《依然之记》中有一章日《霜天的户山之原》。户山之原是旧尾州侯别庄的原址,那有名的庭园毁坏了,变作户山陆军学校,附近便成为广漠的打靶场。这一带属于丰多摩郡,近几年前还是杜鹃花的名胜地,每年人家稠密起来,已经变成所谓郊外的新开路,可是只有那打靶场还依然是原来的样子。秋骨君曰:户山之原是在东京近效很少有的广大的地面。从目白的里边直到巢鸭泷之川一面平野,差不多还保留着很广阔的武藏野的风致。但是这平野大抵都已加过耒耜,已是耕种得好好的田地了,因此虽有田园之趣而野趣则至为缺乏。若户山之原,虽说是原,却也有多少高下,有好些树木。大虽是不大,亦有乔木聚生,成为丛林的地方。而且在此地一点都不曾加过人工,全是照着那自然的原样。假如有人愿意知道一点当初武藏野的风致,那么自当求之于此处吧。高下不平的广大的地面上一片全是杂草遮盖着,春天采摘野菜,适于儿女的自由游戏,秋天可任雅人的随意散步。不问四季什么时候,学绘画的学生携带画布,到处描写自然物色,几无间断。这真是自然之一大公园,最健全的游览地,其自然与野趣全然在郊外其他地方所不能求得者也。在今日形势之下,苟有馀地则即其处兴建筑,不然亦必加耒耜,无所踌躇。可是在大久保近傍何以还会留存着这样几乎还是自然原状的平野的呢?很奇怪,此实为俗中之俗的陆军之所赐也。
  户山之原乃是陆军的用地。其一部分为户山学校的打靶场,其一部分作练兵场使用。
  但是其大部分差不多是无用之地似的,一任市民或村民之蹂躏。骑马的兵士在大久保柏木的小路上列队弛骤,那是很讨厌的事,不,不是讨厌,是叫人生气的。把天下的公路像是他所有似的霸占了,还显出意气轩昂的样子,这是吾辈平民所甚感觉不愉快的。可是这给予不愉快的大机关却又在户山之原把古昔的武藏野给我们保留着。想起来时觉得世上真是不思议的互相补偿,一利一害,不觉更是深切的有感于应报之说了。
  这里虽然也仍说到军人,不过重要的还是在于谈户山之原,可以算作他这类文章的样本。永井原书成于大正四年(一九一五),此文的著作当在其前,《依然之记》我未曾见,大约是在《文鸟》集中吧,但《户山之原》一篇也收在《乐天地狱》中。秋骨的书我只有这几册:一、《凡人崇拜》,一九二六。
  二、《乐天地狱》,一九二九。
  三、《英文学笔录》,一九三一。
  四、《自然、多心、旅行》,同上。
  五、《都会情景》,一九三三。
  六、《自画像》,一九三五。
  这里所介绍的只是一点,俟有机会当再来谈,或是选择一二小文,不过此事大难耳。(廿六年二月廿三日于北平)
  □1937 年4 月刊《青年界》11 卷4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老年的书
  谷崎润一郎的文章是我所喜欢读的,但这大抵只是随笔,小说除最近的《春琴抄》,《芦刈》,《武州公秘话》这几篇外,也就没有多读。昭和八年(一九三三)出版的《青春物语》凡八章,是谷崎前半生的自叙传,后边附有一篇《艺谈》,把文艺与演艺相提并论,觉得很有意思。其一节云:我觉得自己的意见与现代的艺术观根本的不相容,对于一天一天向这边倾过去的自己,略有点觉得可怕。我想这不是动脉硬化的一种证据么,实在也不能确信其不如此。但是转侧的一想,在现代的日本几乎全无大人所读的或是老人所读的文学。日本的政治家大抵被说为缺乏文艺的素养,暗于文坛的情势,但是这在文坛方面岂不是也有几分责任么。
  因为就是他们政治家也未必真是对文艺冷淡,如犬养木堂翁可以不必说了,像滨口雄幸那样无趣味似的人,据说也爱诵《碧岩录》,若■前首相那些人则喜欢玩拙劣的汉诗,此外现居闲地的老政治家里面在读书三昧中度日的人一定也还不很少吧。不过他们所喜欢的多是汉文学,否则是日本的古典类,毫不及于现代的文学。读日本的现代文学,特别是读所谓纯文学的人,都是从十八九至三十前后的文学青年,极端的说来只是作家志望的人们而已。
  我看见评论家诸君的月评或文艺论使得报纸很热闹的时候,心里总是奇怪,到底除了我们同行以外的读者有几个人去读这些东西呢?在现在文坛占着高位的创作与评论,实在也单是我们同行中人做了互相读互相批评,此外还有谁来注意。目前日本国内充满着不能得到地位感觉不平的青年,因此文学志愿者的人数势必很多,有些大报也原有登载那些作品的,但是无论如何,文坛这物事是完全以年青人为对手的特别世界,从自然主义的昔日以至现在,这种情形毫无变化。虽是应该对于政治组织社会状态特殊关心的普罗作家,一旦成为文士而加入文坛,被批评家的月评所收容,那么他们的读者也与纯文学的相差不远,限于狭小的范围内,能够广大的从天下的工人农人中获得爱读者的作家真是绝少。在日本的艺术里,这也只是文学才跼蹐于这样局促的天地,演剧不必说了,就是绘画音乐也更有广泛的爱好者,这是大家所知觉的事情。只是大众文学虽为文坛的月评所疏外,却在社会各方面似乎更有广大的读者层,可是这些爱读者的大部分恐怕也都是三十岁内的男女吧。
  的确,大众文学里没有文学青年的臭味,又多立脚于日本的历史与传统,其中优秀的作品未始没有可以作为大人所读的文学之感,但是对于过了老境的人,能给与以精神的粮食之文学,说是能够从这里生出来,却又未能如此想。要之现时的文学是以年青人为对手的读物,便是在作者方面,他当初也就没有把四十岁以上的大人们算在他的计划中的。
  老实说,像我这样虽然也是在文坛的角落里占一席地的同行中人,可是看每月杂志即使别栏翻阅一下,创作栏大概总是不读,这是没有虚假的事实。盖无论在那一时代那一国土,爱好文学的多是青春期的人们,所以得他们来做读者实是文艺作家的本怀,那些老人们便随他去,或者本来也不要紧,但是像我这样年纪将近五十了,想起自己所写的东西除年青人以外找不到人读,未始不感到寂寞。又或者把我自己放在读者方面来看,觉得古典之外别无堪读的东西,也总感觉在现代的文学里一定有什么缺陷存在,为什么呢?因为从青年期到老年期,时时在灯下翻看,求得慰安,当作一生的伴侣永不厌倦的书物,这才可以说是真的文学。人在修养时代固然也读书,到了老来得到闲月日,更是深深的想要有滋味的读物,这正是人情。那时候他们所想读的,是能够慰劳自己半生的辛苦,忘却老后的悔恨,或可以说是清算过去生涯,什么都就是这么样也好,世上的事情有苦有悲也都有意思,就如此给与一种安心与信仰的文学。我以前所云找出心的故乡来的文学,也就是指这个。
  我把这一篇小文章译录在这里,并不是全部都想引用,虽然在文学上中的情形原来相近,谷崎所说的话也颇有意思。我现在所想说的,只是看到在缺少给大人和老人读的书物这句话,很有同意,所以抄了过来,再加添一点意思上去。文学的世界总是青年的,然而世界不单只是文学,人生也不常是青年。我见文学青年成为大人,(此语作第二义解亦任便,)主持事务则其修养(或无修养)也与旧人相差无几,盖现时没有书给大人读,正与日本相同,而旧人所读过的书大抵亦不甚高明也。
  日本老人有爱诵《碧岩录》者,中国信佛的恐只慕净土唸真言,非信徒又安肯读二氏之书乎。不佞数年前买《揞黑豆集》,虽觉得有趣而仍不懂,所以也不能算。据我妄测,中国旧人爱读的东西大概不外三类,即香艳,道学,报应,是也。其实香艳也有好诗文,只怕俗与丑,道学也是一种思想,但忌伪与矫,唯报应则无可取。我每想像中年老的案头供奉《感应篇》《明圣经》,消遣则《池上草堂劝戒近录》,笔墨最好的要算《坐花志果》了,这种情形能不令人短气?这里便与日本的事情不同,我觉得我们所需要的虽然也是找出心的故乡来的文学,却未必是给与安心与信仰的,而是通达人情物理,能使人增益智慧,涵养性情的一种文章。无论什么,谈了于人最有损的是不讲情理的东西,报应与道学以至香艳都不能免这个毛病,不佞无做圣贤或才子的野心,别方面不大注意,近来只找点笔记看,便感到这样的不满,我想这总比被麻醉损害了为好,虽然也已失了原来读书的乐趣。现在似乎未便以老年自居,但总之已过了中年,与青年人的兴趣有点不同了,要求别的好书看看也是应该,却极不容易。《诗经》特别是《国风》,陶诗读了也总是喜欢,但是,读书而非求之于千年前的古典不可,岂不少少觉得寂寞么?
  大约因为近代的时间短的缘故吧,找书真大难,现代则以二十世纪论亦只有三十七年耳。近日偶读牛空山《诗志》,见《豳风》“东山”后有批语云:情艳之事与军人不相关,慰军人却最妙。虫鸟果蔬之事与情艳不相关,写情艳却最妙。凯旋劳军何等大关目,妙在一字不及公事,一篇悲喜离合,都从室家男女生情。开端敦彼独宿,亦在车下,隐然动劳人久旷之感。后文妇叹于室,其新孔嘉,惓惓于此三致意焉。夫人情所不能已圣人弗禁,东征之士谁无父母,岂鲜兄弟,而夫妇情艳之私尤所缱切。
  此诗曲体人情,无隐不透,直从三军肺腑扪摅一过,而温挚婉恻,感激动人,悦以使民,民忘其死,信非周公不能作也。
  这几节话在牛空山只是读诗时感到的意思批在书眉上,可是说得极好,有情有理,一般懦生经师诗人及批评家都不能到这境地,是很难得的。我引这些话来做一个例,表示有这种见识情趣的可以有写书的资格了,只可惜他们不大肯写,而其更重要的事情是他们这种人实在也太少。供给青年看的文学书充足与否,不佞未敢妄言,若所谓大人看的书则好的实在极少,除若干古典外几于无有,然则中年老年之缺少修养又正何足怪也。
  我近来想读书,却深感觉好书之不易得,所以写这篇小文,盖全是站在读者方面立场也。若云你不行,我来做,则岂敢,昨日闻有披发狂夫长跪午门外自称来做皇帝,不佞虽或自大亦何至于此乎。
  (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四日于北平)
  □1937 年作,1944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后谈》
  浮世风吕
  偶读马时芳所著《朴丽子》,见卷下有一则云:朴丽子与友人同饮茶园中,时日己暮,饮者以百数,坐未定,友亟去。既出,朴丽子曰,何亟也?曰,吾见众目乱瞬口乱翕张,不能耐。朴丽子曰,若使吾要致多人,资而与之饮,吾力有所不给,且又不免酬应之烦,今在坐者各出数文,聚饮于此,浑贵贱,等贫富,老幼强弱,樵牧厮隶,以及遐方异域,黥劓徒奴,一杯清茗,无所参异,用解烦渴,息劳倦,轩轩笑语,殆移我情,吾方不胜其乐而犹以为饮于此者少,子何亟也。友默然如有所失。友素介特绝俗,自是一变。
  这篇的意思很好,我看了就联想起户川秋骨的话来,这是一篇论读书的小文,收在他的随笔选集《乐天地狱》(一九二九)里,中有云:哈理孙告戒乱读书的人说,我们同路上行人或是酒店里遇见不知何许人的男子便会很亲近的讲话么,谁都不这样做,唯独关于书籍,我常常同全然无名而且不知道是那里的什么人会谈,还觉得高兴。但是我却以为同在路上碰见的人,在酒店偶然同坐的人谈天,倒是顶有趣,从利益方面说也并不少的事。我想假如能够走来走去随便与遇着的人谈谈,这样有趣的事情恐怕再也没有吧。不过这只是在书籍上可以做到,实际世间不大容易实行罢了。《浮世床》与《浮世风吕》之所以为名著岂不即以此故么。
  《浮世床》等两部书是日本有名的滑稽小说,也是我所爱读的书。去年七月我写《与友人谈日本文化书》之一,曾经连带说及,今略抄于下:“江户时代的平民文学正与明清的俗文学相当,似乎我们可以不必灭自己的威风了,但是我读日本的滑稽本还不能不承认这是中国所没有的东西。
  滑稽——日本音读作Kokkei,显然是从太史公的《滑稽列传》来的,中国近来却多喜欢读若泥滑滑的滑了。——据说这是东方民族所缺乏的东西,日本人自己也常常慨叹,惭愧不及英国人。这滑稽本起于文化文政(十九世纪初头)年间,却全没有受着西洋的影响,中国又并无这种东西,所以那无妨说是日本人自己创作的玩意儿,我们不能说比英国小说家的幽默何如,但这种可证明日本人有幽默趣味要比中国人为多了。我将十返舍一九的《东海道中膝栗毛》(膝栗毛者以脚当马,即徒步旅行。)与式亭三马《浮世风吕》及《浮世床》(风吕者澡堂,床者今言理发处。此种汉字和用虽似可笑,世间却多有,如希猎语帐篷今用作剧场的背景,跳舞场今用作乐队讲,是也。)
  放在旁边,再一一回忆我所读过的中国小说,去找类似的作品,或者一半因为孤陋寡闻的缘故,一时竟想不起来。借了两个旅人写他们路上的遭遇,或写澡堂理发铺里往来的客人的言动,本是所谓气质物( Katagi-mono ,Characters)的流派,亚理士多德门下的退阿佛拉斯多思(Theophrastos)就曾经写有一册书,可算是最早,从结构上说不能变成近代的好小说,但平凡的叙说里藏着会心的微笑,特别是三马的书差不多全是对话,更觉得有意思。中国滑稽小说我想不出有什么,自《西游记》,《儒林外史》以至《何典》,《常言道》,都不很像,讲到描写气质或者还是《儒林外史》里有几处,如高翰林那种神气便很不怀,只可惜不多。”
  其实高翰林虽写得好,还是属于特殊部类,写的人固然可以夸张,原本也有点怪相,可以供人家的嗤笑以至谴责,如《浮世床》中的孔粪先生,嘲笑那时迂腐的汉学者,很是痛快,却并不怎么难写。我想讽刺比滑稽为容易,而滑稽中又有分别,特殊的也比平凡的为容易。《浮世风吕》卷一里出来的那个瘫子和醉汉就都是特殊的例,如笑话中的瞎子与和尚或惧内汉之类,仿佛是鼻子上涂了白粉的小丑似的,人家对于他所给与的笑多半是有一种期待性,不算是上乘的创作,唯有把寻常人的平凡事写出来,却都变成一场小喜剧,这才更有意思,亦是更难。双木园主人(堀舍二郎)在《江户时代戏曲小说通志》中说得不错:
  文化六年(一八○九)所出的《浮世风吕》是三马著作中最有名的滑稽本。此书不故意设奇以求人笑,然诙谐百出,妙想横生,一读之下虽髯丈夫亦无不解颐捧腹,而不流于野鄙,不陷于猥亵,此实是三马特绝的手腕,其所以被称为斯道之泰斗者盖亦以此也。
  式亭三马本名菊地太辅,生于安永五年(一七七六)。著书极多,以《浮世风吕》与《浮世床》为其杰作。朴丽子喜听茶园中人轩轩笑语,以为能移我情,可谓解人,如遇三马当把臂入林矣。《浮世风吕》出版时当清嘉庆前半,其时在中国亦正有游戏文章兴起,但《常言道》等书只能与日本的“黄表纸”一类相当,滑稽本之流惜乎终未出现,马君亦嘉道时人,能有此胜解而不有所著述,尤为可惜。《浮世风吕》前后四编共九卷,各卷写几个场面都很有意思,我最喜欢前编卷下男澡堂中写几个书房里放学出来的学生,三编卷上女澡堂中写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在着衣服时谈话,虽今昔相隔已百三十年,读了觉得情形不相远,不佞曾想于此摘译一部分,乃终未能够,不但摘取为难,译述亦大不易,我这里只能以空言介绍终篇,诚不得已也。我不看戏文,但推想《春香闹学》、《三娘教子》等里边或者还含有儿童描写的一丁点儿吧,不知何以小说散文中会那么缺乏,岂中国文人的见识反在戏子下欤?写学童的滑稽则尚有少许,郭尧臣著《捧腹集诗钞》中有《蒙师叹》七律十四首,其九十两首均颇佳,其词云:一阵乌鸦噪晚风,诸徒齐逞好喉咙。
  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
  千字文完翻鉴略,百家姓毕理神童。
  公然有个超群者,一日三行读大中。
  *
  学书勉强捏泥拳,笔是麻皮砚是砖,墨号太平如黑土,纸裁尺八拟黄阡。
  大人已化三千士,王子丹成十九天。
  随手涂鸦浑莫辨,也评甲乙乱批圈。
  在士人信仰文章报国的时代这种打油诗是只有挨骂的,但从我们外道看来却也有他独自的好处,有些事物情景,别体的文学作品都不能或不肯写,而此独写得恰好,即其生命之所在。《捧腹集》中又有《青毡生随口曲》十四首,其十一云:一岁脩金十二千,节仪在内订从前,适来有件开心事,代笔叨光夹百钱。
  原注云,“市语以二百为夹百。”我们细想这种内容实在只有如此写法最恰当,否则去仿《书经》或《左传》,这是《文章游戏》的常用手法,却未免又落窠臼了。滑稽小说与散文缺少,姑且以诗解嘲,虽已可怜,总还聊胜于无,此我对于嘉道以后的打油所以不敢存轻视之心也。
  (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旧元宵爆竹声中写讫。)
  □1940 年2 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浮世澡堂引言
  式亭三马的《浮世澡堂》,与十返舍一九的《东海道徒步旅行》(原名《东海道膝栗毛》),是日本江户时代古典文学中滑稽本的代表著作。
  日本文学自古代以至“明治维新”(一八六八),照例分作三个大段落。
  其一是奈良平安时代。日本皇室政府初在奈良,至八世纪末迁都平安,即现今西京,直至十二世纪末,这一段落以建都地方为名,这是王政时期,政治文化都在贵族阶级的手里,所以这一期又称为贵族文学时代。当时发生和发达的文学,最初是传说历史、长短和歌,随后是散文日记传奇,最有名的《源氏物语》五十四帖便是这时期的产品。其二是镰仓室町时代。这时皇室仍在平安,可是经过平源两家争权内战,政权下移,源赖朝推倒平氏,在镰仓建立幕府,以将军身份代行天皇职权,至十四世纪上半经过南北之战,足利尊氏立为将军,幕府设在室町,直至十六世纪末才又改革。这四百年间发达的文学除和歌外,有讲打仗的军记物语,戏曲方面是谣曲与狂言,因为主权在于武人,所以称为武士文学时代。其三照例以幕府所在地为名,即是江户时代。德川家康把幕府设在远离京都的关东,避开贵族文化的薰染,又利用儒教钳制思想,一般对于人民压得更紧了,可是他一面又有办法对付诸侯,制定“参觐交代”,分封在外的军阀须得隔年到江户来,给幕府办事,这样便免去了尾大不掉的弊害,在德川治下起不了内战,这给将军很大的安心,同时国内平静,工商业发达,一般商民也抬起头来了。民间富庶,固然也使幕府更有搜括的机会,可是经济文化的实权逐渐落入平民的手中,他们依据了自己文艺娱乐的需要,创造起来,所以这二百多年间政治最是反动****,可是这却是平民文学时代了。
  关于江户文学的内容,我们又得分开来说,因为这中间又要分作上方文学与江户文学这两节。平安是日本旧京,大阪也就在京都近旁,所以京阪方面与关东相对,称作上方,即是上边的意思。德川时期的工商业发展首先是在大阪,所以这上期的文艺差不多是由大阪的商民主持的。武士是统治阶级,在政治上无论是怎么的骑在平民头上,但是到了手头空乏,要想向商人通融,虽然表面还不见得肯低头,可是商民却要昂起头来,对武士不大看得起了。
  大阪人的诨号至今叫作赘六,一说便是那时商人的夸世的话,说武士的弓、箭、甲、胄、刀、枪这六件事物,在他都是赘物,是一个例子。文艺上的改革是,由俳谐连歌发生了俳句,谣曲变成了净琉璃,有近松门左卫门那样的巨匠来担任作剧,小说也由宫廷与战场的物语变为浮世草子,即是社会小说,井原西鹤的声名至今还独一无二。但是江户是幕府的所在地,虽然在京都人看来是东夷之类,却也不客气的繁盛起来,结果是接着上方兴起了它独自的文学艺术。戏剧于净琉璃外兴起了歌舞伎,绘画则脱离了汉画的派别,由浮世又平(即是口吃的又平)开创了浮世绘,自称是大和绘师,诗歌方面不但完成了俳句,还由杂俳蜕化出来讽刺诗川柳,到现在都还有生命。小说方面不去继承以前的系统,却从头搞起,从连环图画似的小册子起首,造成了各式各样的作品,总名叫作草双纸,滑槽本就是其中的一种。
  草双纸这名称看去很有点别扭,据日本史家考究,说这该是“草草纸”。
  “草纸”古时常作书册解,平安时代有著名的随笔《枕草纸》,第一个“草”字意思是说粗糙的低级的,原意云妇孺所用的通俗书本,只因两个草字碰在一起不大好,所以把第二个字改作同音的“双”字了。这其中最先出来是所谓“赤本”,即是红书皮,在十八世纪前后早已出现,内容差不多都是童话故事,以图为主,空处写几句说明或说白,接着是“黑本”,书皮用黑色,加入些报仇打仗等材料,这是第一批。第二批是“青本”,本来是蓝皮书,只因青中带黄,所以又通称“黄表纸”,这也是画上加说,可是对象已由妇孺而转向大人了。这类书的第一种是恋川春町的《金金先生繁花梦》,系借用卢生的黄粱梦故事的,上下两册,每册五叶,图各十面。黄表纸的特色是内容的解放,取材很广,又一改以前黑本那种平铺直叙的写法,写得更有曲折,而且运用诙谐机智,说得更有风趣,投合时代的嗜好。那时吉原游里十分兴旺,黄表纸有许多便专来写那里的情形,称为洒落本。“洒落”本来是中国语,这里却有漂亮时髦的意思,便是说叙说过髦人的,因为篇幅比较长了,把纸张放大一点,于是在形式上称为“中本”,以别于那些小本子。从这洒落本里省去了“花街柳巷的事情”,只留存那些诙谐材料,结果即成为“滑稽本”,翻过来偏重那些男女情事,又另成功了一种别的小说,这名为“人情本”,代表著作有为永春水的《梅历》。春水原是三马的门人,《梅历》在近代一直禁止翻印,被当作江户文学中淫书之一。比中本更大一点的有合卷,是三马开始设计的,即是把从前的小本五册合作一卷,发行二卷一部,便有以前十册的分量,于发表长篇是很方便的。这之后又从合卷演化出“读本”,成为专门阅读的小说,图画只是绣像,成了附属品,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可以说已经脱出了赤本等的系统了。
  江户文学里的小说一类,不去直接学中国明朝的成绩,直接的搞起演义来,却是从头另起炉灶,这是特别的一点,同时又似乎和浮世绘的绘师相呼应,甘心自居于戏作,在名字上边往往加上“江户戏作者”的称号,也是很有意义的。德川幕府标榜程朱的儒学,一味提倡封建的三纲道德,文艺方面也就自然著重劝惩主义,这是很顺当的路子。江户文人虽然不曾明白表示,但对于政府的文艺方针的不协力是很明显的,自称戏作,可以说是一种消极的抵抗吧。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八犬传》的作者曲亭马琴虽是有名,虽是目空一世,但其价值比山东京传或式亭三马总还是及吧。
  式亭三马本姓菊地,名泰辅,亦或写作太助,安永五年(一七七六)生于江户,文政五年(一八二二)卒,年四十七。小时候在书店里当徒弟,得阅读当时小说书,二十岁时学写黄表纸,以后大抵每年都有著作,据记录所作约共有一百十五部。
  一黄表纸及合卷,九十八种,二洒落本,五种,三中本(滑稽本在内),二十一种,四读本,一种,五杂书,十种。
  这些著作中间还以滑稽本为佳,其中《浮世澡堂》四编九卷及《浮世理发馆》三编六卷称最,足为代表。
  关于三马个人,后世有不少记载,但顶写得好,也该顶可信赖的,应推《浮世澡堂》四编末尾的一篇跋文,署名的金龙山人即是三马的门人之一,后来以“人情本”出名的为永春水。其文曰:式亭主人者,予鸠车竹马之友也。性素拙于言辞,平时茶话尤为迟钝,故人称为无趣的人,且是无话的人。贾客而是骚人,背晦而又在行,居在市中而自隐,身在俗间而自雅。语言不学江湖,妄吐之乎者也,形容不仿风流,丝毫都不讲究。豪杰的结交,敬而远之,时流的招待,辞而不到。既非阴物,亦非阳气,不偏不倚,盖是中通之好男子也。偶对笔砚,则滑稽溢于纸上,诙谐走于笔下。呜呼,洒落哉,洒落哉!茂叔胸中,式亭腹内,恰如光风霁月云尔。花川户的隐士,金龙山人书。
  黄山谷云,周茂叔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这里拿来应用得恰好,虽然在日本语里洒落这字还可以有俏皮和爱打扮等意味。
  □1955 年作,1958 年刊“人文”版本书,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浮世澡堂译后记
  我译这《浮世澡堂》两编四卷,是当作日本古典文学作品办理的,竭力想保留它原来的意味,有时觉得译文不够彻透,便只好加注说明。这四卷书里,一共有了注六百条,真是太多了,虽然我自己觉得有地方还有点不够。
  这里我想解说一句,读者中间有只要看故事的,走马看花的读一遍就好,这些注没有用处,就请跳过去好了,若是想要当作外国古典作品去了解它的读者,在译文中碰着不大明了的地方,查一下注解可以得到一点帮助。注已经不少了,可是现在还要来补充一点,说明两三件事。
  其一是关于澡堂的。在本文与注中已零星说及,这里再来比较概括的一讲。据久松祐之著《近世事物考》云:天正十九年辛卯(一五九一)夏,在今钱瓶桥尚有商家时,有人设澡堂,纳永乐钱一文许入浴,是为江户汤屋之始。其后至宽永(一六二四至四一)时,自镰仓河岸以至各处均有开设,称风吕屋。又有汤女者,为客去垢洗发,后乃渐成为妓女,庆安(一六四八至五一)时有禁令,此事遂罢。
  讲澡堂里面的情形的,在寺门静轩著《江户繁昌记》二编中有《混堂》一篇,用俳谐体汉文所写,颇为详细。第一节总说云:混堂或谓汤屋,或呼风吕屋。堂之广狭盖无常格,分划一堂作两浴场,以别男女,户各一,当两户间作一坐处,形如床而高,左右可下,监此而收钱戒事者谓之番头。并户开牖,牖下作数衣阁,牖侧构数衣架,单席数筵,界筵施阑。自阑至室中溜之间尽作板地,为洗澡所,当半通沟,以受馀汤。汤槽广方九尺,下有灶爨,槽侧穿穴,泻汤送水,近穴有井,辘轳上水。室前面涂以丹雘,半上牖之,半下空之,客从空所俯入,此谓柘榴口,牖户画以云物花鸟,常闭不启,盖蓄汤气也。别蓄净汤,谓之陆汤,爨奴秉杓,谓此处曰呼出,以奴出入由此也。奴曰若者、又曰三助,今皆僭呼番头,秉杓者曰上番,执爨者曰爨番,间日更代。又蓄冷水,谓之水舟,浮斗任斟。陆汤水舟,男女隔板通用焉。小桶数十,以供客用,贵客别命大桶,且令奴摩澡其脊,及睹其至,番公柝报,客每届五节,投钱数缗酬其劳云。堂中科目大略如左,曰官家通禁宜固守也,男女混浴之禁最宜严守,须切戒火烛,甚雨烈风收肆无定期,老人无子弟扶持者,谢浴焉,病人恶疾并不许入,且禁赤裸入户,用手中罩颊者。月、日、行事白。
  篇中又描写浴客情状,亦颇巧妙,大部分却与《浮世风吕》相似,盖三马著书四编成于文化九年(一八一二),静轩书则在天保五年(一八三四)
  出版,承袭情形显然可见。如云:外面浴客,位置占地,各自磨垢。一人拥大桶,令爨奴巾背。一人挟两儿,慰抚剃头,弟手弄陶龟与小桶,兄则已剃在侧,板面布巾,舒卷自娱。就水舟漱,因睨窥板隙,盖更代藩士(上京值班的武士),踞隅前盆,洗濯犊鼻,可知旷夫。男而女样,用糠精涤,人而鸦浴,一洗径去。醉客嘘气,熟柿送香,渔商带腥,干鱼曝臭。一环臂墨,若有所掩,满身花绣,似故示人。一拨振衣,不欲受汶汶也,赤裸左侧,恶能浼乎,浮石摩踵,两石敲毛,披衣剪爪,于身拾虱。
  又云:
  水泼桶飞,山壑将颓,方此时也,汤滑如油,沸垢煎腻,衣带狼藉,脚莫容投。女汤亦翻江海,乳母与愚婆喋喋淡,大娘与小妇聒聒话。饱骂邻家富贵,细辨伍闾长短。讪我新妇,诉我旧主。金龙山观音,妙法寺高祖,并涉及其灵验,邻家放屁亦论无遗焉。
  此系同时代文人所写,很足以供参考,补注文之不足,其有琐屑学三马的叙述,古文别扭,今且从略。
  其二是关于落语的。落语在日本成为一个定名,在中国可以说即是“笑话”,不过现在没有这一种专门的“说话人”罢了。原版的《浮世风吕》在标题上头写着两个字道“诨话”,这就表明它是从笑话的系统里出来的。又在卷头一叶插画里,下半画着伙计坐在帐台上的情形,(两旁的一幅对子却非日本所有,乃是从《清俗纪闻》卷二抄来的,虽然不知道中国浴堂在清朝是否如此,)上半刻着作者的一段声明,后来编订的人不把它算在本文中间,其实却是很有意义的。原文十三行,今译录于下:一天晚上在歌川丰国的寓里,听到三笑亭可乐的落语。照例的能说会道,善通人情,恢谐无比,只可惜其趣向仅能陈述十分之一。旁有书肆中人,同我们一起感觉欢笑,忽发欲望,提议以此浴堂的故事为本,省去花街柳巷的事情,却增补些俗事的可笑部分,请为编写。乃应其所需,先试写男堂之部为前编二卷。
  这里更是明白的说明所受落语的影响,而这说话人便是有名字的三笑亭可乐。据三田村氏说,江户旧有笑话书,有人在路旁摆摊说笑话的,也有两个人对说像是中国的“相声”的,但是独说较长的笑话,而且在屋里的,这在江户成立很晚,而开始的人就是这位可乐。他本来是木梳店的一个工人,本名是又五郎,宽政十年(一七九八)在下谷的一个庙里,同了两三个朋友初次试办,只搞了五天就中止了。到了文化元年(一八○四)才又在下谷广德寺前的孔雀茶屋,开办夜讲,这以后似乎成功了,但文化六年三马写前编那年,听到可乐的落语还是在朋友家里,这以后才有专演说书落语等杂耍的“寄席”,到了文化十二年,江户市中一总已有七十五处,可见那一时期的落语的势力了。
  落语即是诨话,因为笑话到末尾着落处,有一紧要结束语,使人发笑,这便叫作“落”,所以名为落语。在寄席说落语的情形,我们还是来借用《江户繁昌记》里的话吧,因为这是当时人的见闻,所以很是真实。原文第三节云:
  落语家一人上,纳头拜容,篦铺剃出,(案此云剃头铺的徒弟,)儒门塾生,谓之前座。旋尝汤滑舌本,帕以拭喙,(原注,折帕大如拳,)拭一拭,左右剪烛,咳一咳,纵横说起。手必弄扇子,忽笑忽泣,或歌或醉,使手使目,畸膝扭腰,女样作态,伦语为鄙,假声写娼,虚怪形鬼,莫不极世态,莫不尽人情,落语处使人绝倒捧腹不堪。剃出始下,此为一出,名此时曰中入。(案即戏半休息。)于是乎忍便者如厕,食烟者呼火,渴者令茶,饥者命果。技人乃悬物卖阄。早见先生上座,亲方(案如曰老头子,原称同业同帮的头儿,今指落语大家,即前座的师父辈)是也。三尺喙长,辩惊四筵,今笑妙于向笑,后泣妙于前泣,亲方之粹,剃出何及,人情穿凿,世态考证,弟子固不若焉尔。
  静轩后七十五年,森鸥外著《性的生活》,写十一岁时在寄席听落语的情形云:
  刚才饶舌着的说话人起来弯着腰,从高座的旁边下去了。随有第二个说话人交替着出来。先谦逊道,人是换了,却也换不出好处来。又作破题道,爷们的消遣就是玩玩窑姐儿。随后接着讲工人带了一个不知世故的男子到吉原去玩的故事。这实在可以说是吉原入门的讲义。我听着心里佩服,东京这里真是什么知识都可以抓到的那样便利的地方。我在这时候,记得了元宝领受这句奇妙的话。但是这句话我以后在寄席之外永远没有遇着过,所以这正是在我的记忆上加以无用的负担的言词之一。
  算起来这是明治三年(一八七○)的事,距今也已有八十五年了。
  三马这部《浮世风吕》,加上那别一部《浮世床》,所以如三田村氏所说,可以说是日本的落语小说。他借了澡堂作为舞台,让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走上台来,对唱说白,表现自己,利用说话人的经验手法,是很巧妙的做法。他又依照书肆中人的说话,省去了花街柳巷的事情,更显出新的机杼来。堀舍次郎(双木园主人)在《江户时代戏曲小说通志》中说得对:“文化六年所出的《浮世风吕》是三马著作中最有名的滑稽本。此书不故意以求人笑,然诙谐百出,妙想横生,一读之下虽髯丈夫亦无不解颐捧腹,而不流于野鄙,不陷于猥亵,此实是三马特绝的手腕,其所以被称为斯道之泰斗者盖亦以此也”。
  但是这落语小说在本质有它的短处,这是无可如何的事情。因为笑话不能说得太长,日本演落语一则不知道要多少时间,我总想不能多过十分钟吧,因此无法写成长篇的小说,要用好些小篇连接起来,又苦于断断续续的,没有贯穿的线索。本书每编差不多就要有十个以上的场面,只因为内容好玩,所以勉强撑住的。可是,这如拖得太长了,就难免要显出单调来,这在作者本来也是很明了的。三马最初写的是前编两卷,这表明他原意只想来写两篇就完了,但是因为前编生意不坏,所以接下去写了二编,后两年里又刊出了三、四编,后边广告上还说有五、六、七编陆续出版,结果不曾实现,虽然在四编出书之后他还活了九年,直到四十七岁时这才去世。由此可知作者自己知道,这书不能尽续下去,那三四编已经是后来增加,照他本来计划大概原只是前后编男女堂各两卷罢了。这回翻译最初也曾想把四编全部译出,因为译注工作繁重,分量太多了,恐怕读者要感觉单调,也不大好,所以只以前两编为限,如果将来有全译的要求,那时当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其三是关于武士的。日本有批评家说《浮世风吕》只是逗笑,至少对于武士没有表示什么讽刺。这批评是正确的,但是替三马设想,这澡堂的舞台上实在没有用武之地,这是可以了解的事。不过一般的想来,日本笑话上的确也少有挖苦武士的。在社会事实上曾经有过市民(町人)与武士的冲突,所谓市井侠客(町奴)与旗下侠客(旗本奴)的斗争一时很是猛烈,经政府弹压这才逐渐下火,市井侠客首领幡随院长兵卫的故事至今脍炙人口,在歌舞伎上是顶有声名的一出戏。事情过去了,但是游侠的风气还留遗在市井间,特别在博徒与水龙队员那里,本书前编第十四段与醉汉争吵的豪杰可以说是这一路的人物,而那个醉汉虽然不明说,可能代表武士这一流人的吧。在室町幕府时代(十五六世纪)日本狂言里还写过些傻侯爷怯武士,那时幕府奖励能乐狂言,所以似不妨说,而且看的统治阶级以为是在说“他们”,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到了江户时代,德川幕府更聪明了,一味提倡儒教,一切“下克上”的表现是不能容许的了。笑话里边偶尔有一两则,如“座笑土产”中“新刀”,其文云:有人得到一把新刀,招集朋友说,今天晚上去试这把刀,大家都来看吧。走到人迹稀少的地方,看见在桥上躺着的一个乞丐,映着月光看去,倒是个胖胖的家伙。喴,就试斩那个家伙吧。说着嗖的拔出刀来,拍的一下砍着,大家散开又聚到一起来。主人说,不用这么逃,是斩着了吧?回答说,的确斩着,而且砍着了桥板了。喴,那么去看一下吧!
  回转来到了桥边,站在乞丐的前后,那乞丐蠢蠢的爬起来喝道,又来打我了么?
  这里不但讥笑新刀之钝,武士之怯,一面也表示武人横暴的痕迹,即是“试斩”。晚上拿了新刀,在路上等独身人经过,把他杀了用以试刀,如遇着武士当然要抵抗,不免互有杀伤,所以这牺牲当然是落在平民身上了。这种笑话到底还是少数,而且它之所以被赏识,还是由于嘲笑钝刀与怯人,仍旧是当作自己以外的“他们”的事情去看的。
  不过日本的讽刺文学到底也不曾放过了武士,这班老爷们在讽刺诗川柳上是一个好主题,虽然大都限定于上京值班的乡下武士。他们土头土脑,穿着浅蓝布里子的衣服,到吉原去逛窑子,到上野浅草的茶摊去吊膀子,到处碰钉子,给予川柳作家许多好材料。可是这乃是属于别一个项目,现在可以略掉不说下去了。
  (一九五五年十月)
  □1955 年作,1958 年刊“人文”版本书,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浮世理发馆引言
  式亭三马的《浮世澡堂》与《浮世理发馆》,以及十返舍一九的《东海道徒步旅行》(原名《东海道膝栗毛》),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古典文学中滑稽本的代表著作。
  《浮世澡堂》前年由我译出了前后两编共四卷,这回译成了《浮世理发馆》初二编共计五卷,其三编系别人续作,所以这里略去了。前回关于江户时代文学以及滑稽本的发生情形,略为加以说明,但也有当时忘记说及的,所以特加补说。这所说的就是所谓气质物。这种文学品种真是“古已有之”,希腊在公元前四百年的时候,已经有这种东西,这便是忒俄佛刺斯托斯,所著有《人品》一卷,凡三十篇,写各种不同的性格,流传后世。十七八世纪时传至欧洲,英法各国各有仿作,日本未必受过这种影响,同时有江岛其碛著有《世间儿子气质》及《世间女儿气质》等,为气质物著名的著作。其碛承井原西鹤的浮世草纸流派,改而写有种种特性的类型,江户的三马于作《浮世澡堂》的三年前即文化三年(1806)作《酩酊气质》,以后接续作《四十八癖》,经一八一二至一八一八年共著四编,及此类尚多,可见作者于此事甚感兴趣,在《浮世澡堂》与《浮世理发馆》也便多用这种手法。其次是三马利用笑话做材料,在《浮世澡堂》题目下横书“诨话”二字,自己表明这个关系,但是在那里边大抵使用落语的结构,使得各段都有一个着落,显出可笑来。但这里直接使用笑话做资料,例如第十二段“长六的猫”便是民间笑话之一了,又如第二十一段的“女人的笑话”,乃是各个小笑话的集成,江户人喜欢弄这种文字的游戏,可是转译出来却是没有什么趣味了。《浮世理发馆》所写的只是来理发的客人,或是日常无事也来闲坐的闲汉,没有像澡堂里面出入的人花样繁多,男男女女,尽有好玩的事可以描写,因此未免显得有些单调,虽然理发馆里有主人鬓五郎,是经常在里边的,可以做一条线索,贯串到底,只是他毕竟是陪衬人物,不能担任主要脚色的。理发馆中没有女人小儿,这也使得减色不少,于是作者苦心安排,无中生有地写出“婀娜文学”、“泷姑的乳母”和末节“女客阿袋”这三段文字来。此外又将社会上的杂事也拉到故事里来,如写巫婆关亡的情形,至有两场,而一是写一只花狗,一是写被妖怪拐了去的老头子的。于了解特殊的风俗之外,也很有滑稽的风趣。初编卷中描写上方商人也是很着力的,这是江户戏作中的好材料,因为借此写江户工人与上方商人比武,结果是上方人出丑了,鬓五郎在这回的书上,总算卖了气力,替江户人争了气。本编中净是长篇的讲谈,显得颇少活泼之趣。如论“阿柚的戒名”,差不多是作者对一件事情的批评,但里边很有点独立的意见,不过借了钱右卫门的口来发表罢了。又“谈论女人”这一段,在理发馆是常见的实事,因此可以说是适当的材料,但这却是受了上方文学的影响,西鹤在贞享三年(1686)著《好色五人女》,第三卷中有“姿色的关官”一节,叙说在京都四条河原的茶店的情形。这样地说来,那气质物的原祖也是上方的东西,那么在这一点上江户前的三马未免输了一年了。
  文字的游戏是日本人所很喜欢的玩艺儿,而在滑稽本上面尤其是不能免的,因此翻译上也就特别觉得困难。但是既然担当了这个差使,也只有如俗语所说,有如”蛤蟆垫床脚”,竭力来支撑,而无如力不从心,未能加工得很漂亮,特别是注解原想减少,但结局还是不能办到,比起《浮世澡堂》来是有增无减,因为参考不够,有些风俗习惯还未能必要地予以释明,这是我对自己的工作所感觉不满意的事。
  (一九五九年八月一日)
  □1959 年作,1989 年刊“人文”版本书,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扶桑两月记
  阅罗叔言《扶桑两月记》,所记盖是光绪辛丑冬东游视察教育事,罗君本是读书人,故文多可读,与王韬王之春等均不同也。有云,“于书肆中购得宋闻人耆年《备急灸法》,内载妇人难生,宜灸右脚小指尖三炷,如妇人扎脚,则先以盐汤洗脚令温,气脉通疏,然后灸之云云,据此则宋代妇人尚非人人缠足可知。”此一则故是《存拙斋札疏》中材料。
  又云,“毛子晋刻《津逮秘书》,实是用活字。儿时读《毛诗陆疏广要》,见其中有横植之字,始悟毛氏刻字原是活板,特排印精工,与刻板骤不能别耳。”不佞乃取《陆疏广要》考之,在卷上之下第四十六叶,“颜如舜华”条下,子晋引《尔雅》“榇木槿”,槿字倒植,稍偏近左下,但非是横植,此外亦并无有,疑罗君所说即指此。但仔细考察,只此一例实不足证明系是活板,盖寻常木板剜改处亦偶或脱落,匠人不谨慎辄颠倒错乱嵌之,正是可有的事,非活字始会有倒植也。曾见《明斋小识》后印本,有多处文字凌乱,意不可通,盖均是此例,不过是绝端的例,亦不可多见者耳。
  □1940 年2 月4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销夏之书
  大暑中从名古屋买到一包旧书,书有三部,都是关于图画的,颇可销夏,但因此也就容易看完。其一是《集雅斋画谱》四册,原板本有六种,这是“图本丛刊”重刻本,只有“五言唐诗画谱”,“木本花鸟谱”,“草本花诗谱”,“梅竹兰菊谱”等四卷,缺少六言七言唐诗,可是刻印均佳,四大册只要三元钱,亦大廉矣。
  其二是《彩画职人部类》二册,橘珉江画,风俗绘卷图画刊行会重刻。
  共二十八图,写百工情状,木板着色,甚为精致,阅之唯恐其尽,虽然看完不厌重看,但可惜还是只有这几叶耳。
  其三稍为特别一点,是《和译桐阴论画》一帙四册,本田成之译,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出版。《桐阴论画》原本原来也很容易得到,不过那多是初编罢了,若要三编全部,便多与《画学心印》在一起,于我别无用处。我不懂画,看《桐阴论画》实在只看文章而已,此外则取其注中多举出画家生卒年月或年岁,这在普通书上是极少见的。和译共有三编,价又不过一元馀,得了来也可备参考。
  但是我立即想起的是原本错字之多,如画字往往作昼,龚芝麓还写作袭方伯呢。我翻开译本来看,果然说顾眉生袭方伯芝麓之妾,而这袭字是译作一个动词了。随后是李因的一节,译文末云:在海宁之光禄葛,没有奇妾。
  觉得文句太奇,查原文则云:
  海宁葛光禄无奇妾
  也,此外类例尚多。翻译可见不是易事,像我这样想利用译本不去找原书,也证明是弄巧成拙了。
  □1940 年7 月28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武藏无山
  《日本考》五卷,明李言恭郝杰同著,万历年刊,北京大学图书馆曾有一部,只存一至五卷,北京图书馆有全本,影印收入《善本丛书》第一集中,据谢刚主跋,明末讲日本的书颇不少,惟记日本名物风俗语言文字,则无逾是书之详矣。
  案卷三有歌谣三十九首,卷五中有山歌十二首,中国介绍日本诗歌恐当以此为最早。原书刊行年未详,若以万历中年计算,正当丰臣秀吉时代,较隆达百首或尚在前也。
  歌谣首列原文,再注读法即对音,释音即译语,末为切意即是意译,惜多谬误,今录其三十七于后,题曰《武藏无山》:木索失那外,紫气那一而别纪,阳脉木乃失,骨萨摇里一迭铁,骨萨尼个所一而。
  (武藏山,无山岛,月出出野草,月入入野草。)
  案原意云,武藏野无有月亮可入的由,出从草里出,入便向草里入。卷四分天文等五十四项,列记语言,对音之外并注平假名,亦多不确,颇有《英语入门》之概,阅之亦可发笑,可见古今人情相去不远。卷二记风俗亦未免多耳食,或是根据华商所谈,故非是直接见闻也。
  村濑栲亭著《艺苑日涉》卷六“民间岁节上”,凡引用《全浙兵制》日本风俗记三处,今悉见此书“时令”项下,《全浙兵制》不知何书,或其中风俗记即以此第三卷充之耶。所引第一节云,“新正名曰少完之,以正字呼为少音,完之即月也。朔日贺岁,从尊至卑,礼节如口云红面的倒,乃阳光普照之言,千首万世乃千春万岁,华盖华盖盖长此少年,乃通国俗语也。”
  栲亭注曰。“熙按,寄译通言,不过影响,明人虽颇通晓我邦事,犹尚讹谬如此,译北狄西竺之言,亦可以类推耳。聊录以备搜览。”此处批评甚是,记述异地风俗者不可不注意,大抵须有科学之真,文学之美,始能有济,必不得已而去,文章或可不讲,惟趣味仍不可少,盖如此则记录乃有品格,说到底亦还是属于美的领分者也。
  □1940 年10 月22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元元唱和集
  前回在一篇关于朱舜水的文章里,引用《先哲丛谈》,牵连的说到陈元赟.据芳贺矢一的《日本汉文学史》,今关天彭的《日本流寓之明末诸士》,小畑利三郎的《淮王常清与陈元赟之诸研究》,查出陈氏的生平约略如下;陈元赟,字义都,别号既白由人,又称菊秀轩,浙江杭州人,生于万历十五年。天启元年与沈茂人共随单翔凤至日本京都,持福建总兵公文,来议倭寇事,留三月馀,不得要领而回,曾与林罗由唱和,见罗由集中。归国后应会试不第,崇祯十一年再至日本,遂留住不去,其后为尾张藩主毛利义直客,居于名古屋,与诗僧元政相识,作诗唱酬,著有《元元唱和集》,二人诗各一卷。宽文十一年(清康熙十年)卒,年八十五年。元赟多才技,能拳术,知建筑及制陶,均传于日本,又名古屋有茶食曰板元赟,亦其所创制也。他在日本的影响,与朱舜水的不同,大抵不在学术方面,我觉得一块点心的流传,实在要比一卷书还有意味,不过这里也还只是且谈谈他的诗文耳。
  元赟著有《老子通考》四册,只在图书馆看到,我所有的只是一部两册的《元元唱和集》。集内元政、元赟诗各一卷,二人互为序,题宽文二年,次年刊行,即西历一六六三年。我这一部新从名古屋买来,旧敝多虫蛀,末叶有墨笔题记二行云:此书上下二册,以清酒一升,从僧贞中易得。贞中不知是何时人,盖亦是风雅和尚,配得读元政诗者,唯清酒时价一升值至十元,亦已大不廉矣。《先哲丛谈》卷二纪元赟能娴此邦语,故常不用唐语,引元政诗。今案原诗悉见《唱和集》中,其一人无世事交常谈,客惯方言谈每谐,原题云《谢元赟翁来访》,其二为《送元赟老人之尾阳诗》十首之三,全诗凡五韵,今录于下:“邂逅遇尾城,至今已四载。今年会洛阳,来往劳孤拐。清谈无点俗,相忘如痴ɑ。君能言和语,乡音舌尚在,久狎十知九,旁人犹未解。”元赟和诗,其一云公是道安能说法,我非曼倩好诙谐,尚有意趣。其二末四句云:“方言不须译,却有颖舌在。坐久笑相视,眉语神自解。”有如角觝,工力便不能相敌。盖元政受五山文学的流派,自有洒脱之趣,元赟则乙榜出身,犹多絷缚,二人虽同是景仰袁中郎者,其造就自不免有异也。《唱和集》中元政《送元赟之尾阳》十诗,有小序云系用袁石公《别陶石篑》韵,文中说明其缘起云:
  “余尝暇日与元赟老人共阅近代文士雷何思、钟伯敬、徐文长等集,特爱袁中郎之灵心巧发,不藉古人,自为诗为文焉。今兹九月之初,既夜正长而风遽冷,寂寂不睡,灯下拥被,独阅石公之集,读至别石篑诗,忽感近日老人将有尾阳之行矣,因效石公韵,缀狂斐十首,以拟阳关曲。”《先哲丛谈》卷二云:
  “元政诗文慕袁中郎,此邦奉袁中郎盖以元政为首,而元政本因元赟知有中郎也。元政书曰:数日之前探市,得袁中郎集,乐府妙绝,不可复言,《广庄》诸篇识地绝高,《瓶史》风流,可想见其人,又赤牍之中言佛法者其见最正,余颇爱之,因足下之言知有此书,今得之读文,实足下之赐也。”
  元政所著《草山集》前后三十卷,仓卒不得见,《唱和集》中有《和李梁溪戒酒诗》,小序云:“余尝答人书漫论文章曰:所谓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盖流自性灵者有德之言也,出自模拟者不必有德之言也。流自性灵者或虽不整齐而无痕,出自模拟者虽是整齐未必无痕,余虽不知文章,于此二者暗中摸索亦可知也。何者,言即心之迹也,因迹求心,虽不中不远矣。由此言之,世之好文章者,不本道德,徒拾古人之唾馀,以为得巧,可耻之甚也。”此意亦原本公安,而说得颇妙,以道德与性灵合为一,尤有意义,其时钱受之辈正在力斥袁钟,而深草上人乃能知爱好,大可佩服矣。日本汉文学中一时亦盛行七子派拟古典诗文,山本北山著《作诗志彀》等书,尊中郎而反于鳞,排斥模拟,提唱性灵,开辟一新途径,《志彀》序题天明壬寅,距元政时盖正是甲子一周。元政本名石井吉兵卫,二十六岁出家为日莲宗僧,居深草之瑞光寺,供养父母竭尽孝敬,后两亲同年以八十七岁殁,阅二七日元政亦卒,年四十六。作辞世和歌,意云:深草的元政和尚死了,虽是自家事,也觉得可哀。又遗命不建石塔,但于墓上种竹二三株。元政有《竹叶庵诗》十首为世所称,见《唱和集》中,其一云:屋前竹叶垂,屋后竹叶隔,屋上竹叶覆,中有爱竹客。
  此盖足以为其墓志铭矣。(廿九年八月廿四日)
  □1940 年10 月刊《中国文艺》3 卷2 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味集》
  如梦记
  《如梦记》九篇,约四万馀言,文泉子著,明治四十二年己酉东京民友社刊,菊半截一册,红洋布面,定价金三十五钱。案文泉子本名坂本四方太,明治六年生,三十二年东京帝国大学文科出身,追随正冈子规,为新派有名俳人之,又与子规提倡写生文,多所写作,单行本有《写生文集》,《帆立贝》,《如梦记》等,大正六年(1917)卒,年四十五岁。
  我于丙午年(1906)到东京,其时子规已卒,杂志《保登登岐须》由高滨虚子编辑,俳句写生文小说正大发达,书架上现存一册九卷七号,夏目漱石的小说《匐将》就发表在这册里边,《我是猫》的第十回也载在卷首,可以想见当时的形势。匐将在中国普通译作“哥儿”,但方言中似别有较适合的名词,如越中之“阿官”是也。那时候在东京,遇着写生文与自然主义的潮流,自然主义的理论甚可佩服,写生文则成绩大有可观,我不很懂《保登登岐须》上的俳句,却多读其散文,如漱石、虚子、文泉子以至长冢节的著作,都是最初在那里发现,看出兴会来的。其中文泉子最为特别,他不像别人逐渐的变成小说家,却始终只以写生文为范围,他的《写生文集》与《帆立贝》等,从前也曾搜得,回国时不知怎的遗失了,如今所有的就只是这一小册追忆儿童生活的《如梦记》而已。
  庚戌年秋日从本乡移居麻布赤羽桥左近,与芝区邻接,芝公园增上寺为往来经由之路,买杂物则往三田庆,应义塾所在地也,《如梦记》即在三田所购得,而此书店又特卑陋,似只以小学儿童为主顾者,于其小书架上乃不意得见此书,殊出意外,以此至今不忘,店头情形犹恍忽如见。三田虽是大街,唯多是晚间去散步,印象总是暗淡萧寂,与本乡不同。辛亥初冬回故乡,作小文记旧游,只写一则而罢,题诗其后,有云,寂寂三田道,衰柳何苍黄,盖慨乎其言之。今亦已是旧梦矣,读文泉子之记,更有云烟之感,文章之不可恃而可恃,殆如此也。
  □1940 年11 月5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如梦记译者附记*
  上文系二十九年八月二十日所写,曾收入《药堂语录》,盖已是三年前事矣。那本红面小书在我手边则已历三十三四年之久,只是常常想起,却总未能决心着手,至于今日。
  翻译不易,才力不及,这理由是容易明白的。但是,为什么还是想要翻译的呢?在日本有过明治维新,虽已是过去的事,但中日两国民如有互相理解之可能,我想终须以此维新精神为基础。我们在明治时代留学日本的人,对于那时自然更多有怀念。文泉子此书写儿童生活与明治风俗,至为可喜,又与我有不少情分,因此总想译述出来,虽然自己深知这是很不易的事。语学与文才俱优的可以委托的人,找起来未必没有,只是他们所知的大抵是近今更西洋化了的日本,对于明治时代恐怕有点隔膜,有如请西装的青年陪了穿茧绸夹袍的老人谈话,这其间有三四十年的空气间隔着,难得谈的投机的。
  我之所以不顾能力不足,或闲暇不多,终于决定自己来动手者,其原因即在于此。文章译得很粗糙,未能把本来的趣味恰好的传达出来,但是凭了平时对于东京与明治时代,写生文与《如梦记》的好感,总之想以理解之心,运笨拙的笔,一句句的写下来,至于力不从心,那是没法子的事。全书共计九章,希望每月能译出一章来,那么到了明年夏天,全部译完了,可以出一小册单行本子。假如我在文学上有野心的话,这就是其一,此外是想把希腊神话的注释做成,这已写了一部分三万字,下馀的大约也还有十万字之谱吧。
  这工作中途搁下来,一转眼就已是五个年头,想起来更有岁月不居之感,亦正是所谓如梦也。
  (民国癸未九月十日)
  □1943 年12 月刊《艺文杂志》1 卷6 期,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如梦记译本序
  《如梦记》一卷九篇,文泉子著,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日本东京出版。文泉子本名坂本四方太,生于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大学国文科出身,追随正冈子规,为新派有名“俳人”之一,写了许多“写生文”,大正六年(一九一七)卒,年四十五岁。
  在明治末年日本文坛上盛行着法国自然主义的潮流,子规等新派俳人是俳句的革新家,可是也感受着时代思潮,成为他们的提倡写生的一种机缘。
  所谓写生即是主张写实,不像旧式诗人那么公式地说假话,却要实地去看去听,把所感到的事物写下去,这像有真实的生命。写生,是新派俳句的新的手法,可是也可用于散文,这就叫写生文,它可以独立,于练习俳句上也很有益。所以他们的杂志虽是讲俳句的,也登载好些写生文,这《如梦记》便是在里边登过,再印行单行本的。
  古来日本俳人多兼擅文章,松尾芭蕉即是最好的例,那时这一派里正冈子规以下,夏目漱石,高滨卢子,坂本文泉,长冢节都写许多散文,夏目的《我是猫》,高滨的《俳谐师》,长冢的《土》乃是有名的小说,扳本的这一卷《如梦记》虽然不是正式的小说,但是用写生文来记述他童年的回忆,也正是文学上所有的一种式样,同样的值得加以赏玩。书中所记大概是十岁以前的事,在明治维新初期,新旧事物混杂在一起,或者与中国的民国前后有点相似,有许多奇妙的事情值得记载,这里就只觉得太简少一些,有点可惜,但是这也是难怪的。写生文虽说是重在写实,但它到底还被俳句影响所牵掣,他们最忌“词费”,不肯长篇大幅地去描写,所以简短是当然的事。
  后来夏目的学生中勘助著有《银茶匙》,上下两卷,叙写从幼小时直到中学时代,更为精细,虽不是写生文派,却可以说是大部的《如梦记》,此外就不见其比了。坂本的这本小册子很少见,在出版的次年偶然在东京冷僻的小书店里得到了一册。
  本书题名在著者自序中译作《梦一般》,比较近于白话,但是原名Ywmenogotoshi,是文言口气的,直译应是《如梦》,现在便保存它这个原意,只是加上一个记字,说起来较为顺口,自序中亦均改正,以免岐出,虽然在那边如说《梦一般》似乎要好一点。
  知堂记。
  □1959 年4 月1 日刊香港《星岛晚报》,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日本国志
  廿六年二月我写小文略谈《人境庐诗草》。附记有云,“去年秋天听说有我国驻日使馆人员在席上声言,《日本国志》非黄公度所作,乃是姚栋的原著。友人闻之骇怪,来问姚栋其人的事迹,不佞愧无以对。假如所说的是姚文栋,那么我略为知道一点,因为我有他的一部《日本地理兵要》,但可以断定他是写不成《日本国志》那样书的。”当时所根据的是作者态度之不同,虽然自己相信不会看错,总嫌未免稍倾于主观。
  近日得到姚文栋的杂文集,可以证明姚黄二家的书名同实异,截不相干。
  姚集名曰《读海外奇书室杂著》,中缝则题曰《东槎杂著》,共文二十四篇,盖在使馆为随员时所作,有《陈元赟先生事略》尚可读,馀亦多是照例的慷慨论时务而已。卷末有《日本国志凡例》,作于光绪甲申九月,云全书十卷,分记东西两京,畿内,东海道等七道,每道以国为纲,首疆域,继以形势沿革,以至物产,凡二十四门,盖是地志体裁,末有“未备”一条,自言刑法食货等皆未及记,后之君子尚其补诸。日人星野川口宫原三人皆有跋,见姚氏编《海外同人集》卷上,星野谓其译我群地志书,集其大成,凡例记采用书籍共九十九部,亦均是旧地志也。由此观之。二书性质不同显然可知,姚氏所著固自成一种日本国志,但若与黄相比,则不可同日而语矣。
  黄著四十卷,地理才有三卷,刑法食货共得十一卷,若其最有特色,前无古人者,当推学术,礼俗二志,有见识,有风趣,盖惟思想家与诗人合并,乃能有此耳,若说瑜不掩瑕,则文中惜不注出处,如礼俗志中多用川濑栲亭之《艺苑目涉》中民间岁时,寺门静轩之《江户繁昌记》,往往一篇一卷全文录入,如能随处注明,体例当更为完善也。
  □1940 年11 月19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四鸣蝉
  近代日本文学作品,由本国人翻为汉文,木刻出板者,在江户时代中期大约不很少,我在北京所见已有三种。其一是《艳歌选》,十四年春间所写的《茶话》中第六则即是介绍这书的,略云:《艳歌选》初编一卷,乌有子著,日本安永五年(一九七六)刻板,现藏东京上野图书馆中,原书未得见,仅有抄录一部分,收在汤朝竹山人所编《小呗选》内,计二十六首,首列俗歌原本,后加汉译。卷首凭虚氏汉文序有云:乌有先生尝游酒肆,每闻妓歌,便援笔诗之,断章别句,纵横变化,翻得而妙矣。
  又例言之二云:
  里巷歌谣,率出于流俗儿女之口,而翻之以成诗,自不得浑雅矣,间亦有翻难翻者,殆不免牵强焉,总是杯酒馀兴,聊自玩耳。而或人刊行于世,盖欲使幼学之徒悦而诵之,习熟通晓,乃至于诗道也。固非近时狡儿辈侏离之言,自以为诗为文,锲诸梨枣,但供和俗顾笑,假使华人见之则不知何言之比也,世人幸详焉。
  他的译诗可以知道是不很信的,但是有几首却是实在译得不坏,不过他是学绝句和《子夜歌》的,所以其好处也只是汉诗的好处,至于日本俗歌的趣味则几乎不大有了。当时曾转录九首以为例,今引用其一云:郎意欲迎妾,妾身那得行?
  行程五百里,风浪转相惊。
  其二是《海外奇谈》。此书一名《日本忠臣库》,为《假名手本忠臣藏》之译本,题清鸿蒙陈人重译,有序云:鸿蒙子尝阅市获奇书,题目《忠臣库》,披之则稗史之笔迹,而录海外报仇之事,谓好事家译异域之俳优戏书也,惜哉其文鄙俚错误有不可读者,是以追卓老《水浒》之迹,润色订补,以备游宴之谈柄焉耳。
  后署乾隆五十九年,即一七九四年,后来尚有翻本,故不难得,寒斋所有即明治时印本也。《假名手本忠臣藏》为竹田出云等所撰,记元禄十五年赤穗四十七义士报仇事,假设盐冶判官冤死,家臣大星由良之助等共杀怨家高师直,为同类义士剧中之代表作,上台演唱,至今垂二百年不绝。此为净琉璃体,且说且唱,凡十一段,今译本改为十回,又作演义体裁,虽文气不能十分通畅,而模仿颇近似,所用明清小说中语亦有甚妙者,大抵所最难是安放得停当耳。《忠臣藏》本来是音曲,改为说部则但存本事,失去原文的藻饰,犹之莎翁喜剧,一变而为《吟边燕语》,其得失亦自易见也。
  其三是《四鸣蝉》。这才是要谈的本题,其实也谈不了许多,只是说说梗概而已。此书一册,明和八年(一七七一)刊,题亭亭亭逸人译,堂堂堂主人训,其时为乾隆三十六年,法梧门正是十九岁,以第二名入学云。堂堂堂有序文,自称白虎居士,印文二。曰姓不唐,曰似园芙蓉。亭亭亭有解说曰《填词引》,则说明日本词曲之种类者也。书中凡收译文四篇,依原目分记于下:
  一、雅乐惜花记
  二、同扇芝记
  三、俗剧移松记
  四、傀儡曦铠记
  首叶栏外横题曰才子刊书,卷中各篇起首栏外题曰才子刊书一百十七,以至一百二十。案序文末云:标才子者,聊取其奇也。刊书不刊,多言无益,鸣蜩何异。数其篇,四焉,题曰《四鸣蝉》也,是之取尔。
  说明书名,颇有意思,唯所谓刊书不知究竟如何,岂百二十中止刊此四耶,惜无可考究矣。
  这里所谓雅乐即是能乐,其词谓之谣曲,所收两篇皆世阿弥元清所作,时在日本南北朝,西历十四世纪也。《惜花记》原名《熊野》,亦作《汤屋》,译文中对音云瑜耶,乃剧中女主人公之名。熊野本为远江池田宿游女之长,为平宗盛所宠,召至京都,欲归省母病,不蒙许可,强令侍从看花,以观音力,使宗盛读诗感悟,因得东归。当时熊野咏诗,如译本云:“何弃锦城如绣春,又惜乡里园花散”,《惜花记》改题即从此出。《扇芝记》原名《赖政》,亦是主人公之名,是分两场,第一场有僧云游至宇治,源赖政之灵化为老翁,引之游览,至平等院,见青草生作扇形,为僧说过去因缘,赖政战败,于此敷扇草上,坐而自刃,至今留草形如扇,以为纪念,日本读芝云西巴,即青草也。第二场则赖政于僧梦中现形,陈说当年战死之情状。能乐多是两场,中间主角进去更衣,由狂言师扮一二人,略作说白,多近于打诨,使舞台不空虚,此脚色称曰“间”,即中间之意。平常书本止列谣词,而此本则并存间之狂言。《熊野》虽只是一场,而在破之前后场中间,亦有一段,此亦颇有意思。引言中云:“小收分前后,词曲也,有男优,有女优,动有淫态亵语,大不似申乐严正且雅驯。”此即是说间曲,所云申乐即猿乐,谓谣曲之能乐也。《熊野》之“间”乃是使女夕颜与仆人剑持太郎,《赖政》则是土民朽松,所演与本文多少相关,但其风趣则与狂言殊相似也。
  以上两篇所译系全文,馀则只是其中的一段而已。《移松记》原名《山崎与次兵卫寿之门松》,为近松巢林子所作净琉璃傀儡剧本之一,后由宫古路半中改为歌舞伎用,称《山崎与次兵卫半中节》,汉译即以此本为依据,故标题曰俗剧。剧中叙与次兵卫恋慕名妓吾妻,中经患难,吾妻与之偕逃,而与次兵卫发狂,各地浪游,后为侠友所助,得以团圆,狂疾亦愈。今本所收为“物狂道行”一段,即叙二人游行事也。《曦铠记》原名《大塔宫曦铠》,竹田出云所作之净琉璃剧本,用于傀儡戏者,本有五卷,今所收为卷三中之“身代音头”一段,为最有名的部分。剧中叙北条氏欲废立,示意斋藤太郎左卫门袭杀王子,永井宣明建言俟王子与群儿歌舞时斩之,而夫妇密谋以其子鹤千代为替代,及视斋藤所斩乃是别一小儿,宣明讶问,始知此是土岐赖员之子,即斋藤外孙也。“身代音头”即指此,译本谓替身踊场,殊难得恰好。斋藤虽尽忠王室,唯以身为北条氏部属,及兵败亦自杀以殉云。戏曲本事,略述难得要领,详说又易烦杂,今止从略,但亦已觉得辞繁而意仍不能达,苦矣。
  统观这四篇的内容,不得不说译本的选择很有道理,也很确当。《熊野》是谣曲中之鬘物(女剧),艳丽中有悲哀的气味,《赖政》则是修罗物(战斗剧),行脚僧遇鬼雄化身,后又现身自述,与佛法结缘得度,为照例的结构,而赖政乃是忠勇儒雅的武将,与一般鬼雄不同,剧中所表示者有志士之遗恨而无修罗的烦恼,正自有其特色。《寿之门松》本为净琉璃之世话物(社会剧),大抵以恋受为葛藤,以死为归结,此剧之团圆正是极少的例,“道行”一段在剧中是精采处,即行道中之歌也。《曦铠》则为时代物(历史剧),斋藤忠义之士,而铁石心肠,人情已锻烧殆尽,为刚毅武士之代表,替身一场又是剧中之代表,其简要有力或可抵得过一部《忠臣藏》也。但是选择好了,翻译就更不容易。容我旁观者来说句风凉话,《曦铠记》绝对不能翻,古人已云画虎不成反类狗也,《移松》与《扇芝》次之,《惜花》则较易设法,因情趣较可传达耳。末尾熊野临行所唱数语译文云:明日回头京山远,北雁背花向越返,俺便指东去,长袖翻东无馀言。
  此可为一例。但此中译得最好的,还是两篇谣曲里的“间”这一部分,殆因散文自较易译,且诙谐之词亦易动人耶。尝闻人言,莎士比亚戏曲极佳,而读一二汉文译本,亦不见佳,可知此事大难,自己不来动手,岂可妄下雌黄,何况此又本用外国文所写者乎。不佞此文,原以介绍此书为目的,偶有评泊,止是笔锋带及,非是本意也,读者谅之。
  (廿九年十一月七日)
  □1940 年12 月刊《中国文艺》3 卷4 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味集》
  画谱
  儿童大抵都喜欢花书,这里有两种,一是绣像,一是画谱。最先看见的自然是小说中的绣像,如《三国演义》上的,但是这些多画的不好,木刻又差,一页上站着一个人,不是向左便是向右看,觉得没有多大意思,我还记得貂蝉的眼睛大而且方,深觉得吕布之入迷殊不可解。金射堂的《无双谱》四十图要算画得顶好的了,却也没有什么好看。《百美图咏》小时候也常见,更觉得是单调,大概这方面还要推任渭长所作为最,如《於越先贤像》,剑侠、高士、列仙酒牌皆是。画谱中最有名的是芥子园与十竹斋,从前都曾翻过,却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不大记得清楚。总之木板的山水画很不容易刻得好,所以看了觉得可喜的还是只是花鸟与草虫而已。
  说也奇怪,这里我所记得的提起来乃是两部外国书。冈元凤的《毛诗品物图考》出板于天明四年即乾隆四十九年,比徐鼎的《毛诗名物图说》要好的多,但他实是说经的书,不过我们拿来当作画看也并不错。喜多川歌麻吕的《画本虫撰》乃是近来新得的,原本刊于天明八年,极为难得,我所有的只是复制限定板,虽然用珂罗板印,也颇精美,可惜原来的彩色不能再见了。
  全书凡十五图,每图二虫,配以花草,上记狂歌以虫为题,凡三十首,作者宿屋饭盛等皆当时有名狂歌师也。歌麻吕亦有名浮世绘师,以美女画著名,而或者乃独称赏此册,其技工与趣味盖均不可及。永井荷风在《日和下驮》第八篇《空地》中云,我对于喜多川所作《画本虫撰》喜爱不已之理由,盖即因此浮世绘师择取南宗与四条派之画家所决不画的极卑俗的草花与昆虫而为之写生也。《虫撰》序言系追踪木下长啸子的《虫之歌合》,其实狂歌竞咏虽是一辙,若论图画则相去甚远,《虫撰》中第八秋蝉蜘蛛与玉蜀黍,第十三络纬蝉与锦荔枝,第十五青蛙金虫与荷叶,皆极可喜,《歌合》所画乃似出儿童手,如或古拙堪取,却是别一路也。
  (十二月三十一日灯下)
  □1941 年1 月6 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钱译万叶集跋
  我平常自称是不懂得诗的,这原是实话,但可以加上一点解说,我所说不懂的,乃是诗的技巧,或是技巧的诗,若是诗言志那一种东西,平常人大抵多能了解,我当然可以说不是例外。我读《诗经》,最喜《国风》以及《小雅》的一部分,随便举出来,如“黍离”、“兔爰”、“氓之■■”、“谷风”、“燕燕于飞”,至今都还了了记得。其忧生悯乱之情更是与年俱增的深切感到,此正如闻神之托宣,语语打入心坎,此种真诗,人岂有不懂得者哉。亦或有人性好到处寻求国民性,可以援引《诗经》,作种种随意的说法以至宣传,唯鄙意并不如此,以为我们从文艺里只能于异中求同,在异时代或异种族的文化中寻出共通的人性来,这才觉得有意义,也即是有意思。《书经》云“诗言志”,《诗序》又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然则志也就是动于中的情也。世间或曰神或曰国家,分出许多间隔来。但此只以理论,若是情则不但无隔而且无不可通,此不佞所以对于作诗与读诗的人特致敬意,以其同有通情达意之功也。
  日本有《万叶集》,犹中国之《诗经》也。虽然从我们看去,其艰深难解或比《诗经》更甚,又其短歌言不尽意,索解尤不易。但如邮而通之,使我们得如读中国的古诗一样,则其所得亦将无同,所可惜者无人肯任此胜业耳。翻译之事本不易言,妙手如什师,尚言有如嚼饭哺人,长行如是,倡颂尤可知矣。往见《万叶集》英译,散文者全不像诗,韵文者又不像诗,成为英诗而非复是和歌,此中盖各有得矣,皆非译诗良法。小泉八云文中多先引罗马字对音之原诗,再附散文译其词意,此法似较佳。华顿等人编希腊女诗人萨坡逸稿,于原诗及散文译之后,依附列古今各家韵文译本,庶几稍近于理想欤。
  稻孙先生对于日本的文学艺术积三十年之研究,所得甚深,而向来谦退不肯执笔,近年出其绪馀,译述日本诗歌,少少发表于杂志上。今将裒集付刊,以目录见示,则自《万叶集》选取长短歌四十四首外,尚有古今和歌俳句民谣共百五十篇。选择既广,译又复极雅正,与原诗对照,可谓尽善矣。
  日本与中国,本非同种亦非同文,唯以地理与历史的关系,因文化交流之结果,具有高度的东亚共通性,特别在文艺方面为多,使中国人容易能够了解与接收,其阻隔只在言语一层上,若有妙手为之沟通,此事即可成就。稻孙先生此选,以谨严的汉文之笔,达日本文的情意,能使读之如诵中国古诗,无论文情哀乐如何,总之因此引起其感兴,多得知人情之味,此正是所谓胜业,亦复功不唐捐者也。西儒有言,文学的最高贵的是在于拭去种种的界限与距离,岂不信哉。我不知诗,岂能谈译诗,今但于诗之上下四旁言之,写得数十行,聊作跋语,以表示对于译诗者之敬意云尔。
  □1941 年4 月3 日刊《新中国报》,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骆驼祥子日译本序
  中国新文学之兴起,于今才二十馀年,时间还很短,成绩自然也就不能很好。大抵在多少有传统的根基存在的地方,新的成就也比较的明显,例如散文作品、小说与随笔都还相当的发达,比起诗歌戏曲来,在量与质上似均较优。这里边当然有好些原因,但是语言问题恐怕是其中重要的一个。文学中的事与理,即内容尽可随时变更,只要有“诚”存在便好,可是表现的形式假如不称心,缺少了“达”,那就不能令人领解其佳处了。小说与随笔之发达较快,并不在于内容上有传统可守,不,在这上边其实倒很有些变更了,它们的便宜乃是由于从前的文字语言可以应用,不像诗歌戏曲之须要更多的改造。中国用白话写小说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由言文一致渐进而为纯净的语体,在清朝后半成功的两部大作可为代表,即《红楼梦》与《儿女英雄传》。
  现代的小说意思尽管翻新,用语有可凭藉,仍向着这一路进行,至老舍出,更加重北京话的分子,故其著作正可与《红楼》、《儿女》相比,其情形正同,非是偶然也。竹中先生精通中国文学与世相,近来费其一年馀之光阴,尽心力以翻译老舍所著的《骆驼样子》,殆亦着眼于此。近日译成付梓,征序于余,余久不读新文学书,今但就感想所及,写此数行,聊以塞责,若关于文学批评,则当俟之识者,非鄙人之力所得及也。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于北京,周作人识。
  □1942 年10 月刊《万人文库》,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诗经新注
  数年前买得《日本古典丛书》本《万叶集品物图绘》二册,是《毛诗名物图说》一流书,第二册卷首解题追记中说及此外还有山本溪愚的《万叶古今动植正名》,就《万叶集》《古今和歌集》中所有名物加以考订,也是很有价值的书。我便留意搜求,不久也收得一册,乃是著者死后二十三年纪念出板,全书不分卷,但分列草竹木鸟兽鱼虫等十部,共计二百五十二品,附绘图二十九幅。
  山本溪愚世为儒医,精通本草学,善绘画,所图画动植凡千四百幅三千馀种,皆极精美,又能诗文,著有《对竹斋诗集》及七经解,俞曲园先生见之,曾贻书称其能诠明古学,真有志之士也云。动植图惜未得见,惟寒斋有《蠕蠕集》二册,一为《百虫诗》五十五首,由本鸿堂著,即溪愚之犹子,二为《百虫画》,自蚕至蚯蚓凡六十六图,竹山氏模写溪愚原画,本板着色,其他各种虽云将续刻,似未实现,故遍觅不可得。
  经解只有《诗经新注》一种三卷,铅印三册,明治癸卯出板,著者是时年七十七,即以是年卒。真下氏跋言先生兼精于本草,鸟兽虫鱼草木之名无所不识,辨识名物诚为新注之一特色,其说诗亦时有新意,如绪言末条云,盖尝论之,诗之三体,颂不及雅,雅不及风,以其益文而远于质也。卷端有拟小序,以《野有死麋》《静女》《桑中》《采葛》《大年》《丘中有麻》《山有扶苏》《褰裳》《丰》《东门之》《溱洧》《东门之枌》《东门之杨》为淫诗,云孔子所尝删去,再入选中者,盖淫哇之诗常存于口碑,如“玉树后庭花”在盛唐犹存是也。于《静女》注中又云,此盖秦火散佚之馀,学者欲存三百篇之后,所谬混入也。虽孔子删诗之说现已知不可信,惟其解说亦复新颖可喜。自言三世遵奉朱子之学,然及注经,“其所可疑者不敢回避”,此种学者态度甚可佩服。余虽非经生,惟四书五经曾经读过,其中对于《诗经》与《论语》一知半解,时常翻阅,得山本氏《新注》,亦颇有用处。前日偶从东京得真下氏著溪愚山本章夫先生小传,见所载大樱黄鸡二图及著作目录,因记寒斋所有诸书,由《动植正名》而归结到《诗经新注》,亦是奇缘也。
  □1943 年9 月刊《古今》30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正仓院考古记序
  不佞读大村西崖所著《正仓院志》,始知正仓院及其古物,心向往之,此已是三十年前事矣。嗣于平子铎岭书中得见二三麈尾图,又在别处见开元年款制墨影片,皆是正仓院藏物,令人惊且喜,此固是千馀年前古器物,第其用不仅限于考古,实在可以说是读书常识之一部分,现今学子亦多应知道者也。我辈谈墨上溯南唐,却亦无人见过,今明皇时墨实物尚存,且在沉香亭赋诗之前,岂非奇珍,可开眼界。自读《世说新语》,莫不知有麈尾其物,平常总以为形似拂子,然则王谢家风乃与禅和子无殊耶,正如古德执持现时如意,争能搔背,都非考查旧物,不能知其本来面目,读书作画亦便处处障碍也。
  夫正仓院御物在日本为国宝,其重要意义所当别论,在异国之人立场自未免稍异,不佞所最感兴味者,乃在于因诸遗物得以窥见中国过去文化之一斑,而此种种名物在中国又多已无考,日本独尚有保存,千百年后足供后人瞻仰赞叹,其为惠实大矣。若日本特殊文化,研究非易,泰西法勒耳翁辈虽有论列,今未及问津,宁从盖阙。唯古称同种同文,则语本无根,泥古而不通今,论学大忌,知或以与中国有关之资料为唯一证据,以为日本古文化即是如此,斯则陷于大谬,无一是处,有如瞽人扪烛以为是日,不但按灭烛光,抑且将灼其指矣。
  傅芸子先生在日本京都讲学有年,特蒙便宜,得至奈良数次参观正仓院,写成考古记一卷,将以问世,命写序文。傅先生倾倒其该博之学识与经验,以成是书,记录考证,备极详明,辅以多数图象,有益于吾国学子者极大,更奚俟不佞赘言,唯见著书主旨大段与鄙意相合,私心窃喜,因不辞固陋,略述所见,用以塞责云尔。
  中华民国廿九年九月三十日。
  □1944 年11 月刊《文史》1 期,署名十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中国文学与日本文学序
  梁盛志君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治史学,又留学日本,专心于中日文化交流史迹之研究,历有年所矣。近日更就文学方面,寻求两国相互之关系,编为一书,携以相示,且属作序。余年来不写文章,又俗务繁冗,亦苦无暇,唯读梁君之作,不禁有所感触,为书数行。梁君近若干年中始终致力于日本文化之研究,过去无人注意日本文化,梁君孜孜为此,正是寂寞之工作,现在几乎尽人皆言日本文化,粱君仍屹然守其故辙,此寂寞恐亦与前此不相下也。
  昔曾有言,在非亲日时或者觉得未免亲日,在亲日时又似乎有点不够客气了。凡对于日本事情说真实话的,永远难免此难。余读国际文化振兴会征文集中梁君之文,甚为梁君幸,但心中亦实颇为梁君危。梁君知日本颇深,而意又甚诚,故所言悉从衷心发出,在现今中国人多以日本人口吻谈日本文化之时,梁君独真率地发表其中国人的意见,其不被视为谤书者盖几希矣。
  乃振兴会独有取焉,审查报告中且有人云,愿得闻诚实的苦言,胜于肤泛的谀词,此不徒梁君之幸,若稍夸大言之,谓中日相知以至相和之机即基于此,亦无不可。梁君本此精神,益勉力于交互绍介之工作,为两国造百年和好之因,实为一大事,此书从文学上说明中日文化交流之事实,正是此工作之一部分,今得早日出版,大可喜也。
  余老而为吏,于文事日以疏远,但得见学问道上仍有安寂寞者矻矻工作,实为大幸,故写此篇以应其需,若文章之芜杂,则固已审知之矣。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二月十日。
  □1944 年11 月刊《文史》1 期,署名十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白川集序
  我认识傅芸子君已有十年,现在北京图书馆及北大文学院任职,更朝夕可相见,但是提及傅君,总即令人想到北白川,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傅君客日本京都甚久,居于白川之滨,我们平时通讯写熟了这地名,现在傅君结集居东所作文章,题曰《白川集》,觉得这名字是再适切也没有的了。傅君为人敦厚温雅,日本语所谓美也比远,此可云都人士也。其在日本京都与在中国北京同样的相宜,其所研究者为两国之艺文文物,又特注重于相互之关系,如俗语有之,此宁非宝剑赠与钟馗耶。
  今人盛唱文化交流,此诚为当务之急,唯文化交流其实是古已有之,其年月固甚长远,其成绩因之亦更广大,非后人所能企及。近世中国之注意日本事情者,固亦大有人赞叹其固有之美,然大半对于过去两国间之文化交际特致其留连欣慕之意,实例至多,即傅君此集,其用意盖与《正仓院考古记》相同,亦正可为最近的一好例子也。
  窃意异民族间文化相通,自亦各有其饱和之度,今言中日文化交流,似不重在互为炫售,第一当谋情意之交通,如是则言昔年相互之关系,或今日各自之殊异,其用处均极大,学术艺文之书而有外交政治之用,谅当为东亚国士所许可欤。
  我愿傅君或继此而更有《北海集》之作,以北京为中心,为乡土研究之探讨,此于傅君亦是极适切之胜业,且与以前工作相合正如鸟之两翼。古人有言,得陇而望蜀,此殆人之常情,幸傅君勿笑也。
  三十一年十月十八日。
  □1944 年11 月刊《文史》1 期,署名十堂
  □收入自编文集
  茶之书序
  方纪生君译冈仓氏所著《茶之书》为汉文,属写小序。余曾读《茶之书》英文原本,嗣又得见村冈氏日本文译本,心颇欢喜,喤引之役亦所甚愿,但是如何写法呢。关于人与书之解释,虽然是十分的想用心力,一定是挂一漏万,不能讨好,唯有藏拙乃是上策,所以就搁下来了。
  近日得方君电信,知稿已付印,又来催序文,觉得不能再推托了,只好设法来写,这回却改换了方法,将那古旧的不切题法来应用,似乎可以希望对付过去。我把冈仓氏的关系书类都收了起来,书几上只摆着一部陆羽的《茶经》,陆廷灿的《续茶经》,以及刘源长的《茶史》。我将这些书本胡乱的翻了一阵之后,忽然的似有所悟。这自然并不真是什么的悟,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茶事起于中国,有这么一部《茶经》,却是不曾发生茶道,正如虽有《瓶史》而不曾发生花道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中国人不大热心于道,因为他缺少宗教情绪,这恐怕是真的,但是因此对于道教与禅也就不容易有甚深了解了罢。
  这里我想起中国平民的吃茶来。吃茶的地方普通有茶楼茶园等名称,此只是说村市的茶店,盖茶楼等处大抵是苏杭式的吃茶点的所在,茶店则但有清茶可吃而已。茹敦和《越言释》中店字条下云:古所谓坫者,盖垒土为之,以代今人卓子之用。北方山桥野市,凡卖酒浆不托者,大都不设卓子而有站,因而酒日酒店,饭日饭店。即今京师自高粱桥以至圆明园一带,盖犹见古俗,是店为之店,实因坫得名。
  吾乡多树木,店头不设坫而用板桌长凳,但其素朴亦不相上下,茶具则一盖碗,不必带托,中泡清茶,吃之历时颇长,曰坐茶店,为平民悦乐之一。士大夫摆架子不肯去,则在家泡茶而吃之,虽独乐之趣有殊,而非以疗渴,又与外国人蔗糖牛乳如吃点心然者异,殆亦意在赏其苦甘味外之味欤。
  红茶加糖,可谓俗已。茶道有宗教气,超越矣,其源盖本出于禅僧。中国的吃茶是凡人法,殆可称为儒家的,《茶经》云,啜苦咽甘,茶也。此语尽之。中国昔有四民之目,实则只是一团,无甚分别,搢绅之间反多俗物,可为实例。日本旧日阶级俨然,风雅所寄多在僧侣以及武士,此中同异正大有考索之价值。中国人未尝不嗜饮茶,而茶道独发生于日本,窃意禅与武士之为用盖甚大。西洋人读茶之书固多闻所未闻,在中国人则心知其意而未能行,犹读语录者看人坐禅,亦当觉得欣然有会。一口说东洋文化,其间正复多歧,有全然一致者,亦有同而异,异而同者,关于茶事今得方君译此书,可以知其同中有异之迹,至可忻感,若更进而考其意义特异者,于了解民族文化上亦更有力,有如关于粢与酒之书,方君其亦有意于斯乎。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1944 年作,1945 年刊“太平”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第六辑——谈西洋的书
  红星佚史序*
  罗达哈葛德、安度阑俱二氏掇三千五百年前黄金海伦事著为佚史,字曰《世界之欲》。尔时人间尚具神性,天声神迹,往往遇之,故所述率幽秘荒唐,读之令生异感,顾事则初非始作,大半本诸鄂谟(Homer)。
  鄂谟者,古希腊诗人也,生三千年前,著二大诗史,一曰《伊利阿德》(Iliad),纪多罗亚战事。初有睚毗神女曰亚理思,以当沛留斯与提谛斯婚宴不见招致,思修怨,因以一频婆果投会中,识其上曰致最美者。海拉、雅典那、亚孚罗迪谛三神女随共争此果,神不能决,宙斯命就巴黎斯断之。巴黎斯者多罗亚王普利安子,方居伊陀之山视其羊群,三神女各许以酬,而巴黎斯终纳亚孚罗迪谛之请,愿得美妇人,二神女由是衔多罗亚。未几巴黎斯游希腊,王美纳罗思厚款之,后曰海伦,绝美,亚孚罗迪谛为种业恋于胸,见客美之,会王他出,巴黎斯挈后奔。王归索之不听,遂大举伐多罗亚,海拉、雅典那为之助,九年不下。后用伊色加健者阿迭修斯策,造大木马空其中,伏甲士百人,弃城外,复率舟师隐邻港中。多罗亚人意敌既去,启城出,见木马,乃拒洛公《Laoco.n)之谏,舁之入城。入夜伏甲尽出,启城,舟师亦返,多罗亚遂下,希腊人大掠,杀普利安于宙斯神座之下。美纳罗斯复取海伦,将之返国,遭飓风流地中海,抵息普洛思、斐尼基、埃及诸地,已而至斯巴达,复为国王。后诗人欧黎辟提斯(Euripides)及思德息科罗斯(Stesichorus),则谓巴黎斯仅得海伦之形,真海伦盖已至埃及云。
  诗之二曰《阿迭绥》(Odyssey),即记阿迭修斯自多罗亚归,途中涉险见异之事。而《红星佚史》一书则设第三次浪游,述其终局者也。中谓健者浪游,终以见美之自相而止,而美之为相,复各随所意而现,无有定形,既遇斯生眷爱,复以是见古恶,生业障,得死亡,眷爱、业障、死亡三事,实出于一本,判而不合,罪恶以生,而为合之期则又在别一劫波,非人智所能计量。健者阿迭修斯之死正天理应然,不足罪台勒戈奴之馈矢。台勒戈奴事亦本鄂谟以后传言,非臆说也。
  中国近方以说部教道德为桀,举世靡然,斯书之潘,似无益于今日之群道。顾说部曼衍自诗,泰西诗多私人制作,主美,故能出自由之意,舒其文心。而中国则以典章视诗,演至说部,亦立劝惩为臬极,文章与教训漫无畛畦,画最隘之界,使勿驰其神智,否者或群逼拶之,所意不同,成果斯异。
  然世之现为文辞者,实不外学与文二事,学以益智,文以移情,能移人情,文责以尽,他有所益,客而已,而说部者文之属也。读泰西之书,当并函泰西之意,以古目观新制,适自蔽耳。他如书中所记埃及人之习俗礼仪,古希腊人之战争服饰,亦咸本古乘。其以色列男巫,盖即摩西亚伦,见于《旧约》,所呼神名,亦当时彼国人所崇信者,具见神话中。著者之一人阑氏,即以神话之学有名英国近世者也。
  丁未二月,会稽周逴识。
  □1907 年作,刊“商务”本《红星佚史》,署名周逴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见店头监狱书所感*
  俄人克罗颇特庚以革命党人下狱二年,遁居法国,又以里昂之狱幽囚五载,尝著《俄法狱中记》十章述其事,多写凶惨之实及西伯利亚萨哈嗹流人诸状,读之惨然令人无欢。书次就所札记综而绎之为《监狱与囚人之道德影响》一章,终结之曰,狱不能化人于善,即云止恶,亦弗可得也。第十章承此设问,研究狱之需否,其言颇繁,今撮大旨于此曰:罪非罪也,当曰人事之病。治之已往,不若止放未形。学者讨论所得犯罪之故,析其因缘,可为三支:一曰缘于人事者,二曰根于气候者,三曰属于生理者。三者之中,末为最重。顾内因殊常,缘为罪种,神志凌乱,易生杀机,果也。第天壤之间,林林众生,不乏其似,而或勿尔者,是则虽有内因,亦必与外缘相应,而后始发。故惟善处之,顺其外界,使无拂逆以婴之者,则罪自可兔。吾闻支那之民,聚族而居,人皆夙稔,道义相切磋,患难相扶持,故罪鲜见焉。(原注:惟山鄙内地为然,非海市比也。)今使诚能推而广之,人合互助,斯非徒囹圄可废,虽以致升平可也。
  克氏为自然学名家,以互助言无政府,今亦以言监狱,末学罔识,固莫能断其是非,第姑妄言之,则他且无论。特狱之为物不祥,仁人所不乐言,更何必需之有?顾吾适市,乃见有书累累,标志狱务,皆留学生之所为者,则又何耶?国人远适求学,不有大愿,流连荒亡,及于殂落,斯亦已耳,何监狱之足道。且士纵不肖,将假一技博升斗以糊口,虽执鞭犹可为,奚必与伍伯争囚粮之馀粒耶?夫欧西号文明,狴犴之设,托词化善,君子犹或非之;若吾国监牢,更何物耶?不过囚系生人,以备屠宰,笼槛森然,犹屠人之栈豕耳!使涉足其间,联念所及,当立有血泊刀光之景,来袭灵台,令生恶感。
  而吾学子诸君,胡独津津乐道之?予不知著者执笔,偶尔成章,宁■■之信无心,抑将一斑自见,愿得备使嗾,以走狗自效,比于伏阙上书者之忠恳乎?
  未可知也。
  嗟夫!庸夫徇利,莫或自惜。饥寒之切身,与性灵之束物,在常人视之,固有彼重于此者矣。吾昔至北京,见一郎子,傅粉薰香,嫣然巧睐者,都人字之曰“像姑”,翩然不自以为愧,此亦人生之最可哀者矣。虽然,哀其遇故,未尝有贱恶之心。极人间至愚,执至贱之业者,其惟助长淫昏,乐事刑辟之诸子乎!即使情实未形,莫定厥忒,然而不根恶见,易有凶音,诛心之律,其又何以逃焉。
  □1907 年11 月刊《天义报》11.12 期,署名独应
  □未收入自编文集
  匈奴奇士录序*
  育珂名摩耳,匈加利人也,以一千八百二十五年二月生于科摩伦,就学巴波大学,进为博士。四十八年匈加利独立之战,育珂亦与,为奥人所忌,及维拉戈思战败,则物色之,遂窜迹山林中,数月不出,事平归蒲陀沛思著书,六十一年推为国会议员,至一千九百五年卒。所作小说,都二百五十馀卷,别有国史及自传等甚多。其国人理特耳著《匈加利文学史》,言氏为小说,长于创造,益以意象挺拔,作之藻彩,故每成一书,情态万变,且秾丽富美,妙夺人意,自《天方夜谭》以来鲜雠对也。
  今此所译,为七十七年作,原名“EgyazIsten”,义云神一也,盖匈加利一神宗徒之号,其教非三灵一体之说,而信天帝为独尊,一千五百六十八年顷,始入脱阑锡尔跋,后益曼衍。书记一千八百四十八年事,今述数言,以当疏注。
  匈加利故黄人,而民殊杂糅,中以摩陀尔人为主,什克勒义云边人,亦其近族,古匈奴也,其民自称阿帖拉之众。阿帖拉者,匈加利语曰遏谛来,匈奴之长,四百五十年哈伦斯战败,遂永居东脱阑锡尔跋,匈语曰遏耳兑黎,义云林地。其邻即扶刺赫,义曰异人,自称路曼人,即罗马之变,盖古达奇亚之民及罗马皇帝忒刺扬遗众也。独立之战,摩陀尔及什克勒为主,于是非匈族诸部,莫不猜忌,意他日事成,必独利二族,而奥国复阴耸之,扶刺赫乃叛,克洛谛亚暨塞尔维亚又戴叶刺契支为渠和之,脱阑锡尔跋一带,摧残特甚,此书中本事也。
  匈加利人先姓后名,正同中国,故译亦仍之。又本书间引他国文字一二言,译之有伤其意,故留原文,附识于此。
  戊申五月,会稽周逴记。
  □1908 年作,刊“商务”版《匈奴奇士录》,署名周逴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炭画序*
  显克微支名罕理克,以一千八百四十五年生于奥大利属之波兰,所撰历史小说数种皆有名于世,其小品尤佳,哀艳动人,而《炭画》一篇为最。《炭画》云者,谊取简略图形,如稿本也。
  丹麦评骘家勃兰兑思作《波兰文章论》,称之曰,“其人才情美富,为文悱恻而深刻,如《炭画》一篇,实其上乘,书言有农妇欲救其夫于军役,遂至自卖,盖杰作也。”又美国人寇丁言,此文作于一千八百七十八年,时著者方客美洲加厘福尼,自云所记多本实事,托名“羊头村”,以志故乡之情况者也。
  民生颛愚,上下离析,一村大势,操之凶顽,而农女遂以不免,人为之亦政为之耳。古人有言,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观于“羊头村”之事,其亦可以鉴矣。
  已酉二月,译者记。
  □1909 年作,1914 年刊“文明”版《炭画》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黄华序说*
  牧歌原始希腊。相传佃牧女神阿尔退密思祭日,牧人吟诗相竞,为之滥觞。至谛阿克列多斯(Theokritos,谊曰神择)始著为文章。Eidyllion 一语,本Eidos(谊曰体,曰式)之小词,又为Eidyllionbukolikon 之略,意曰牧人体诗,说者或谓可称“田园诗”,以Eidyllia 谊可云小图画也。
  谛阿克列多斯,中国东周时人(基督前三百十五年生),生于昔几利亚(即昔昔利)。世传其事迹,率模胡不可依据。昔几利亚为地,山川纵横,物色至美,终岁受朝日之光,万物熙熙向阳,故诗亦如之。行吟陇畔,据地偶息,榆柳萧疏,笼罩顶上,有泉水自神女窟中涌出,迸作清响,蜩螗噪于树荫,小鸱远唤丛薄之中,鹨鷽皆歌,鹧鸪相呼,黄蜂飞鸣水际,百物皆吐夏气,果蓏穰熟,棠梨累坠盈树,野梅着实,屈枝向地,父老乃倾四年陈酿,共祝秋穰(诗第七)。佳景可掬,牧人则依岩息荫,招友共语,歌吟为乐,与水上渔唱遥相应和。亦有欢子失意,怨歌相诉(诗第三)。或弃妇对月诃禁,招其故欢(诗第二)。莫不即景成文,自然美妙。今其地妇人犹于月夜作哀歌,不异二千年前。
  谛氏田园诗,记其国人生活,事皆如实,农牧行歌,未可为异。今以其诗(法人方台纳氏引下诗,甚指斥其伪),与近世希腊民谣相较,可以见矣。
  田园诗第三(译言)
  吾愿为鸣蜂,得排翳汝之羊齿荔萝,入汝窟穴也。
  吾愿为燕子,得以就汝,接汝唇一再,复飞而去。
  谛阿克列多斯而后,人效之为诗者甚众,而咸莫能及。五百年后有朗戈思(Longos)出,始可为之继。朗戈思事迹无可考,以名推之,意源出罗马(朗戈思,拉丁语曰长),或以其有姓无名,疑为别字。其生卒不详,大抵当中国晋时。著有小说《达夫尼斯赫罗亚故事》四卷。言列色波思之地,有二牧人,各拾弃儿。(古希腊人生子,卜如不吉,弃诸林中,听人收养之,其例甚多。)字男曰达夫尼斯,女曰赫罗亚。及渐长,牧羊野中,互相爱悦,历诸艰苦,终得和合。其结构至简朴,而文特佳妙。文史家言,是实无韵之诗,使在古昔诗人,必不为小说,而仿谛阿克列多斯体,著为诗矣。
  列色波思四季物色,亦滋美丽,春时草华竞放,遍于林野,及小山陂陀间,蜂声渐作,小鸟啭于枝头,乳羔腾跳,羊游山麓之次,万物皆浩荡有生气。二人亦怡悦,游戏其中,闻鸟歌亦歌,见羊跃亦跃,又效蜜蜂,采集佳花,自饰胸臆,或编为花环,献诸神女(卷一第九节),而爱情抽飞,亦与时俱长。文情宛转,与外物相调和,觉南方温暖之气,流转书中,盖希腊人地有使然者欤!
  谛阿克列多斯与朗戈思相去五百载,又为诗文各殊,然其渊源若一,如相师承;后世之人,作牧歌小说,有隽语佳什可称道者,鲜不源出于此。
  育珂此作,亦汲其流,而描写自然,无造作痕。且事出匈加利大野,其地民风物色,别具异彩,观所叙述,宛若画图。故读其书,泛以小说论之,可;然不若取其美致,作诗词观之,尤可欣赏也。
  亚尔拂特为摩陀尔人所居地,平原广远,介帖萨、多瑙二川之间。帖萨者即退伊斯,匈加利有此,犹俄之伏尔伽川,古今文人,多取材于是。诃多巴格即临其流,其景色瑰奇,非亲见之者不能道。今采匈人赖息氏言记之曰:平原(Puszta)之在匈加利者,数凡三千,而夺勃来钦左近之诃多巴格最有名,常见于裴彖飞吟咏。诸平原为状,各各殊异;或皆田圃,植大麦烟草,荏粟成林;或为平芜下隰,间以池塘;且时或茂密,时或荒寒,时或苍凉,时或艳美。……旅人先过荒野无数,渐入一市,当见是中人物如绘,咸作大野景色。有村人甚谨厚,其妇称Mennyecske(匈加利尊称妇人语,意云小天),便给善言。又有羊豕牛马之牧者,衣饰不同,人亦具诸色相。牧羊人(bojtar)在草野间,视羔羖一大队。性温和,善音乐,且知秘密医方。盖所牧羊或病,辄自择草食之,旋愈,牧者审谛,因以博识卉木,熟习天然,类术士焉。牧牛者(gulyás)的掌大物牝牡,秉彝因野莽好斗,怒牛奔突欲入泽,辄与之角,又斗原上窃牛之贼。牧豕者(Kóndás)最下,性阴郁不得意,又善怒,易流为盗。惟牧马者(Csikos,译音什珂)最胜,日引多马,游食草原之上。筝与箫为匈加利乐器,马亦匈加利国兽,谚有云:“摩陀尔人天生居马上”(LoóratermettáMagyar)也。乡人贵胄,无不善骑,其爱马亦至。故诗人多以入诗,不异亚刺伯人。牧马者勇健敏捷,长于歌舞,能即兴赋诗。
  生与马相习,所以御马与马盗之术皆晓彻,披绣衣,广袂飘扬,又年少英武,女郎多爱慕之。第众中最奇特者,莫如可怜儿(SzegényLeseny),即原上暴客。世传其事,多吊诡之趣。盖人谓其违法逆经,必缘败北于人世,故伤于爱恋故也。若夫景色之胜,则为海市(délbáb)。每届长夏,亭午溽暑,空中往往见城寨浮图、大泽山林之象,光辉朗然。行人遇之,如入仙乡,而顷刻尽灭,不留踪影。为匈加利平原者盖如此。(《匈加利艺文史论》第二十七章《裴彖飞论》)
  此节说匈加利原野物色、围牧生涯至清疏。适为《黄华》作注,其中因缘事物,悉得明憭。若异国之人,犹欲赞益,恐非讹即赘矣。
  育珂作小说,数及二百,顾独取此者,有二故焉:一以人国言,一以艺术言。育珂此作,记其国土人情,善见特色;且文思富美,盎然多诗趣。以是重缘,特推《黄华》一书,为育珂绝唱。而以爱古希腊二诗人之情,重爱是匈加利牧歌著者也。
  庚戌十二月,识于日本江户。
  〔馀录〕匈加利人先姓后名,不异华土。欧人著书,多颠倒之,今悉改正从其旧,其称谓亦然。
  中古五世纪时,匈奴初入匈加利。衰后,各异人种相竞为长,顾不久皆废亡。至十世纪中,摩陀尔人至,始立国,至于今。故匈加利人种,至杂糅不纯,以摩陀尔人居其多数,故自称其国亦曰摩陀尔云。
  裴彖飞(petofi Sandor)生于千八百二十二年,性跌荡,爱自由,天才长于诗。肄业巴波大学,因识育珂。四十四年,刊诗集一卷,声名陡起。四十八年,匈加利谋独立,裴彖飞即从军行。至明年七月三十一日,舍该斯跋之战,殁于阵中,年二十六。所著诗歌外,有小说一卷,曰《缢吏之绳》(Ahoherkotele)。
  匈加利小说潮流,与欧西文苑相应。育珂前有珂尔曼(Kármán,1763~1845),著写情小说曰《番尼遗稿》(Fannihagymányai),盖兼英Richardson 之Pamela 与德Goethe 之Werther 而一者。次有侯爵约息加(Jósika,1796~1865),效斯各德(W,Scott)为历史小说。复次有亚德佛思(Eotvos,1813~1871),亦侯爵,尽力政治,而亦为诗文小说数种,有书曰《乡村书记》(A falu jegyz.je)最有名,是数人皆育珂之前驱也。
  育珂以后,小说家甚多,今不具详,惟记密克札特(Miksáth)名于此。其人亦律师,生于千八百四十九年,以今岁三月卒,著书英德已有传译,故易得之。
  《黄华》本云《黄蔷薇》,今所译存,据英国Beatrice Darford 译本也。
  一千九百十年十二月译竟记。
  □未刊稿,1910 年作
  □据手迹排印
  黄蔷薇序
  育珂摩耳(Jokai Mor,1825—1905)匈加利人,卒业于巴波大学,为法学博士。一八四八年匈加利革命,与诗人裴象飞(Pet.fi)共预其事,裴彖飞战死,育珂仅以身免。二十年后,独立告成,乃被选为众议员,在职者三十年。育珂生涯虽多涉政治,而甚嗜艺文,著作至二百数十卷,大抵为历史小说,属传奇派,人皆称之曰匈加利之司各得(Scott),而作者自言,则志在法之于俄(Hugo)也。
  戊申五月余曾译“EgyazIsten”一卷,易名《匈奴奇士录》,印行于世,顾尤爱其“A Sarga Rozsa”,辄复繙为华言,并存原题,曰《黄蔷薇》。是书一八九三年作,育珂年已六十九矣。文学史家贝谛(BeothyZsolt)评骘素严,乃极评许之,谓足以永作国民文学之华饰云。书之体式,取法于牧歌。
  牧歌(Eidyllia,idyll)者始于希腊,相传佃牧女神(Artemis)祭日,牧人吟诗竞胜,是其滥觞,至谛阿克列多斯(Theokritos)(生基督三百馀年前)始著为文。初本诗歌,后嬗衍成小说,叙农牧生活,二世纪中朗戈斯(Longos)著《列色波思故事》(Lesbiaka)四卷最胜。文艺复兴后,传入欧洲,一时牧歌小说(Pastoral)盛行于世,至十八世纪而衰。育珂生传奇之世,多思乡怀古之情,故推演史事者既多,复写此以为故乡纪念,源虽出于牧歌,而描画自然,用理想亦不离现实,则较古为胜,实近世乡土文学之杰作也。
  书中所言阿尔拂德,为纯粹摩陀尔(Magyar)种人所居地,平原广远,介帖萨、多瑙二川之间,帖萨者即退伊思,匈加利有此,犹俄国之有伏尔伽大川,古今文人往往取材于此。诃多巴格即临其流,其地风俗物色,皆极瑰异,育珂少时久居其乡,故能言之甚晰。奥匈人赖息(EmilReich)著《匈加利文学史论》,有云:〔编者按:赖息氏记原野一节见上篇《黄华序说》。〕此说匈加利原野情状,围牧生涯,至为清楚,可作本书注解,因并译录之。
  岁在庚戌十二月,译者记。
  □1911 年作,1927 年刊“商务”版《黄蔷薇》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黄蔷薇*
  《黄蔷蔽)原文(Asarga Rozsa,英译The Yellow Roes),匈加利育珂摩耳(Jokai Mor)著,我的文言译小说的最后一种,于去年冬天在上海出版了。这是一九一○年所译,一九二○年托蔡孑民先生介绍卖给商务印书馆,在八月的日记上有这几项记事:
  九日,校阅旧译《黄蔷薇》。
  十日,上午往大学,寄蔡先生函,又稿一本。
  十六日,晚得蔡先生函附译稿。
  十七日,上午寄商务译稿一册。
  十月一日,商务分馆送来《黄蔷薇》稿值六十元。
  育珂摩耳──欧洲普通称他作Dr. Maurus Jokai,因为他*们看不惯匈加利人的先姓后名,但在我们似乎还是照他本来的叫法为是,──十九世纪的传奇小说大家,著书有二百馀部,由我转译成中文的此外有一部《匈奴奇士录》,原名《神是一位》(Egyazlsten),英译改为Mids the wild Carpathians,──《黄蔷薇》的英译者为丹福特女士(Beatrice Danford),这书的英译者是倍因先生(R. Nisbet Bain)。《匈奴奇士录》上有我的戊申五月的序,大约在一九○九年出版,是《说部丛书》里的一册。
  这些旧译实在已经不值重提,现在所令我不能忘记者却是那位倍因先生,我的对于弱小奇怪的民族文学的兴味,差不多全是因了他的译书而唤起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见坎勃列治大学出版的近代史中有一册北欧是倍因所著的,可见他是这方面的一个学者,在不列颠博物馆办事,据他的《哥萨克童话集》自序仿佛是个言语学者。这些事都没有什么关系,重要的乃是他的译书。他懂得的语言真多!北欧的三国不必说了,我有一本他所译的《安徒生童话》,他又著有《安徒生传》一巨册,据戈斯(EdmundGosse)说是英文里唯一可凭的评传,可惜十六年前我去购求时已经绝板,得不到了。俄国的东西他有《托尔斯泰集》两册,《高尔基集》一册,《俄国童话》一册是译伯烈伟(POlevoi)的,《哥萨克童话》一册系选译古理须(Kulish)等三种辑本而成,还有一册《土耳其童话》,则转译古诺思博士(IgnaczKunos)的匈加利语译本,又从伊思比勒斯古(Ispirescu)辑本选译罗马尼亚童话六篇,附在后面。芬兰哀禾(JuhaniAho)的小说有四篇经他译出,收在T.Fish-erUnwin 书店的《假名丛书》中,名曰《海耳曼老爷及其他》,卷头有一篇论文叙述芬兰小说发达概略, 这很使我向往于乞丐诗人沛维林多(P.iv.rinta),可是英译本至今未见,虽然在德国的Reclam 丛刊中早就有他小说的全译了。此外倍因翻译最多的书便是育珂摩耳的小说,──倍因在论哀禾的时候很不满意于自然主义的文学,其爱好“匈加利的司各得”之小说正是当然的,虽然这种反左拉热多是出于绅士的偏见,于文学批评上未免不适宜,但给我们介绍许多异书,引起我们的好奇心,这个功劳却也很大。
  在我个人,这是由于倍因,使我知道文艺上有匈加利,正如由于勃兰特思( Brandes ) 而知道有波兰。倍因所译育珂的小说都由伦敦书店Jarroldandsons 出版,这家书店似乎很热心于刊行这种异书,而且装订十分讲究,我有倍因译的《育珂短篇集》,又长篇《白蔷薇》(原文AFeherRozsa,英译改称HalilthePedlar),及波兰洛什微支女士(MaryaRodziewicz)的小说各一册,都是六先令本,但极为精美,在小说类中殊为少见。匈加利密克扎特(KalmanMikZsath)小说《圣彼得的雨伞》译本,有倍因的序,波思尼亚穆拉淑微支女士(MilenaNraZovic)小说集《间讯》.亦是这书店的出版,此外又刊有奥匈人赖希博士(EmilReich)的《匈加利文学史论》,这在戈斯所编《万国文学史丛书》中理特耳(F.Riedl)教授之译本未出以前,恐怕要算讲匈加利文学的英文书中唯一善本了。
  好几年前听说这位倍因先生已经死了,JarroldandSons 的书店不知道还开着没有,──即使开着,恐怕也不再出那样奇怪而精美可喜的书了罢?但是我总不能忘记他们。倘若教我识字的是我的先生,教我知道读书的也应该是,无论见不见过面,那么R.NisbetBain 就不得不算一位,因为他教我爱好弱小民族的不见经传的作品,使我在文艺里找出一点滋味来,得到一快安息的地方,——倘若不如此,此刻我或者是在什么地方做军法官之流也说不定罢?
  □1928 年作,1934 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夜读抄》
  黄蔷薇附言
  不知道在几年前,中国曾经有人狠攻击过革命文学,对于阅读介绍弱小民族的文学这一件事也大加非难。到了现在,大家都大谈其革命文学来了,我虽然对于革命文学仍然不很热心,但觉得阅读弱小民族的文学还是很有意思,很有意义。英、法、德、义、但、莎、哥、嚣,本来值得也应该有人去弄,但弱小民族也有他们的灵魂,表现在文学上面,我们当一样地尊重,而且在此刻的地位,中国人更应对于他们感到亲近。古诗人说:“贼能知道贼的足迹”,现在可以改说奴隶能了解奴隶的心情。可是,在大谈革命文学的中国似乎也未必要这些。我们现在是强大民族了,赤色的俄人被捕杀,白色的当了入籍军,再来讲那些亡国文学做什么!只有少数的人,有点顽迷的,或者还想分出一点工夫来读无名小国的著作罢?他们有德、法、英诸国译本可以利用,但最好或者还是依赖世界语,因为世界语一面固然翻译古典,一面更努力于介绍各民族的文学也。
  (一月二十六日)
  □1928 年2 月刊《北新》2 卷9 号,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广学会所出书*
  上海广学会以书籍来展览于承天学校,一往观焉。寄售英文多佳书,但一先令作洋七角,价乃稍贵。徐皆其会中出板,如《进化论》《观物博异》等皆佳。去年所出诸书,改用洋装,尤觉精善。译文达雅,读之大可益知。
  一外国教会之事业,乃视全中国书肆所为,尤优胜也。
  《格物概论》汤穆森著,原名《科学导言》,价五角,为英国“家庭大学丛书”中首册。内分八章,论科学之观念、目的、规则、分类,及与哲学美术宗教之关系,末章综论其效用,读之可知学术之大意。且吾人平日思想纰缪,观察颠倒,今于此书可得教训不少。又有《宇宙进化论》,亦译汤氏原著,价三角。
  《生命世界》英国华丽士著。华氏发见进化之理,与达尔文同时,惟其说不专重物质,仍主灵气。虽赫胥黎克洛特一派极攻击之,而华氏持之有故,别自立一帜。此书凡分二十章,通论生物进化之理,仍执守其前说,为千九百十年著,盖其晚年自表其意之作也。价五角。
  此外有“家庭大学丛书”译本甚多,如迈尔斯之《史源》,狄克逊之《气象学》,皆佳。
  《托氏宗教小说》托尔斯多为俄国文人,晚岁笃信宗教,以化世善俗为务,所著短篇小说,多寄此意。兹集译其佳者,虽多含教旨,而文情佳胜,读之可以怡情养性。惟译文少生硬,如圣书体,则译者乃西人,自不足怪。
  然较文如史汉,而颠倒讹错失其本谊者,犹为愈也。价四角。
  □1914 年6 月刊《绍兴县教育会月刊》9 号,未署名
  □未收入自编文集
  荷马史诗*
  希腊诃美洛思,旧译荷马,著有史诗二篇,为欧土最古之诗歌,今人多撮录其本事,以教童蒙。近林琴南从英人包尔温氏本,译为华言,曰《秋镫谭屑》。其一云《织锦拒婿》,述阿迭修斯之归家;其二云《木马灵蚊》,即伊里翁隳城之事也。
  古代异域之书,多以神话为之基本,其意隐晦,不能即憭,则率以神怪二字了之,以为文人好作荒唐之言,本无可稽也。实则神话之作,本自天成,其所依据,乃在民族之信仰及习俗,故神话与宗教,相系至密。生民监于自然之神秘,自由畏敬而生拜物思想,生死老病之无常,形影梦幻之不测,而精灵信仰,益以完具。当此之时,如为述故事,相告语曰,有神降于庭,鬼哭于野,木石能言,人兽为婚,当无不信者,以与其所信者合也。逮文化渐进,政教改易,而旧说流传,犹仍其故,后世之人,乃至读之莫明其指,此神话之所由多误会也。
  自英人阑士以人类学法解释神话,乃始了然。其法以当世蛮荒之礼俗,印证上古之情状,而知凡是荒唐之言,皆本根于事实。能得此意,则读神怪之书,自当别有会心,而不以其稚气与妄言为可嫌矣。如史诗言伊里翁太子巴里斯牧羊于伊陀山中,阿迭修斯归时,太上皇赖耳台斯方耕田宫外,率尔一读,宁不可笑?要知当时之王,无以胜于今日之酋长,则其躬自耕牧,亦何足怪。更视诗语,非特不觉唐突,且反愈益趣味深长矣。
  英国麦恺洛克著《小说之起源》,哈德阑著《童话之科学》,阐陈此谊,至为浅显。欲明古文学中神话传说之意义者,于此求之,有馀师矣。
  □1916 年6 月刊《若杜丛刊》3 期,署名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评语*
  凡欧美四十七家著作,国别计十有四,其中意、西、瑞典、荷兰、塞尔维亚,在中国皆属创见;所选亦多佳作。又每一篇署著者名氏并附小像略传,用心颇为恳挚,不仅志在娱悦俗人之耳目,足为近来译事之光。
  惟诸篇似因陆续登载杂志,故体例未能统一。命题造语,又系用本国成语,原本固未尝有此,未免不诚。书中所收,以英国小说为最多;唯短篇小说,在英文学中原少佳制,古尔斯密及兰姆之文,系杂著性质,于小说为不类。欧陆著作,则大抵以不易入手,故尚未能为相当之绍介;又况以国分类,而诸国不以种族次第,亦为小失。
  然当此淫佚文字充塞坊肆时,得此一书,俾读者知所谓哀情惨情之外,尚有更纯洁之作,则固亦昏夜之微光,鸡群之鸣鹤矣。
  □1917 年11 月刊《教育公报》4 年15 期,未署名
  □未收入自编文集
  爱的成年*
  近来读英国凯本德(Edward Carpenter)著的《爱的成年》(Love’s Coming of age),关于两性问题,得了许多好教训,好指导。女子解放问题,久经世界识者讨论,认为必要;实行这事,必须以女子经济独立为基础,也是一定的道理。但有一件根本上的难题,能妨害女子经济的独立,把这问题完全推翻:那就是生产。瑞典斯忒林特堡(Strindberg)著《结婚》中有“改革”及“自然的障碍”诸篇,即说此事;但他是厌恶女性的人,不免怀有恶意,笑改革之终于失败。凯本德却别有改革的方法,第四章论女子的自由,有两句说得最好:
  我们不可忘记:如无社会上的大改革,女子的解放,也不能完成。如不把我们商贩制度──将人类的力作,人类的爱情,去交易卖买的制度,──完全去掉,别定出一种新理想新习俗时,女子不能得到真的自由。(五十四页)
  他又加上一段小注,意思更为明瞭:──女子的自由,到底须以社会的共产制度为基础;只有那种制度,能在女子为母的时候供给养活她,免得去倚靠男子****的意思过活。现在女子力求经济独立,原是好景象,也是现时必要的事;可是单靠这一件,解决不了那个问题,因为在为母的时候,最需帮助;女子在那时,却正不能自己去做活赚钱。(同上)
  英国蔼理斯(Havelock EIlis)著《性的进化》(Evolution in Sex),关于这事也有一节说:──民种的生殖,是社会的职务(a social function)。所以我们断定说:女子生产,因为尽她社会的职务,不能自己养活,社会应该供养她。女子为社会生一新分子,于将来全群利害,极有关系,全群的人对于她,自应起一种最深的注意;古时孕妇有特权,可以随意进园圃去摘食蔬果,这是一种极健全美丽的本能的表现。(十五页)
  以上所说的话,都十分切要,女子问题的根本解决,就在这中间;此外方法,如画师的“改革”,不能彻底,遇着“自然的障碍”,终要失败。但在中国,连画师夫妇那样见识的人,怕还不多。
  《爱的成年》第一章论****,极多精义。他先肯定人生,承认人类的身体和一切本能欲求,无一不美善洁净;他所最恨的,便是那“卖买人类一切物事的商贩主义,与隐藏遮盖的宗教的伪善。”(十九页)他说明:“对于人身那种不洁的思想,如不去掉,难望世间有自由优美的公共生活。”(同上)从前的人,也曾经说过相似的话,斯柏勤女士(Spurgeon)著《英文学上的玄秘主义)中论勃来克(William Blake)的一节里说:──人的欲求,如方向正时,以满足为佳。勃来克诗云,红的肢体,火焰般的头发上,禁戒(Abstinence)播满了沙;但满足的欲求,种起生命与美的果实。(案此系格言诗第十,原题《柔雪》的第二章。)世上唯有极端纯洁,或是极端放纵的心,才能宣布出这样危险的宗旨来。在勃来克的教义上,正如期温朋(Swimburne)所说,世间唯一不洁的物,便只是那相信不洁的念。(百七三页)
  蔼理斯又著有《新精神》(The New Spirit)一书,其中评论美国诗人惠德曼(Walter Whitman),称述他对于肉体及爱的意见,随后说:──宗教政治上,我们经过了大争斗,才算得到了无价的自由与诚实。但在性的地界内,正同我们道德的和社会的生活上一样,还不能得这幸福;现在还有那种野蛮的传说,经中世教会竭力宣传,流传在世间:把女子当作性的象徵,说物事经他接触,就要污秽,布列纽思(Plinius)说:“世上无物比月经更丑”,到现在这句话还有势力。为什么不放科学的光到这地方,使我们也得自由与信实呢?因我们对于这一部分的意见如此,就使我们对于人生全体的态度上,也狠发生影响。(百二六至七页)
  勃来克承认“力(Energy)是唯一的生命,从肉体出:理(Reason)便是力的外界。力是永久的悦乐。”惠德曼能“把下腹部与头部胸部同一看待。”
  凯本德的意见,就同他们相似,却更说得明白,又注重实际的一面。他的希望,是在将来社会上,成立一种新理想新生活,能够以自由与诚实为本,改良两性的关系。第八章论自由社会,就是议论这件事。
  《爱的成年》系一八九六年出版,在本国销行甚广。别国也多已译出。
  (一九一八年十月)
  □1918年10月15日刊《新青年》5卷4号
  □收入《谈龙集》
  安得森的十之九
  凡外国文人,著作被翻译到中国的,多是不幸。其中第一不幸的要算丹麦诗人“英国安得森”。
  中国用单音整个的字,翻译原极为难:即使十分仔细,也止能保存原意,不能传本来的调子。又遇见翻译名家用古文一挥,那更要不得了。他们的弊病,就止在“有自己无别人”,抱定老本领旧思想,丝毫不肯融通:所以把外国异教的著作,都变作班马文章,孔孟道德。这种优待,就是哈葛得诸公也当不住,到了安得森更是绝对的不幸。为什么呢?因为他独一无二的特色,就止在小儿一样的文章,同野蛮一般的思想上。
  日前在书铺里看见一本小说,名叫《十之九》,觉得名称很别致,买来一看,却是一卷童话,后面写道:“著作者英国安得森”,内分《火绒箧》、《飞箱》、《大小克劳思》、《翰思之良伴》、《国王之新服》、《牧童》六篇。我自认是中国的安党,见了大为高兴;但略一检查,却全是用古文来讲大道理,于是不禁代为著作者叫屈,又断定他是世界文人中最不幸──在中国──的一个人。
  我们初读外国文时, 大抵先遇见格林( Grimm ) 兄弟同安得森(HansChristianAndersen)的童话。当时觉得这幼稚荒唐的故事没甚趣味;不过因为怕自己见识不够,不敢菲薄,却究竟不晓得他好处在那里。后来涉猎民俗学(Folklore)一类的书,才知道《格林童话集》的价值:他们兄弟是学者,采录民间传说,毫无增减,可以供学术上的研究。至于安得森的价值,到见了诺威波耶生(Boyesen)、丹麦勃阑特思(Brandes)、英国戈斯(Gosse)诸家评传,方才明白:他是个诗人,又是个老孩子(即HenryJames所说Perpetualboy),所以他能用诗人的观察,小儿的言语,写出原人──文明国的小儿,便是系统发生上的小野蛮──的思想。格林兄弟的长处在于“述”;安得森的长处,就全在于“作”。
  原来童话(M.rchen)纯是原始社会的产物。宗教的神话,变为历史的世说,又转为艺术的童话,这是传说变迁的大略。所以要是“作”真的童话,须得原始社会的人民才能胜任。但这原始云云,并不限定时代,单是论知识程度,拜物思想的乡人和小儿,也就具这样资格。原人或乡人的著作,经学者编集,便是格林兄弟等的书;小儿自作的童话,却从来不曾有过。倘要说有,那便是安得森一人作的一百五十五篇Histo-rier 了。他活了七十岁,仍是一个小孩子;他因此生了几多误解,却也成全了他,成就一个古今无双的童话作家。除中国以外,他的著作价值,几乎没有一国不是已经明白承认。
  上面说安得森童话的特色:一是言语,二是思想。──他自己说,“我著这书,就照着对小儿说话一样写下来。”勃阑特思著《丹麦诗人论》中,说他的书出版之初,世人多反对他,说没有这样著书的。“人的确不是这样著书,却的确是这样说话的。”这用“说话一样的”言语著书,就是他第一特色。勃兰特思最佩服他《邻家》一篇的起头:人家必定想,鸭池里面有重要事件起来了;但其实没有事。所有静睡在水上的,或将头放在水中倒立着──他们能够这样立──的鸭,忽然都游上岸去了。你能看见湿泥上的许多脚印:他们的叫声,远远近近的都响遍了。刚才清澈光明同镜一般的水,现在已全然扰乱了。……
  又如《一荚五颗豆》的起头说:
  五颗豆在一个英里:他们是绿的,荚也是绿的,所以他们以为世间一切都是绿的;这也正是如此。英长起来,豆也长起来,他们随时自己安排,一排的坐着。……
  又如《火绒箱》也是勃阑特思所佩服的:
  一个兵沿着大路走来──一,二!一,二!他背上有个背包,腰边有把腰刀;他从前出征,现在要回家去了。他在路上遇见一个老巫:她狠是丑恶,她的下唇一直挂到胸前。
  他说,“兵啊,晚上好!你有真好刀,真大背包!你真是个好兵!你现在可来拿钱,随你要多少。”
  再看《十之九)中,这一节的译文:一退伍之兵。在大道上经过。步法整齐。背负行李。腰挂短刀。战事已息。资遣归家。于道侧邂逅一老巫。面目可怖。未易形容。下唇既厚且长。直拖至颏下。见兵至。乃谀之日。汝真英武。汝之刀何其利。汝之行李何其重。吾授汝一诀。可以立地化为富豪。
  取携甚便。……
  误译与否,是别一问题,姑且不论;但勃阑特思所最佩服,最合儿童心理的“一二一二”,却不见了。把小儿的言语,变了八大家的古文,安得森的特色,就“不幸”因此完全抹杀。
  安得森童话第二特色,就是野蛮的思想;(原人和小儿,本是一般见识,)
  戈斯论他著作,有一节说得极好:安得森特殊的想像,使他格外和儿童心思相亲近。小儿像个野蛮,于一切不调和的思想分子,毫不介意,容易承受下去。安得森的技术,大半就在这一事:他能狠巧妙的,把几种毫不相干的思想,联结在一起。例如他把基督教的印象,与原始宗教的迷信相溷和,这技艺可称无二。……
  还有一件相像的道德上的不调和,倘若我们执定成见,觉得极不容易解说。《火绒箱》中的兵,割了老妇的头,偷了他的宝物,忘恩负义极了,却毫无惩罚;他的好运,结局还从他的罪里出来。《飞箱》中商人的儿子,对于土耳其公主的行为,也不正当;但安得森不以为意。克劳思对于大克劳思的行为,也不能说是合于现今的道德标准。但这都是儿童本能的特色;儿童看人生像是影戏:忘恩负义,虏掠杀人,单是并非实质的人形,当着火光跳舞时映出来的有趣的影。安得森于此等处,不是装腔作势的讲道理,叉敢亲自反抗教室里的修身格言,就是他的魔力的所在。他的野蛮思想,使他和育儿室里的天真漫烂的小野蛮相亲近。
  这末一句话,真可谓“一语破的”;不必多加说明了。《火绒箱》中叙兵杀老巫,止有两句:──于是他割去她的头。她在那里躺着!
  写一件杀人的事,如此直捷爽快,又残酷,又天真烂漫,真可称无二的技术。
  《十之九》中译云:
  忍哉此兵。举刀一挥。老巫之头已落。
  其实小儿看此“影戏”中的杀人,未必见得忍;所以安得森也不说忍哉。此外译者依据了“教室里的修身格言”,删改原作之处颇多,真是不胜枚举;《小克劳思与大克劳恩》一篇里,尤为厉害。例如硬教农妇和助祭做了姊弟,不使大克劳思杀他的祖母去卖钱;不把看牛的老人放在袋里,沉到水里上天去,都不知是谁的主意;至于小克劳思骗来的牛,乃是“西牛贺洲之牛”!
  《翰思之良伴》(本名《旅行同伴》)中,山灵(Trold)对公主说:“汝即以汝之弓鞋为念!”这岂不是拿著作者任意开玩笑么?《牧童》中镬边的铃所唱德文小曲:
  Ach. du lieber Augustin Alles isf.weg.(唉,你可爱的奥古斯丁一切都失掉,失掉,失掉了。)
  也不见了。安得森的一切特色,“不幸”也都失掉。
  安得森声名,已遍满文明各国,单在中国不能得到正确理解,本也不关重要。但他是个老孩子,他不能十分知道轻重:所以有个小儿在路上叫他一声大安得森,他便非常欢喜,同得了一座“北极星勋章”一样;没价值的小报上说他一句笑话,──关于他的相貌!──他看了就几乎要哭。如今被中国把他的杰作译成一种没意思的巴德文丛著,岂不也要伤心么?我也代他不舒服,就写这几行,不能算是新著批评,不过为这丹麦诗人说几句公道话罢了。
  〔附记〕安得森(即安徒生)生于一八零五年,一八七五年卒。著有小说数种,《即兴诗人》(Improvrsitoren)最有名;但童话要算是他独擅的著作。《无画的画帖》(Billedbog uden Billeder)
  记“月”自述所见凡三十三夜,也是童话的一种,又特别美妙。他的童话全集译本,据我所晓得的,有英国Graigie 本,最为确实可靠。
  (一九一八年六月)
  □1918 年作,1927 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点滴序*
  这一册里所收的二十一篇小说,都是近两年中──一九一八年一月至一九一九年十二月──的翻译,已经在杂志及日报上发表过一次的,本来还没有结集重印的意思。《新潮》社的傅孟真、罗志希两位先生却都以为这些译本的生命还有扩大的价值,愿意我重编付印;孟真往英国留学的前两日,还催我赶快编定;又要我在序文里将这几篇小说的两件特别的地方──一,直译的文体;二,人道主义的精神,──约略说明,并且将《人的文学》一篇附在卷末。我所以依了他们的热心的劝告,便决意编成这一卷,节取尼采的话,称为《点滴》,重印一回。
  我从前翻译小说,很受林琴南先生的影响;一九○六年往东京以后,听章太炎先生的讲论,又发生多少变化,一九○九年出版的《域外小说集》,正是那一时期的结果。一九一七年在《新青年》上做文章,才用口语体,当时第一篇的翻译,是古希腊的牧歌,小序有一节说:什法师说,翻译如嚼饭哺人,原是不差,真要译得好,只有不译。若译他时,总有两件缺点;──但我说,这却正是翻译的要素:一,不及原本,因为已经译成中国语,如果还要同原文一样好,除非请谛阿克利多斯(Th-eokritos)学了中国语,自己来作。二,不像汉文,──有声调好读的文章,因为原是外国著作,如果同汉文一般样式,那就是随意乱改的胡涂文,算不了真翻译。(十一月十八日)
  一九一八年答某君的通信里,也有一节:我以为此后译本,……应当竭力保存原作的风气习惯语言条理,最好是逐字译,不得已也应逐句译,宁可“中不像中,西不像西”,不必改头换面。……但我毫无才力,所以成绩不良,至于方法,却是最为适当。(十一月八日)
  在同一封答信里面,又有这一节,是关于小说的内容的:以前选译几篇小说,派别并非一流。因为我的意思,是即愿供读者的随便阅览,又愿积少成多,略作研究外国现代文学的资料,所以译了人生观绝不相同的梭罗古勃与库普林,又译了对于女子解放问题与伊孝然不同的斯忒林培格。
  但这些井非同派的小说中间,却仍有一种共通的精神,——这便是人道主人的思想。无论乐观,或是悲观,他们对于人生总取一种真挚的态度,希求完全的解决。如托尔斯泰的博爱与无抵抗,固然是人道主义;如梭罗古勃的死之赞美,也不能不说他是人道主义。他们只承认单位是我,总数是人类:人类的问题的总解决也便包涵我在内,我的问题的解决,也便是那个大解决的初步了。这大同小异的人道主义的思想,实在是现代文学的特色。因为一个固定的模型底下的统一是不可能,也是不可堪的;所以这多面多样的人道主义的文学、正是真正的理想的文学。
  我们平常专凭理性,议论各种高尚的主义,觉得十分彻底了,但感情不曾改变,便永远只是空言空想,没有实现的时候。真正的文学能够传染人的感情,他固然能将人道主义的思想传给我们,也能将我们的主见思想,从理性移到感情这方面,在我们的心的上面,刻下一个深的印文,为从思想转到事实的枢纽:这是我们对于文学的最大的期望与信托,也便是我再印这册小集的辩解(Apologia)了。
  一九二○年四月十七日,周作人记于北京。
  □1920 年8 月刊“北大”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空大鼓序*
  这一册是《点滴》的改订本。原本在一九二○年编印,早已绝版了,现在重加编订,《小小的一个人》归到《日本小说集》里去了,《沙漠间的三个梦》收入C.F.女士所译的《梦》里,所以把它连《欢乐的花园》都删除了,另外补入了三篇,计德国、西班牙、犹太各一,一总仍旧是二十一篇。不过附录的文章统取消了,这都已编入《艺术与生活》里了,虽然这部老不出版;又尼采的文句与题目一并撤去,因为我不喜欢那个意思,今改名曰《空大鼓》,这就是集内第一篇小说的名字。
  将全书校读一遍,觉得有好些仍旧是颇可喜的,因为原文是好的,虽然译文很有点幼稚。我所最喜欢的是库普林的一篇《晚间的来客》,和伊巴涅支的《颠狗病》,这是一九二一年我在西山养病时所译,是登在《新青年》上最后的一篇小说了。一九二三年秋天我译英国斯威夫德(Swift)的《育婴刍议》(AModestProposal)的时候,在附记里曾说及这《颠狗病》:有时又忽然爱好深刻痛切之作,仿佛想把指甲尽力的掐进肉里去,感到苦的痛快。
  在这时候我就着手译述特别的文字,前年在西山养病时所译的《颠狗病》和这篇《刍议》都是一例。
  《空大鼓》这一类的东西不是我现在所以为最好的,我只觉得它写得还不错, 至于内含的意思就不一定是可以服膺的了。单纯的信仰(“simpleFaith”)在个人或是幸福,但我觉得明净的观照更有兴趣。人生社会真是太复杂了,如实地观察过去,虽然是身入地府,毕生无有出期,也似乎比一心念着安养乐邦以至得度更有一点意思。这是我后来的见解,但回过来重阅以前的译文,觉得十九都还不差,所以还想保存它,但是反正是旧译,除改正错字及标点以外一仍其旧,即如代表女性的字也仍用“伊”,不去把它──都改写作“她”了。
  民国十七年八月二十二日于北平,周作人。
  □1928 年11 月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圣书与中国文学
  我对于宗教从来没有什么研究,现在要讲这个题目,觉得实在不大适当。
  但我的意思只偏重在文学的一方面,不是教义上的批评,如改换一个更为明瞭的标题,可以说是古代希伯来文学的精神及形式与中国新文学的关系。新旧约的内容,正和中国的四书五经相似,在教义上是经典,一面也是国民的文学;中国现在虽然还没有将经书作文学研究的专书,《圣书》之文学的研究在欧洲却很普通,英国《万人丛书》──“Every-man’sLibrary”里的一部《旧约》,便题作《古代希伯来文学》。我现在便想在这方面,将我的意见略略说明。
  我们说《旧约》是希伯来的文学,但我们一面也承认希伯来人是宗教的国民,他的文学里多含宗教的气味,这是当然的事实,我想文学与宗教的关系本来很是密切,不过希伯来思想里宗教分子比别国更多一点罢了。我们知道艺术起源大半从宗教的仪式出来,如希腊的诗(Mele-Songs),赋(Epe-Epics)、戏曲都可以证明这个变化,就是雕刻绘画上也可以看出许多踪迹。
  一切艺术都是表现各人或一团体的感情的东西;《诗序》里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所说虽然止于歌舞,引申起来,也可以作雕刻绘画的起源的说明。原始社会的人,唱歌,跳舞,雕刻绘画,都为什么呢?
  他们因为情动于中,不能自已,所以用了种种形式将他表现出来,仿佛也是一种生理上的满足。最初的时候,表现感情并不就此完事;他是怀着一种期望,想因了言动将他传达于超自然的或物,能够得到满足;这不但是歌舞的目的如此,便是别的艺术也是一样,与祠墓祭祀相关的美术可以不必说了,即如野蛮人刀柄上的大鹿与杖头上的女人象征,也是一种符咒作用的,他的希求的具体的表现。后来这祈祷的意义逐渐淡薄,作者一样的表现感情,但是并不期望有什么感应,这便变了艺术,与仪式分离了。又凡举行仪式的时候,全部落全宗派的人都加在里边,专心赞助,没有赏鉴的馀暇;后来有旁观的人用了赏鉴的态度来看他,并不夹在仪式中间去发表同一的期望,只是看看接受仪式的印象,分享举行仪式者的感情;于是仪式也便转为艺术了。
  从表面上看来,变成艺术之后便与仪式完全不同,但是根本上有一个共通点,永久没有改变的,这是神人合一,物我无间的体验。原始仪式里的人神(Enthousias-mos)、忘我(Ekstasis),就是这个境地;此外如希腊的新柏拉图派,印度的婆罗门教,波斯的“毛衣外道”(Sufi)等的求神者,目的也在于此;基督教《福音书》内便说的明白,“使他们台而为一;正如你父在我里面,我在你里面,使他们也在我们里面。”(《约翰福音》第十八章二十七节)这可以说是文学与宗教的共通点的所在。托尔斯泰著的《什么是艺术》,专说明这个道理,虽然也有不免稍偏的地方,经克鲁泡特金加以修正,(见《克鲁泡特金的思想》内第二章《文学观》)但根本上很是正确。
  他说艺术家的目的,是将他见了自然或人生的时候所经验的感情,传给别人,因这传染的力量的薄厚合这感情的好坏,可以判断这艺术的高下。人类所有最高的感情便是宗教的感情;所以艺术必须是宗教的,才是最高上的艺术。
  基督教思想的精义在于各人的神子的资格,与神人的合一及人们相互的合一,如《福音书》上所说。因此基督教艺术的内容便是使人与神合一及人们互相合一的感情。……但基督教的所谓人们的合一,并非只是几个人的部分的独占的合一,乃是包括一切,没有例外。一切的艺术都有这个特性,──使人们合一。各种的艺术都使感染着艺术家的感情的人,精神上与艺术家合一,又与感受着同一印象的人合一。非基督教的艺术虽然一面联合了几个人,但这联合却成了合一的人们与别人中间的分离的原因;这不但是分离,而且还是对于别人的敌视的原因。(《什么是艺术》第十六章)
  同样的话,在近代文学家里面也可以寻到不少。俄国安特来夫(Leonid-Andrejev)说,“我们的不幸,便是在大家对于别人的心灵、生命、苦痛、习惯、意向、愿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几于全无。我是治文学的,我之所以觉得文学的可尊,便因其最高上的事业,是在拭去一切的界限与距离。”英国康刺特(JosephConrad,本波兰人)说,“对于同类的存在的强固的认知,自然的具备了想像的形质,比事实更要明瞭,这便是小说。”福勒忒解说道,小说的比事实更要明瞭的美,是他的艺术价值;但有更重要的地方,人道主人派所据以判断他的价值的,却是他的能使人认知同类的存在的那种力量。
  总之,艺术之所以可贵,因为他是一切骄傲偏见憎恨的否定,因为他是社会化的。”这几节话都可以说明宗教与文学的共通的所在,《圣书》与文学的第一层的关系,差不多也可以明瞭了。宗教上的《圣书》即使不当作文学看待,但与真正的文学里的宗教的感情,根本上有一致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第一层的关系。
  以上单就文学与宗教的普通的关系略略一说,现在想在《圣书》与中国文学的特别的关系上,再略加说明。我们所注意在原在新的一方面,便是说《圣书》的精神与形式,在中国新文学的研究及创造上,可以有如何的影响;但旧的一方面,现今欧洲的《圣书》之文学的考据的研究,也有许多地方可以作中国整理国故的方法的参考,所以顺便也将他说及。我刚才提及新旧约的内容正和中国的经书相似:《新约》是《四书》,《旧约》是《五经》──《创世记》等纪事书类与《书经》《春秋》,《利未记》与《易经》及《礼记》的一部分,《申命记》与《书经》的一部分,《诗篇》《哀歌》《雅歌》与《诗经》,都很有类似的地方;但欧洲对于《圣书》,不仅是神学的,还有史学与文学的研究,成了实证的有统系的批评,不像是中国的经学不大能够离开了微言大义的。即如《家庭大学丛书》(HomeUniversityLibrary)里的《旧约之文学》,便是美国的神学博士谟尔(GeorgeF.Moore)做的。他在第二章里说明《旧约》当作国民文学的价值,曾说道,“这《旧约》在犹太及基督教会的宗教的价值之外,又便是国民文学的残馀,尽有独立研究的价值,这里边的杰作,即使不管著作的年代与情状,随便取读,也很是愉快而且有益;但如明瞭了他的时代与在全体文学中的位置,我们将更能赏鉴与理解他了。希伯来人民的政治史,他们文明及宗教史的资源,也都在这文学里面。”他便照现代的分类,将《创世记》等列为史传,《预言书》等列为抒情诗,《路得记》《以斯帖记》及《约拿书》列为故事,《约伯记》──希伯来文学的最大著作,世界文学的伟大的诗之一,──差不多是希腊爱斯吉洛思(Aiskhylos)式的一篇悲剧了。对于《雅歌》,他这样说:“世俗的歌大约在当时与颂歌同样的流行,但是我们几乎不能得到他的样本了,倘若没有一部恋爱歌集题了所罗门王的名字,因了神秘的解释,将他归入宗教,得以保存。”又说:这书中反复申说的一个题旨,是男女间的热烈的官能的恋爱。……在一世纪时,这书虽然题着所罗门的名字,在严正的宗派看起来不是圣经;后来等到他们发见──或者不如说加上──了一个譬喻的意义,说他是借了夫妇的爱情在那里咏叹神与以色列的关系,这才将他收到正经里去。古代的神甫们将这譬喻取了过来,不过把爱人指基督,所爱指教会(钦定译本的节目上还是如此)或灵魂。中古的教会却是在新妇里看出处女马理亚。……
  譬喻的恋爱诗──普通说神与灵魂之爱──在各种教义与神秘派里并非少见的事;极端的精神诗人时常喜用情欲及会合之感觉的比喻,但在《雅歌》里看不出这样的起源,而且在那几世纪中.我们也不曾知道犹太有这样的恋爱派的神秘主义。
  所以他们结说:“那些歌是民间歌谣的好例,带着传统的题材、形式及想象。
  这歌自然不是一个人的著作,我们相信当是一部恋爱歌集,不必都是为嫁娶的宴会而作,但都适用于这样的情景。”这《雅歌》的性质正与希腊的催妆诗(Eplthalamia)之类相近,在托尔斯泰派的严正批评里,即使算不到宗教的艺术,也不愧为普通的艺术了。我们从《雅歌》问题上,便可以看出欧洲关于圣书研究的历史批评如何发达与完成。中国的经学却是怎样?我们单以《诗经》为例;《雅》《颂》的性质约略与《哀歌》及《诗篇》相似,现在也暂且不论,只就《国风》里的恋爱诗拿来比较,觉得这一方面的研究没有什么满足的结果。这个最大原因大抵便由于尊守古训,没有独立实证的批判;譬如近代龚橙的《诗本谊》(1889 出版,但系1840 年作)反对毛传,但一面又尊守三家遗说,便是一例。他说,“古者劳人思妇,怨女旷夫,贞淫邪正,好恶是非,自达其情而已,不问他人也。”又说,“有作诗之谊,有读诗之谊,有太师采诗瞽矇讽诵之谊,”都很正确,但他自己的解说还不能全然独立。他说,“《关睢》,思得淑女配君子也”;《郑风》里“《女曰鸡鸣》,淫女思有家也”。实际上这两篇诗的性质相差不很远,大约只是一种恋爱诗,分不出什么“美刺”,著者却据了《易林》的“鸡鸣同兴,思配无家”这几句话,说他“为淫女之思明甚”,仍不免拘于“郑声淫”这类的成见。我们现在并不是要非难龚氏的议论,不过说明便是他这样大胆的人,也还不能完全摆脱束缚;倘若离开了正经古说训这些观念,用纯粹的历史批评的方法,将他当作国民文学去研究,一定可以得到更为满足的结果。这是圣书研究可以给予中国治理旧文学的一个极大的教训与帮助。
  说到《圣书》与中国新文学的关系,可以分作精神和形式的两面。近代欧洲文明的源泉,大家都知道是起于“二希”就是希腊及希伯来的思想,实在只是一物的两面,但普通称作“人性的二元”,将他对立起来;这个区别,便是希腊思想是肉的,希伯来思想是灵的;希腊是现世的,希伯来是永生的。
  希腊以人体为最美,所以神人同形,又同生活,神便是完全具足的人,神性便是理想的充实的人生。希伯来以为人是照着上帝的形象造成,所以偏重人类所分得的神性,要将他扩充起来,与神接近以至合一。这两种思想当初分立,互相撑拒,造成近代的文明,到得现代渐有融合的现象。其实希腊的现世主义里仍重中和(Sophrosyne),希伯来也有热烈的恋爱诗,我们所说两派的名称,不过各代表其特殊的一面,并非真是完全隔绝,所以在希腊的新柏拉图主义及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已有了融合的端绪,只是在现今更为显明罢了。我们要知道文艺思想的变迁的情形,这《圣书》便是一种极重要的参考书,因为希伯来思想的基本可以说都在这里边了。其次现代文学上的人道主义思想,差不多也都从基督教精神出来,又是很可注意的事。《旧约》里古代的几种纪事及预言书,思想还稍严厉;略迟的著作如《约拿书》便更明瞭的显出高大宽博的精神;这篇故事虽然集中于巨鱼吞约拿,但篇末耶和华所说,“这蓖麻……一夜发生,一夜干死,你尚且爱惜;何况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万多人,并有许多牲畜,我岂能不爱惜呢?”
  这一节才是本意的所在。谟尔说,“他不但《以西结书》中神所说‘我断不喜悦恶人死亡,惟喜悦恶人转离所行的道而活’的话,推广到全人类,而且更表明神的拥抱一切的慈悲。这神是以色列及异邦人的同一的创造者,他的慈惠在一切所造者之上。”在《新约》里这思想更加显著,《马太福音》中登山训众的话,便是适切的例。耶稣说明是来成全律法和先知的道,所以他对于古训加以多少修正,使神的对于选民的约变成对于各个人的约了。“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第五章三十八至三十九)“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同上四三至四四)这是何等博大的精神!近代文艺上人道主义思想的源泉,一半便在这里,我们要想理解托尔斯泰、陀思妥也夫斯奇等的爱的福音之文学,不得不从这源泉上来注意考察。“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约第八章七)“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事,他们不晓得。”(路第二三章三四)耶稣的这两种言行上的表现,便是爱的福音的基调。“爱是永不止息。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于无有;说方言之能,终必停止,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林前第十三章八)“上帝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上帝里面,上帝也住在他里面。”(约壹第四章十六)这是说明爱之所以最大的理由,希伯来思想的精神大抵完成了;但是“不爱他所看见的兄弟,就不能爱没有看见的上帝。”(同上二十)正同柏拉图派所说不爱美形就无由爱美之自体(Autotokalon)一样;再进一步,便可以归结说,不知道爱他自己,就不能爱他的兄弟;这样又和希腊思想相接触,可以归入人道主义的那一半的源泉里去了。
  其次讲到形式的一方面,《圣书》与中国文学有一种特别重要的关系,这便因他有中国语译本的缘故。本来两国文学的接触,形质上自然的发生多少变化,不但思想丰富起来,就是文体也大受影响,譬如现在的新诗及短篇小说,都是因了外国文学的感化而发生的,倘照中国文学的自然发达的程序,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有呢。希伯来古文学里的那些优美的牧歌(Eidyllia=Idylls)及恋爱诗等,在中国本很少见,当然可以希望他帮助中国的新兴文学,衍出一种新体。《预言书》派的抒情诗,虽然在现今未必有发达的机会,但拿来和《离骚》等比较,也有许多可以参照发明的地方。这是从外国文学可以得来的共通的利益,并不限于《圣书》;至于中国语的全文译本,是他所独有的,因此便发生一种特别重要的关系了。我们看出欧洲《圣书》的翻译,都于他本国文艺的发展很有关系,如英国的微克列夫(Wyclif)、德国的路得(Luther)的译本皆是。所以现今在中国也有同一的希望。欧洲《圣书》的译本助成各国国语的统一与发展,这动因原是宗教的,也是无意的。
  《圣书》在中国,时地及位置都与欧洲不同,当然不能有完全一致的结果,但在中国语及文学的改造上也必然可以得到许多帮助与便利,这是我所深信的不疑的,这个动因当是文学的,又是有意的。两三年来文学革命的主张在社会上已经占了优势,破坏之后应该建设了;但是这一方面成绩几乎没有;这是什么原故呢?思想未成熟,固然是一个原因,没有适当的言词可以表现思想,也是一个重大的障害。前代虽有几种语录说部杂剧流传到今,也可以备参考,但想用了来表现稍为优美精密的思想,还是不足。有人主张“文学的国语”,或主张欧化的白话,所说都很有理;只是这种理想的言语不是急切能够造成的,须经过多少研究与试验,才能约略成就一个基础。求“三年之艾”去救“七年之病”,本来也还算不得晚,不过我们总还想他好的快点。
  这个疗法,我近来在《圣书》译本里寻到,因为他真是经过多少研究与试验的欧化的文学的国语,可以供我们的参考与取法。十四五年前复古思想的时候,我对于《新约》的文言译本觉得不大满足,曾想将《四福音》重译一遍,不但改正钦定本的错处,还要使文章古雅,可以和佛经抗衡,这才适当。但是这件事终于还未着手;过了几年,看看文言及白话的译本,觉得也就可以适用了,不过想照《百喻经》的例,将耶稣的譬喻从新翻译,提出来单行,在四五年前还有过这样的一个计划。到得现在,又觉得白话的译本实在很好,在文学上也有很大的价值;我们虽然不能说怎样是最好,指定一种尽美的模范,但可以说在现今是少见的好的白话文。这译本的目的本在宗教的一面,文学上未必有意的注意,然而因了他慎重诚实的译法,原作的文学趣味保存的很多,所以也使译文的文学价值增高了。我们且随便引几个例:我必向以色列如甘露,他必如百合花开放,如利巴嫩的树木扎根;他的枝务必延长,他的荣华如橄榄树,他的香气如利巴嫩的香柏树。
  (《何西阿书》第十四章五至六节)
  要给我们擒拿狐狸,就是毁坏葡萄园的小狐狸,因为我们的葡萄正在开花。
  (《雅歌》第二章十五)
  天使对我说“你为什么希奇呢?我要将这女人和驮着他的那七头十角兽的奥秘告诉你。你所看见的兽,先前有,如今没有;将要从无底坑里上来,又要归于沉沦。……”
  (《启示录》第十七章七至八)
  这几节都不是用了纯粹的说部的白话可以译得好的,现在能够译成这样信达的文章,实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有一件,是标点符号的应用:人地名的单复线,句读的尖点圆点及小圈,在中国总算是原有的东西;引证话前后的双钩的引号,申明话前后的括弓的解号,都是新加入的记号。至于字旁小点的用法,那便更可佩服;他的用处据《圣书》的凡例上说,“是指明原文没有此字,必须加上才清楚,这都是要叫原文的意思更显明。”我们译书的时候,原不必同经典考释的那样的严密,使艺术的自由发展太受拘束,但是不可没有这样的慎重诚实的精神;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从《圣书》译本得到一个极大的教训。我记得从前有人反对新文学,说这些文章并不能算新,因为都是从《马太福音》出来的:当时觉得他的话很是可笑,现在想起来反要佩服他的先觉:《马太福音》的确是中国最早的欧化的文学的国语,我又预计他与中国新文学的前途有极大极深的关系。
  以上将我对于《圣书》与中国文学的意见,约略一说。实在据理讲来,凡是各国的思想,在中国都应该介绍研究;与希伯来对立的希腊思想,与中国关系极深的印度思想等,尤为重要。现在因为有《圣书》译本的一层关系,所以我先将他提出来讲,希望引起研究的兴味,并不是因为看轻别种的思想。
  中国旧思想的弊病,在于有一个固定的中心,所以文化不能自由的发展;现在我们用了多种表面不同而于人生都是必要的思想,调剂下去,或可以得到一个中和的结果。希伯来思想与文艺,便是这多种思想中间,我们所期望的一种主要坚实的改造的势力。
  (一九二○年)
  □1921 年1 月刊《小说月报》12 卷1 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艺术与生活》
  旧约与恋爱诗
  《旧约》是犹太教与基督教的经典,但一面也是古代希伯来的国民文学,正同中国的五经一样。《诗经》中间有许多情诗,小学生在书房里高声背诵;《旧约》的《雅歌》更是热烈奔放,神甫们也说是表神之爱的。但这是旧事重提,欧洲现今的情形便已不然了:美国神学博士谟尔(G.F.Moore)在所著
  《旧约的文学》第二十四章内说:
  这书(指《雅歌》)中反复申说的一个题旨,是男女间的热烈的官能的恋爱。……
  在一世纪时,这书虽然题着所罗门的名字,在严正的宗派看来不是圣经;后来等到他们发见──或者不如说加上──了一个譬喻的意义,说他是借了夫妇的爱情在那里咏叹神与以色列的关系,这才将他收到经文里去。
  这几句话说的很是明瞭,可见《雅歌》的价值全是文学上的,因为他本是恋爱歌集;那些宗教的解释,都是后人附加上去的了。
  但我看见《新佛教》的“基督教批评号”里,有一篇短评,名《基督教与妇人》,却说“《雅歌》一章虽寄意不在妇人,然而他把妇人的人格实在看得太轻漂了。”又引了第八章第六节作证据,说“是极不好的状妇人之词”。
  其实这节只是形容爱与妒的猛烈;我们不承认男女关系是不洁的事,所以也不承认爱与妒为不好。
  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这真是极好的句,是真挚的男女关系的极致,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若说男女的不平等,那在古代是无怪的,在东方为尤甚;即如印度的撒提也是一例,但他们基督教徒也未必能引了这个例,便将佛教骂倒,毁损他的价值。
  中国从前有一个“韩文公”,他不看佛教的书,却做了什么《原道》,攻击佛教,留下很大的笑话。我们所以应该注意,不要做新韩文公才好。
  (一九二一年一月)
  □1921 年1 月刊《新青年》8 卷5 号,署名仲密
  □收入《谈龙集》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近来看到一本很好的书,便是赵元任先生所译的《阿丽恩漫游奇境记》。
  这是“一部给小孩子看的书”,但正如金圣叹所说又是一部“绝世妙文”,就是大人──曾经做过小孩子的大人,也不可不看,看了必定使他得到一种快乐的。世上太多的大人虽然都亲自做过小孩子,却早失了“赤子之心”,好象“毛毛虫”的变了胡蝶,前后完全是两种情状:这是很不幸的。他们忘却了自己的儿童时代的心情,对于正在儿童时代的儿童的心情于是不独不能理解,与以相当的保育调护,而且反要加以妨害;儿童倘若不幸有这种的人做他的父母师长,他的一部分的生活便被损坏,后来的影响更不必说了。我们不要误会,这只有顽固的塾师及道学家才如此,其实那些不懂感情教育的价值而专讲实用的新教育家,所种的恶因也并不小,即使没有比他们更大。
  我对于少数的还保有一点儿童的心情的大人们,郑重的介绍这本名著请他们一读,并且给他们的小孩子读。
  这部书的特色,正如译者序里所说,是在于他的有意味的“没有意思”。
  英国政治家辟忒(Pitt)曾说,“你不要告诉我说一个人能够讲得有意思;各人都能够讲得有意思。但是他能够讲得没有意思么?”文学家特坤西(DeQuincey)也说,只是有异常的才能的人,才能写没有意思的作品。儿童大抵是天才的诗人,所以他们独能赏鉴这些东西。最初是那些近于“无意味不通的好例”的抉择歌,如《古今风谣》里的“脚驴斑斑”,以及“夹雨夹雪冻死老鳖”一类的趁韵歌,再进一步便是那些滑稽的叙事歌了。英国儿歌中《赫巴特老母和她的奇怪的狗》与《黎的威更斯太太和她的七只奇怪的猫》,都是这派的代表著作,专以天真而奇妙的“没有意思”娱乐儿童的。这《威更斯太太》是夏普夫人原作,经了拉斯庚的增订,所以可以说是文学的滑稽儿歌的代表,后来利亚(Lear)做有“没有意思的诗”的专集,于是更其完成了。散文的一面,始于高尔斯密的《二鞋老婆子的历史》,到了加乐尔而完成,于是文学的滑稽童话也侵入英国文学史里了。欧洲大陆的作家,如丹麦的安徒生在《伊达的花》与《阿来锁眼》里,荷兰的蔼覃在他的《小约翰》里,也有这类的写法,不过他们较为有点意思,所以在“没有意思”这一点上,似乎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加乐尔的了。
  然而这没有意思决不是无意义,他这著作是实在有哲学的意义的。麦格那思在《十九世纪英国文学论》上说:
  利亚的没有意思的诗与加乐尔的阿丽思的冒险,都非常分明的表示超越主义观点的滑稽。他们似乎是说,“你们到这世界里来住罢,在这里物质是一个消融的梦,现实是在幕后。”阿丽思走到镜子的后面,于是进奇境去。在他们的图案上,正经的〔分子〕都删去,矛盾的事情很使儿童喜悦;但是觉着他自己的限量的大人中之永久的儿童的喜悦,却比〔普通的〕儿童的喜悦为更高了。
  我的本意在推举他在儿童文学上的价值,这些评论本是题外的话,但我想表明他在〔成人的〕文学上也有价值,所以抄来作个引证。译者在序里说:“我相信这书的文学的价值,比莎士比亚最正经的书亦比得上,不过又是一派罢了。”这大胆而公平的批评,实在很使我佩服。普通的人常常相信文学只有一派是正宗,而在西洋文学上又只有莎士比亚是正宗,给小孩子看的书既然不是这一派,当然不是文学了。或者又相信给小孩子的书必须本于实在或是可能的经验,才算是文学,如《国语月刊》上勃朗的译文所主张,因此排斥空想的作品,以为不切实用,欧洲大战时候科学能够发明战具,神话与民间故事毫无益处,即是证据。两者之中,第一种拟古主义的意见虽然偏执,只要给他说明文学中本来可以有多派的,如译者那样的声明,这问题也可以解决了;第二种军国主义的实用教育的意见却更为有害。我们姑且不论任何不可能的奇妙的空想,原只是集合实在的事物的经验的分子综错而成,但就儿童本身上说,在他想象力发展的时代确有这种空想作品的需要,我们大人无论凭了什么神呀皇帝呀国家呀的神圣之名,都没有剥夺他们的这需要的权利,正如我们没有剥夺他们衣食的权利一样。人间所同具的智与情应该平匀发达才是,否则便是精神的畸形。刘伯明先生在《学衡》第二期上攻击毫无人性人情的“化学化”的学者,我很是同意。我相信对于精神的中毒,空想──体会与同情之母──的文学正是一服对症的解药。所以我推举这部《漫游奇境记》给心情没有完全化学化的大人们,特别请已为或将为人们的父母师长的大人们看,──若是看了觉得有趣,我便庆贺他有了给人家做这些人的资格了。
  对于赵先生的译法,正如对于他的选译这部书的眼力一般,我表示非常的佩服;他的纯白话的翻译,注音字母的实用,原本图画的选入,都足以表见忠实于他的工作的态度。我深望那一部姊妹书《镜里世界》能够早日出板。
  ──译者序文里的意见,上面已经提及,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但就文章的全体看来,却不免是失败了。因为加乐尔式的滑稽实在是不易模似的,赵先生给加乐尔的书做序,当然不妨模拟他,但是写的太巧了,因此也就未免稍拙了,……妄言多罪。
  □1922 年3 月12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仲密
  □收入《自己的园地》
  王尔德童话
  近来见到穆木天先生选译的《王尔德童话》,因此想就“文学的童话”
  略说几句。
  普通的童话是“原始社会的文学”。我在答赵景深先生童话的讨论书上说,“原始社会的故事普通分作神话传说童话三种。神话是创世以及神的故事,可以说是宗教的。传说是英雄的战争与冒险的故事,可以说是历史的。
  童话的实质也有许多与神话传说共通,但是有一个不同点:便是童话没有时与地的明确的指定,又其重心不在人物而在事件,因此可以说是文学的。”
  但是这种民间童话虽然也是文学,却与所谓文学的童话很有区别:前者是民众的,传述的,天然的;后者是个人的,创作的,人为的;前者是“小说的童年”,后者是小说的化身,抒情与叙事的合体。记录民间童话的人是民俗学者,德国的格林(Grimm)兄弟是最著名的例;创作文学的童话的是文人,王尔德便是其中之一人。
  英国安特路阑在《文学的童话论》里说,童话是文学的一种形式,原始地故旧,而又有回复他的少年的无限的力。老婆子的故事,关于一个男孩子与一个女孩子,以及一个凶狠的继母,关于三个冒险的兄弟,关于友谊的或者被禁厌的兽,关于魔法的兵器与指环,关于巨人与吃人的种族的故事,是传奇的小说的最古的形式。开化的民族把这些小孩子气的说话修饰成重要的传奇的神话,如〔取金羊毛的〕亚尔戈船,以及赫拉克来思与阿迭修思的传说。未开化的种族如阿及贝威,爱斯吉摩与萨摩亚人,保存这老婆子的故事,形式没有那样高雅,或者因此却更与原来的形式相近。欧洲的乡里人保留这故事的形式,近于野蛮民族的而与希腊相差更多;到后来文人随从民间传述中采用了这种故事,正如他们的采用寓言一般。
  f 婆罗门教与佛教的经典,中古基督教的传道书里,早已利用了民间传说去载他们的教义,但其本意只是宗教的教训的,并没有将他当作文学看待。这种新的倾向起于十七世纪之末,法国的贝洛尔(Perrault)可以说是这派的一个开创者。他于一六九七年刊行他的《鹅母亲的故事》,在童话文学上辟了一个新纪元;但是他这几篇小杰作虽然经过他的艺术的剪裁,却仍是依据孩儿房的传统,所以他的位置还是在格林兄弟这一边,纯粹的文学的童话界的女王却不得不让给陀耳诺夫人(Madamd’Aulnoy)了。她的四十一册的《仙灵的宫廷》真可以说是仙灵故事的大成,虽然流行于后世的只有《白猫》等若干篇,她只要得到传说里的一点提示,便能造出鲜明快活的故事,充满着十八世纪的宫迁的机智。以后这派童话更加发达,确定为文学的一支,在十九世纪里出了许多佳作,如英国庚斯来的《水孩儿》,拉斯庚的《金河之王》,麦陀那耳特的《梦幻家》,加乐耳的《阿丽思》等都是。丹麦的安徒生更是不消说了,他在想象上与原始的民间的幻想如此相似,与童年的心的秘密如此相近。”戈斯说,“安徒生的特殊的想象使他格外和儿童的心思相亲近。小儿正如野蛮人,于一切不调和的思想分子,毫不介意,容易承受下去;安徒生的技术大半就在这里,他能很巧妙的把几仲毫不相干的思想,联结在一起。
  因为他是诗人、又是一个“永久的孩子”、所以在文学的童话上是没有人能够及得上的:正如兰氏所说,他的《锡兵》和《丑小鸭》等才是真正的童话。
  王尔德的《石榴之家》与《幸福王子》两卷书却与安徒生的不同,纯粹是诗人的诗,在这一点上颇与法国孟代的《纺轮的故事》相似。王尔德和孟代一样,是颓废的唯美主义的人,但孟代在他的故事里明显的表示出快乐主义的思想,王尔德的又有点不同。这九篇都是“空想的童话,中间贯穿着敏感而美的社会的哀怜,恰如几幅锦绣镶嵌的织物,用一条深红的线坚固地缀成一帖。”(据亨特生著《人生与现代精神的解释者》)王尔德的文艺上的特色,据我想来是在于他的丰丽的辞藻和精炼的机智,他的喜剧的价值便在这里,童话也是如此;所以安徒生童话的特点倘若是在“小儿说话一样的文体”,那么王尔德的特点可以说是在“非小儿说话一样的文体”了。因此他的童话是诗人的,而非是儿童的文学,因为在近代文艺上童话只是文学的一种形式,内容尽多变化,如王尔德、孟代等的作品便是这文学的童话的最远的变化的一例了。
  以上关于王尔德童话的一点意见,译者在序里也已约略说及,我现在只是略加说明罢了。译者在原本九篇里选了《渔夫与他的魂》,《驾儿与玫瑰》,《幸福王子》,《利己的巨人》与《星孩儿》这五篇,对于这个选择我也完全同意。关于译文我没有什么话说,不过觉得地名的译义似乎还有可商的地方,如《利己的巨人》里的“谷墙地方的食人鬼”一句里的“谷墙”,现在虽然是称作康瓦尔(Cornwall),可以作这两个字解,但据贝林戈尔特的《康瓦尔地志》说,这个名称起于十世纪,当时读作科伦威勒思(Comwesles),意云〔不列颠的〕角上的威尔士人。这本来不过是些小事,但使我最不满意的却是纸张和印工的太坏,在看惯了粗纸错字的中国本来也不足为奇,但看到王尔德的名字,联想起他的主张和文笔,比较摊在眼前的册子,禁不住发生奇异之感。我们并不敢奢望有什么插画或图案,只求在光洁的白纸上印着清楚的黑字便满足了,因为粗纸错字是对于著者和译者──即使不是对于读者──的一种损害与侮辱。
  □1922 年4 月2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仲密
  □收入《自己的园地》
  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序言
  这一部《现代小说译丛》,是我出了《点滴》以后这两年(1920─1921)
  里所译小说的结集,一总三十篇,其中三篇(《微笑》、《白母亲》与《犹太人》)是我的兄弟建人译的,而安特来夫、契里珂夫、阿尔志跋绥夫各二篇,跋佐夫、亢德与亚勒吉阿各一篇,却是鲁迅君的翻译,现在得了他的赞同,也收在这集子里了。
  这三十篇小说,凡作家十八人,代表八国;虽然少的一国只有一篇,多的也不过八九篇,但我相信那诸国的文艺思想在这里却已经可以看见大概。
  完备而且有系统的专门著述,当然是最可尊重的;但在我们才力与时间都不充足的人,对于这种大事业却有点不胜任,不得不以这小小的介绍暂且满足了。我们的不胜任,固然因为没有专门的学力,但据我想,一面又由于趣味的太广泛,也未可知的。我不相信艺术上会有一尊或是正统,所以不但是一人一派的主张觉得不免太隘,便是一国一族的产物,也不能说是尽了世间的美善,足以满足我们的全要求。而且我们生活的传奇时代──青年期,──很受了本国的革命思想的冲激;我们现在虽然几乎忘却了《民报》上的文章,但那种同情于“被侮辱与损害”的人与民族的心情,却已经沁进精神里去:我们当时希望波兰及东欧诸小国的复兴,实在不下于章先生的期望印度。直到现在,这种影响大约还很深,终于使我们有了一国传奇的异域趣味,因此历来所译的便大半是偏僻的国度的作品。好在英法德诸国的文学,中国研究的人一定很多,可以希望别有胜任的专家的介绍与研究会出现;我们对于本集的这一个缺点,也便在这里得到辩解与宽慰了。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作人记于北京。
  □1922 年5 月刊“商务”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关于爱的实现的翻译
  《小说月报》八月号的“创作批评”里,说及冰心女士的《爱的实现》已由我译为日本文,我想因此趁便稍加说明。
  今年春天得到在上海的一个友人的信,里边说起日本的一种什么报上有一篇文章,对于中国的新兴文学大加嘲骂,还把《爱的实现》看作自由恋爱的礼赞,特别加以讥笑。我想中国的新文学诚然还很幼稚,不能同别国的去抗衡,但是这位记者误会了《爱的实现》,却是他自己不懂中国语的缘故。
  我又常见日本杂志上所译载的白话诗里也多错解的地方,心里便想倘若由中国人自译,即使文章拙劣,意思总不会错了。但我自己知道不是胜任的人,所以并无着手去做之意,只是抱着这样一个空想罢了。到了夏天,有日本的友人在北京刊行杂志,嘱我做点文章,我因为自己发不出什么议论,便改变方向,想来尝试译点小说。这个动机本是由于《爱的实现》的批评,因此便想翻译这一篇,但因别的关系,先译了《隔膜》里的叶绍钧君的《一生》,以后第二篇才是冰心女士的《爱的实现》,第三篇是《新青年》里的鲁迅君的《孔乙己》,第四篇是《创造》季刊里的成仿吾君的《一个流浪人的新年》。
  我的选择,差不多是无所依据的,只以自己的趣味为标准,或者觉得他可以代表著者的思想和艺术,也就收入。但是在这上边又有一个限制,便是篇幅的长短。我平日翻译,就有这样的癖气,大抵多取长短适中五六千字的作品,将他写出来,在特别长的如科罗连珂的《麦加尔的梦》,武者小路实笃的《第二的母亲》,须有特别的兴趣,才能使我动手去译他,否则容易懈下了。因为这个缘故,在现代中国的创作里也有我所想译的东西,不过略长一点,以致未曾选入,也要说明一句。中国的新文学或者现在还没有充实到可以介绍到别国去的程度,我又不是有介绍他的能力的人,这个成绩当然是不会好的,但是觉得比自己发空议论总还着实些,所以还没有决心为止,虽然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徒然的尝试。
  (八月二十六日)
  □1922 年8 月28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仲密
  □未收入自编文集
  你往何处去
  波兰显克微支的名作《你往何处去》,已由徐炳昶、乔曾劬二君译成中国语了,这是一件很可喜的事。
  显克微支在本国的声名,第一是革命家,第二是小说家;小说中的声名,又以短篇居第一,历史小说居第二。但在外国恰是相反,大家只知道他是小说家,是历史小说家,而且历史小说之中又最推赏这部“描写当希腊罗马文明衰颓时候的社会状况和基督教的真精神”的《你往何处去》,至于描写波兰人的真精神的《火与剑》等三部作却在其次了。就艺术上讲,那三部作要较为优胜,因为他做《你往何处去》虽然也用该博精密的文化史知识作基本,但他描写里边的任何人,都不能象在三部曲里描写故国先人的样子,将自己和书中人物合一了去表现他,其次则因为寄托教训,于艺术便不免稍损了。
  但大体上总是历史小说中难得的佳作,波兰以外的国民把这部书认为显克微支的最大的著作,却也是当然的了。
  这部书是表扬基督教的真精神的,但书中基督教徒的描写都不很出色,黎基与维尼胥的精神的恋爱是一件重要的插话,可是黎基的性格便很朦胧的几乎没有独立的个性。克洛福特在《外国文学之研究》上说,“黎基是小说里的一个定型的基督教处女,她的命运是从狮子圈里被救出来,可以算是确当的评语。在全书里写得最好,又最能引起我们的同情的,还是那个“丰仪的盟主”俾东。他是一个历史上有名人物,据挞实图的历史里说,“他白天睡觉,夜里办事及行乐。别人因了他们的勤勉得成伟大,他却游惰而成名,因为他不象别的浪子一样,被人当作放荡的无赖子,但是一个奢华之专门学者(EruditoLuxu)。”挞实图生于奈龙朝,所说应该可信的。就俾东的生活及著作(现存的《嘲笑录》的一部分)看来,他确是近代的所谓颓废派诗人的祖师,这是使现代人对于他觉得有一种同情的缘故。其实那时罗马朝野上多是颓废派气味的人,便是奈龙自己也是,不过他们走到极端去了,正如教徒之走向那一个极端,所以发生那样的冲突。在或一意义上两方都可以说是幸福者,只有在这中间感到灵肉的冲突,美之终生的崇拜者,而又感知基督教的神秘之力的,如俾东那样的人,才是最可同情,因为这也是现代人所同感的情况了。显克微支自己大约也就多少如此,只是心里深固的根蒂牵挽他稍偏于这一面,正如俾东的终于偏在异教那一面罢了。
  《你往何处去》中有几段有名的描写,如第一篇第一章记俾东在浴室里的情形,使我们可以想见他的生活;第三篇第十一章(译本)的写教徒的被虐杀,第十七章的虞端斯拗折牛颈,救出黎基,很有传奇的惊心动魄的力量;至于卷末彼得见基督的半神话的神秘,俾东和哀尼斯情死的悲哀而且旖旎,正是极好的对比。
  显克微支的历史小说,本来源出司各得,但其手法决不下于司各得,这便是在《你往何处去》中也可以看出来的。徐、乔二君的译本据序里所说是以直译为主的;我们平常也主张直译,但是世间怀疑的还很多,现在能有这样的好成绩,可以证明直译的适用,实在是很可尊重的。卷首有一篇深切著明的序言,也是难得的;俗语说,会看书的先看序,现在可以照样的说,要知道书的好否,只须先看序。译著上边,有一篇好的序言,这是我们所长久期待而难得遇到的事。
  对于这个译本要说美中不足,觉得人名音译都从法国读法,似乎不尽适当。譬如Petronirs 译作彼得罗纽思或者未免稍烦,但译作俾东,也太省略。
  我想依了译本文体的精神,也应用全译的人名才觉相称。希腊罗马人名本来欧洲各国都照本国习惯去写读,德国一部分的学者提倡改正,大家多以为迂远,但我个人意见却以为至有道理。其次,则原书所据法国译本,似有节略。
  据说英译显克微支著作,以美国寇丁(Curtin)的足译本为最善,两相比较,英译还更多一点,第三篇分章也不相同,计有三十一章。在外国普通译本,对于冗长之作加以节略,似亦常有,无伤大体,或者于普及上还可以有点效用,不过我们的奢望,不免得了陇又要望蜀罢了。
  □1922 年9 月2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仲密
  □收入《自己的园地》
  印度的迷信
  读英国怀台德所著《南印度的村神》一书,觉得他们真迷信得可怕,中国乡村里的社庙祭祀已经比他们高明得多,至少在仪式上总没有那样的可怕了。
  我因此不禁幸灾乐祸的想到一句话:印度的早亡大约不是偶然,中国的似亡非亡的存在也不是偶然。
  甘地是“世界四杰”之一,他的专问外交不管内政的精神尤为中国人所爱好,在印度的势力当然也颇不小;但是我总怀疑那些用生血拌饭去饲恶鬼的人民能够建造出合理的社会,即使在真英雄的指导之下。
  在中国自然是更有希望了,但是悟善社同善社一流的鬼画符又兴盛起来了,再合上智识阶级的排外倾向,也不能说是好的现象。不必待学者们的保证,我也知道义合团是未必会再起来的了,然而从迷信里总不会生出好事情来,说到这里,令人不能不记起今年春天的非宗教大同盟了。要是他们切实的做去,做到现在,这种迷信总可以少蔓延一点罢。——倘若这是属于别一范围,那么我希望国内另有非迷信大同盟的兴起。
  □1922 年10 月18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荆生
  □未收入自编文集
  法布耳昆虫记
  法国法布耳所著的《昆虫记》共有十一册,我只见到英译《本能之惊异》,《昆虫的恋爱与生活》,《蟓虫的生活》和从全书中摘辑给学生读的《昆虫的奇事》,日本译《自然科学故事》,《蜘蛛的生活》以及全译《昆虫记》第一卷罢了。在中国要买外国书物实在不很容易,我又不是专门家,积极的去收罗这些书,只是偶然的遇见买来,所以看见的不过这一点,但是已经尽够使我十分佩服这“科学的诗人”了。
  法布耳的书中所讲的是昆虫的生活,但我们读了却觉得比看那些无聊的小说戏剧更有趣味,更有意义。他不去做解剖和分类的工夫(普通的昆虫学里已经说的够了),却用了观察与试验的方法,实地的纪录昆虫的生活现象,本能和习性之不可思议的神妙与愚蒙。我们看了小说戏剧中所描写的同类的运命,受得深切的铭感,现在见了昆虫界的这些悲喜剧,仿佛是听说远亲——的确是很远的远亲——的消息,正是一样迫切的动心,令人想起种种事情来。他的叙述,又特别有文艺的趣味,更使他不愧有昆虫的史诗之称。戏剧家罗斯丹(Rostand)批评他说,“这个大科学家像哲学者一般的想,美术家一般的看,文学家一般的感受而且抒写,”实在可以说是最确切的评语。默忒林克(Maeterlinck)称他为“昆虫的荷马”,也是极简明的一个别号。
  法布耳(JeanHenriFabre,1823——1914)的少年生活,在他的一篇《爱昆虫的小孩》中说的很清楚,他的学业完全是独习得来的。他在乡间学校里当理化随后是博物的教师,过了一世贫困的生活。他的特别的研究后来使他得了大名,但在本地不特没有好处,反造成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同僚因为他的博物讲义太有趣味,都妒忌他,叫他做“苍蝇”,又运动他的房东,是两个老姑娘,说他的讲义里含有非宗教的分子,把他赶了出去。许多学者又非难他的著作太浅显了,缺少科学的价值。法布耳在《荒地》一篇论文里说:别的人非难我的文体,以为没有教室里的庄严,不,还不如说是干燥。他们恐怕一叶书读了不疲倦的,未必含着真理。据他们说,我们的说话要晦涩,这才算是思想深奥。
  你们都来,你们带刺者,你们蓄翼着甲者,都来帮助我,替我作见证。告诉他们,我的对于你们的密切的交情,观察的忍耐,记录的仔细。你们的证据是一致的:是的,我的书册,虽然不曾满装着空虚的方式与博学的胡诌,却是观察得来的事实之精确的叙述,一点不多,也一点不少;凡想去考查你们事情的人,都能得到同一的答案。
  他又直接的对着反对他的人们说:
  倘若我为了学者,哲学家,将来想去解决本能这个难问题的人而著述,我也为了而且特别为了少年而著述;我想使他们爱那自然史,这就是你们使得他们如此厌恶的:因此,我一面仍旧严密的守着真实,却不用你们的那科学的散文,因为那种文章有时似乎是从伊罗瓜族的方言借用来的!
  我们固然不能菲薄纯学术的文体,但读了他的诗与科学两相调和的文章,自然不得不更表敬爱之意了。
  小孩子没有不爱生物的。幼时玩弄小动物,随后翻阅《花镜》,《格致镜原》和《事类赋》等书找寻故事,至今还约略记得。见到这个布罗凡斯(Provence)的科学的诗人的著作,不禁引起旧事,羡慕有这样好书看的别国的少年,也希望中国有人来做这翻译编纂的事业,即使在现在的混乱秽恶之中。
  □1923 年1 月26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结婚的爱
  《结婚的爱》(MarriedLove)是我近来所见最好的书籍之一。著者斯妥布思女士(MarieStopes)是理学及哲学博士,又是皇家文学会及植物学会员,所著书在植物学方面最多,文学方面有剧本数种,最后是关于两性问题的书:《结婚的爱》讲夫妇间的纠葛,《聪明的父母》讲生产限制,《光辉的母性》讲育儿。《结婚的爱》出板于一九一八年,我所见到的去年六月新板,已是第一百八十一千里的一本了。
  “性的教育”的重要,现在更无须重说了。但是只明白了性的现象,而不了解性的法则,其结果也只足以免避性的错误,至于结婚后的种种纠葛仍无可免。半开化的社会的两性关系是男子本位的,所以在这样社会里,正如晏殊君曾在《妇女杂志》(三月号)上所说,女子“被看做没有****的”,这个错误当然不言而喻了。文明社会既然是男女平等的,又有了性的知识,理论应该是对了,但是却又将女性的****看做同男性一样的,——这能说是合于事理么?据《结婚的爱》的著者说,这不但不合,而且反是许多不幸的根源。性的牵引本来多在于二者之差异,但这当初牵引的差异后来却即为失调的原因。异性的要求不全一致,恋爱的配合往往也为此而生破裂,其馀的更不必说了。《结婚的爱》便是想去解决这个纠葛的一篇论文,他的意见,简单的说来是主张两性关系应是女子本位的。
  本书的重要的话,都在第四五两章里。现在有许多学者都已知道两性的****的差异,男子是平衡的,女性是间歇的。第四章名《根本的冲动》,便是专研究这个问题的,根据精密的调查,发见了一种定期律,却与以前学者们所说的全然不同。第五章名《相互的调节》,是最切要的一章,写的非常大胆严肃。篇首引圣保罗《与罗马人书》的一句,“爱是不加害与人的”,可以说是最深切的标语。有些人知道两性要求的差异,以为不能两全,只好牺牲了一方面,“而为社会计,还不如把女子牺牲了”,大多数的男子大约赞成这话。但若如此,这决不是爱了,因为在爱里只有完成,决没有牺牲的。
  要实现这个结婚的爱,便只有这相互的调节一法,即改正两性关系,以女性为本位。这虽然在男子是一种束缚,但并非牺牲,或者倒是祝福。我们不喜那宗教的禁欲主义,至于合理的禁欲原是可能、不但因此可以养活纯爱,而且又能孕育梦想,成文艺的种子。我想,欲是本能,爱不是本能,却是艺术,即本于本能而加以调节者。向来的男子多是本能的人;向来的爱只有“骑士的爱”才是爱,一落在家庭里,便多被欲所害了。凯沙诺伐是十八世纪欧洲的一个有名的荡子,但蔼理斯称他“以所爱妇女的悦乐为悦乐而不耽于她们的供养”,所以他是知爱的人。这“爱之术”(Arsamatoria)以前几乎只存在草野间了,《结婚的爱》可以说是家庭的爱之术的提倡传授者。
  《结婚的爱》是一本“给结婚的男女看的书”,所以我不多抄录他的本文了。《不列颠医学杂志》批评地说,“在已结婚或将要结婚的人,只要他们在精神身体上都是正则的,而且不怕去面事实,这是一部极有益的书。”
  因此我也将他介绍给有上面所说的资格的人们。不过我还有一句废话,便是要请他们在翻开书面之前,先自检查自己的心眼干净与否。圣保罗说:“凡物本来没有不洁净的,唯独人以为不洁净的,在他就不洁净了。”蔼理斯在《圣芳济及其他论》中说,“我们现在直视一切,觉得没有一件事实太卑贱或太神圣不适于研究的。但是直视某种事实却是有害的,倘若你不能洁净地看。”以上也就是我的忠告。(我很怕那些大言破坏一切而自己不知负责,加害与人的,所谓自由恋爱家的男子。)
  《结婚的爱》布面的价三元馀,纸面的二元,以英国板为佳,因为我的一本《光辉的母性》系美国板,其中有删节的地方,所以推想美国板的《结婚的爱》一定要删节的更多了。(听说因为他们有一种什么猥亵条例。)英国诗人凯本德(Ed-wardCarpenter)的《爱的成年》(Love’sComingofAge)前回曾连带的说起过,也是有益的书。原本英国出板,美国《现代丛书》(ModernLibrary)里也收着,价一元馀。曾经郭须静君译出,收在《晨报社丛书》内。但是已经绝板了;听说不久拟校订重印,希望他早日成功,并且能够更多有力的传达那优美纯洁的思想到青年男女中间去。
  □1923 年4 月18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世界语读本
  《世界语读本》是冯省三君所编的。他起手编著的时候,我答应给他做一篇序,现在这部书将由商务印书馆刊行了,于是我不得不赶紧来做。但是我是不会做切题的文字的,想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就我所知道的事情,关于编者这个人略讲几句,因为他颇为人们所误会——虽然世界语也未尝不为中国人所误会,本来也还需要说明。
  我初次看见省三是在去年四月,当时在北京的世界语朋友在北大第二院开会,商议组织世界语学会的事。省三是爱罗先珂君在中国所教成的三个学生之一,很热心于世界语运动,发言最多,非常率直而且粗鲁,在初听的人或者没有很好的印象。但是后来因为学会事务以及来访爱罗君的机会,我常会见着他,觉得渐渐的有点理解,知道他是一个大孩子,他因此常要得罪人,但我以为可爱的地方也就在这里。这是我个人的观察,或者也还不十分谬误。
  省三虽然现在自称京兆人,但实在是山东人,据他说家里是务农的,父亲却读过经书,是个道学家,而且又在五岁时替他订了婚,所以他跑了出来,在北京苦学。他陆续做过各种访员,其间还在饭店里管过账,——后来人家便拿来做破坏他恋爱的资料。他在北大预科法文班,去年应当毕业,但是因为付不出学费,所以试验册上没有他的分数。十月新学年开始后,他照常去听讲,有一天来同我商量想请愿补试,我也答应他去代访教务长。到了第二天遇着“讲义风潮”,不曾访得;随后再往学校,省三却已为了这事件而除名了。这在我听了也是意外的事,因为虽然知道他容易闯祸,却不相信会去做这些事的主谋。当日第三时他还在第三层楼听张凤举先生讲英文戏曲,下课后去探询楼下的喧扰,也就加入在内,后来真主谋者都溜走了,只剩了他在那里代表这群乌合之众,其结果便做了群众的罪羊。在学校方面大约也只能这样的办,但那些主谋的人躲的无影无踪,睁着眼看别人去做牺牲,实在很可慨叹的。到了今日这件事已成陈迹,他们也都将毕业荣进了,本来不必旧事重提,但是我总觉得不能忘记,因为虽然未必因此增加省三的价值,却总足以估定人们的没价值了。省三曾问我对于他的批评如何,我答说他的人太好,——这也是一个很大的缺点,——太相信性善之说,对于人们缺少防备。虽然这不是Esperantisto(世界语学者)所应主张的,但仍不失为很是确实的话罢。
  省三虽专学法文,但我猜想他法文的程度未必有世界语那样高。他的热心于世界语实在是很可佩服的,去年世界语学会开办两级暑假讲习班,他都非常出力,今年又在几个学校教授,所以他编这本书颇是适宜,因为有过好些经验;其次,他很有点趣味性,这也是一种特色。他的言行很是率直,或者近于粗鲁,但有地方又很细腻熨帖,这是在他的稿件上可以看出来的:他所写的字比印刷还要整齐,头字星点符号等也多加上藻饰,就是写信也是如此。这些稚气在他似乎不很相称,仔细想来却很有道理,因为这样的趣味也正是小孩子所应有的,不过大多数的人都汩没了罢了。省三独能保存住他,应用在编书上面,使读本的内容丰富而有趣味,学了不但知道世界语,还可养成读书的兴趣,这实在是一件不可看轻的好处。
  最后还想略一提及“世界语主义”(Esperantismo)。现在大家知道有世界语,却很少有人知道世界语里含有一种主义;世界语不单是一种人为的言语,供各国人办外交做买卖之用,乃是世界主义(能实现与否是别一问题)
  的出产物,离开了这主义,世界语便是一个无生命的木偶了。中国提倡世界语,却少有人了解他的精神。这读本特别注意于此,把创始者的意思揭在卷头,本文中又处处留意,务求不背他的原旨,可以说是一部真的世界语的书。
  这册书里或者也还有许多缺点,但我总望他的一种风趣能够把他掩护过去,正如他能掩护人的缺点一样。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1923 年6 月5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梦
  须莱纳尔女士(OliveSchreiner)于一八五九年生在南非,父亲是德国教士,母亲是英国人。一八八二年她到伦敦去,接续的把《非洲田家的故事》(StoryofanAfricanFarm)和《梦》(Dreams)两部著作付刊,在读书界上得到不少的声名。一八九四年她和克朗拉德(S.G.Cronwight)结婚,以后就住在南非。她的丈夫和长兄都是政治家,她也参与政治问题,尽力消弭英非两者之间的恶感。一八九九年她在一篇论文里说,“我们千百的男女都爱英国的,原都愿意把生命献给他;但是如去打倒一个为自由而战的南非人民,我们宁可把右手放到火里去,直至他只剩了一支焦黑的骨。”但这一年里,战争终于发生了,她在回家去的路上为英军所捕,监禁在一个小村里,这时候她家所在的约翰堡被英军攻落,家财抢劫一空,她费了十二年工夫写成的一部女性问题研究的稿本也被英兵烧毁了。她在幽囚中,把书中《寄生论》这部分,就所记忆的陆续写下,共成六章,这就是一九一一年所发刊,世间尊为妇女问题之圣书的《妇女与劳动》(WomanandLabour)的原稿。此书出后,她的声名遂遍于全世界,与美国纪尔曼(Gilman)夫人齐名,成为最进步的妇女经济论者之一人了。
  《梦》是一八八三年所刊行的小说集,共十一篇,都是比喻(Allegoria)体,仿佛《天路历程》一流,文体很是简朴,是仿新旧约书的:这些地方在现代读者看来,或者要嫌他陈旧也未可知。但是形式即使似乎陈旧,其思想却是现在还是再新不过的。我们对于文学的要求,在能解释人生,一切流别统是枝叶。所以写人生的全体,如莫泊商(Maupassant)的《一生》之写实,或如安特来夫(Andreiev)的《人的一生》之神秘,均无不可;又或如蔼覃(F.vanEeden)的《小约翰》及穆德林克(Maeterlinck)的《青鸟》之象征譬喻,也是可以的。还有一层,文章的风格与著者的心情有密切的关系,出于自然的要求,容不得一点勉强。须莱纳尔在《妇女与劳动》的序上说,“在原本平常的议论之外(按这是说那烧失的一部原稿),每章里我都加入一篇以上的比喻;因为用了议论体的散文去明瞭的说出抽象思想,虽然很是容易,但是要表现因这些思想而引起的情绪,我却非用了别的形式不能恰好的表出了。”小说集里的一篇《沙漠间的三个梦》据说即是从那原稿中抽出的,是那部大著的唯一的幸存的鳞片。我们把《妇女与劳动》里的文章与《梦》比较的读起来,也可以看出许多类似。头两章描写历代妇女生活的变迁,饶有小说趣味。全书结末处说:我们常在梦中听见那关闭最后一个娼楼的锁声,购买女人身体灵魂的最后一个金钱的丁当声,人为地圈禁女人的活动,使她与男子分开的最后一堵墙壁的坍倒声;我们常想象两性的爱最初是一条鲁钝缓慢爬行的虫,其次是一个昏沉泥土似的蛹,末后是一匹翅膀完具的飞虫,在未来之阳光中辉耀。
  我们今日溯着人生的急流努力扳浆的时候,远望河上,在不辨边际的地方,通过了从河岸起来的烟雾中间,见有一缕明亮的黄金色之光,那岂不是我们盼望久的眼睛昏花所致,使我们见这样的景象么?这岂只是眼的错觉,使我们更轻松的握住我们的浆,更低曲的弯我们的背,虽然我们熟知在船到那里之前,当早已有别人的手来替握这桨,代把这舵了。这岂只是一个梦么?
  古代加勒底的先知曾经见过远在过去的伊甸乐园的幻景。所梦见的是,直到女人吃了智慧之果并且也给男子吃了为止,女人与男人曾经共同生活在欢喜与友爱之中;后来两人被驱逐出来,在世上漂泊,在悲苦之中辛劳,因为他们吃了果子了。
  我们也有我们之乐园的梦,但是这却是远在将来。我们梦见女人将与男人同吃智慧之果,相并而行,互握着手,经过许多辛苦与劳作的岁月以后,他们将在自己的周围建起一坐比那迦勒底人所梦见的更为华贵的伊甸,用了他们自己的劳力所建造,用了他们自己的友爱所美化的伊甸。
  在他的默示里,有一个人曾经见了新的天与新的地。我们正看见一个新的地,但在其中是充满着同伴之爱与同工之爱。
  这一节话很足以供读《梦》的人的参证。著者写这两种书,似乎其间没有截然不同的态度,抒情之中常含义理,说理的时候又常见感情迸跃发而为诗。她在《妇女与劳动》序里声明艺术的缺乏,以为“这些没有什么关系”,但她的著作实在没有一篇不具艺术。正如惠林顿女士(AmyWellington)所说,“通观她著作全体,包含政治或论辩的文章在内,在她感动了的时候,她便画出思想来;同她的《艺术家的秘密》里的艺术家一样,她从人生的跳着的心里取到她脑中图画的灼热的色彩。”她这文艺的价值或者还未为职业的批评家所公认,唯据法国洛理蔼(F.Lolice)在《比较文学史》说,“诃耳士(W.D.Howells)与詹谟思(HenryJames)都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最好的英文小说的作者;我们又加上南非洲有才能的小说家,专为被虐的人民奋斗的选手须莱纳尔,新时代的光荣的题名录就完全了。”我们从这里,可以大约知道这女著作家应得的荣誉了。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五日)
  □1923 年7 月21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土之盘筵小引
  垒柴为屋木,和土作盘筵。
  ——路德延《孩儿诗》
  有一个时代,儿童的游戏被看作犯罪,他的报酬至少是头上凿两下。现在,在开化的家庭学校里,游戏总算是被容忍了;但我想这样的时候将要到来,那刻大人将庄严地为儿童筑“沙堆”,如筑圣堂一样。
  我随时抄录一点诗文,献给小朋友们,当作建筑坛基的一片石屑,聊尽对于他们的义务之百分一。这些东西在高雅的大人先生们看来,当然是“土饭尘羹”,万不及圣经贤传之高深,四六八股之美妙,但在儿童我相信他们能够从这里得到一点趣味。我这几篇小文,专为儿童及爱儿童的父师们而写的,那些“蓄道德能文章”的人们本来和我没有什么情分。
  可惜我自己已经忘记了儿时的心情,于专门的儿童心理学又是门外汉,所以选择和表现上不免有许多缺点,或者令儿童感到生疏,这是我所最为抱歉的。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日。
  □1923 年7 月24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谈虎集》
  读纺轮的故事
  孟代(CatuileMendes)是法国高蹈派的一个诗人。据汤谟孙说:他有长的金发,黄胡须,好像一个少年犹太博士。他有青春与美与奇才。……他写珍异的诗,恍忽的,逸乐的,昏吃地恶的,——因为在他那里有着元始的罪的斑痕。他用了从《朗赛尔集》里采来的异调古韵做诗,他写交错叶韵的萨福式的歌,他预示今日诗人的暧昧而且异教的神秘主义,他歌亲嘴,与乳,——总是亲嘴,正如人可以不吃食而尽读食单。
  颓废派大师波特来耳见他说道:“我爱这个少年,——他有着所有的缺点。”
  圣白甫且惊且喜,批评他道:“蜜与毒。”
  这样的就是《纺轮的故事》的著者。——有许多字面,在法里赛人觉得是很坏的贬辞,在现代思想上有时正是相反,所以就上文看来可以想到孟代是近来的一个很有意思的诗人了。《纺轮的故事》虽然不是他的代表著作,却也很有他的特色。我们看到孟代的这部书,不禁联想起王尔德的那两卷童话。我们虽然也爱好《石榴之家》,但觉得还不及这册书的有趣味,因为王尔德在那里有时还要野狐禅的说法,孟代却是老实的说他的撒但的格言。这种例颇多,我所最喜欢的是那《两枝雏菊》,他写冷德莱的享乐生活道:的确,他生活的目的是在找一个尝遍人生的趣味的方法。他看见什么便要,他要什么便有。每日,每时,雏菊失却一片花瓣;那和风没有时间去吹拂玫瑰的枝儿,他所有的功夫都用在飘散仙子送与冷德莱的花瓣上去了。
  这是对于生之快乐的怎样热烈的寻求,正如王尔德的“把灵魂底真珠投进酒杯中,在笛音里踏着莲馨花的花径”一样,不过王尔德童话里不曾表出;两者的文章都很美妙,但孟代的教训更是老实,不是为儿童而是“为青年男女”
  (VirginibusPueis-qne)的,这是他的所以别有趣味的地方。
  盂代当初与玩蜥蜴念汉文的戈谛亚结婚,不久分离了,以后便是他的无穷的恋爱的冒险。他“也许将花瓣掷得太快了”,毫不经心地将他的青春耗废,原是不足为训的。但是,比较“完全不曾有过青春期的回想”,他的生活却是好的多了。本来生活之艺术并不在禁欲也不在耽溺,在于二者之互相支拄,欲取复拒,欲拒复取,造成旋律的人生,决不以一直线的进行为贵。
  耽溺是生活的基本,不是可以蔑视的,只是需要一种节制;这便是禁欲主义的用处,唯其功用在于因此而能得到更完全的满足;离开了这个目的,他自身就别无价值。在葡萄熟的时候,我们应该拿葡萄来吃,只不可吃的太多至于恶心,我们有时停止,使得下次吃时更为——或者至少也同样的甘美。
  但是在葡萄时节,不必强要禁戒,留到后日吃干葡萄,那是很了然的了。
  我怕敢提倡盂代的主张,因为中国有人把雏菊珍藏成灰,或者整朵的踏碎,却绝少知道一片片的利用花瓣的人,所以不容易得人的欢迎,然而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危险。孟代的甜味里或是确有点毒性,不过于现代的青年不会发生什么效果,因为传统的抗毒质已经太深了,虽然我是还希望这毒能有一点反应。
  (十二年十二月)
  □1923 年11 月10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槐寿
  □收入《雨天的书》
  书名的统一
  张资珙先生在《学灯》上发表一篇文章,主张译名统一,说的很有理由,但他以为必应服从最初的译名,不容后人订正,我觉得有点不妥。他说,“CharlesDickens的(David)Copperfield在《说部丛书》明明是《块肉馀生述》,谢先生(在《西洋小说发达史》里)又以《大韦考贝菲而》顶替。”
  在他的意思,似乎只有林琴南的《块肉馀生述》是原书名的正译,而谢六逸的《大韦考贝菲而》却是假冒!那么《莎氏乐府本事》(已经够肉麻了!)
  还应该改称《吟边燕语》,伊尔文《见闻杂记》也须订正为《拊掌录》才行呢。譬如有人把《伊索寓言》改译作《爱索坡恩故事》,就是明白的人或者也要说他多事,其实他却是对的;倘要以先入为主,则林氏的《伊索寓言》以前还有一八四○年广东出板的《意拾蒙引》,这才可以算是正统,但是现在有谁用这名称呢?
  厘订音译是可以的,至于意译便不是这样容易规定的东西,如要统一反多麻烦,所以大可不必自扰。在译者方面只要真是以求诚为目的,无论怎样改译都是对的(或者附注旧译,更便读者)。不过这当然不是粗心的译者所得而借口以文过饰非的罢了。
  □1924 年2 月25 日刊《晨报副镌》,暑名荆生
  □未收入自编文集
  魔侠传
  我好久没有读古文译本的小说了,但是这回听说林纾、陈家麟二君所译的《魔侠传》是西班牙西万提司的原作,不禁起了好奇心,搜求来一读,原来真是那部世界名著DonQuixote(《吉诃德先生》)的第一分,原本五十二章,现在却分做四段了。
  西万提司(MigueldeCerVantes,1547—1616)生于西班牙的文艺复兴时代,本是一个军人,在土耳其战争里左手受伤成了残废,归途中又为海贼所掳,带往非洲做了五年苦工;后来在本国做了几年的收税官,但是官俸拖欠拿不到手,反因税银亏折,下狱追比,到了晚年,不得不靠那馀留的右手著书度日了。他的著作,各有相当的价值,但其中却以《吉诃德先生》为最佳,最有意义。据俄国都盖涅夫在《吉诃德与汉列忒》一篇论文里说,这两大名著的人物实足以包举永久的二元的人间性,为一切文化思想的本源:吉诃德代表信仰与理想,汉列忒(Hamlet)代表怀疑与分析;其一任了他的热诚,勇往直前,以就所自信之真理,虽牺牲一切而不惜;其一则凭了他的理知,批评万物,终于归到只有自己,但是对于这唯一的自己也不能深信。这两种性格虽是相反,但正因为有他们在那里互相撑拒,文化才有进步,《吉订德先生》书内便把积极这一面的分子整个的刻画出来了。在本书里边,吉诃德先生(译本作当块克苏替)与从卒山差邦札(译本作山差邦)又是一副绝好的对照;吉诃德是理想的化身,山差便是经验的化身了。山差是富于常识的人,他的跟了主人出来冒险,并不想得什么游侠的荣名,所念念不忘者只是做海岛的总督罢了;当那武士力战的时候,他每每利用机会去喝一口酒,或是把“敌人”的粮食装到自己的口袋里去。他也知道主人有点风颠,知道自己做了武士的从卒的命运除了被捶以外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但是他终于遍历患难,一直到吉诃德回家病死为止。都盖涅夫说,“本来民众常为运命所导引,无意的跟着曾为他们所嘲笑、所诅咒、所迫害的人而前去,”或者可以作一种说明。至于全书的精义,著者在第二分七十二章里说得很是明白。
  主仆末次回来的时候,山差望见村庄便跪下祝道:我所怀慕的故乡,请你张开眼睛看他回到你这里来了,——你的儿子山差邦札,他身上满是鞭痕,倘若不是金子。请你又张了两臂,接受你的儿子吉诃德先生,他来了,虽然被别人所败,却是胜了自己了。据他告诉我,这是一切胜利中人们所最欲得的〔大〕胜利了……
  这一句话不但是好极的格言,也就可以用作墓碑,纪念西班牙与其大著作家的辛苦而光荣的生活了。
  《吉诃德先生》是一部“拟作”(Parody),讽刺当时盛行的游侠小说的,但在现今这只是文学史上的一件史实,和普通赏鉴文艺的没有什么关系了。全书凡一百八章,在现时的背景里演荒唐的事迹,用轻妙的笔致写真实的性格,又以快活健全的滑稽贯通其间,所以有永久的生命,成为世界的名著。他在第二分的序信上(一六一六年,当明朝万历末年),游戏的说道,中国皇帝有信给他,叫他把这一部小说寄去,以便作北京学校里西班牙语教科书用。他这笑话后来成为预言,中国居然也有了译本,但是因为我们的期望太大,对于译本的失望也就更甚,——倘若原来是“白髭拜”(GuyBoothby)一流人的著作,自然没有什么可惜。全部原有两分,但正如《鲁滨孙漂流记》一样,世间往往只取其上半部(虽然下半部也是同样的好),所以这一节倒还可以谅解。林君的古文颇有能传达滑稽味的力量,这是不易得的,但有时也大失败,如欧文的《拊掌录》的译文,有许多竟是恶札了。在这《魔侠传》里也不免如此,第十六章(译本第二段第二章)中云:
  骡夫在客店主人的灯光下看见他的情人是怎样的情形(案指马理多纳思被山差所
  打),便舍了吉诃德,跑过去帮助她。客店主人也跑过去,虽然是怀着不同的意思,因为他想去惩罚那个女人,相信她是这些和谐的唯一的原因。正如老话(案指一种儿童的复叠故事)里所说,猫向老鼠,老鼠向绳,绳向棍子,于是骡夫打山差,山差打女人,女人打他,客店主人打她,大家打得如此活泼,中间不容一刹那的停顿。
  汉译本上却是这几句话:
  而肆主人方以灯至。骡夫见其情人为山差邦所殴。则舍奎沙达。奔助马累托。奎沙达见骡夫击其弟子。亦欲力疾相助。顾不能起。肆主人见状。知衅由马累托。则力蹴马累托。而骡夫则殴山差邦。而山差邦亦助殴马累托。四人纷纠。声至杂乱。
  至于形容马理多纳思(即马累托)的一节,两本也颇有异同,今并举于下:这客店里唯一的仆役是一个亚斯都利亚地方的姑娘,有一个宽阔的脸,平扁的后颅,塌鼻子,一只眼斜视,那一只也不平正,虽然她的身体的柔软可以盖过这些缺点,因为她的身长不过七掌(案约四尺半),两肩颇肥,使她不由的不常看着地面。(以上并据斯密士1914板英译本)
  此外尚有一老妪。广额而丰颐。眇其一目。然颇矫捷。盖自顶及踵。不及三尺。肩博而厚。似有肉疾自累其身。(林译本一之二)
  这一类的例,举起来还很多,但是我想这个责任,口译者还须担负大半,因为译文之不信当然是口译者之过,正如译文之不达不雅——或太雅——是笔述者之过一样。他们所用的原本似乎也不很好,大约是一种普通删改本。英译本自十七世纪以来虽然种类颇多,但好的也少,十九世纪末的阿姆斯比(Orms-by)的四卷本,华支(Watts)的五卷本,和近来的斯密士(Smith)的一卷本,算是最为可靠,只可惜不能兼有陀勒(Dore)的插画罢了。
  爱西万提司的人,会外国文的都可以去得到适当的译本(日本也有全译),不会的只得去读这《魔侠传》,却也可以略见一斑,因为原作的趣味太丰厚了,正如华支在《西万提司评传》中所说,即使在不堪的译文如莫妥(Motteux)的杂译本里,他的好处还不曾完全失掉。所以我说《魔侠传》也并非全然无用,虽然我希望中国将来会有一部不辱没原作者的全译出现。
  本文以外,还有几句闲话。原本三十一章(林译本三之四)中,安特勒思叫吉诃德不要再管闲事,省得使他反多吃苦,末了说,“我愿神使你老爷和生在世上的所有的侠客都倒了霉。”林君却译作:“似此等侠客在法宜骈首而诛,不留一人以害社会。”底下还加上两行小注道:“吾于党人亦然。”
  这种译文,这种批注,我真觉得可惊,此外再也没有什么可说了。
  □1925 年1 月刊《小说月报》16 卷1 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两条腿序
  《两条腿》是一篇童话。文学的童话到了丹麦的安徒生(HansChristianAndersen)已达绝顶,再没有人能够及他,因为他是个永远的孩子,他用诗人的笔来写儿童的思想,所以他的作品是文艺的创作,却又是真的童话。爱华尔特(CarlEwald)虽然是他的同乡,要想同他老人家争这个坐位,当然是不大有希望:天下那里还有第二个七十岁的小孩呢?但《两条腿》总不愧为一篇好的文学的童话,因为有它自己的特色。
  自然的童话妙在不必有什么意思,文学的童话则大抵意思多于趣味,便是安徒生有许多都是如此,不必说王尔德(OscarWilde)等人了。所谓意思可以分为两种,一是智慧,一是知识。第一种重在教训,是主观的,自劝戒寄托以至表述人生观都算在内,种类颇多,数量也很不少,古来文学的童话几乎十九都属此类。第二种便是科学故事,是客观的;科学发达本来只是近百年来的事,要把这些枯燥的事实讲成鲜甜的故事也并非容易的工作,所以这类东西非常缺少,差不多是有目无书,和上面的正是一个反面。《两条腿》乃是这科学童话中的一种佳作,不但是讲得好,便是材料也很有戏剧的趣味与教育的价值。
  《两条腿》是讲人类生活变迁的童话。文化人类学的知识在教育上的价值是不怕会估计得太多的,倘若有人问儿童应具的基本常识是些什么,除了生理以外我就要举出这个来。中国人的小学教育,两极端的是在那里讲忠孝节义或是教怎样写借票甘结,无须多说,中间的总算说要给予他们人生的知识了,但是天文地理的弄上好些年,结果连自己是怎么活着的这事实也仍是不明白。这种办法,教育家在他们的壶卢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们外行无从知道,但若以学生父兄的资格容许讲一句话,则我希望小孩在高小修业的时候,在国文数学等以外,须得有关于人身及人类历史的相当的常识。不过现在的学校大抵是以职业和教训为中心,不大有工夫来顾到这些小事,动植物学的知识多守中立,与人的生理不很相连,而人身生理教科书又都缺一章,就是到了中学人还是不泌尿的,至于人类文化史讲话一类的东西更不是课程里所有,所以这种知识只能去求之于校外的读物了。我现在有两个女儿,十二年来我时时焦虑,想预备一本性教育的故事书给她们看,现今“老虎追到脚后跟”,却终于还未寻到一本好书,又没有地方去找教师或医生可以代担这个启蒙的责任,(我自己觉得实在不大有父范的资格),真是很为难了。讲文化变迁的书倒还有一二,如已译出的《人与自然》就是一种有用的本子,但这是记录的文章,适于高小的生徒,在更幼小的却以故事为适宜。《两条腿》可以说是这种科学童话之一。
  《两条腿》是真意义的一篇动物故事,普通的动物故事大都把兽类人格化了,不过保存它们原有的特性,所以看去很似人类社会的喜剧,不专重在表示生物界的生活现象;《两条腿》之所以称为动物故事却有别的意义,便因它把主人公两条腿先生当作一只动物去写,并不看他作我们自己或是我们的祖先,无意有意的加上一层自己中心的粉饰。它写两条腿是一个十分利己而强毅聪敏的人,讲到心术或者还在猩猩表兄之下,然而智力则超过大众,不管是好是坏这总是人类的实在情形。《两条腿》写人类生活,而能够把人当作百兽之一去看,这不特合于科学的精神,也使得这件故事更有趣味。
  这本科学童话《两条腿》现在经李小峰君译成汉文,小朋友们是应该感谢的。所据系麦妥思(A. Teixeira de Mattos)英译本,原有插画数幅,又有一张雨景的画系丹麦画家原本,觉得特别有趣,当可以稍助读者的兴致,便请李君都收到书里去了。
  十四年二月九日,于北京记。
  □1925 年3 月刊《语丝》17 期,署名作人
  □收入《雨天的书》
  文法之趣味
  “我对于文法书有一种特殊的趣味。有一时曾拿了文法消遣,仿佛是小说一样, 并不想得到什么实益, 不过觉得有趣罢了。名学家培因(AlexanderBain)曾说,文法是名学的一部分,于学者极有好处,能使他头脑清晰,理解明敏,这很足以说明文法在教育上的价值。变化与结构的两部,养成分析综合的能力,声义变迁的叙说又可以引起考证的兴趣,倘若附会一点,说是学问艺术的始基也未始不可,因此我常觉得欧洲古时教育之重古典文字不是无意义的。不过那私刑似的强迫学习也很可怕,其弊害等于中国的读经;若在青年自动地于实用之上进而为学问的研究,裨益当非浅鲜,如或从别一方面为趣味的涉猎,那也是我所非常赞同的。
  我的对于文法书的趣味,有一半是被严几道的《英文汉诂》所引起的。在“印度读本”流行的时候,他这一本书的确是旷野上的呼声,那许多叶‘析辞’的详细解说,同时受读者的轻蔑或惊叹。在我却受了他不少的影响,学校里发给的一本一九○一年第四十板的‘马孙’英文法,二十年来还保存在书架上,虽然别的什么机器书都已不知去向了。其次,“摩利思”的文法也购求到手:这两者都是原序中说及、他所根据的参考书。以后也还随时掇拾一两种,随意翻阅。斯威忒(Henry Sweet)的大著《新英文法》两卷虽是高深,却也给与好些快乐,至于惠忒尼(Whitney)、威斯忒(West)、巴斯克威耳(Baskerville)诸家学校用文法书也各有好处;他们使我过了多少愉快的时间,这是我所不能忘记的。纳思菲耳(Nesfield)的一套虽然风行一时,几乎成为英语学者的枕中鸿宝,我却一点都感不到什么趣味。他只辑录多少实用的条例,任意地解说一下,教属地的土人学话或者适用的,但是在‘文化教育’上的价值可以说几乎等于零了。
  这是我两年前所说的话,里边所述的有些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是我在现今也还没有什么大改变,我总觉得有些文法书要比本国的任何新刊小说更为有趣。我想还可以和人家赌十块钱的输赢,给我在西山租一间屋,我去住在那里,只带一本(让我们假定)英译西威耳(Siever)博士的《古英文法》去,我可以很愉快地消遣一个长夏,——虽然到下山来时自然一句都不记得了。这原是极端举例的话,若是并不赌着东道,我当然还要拣一本浅易的书。近来因为重复地患感冒,长久躲在家里觉得无聊,从书架背后抓出几册旧书来消遣,如德伦支主教(Archbishop Trench)的《文字之研究》,威克勒教授(Ernest Weekley)的《文字的故事》、《姓名的故事》,斯密士(L.P. Smith)的《英国言语》(The English Lauguage)等,都极有兴味,很愉快地消磨了几天病里的光阴。文法的三方面中,讲字义的一部分比讲声与形的更多趣味,在“素人”看去也是更好的闲书,我愿意介绍给青年们,请他们留下第十遍看《红楼梦》的工夫翻阅这类的小书,我想可以有五成五的把握不至于使他们失望。
  这几册小书里我想特别地介绍斯密士的著作。德伦支的或者出板年月未免太早一点了,威克勒的征引稍博,只有斯密士的单讲英语的发达变迁,内容简要,又价廉易得,所以似最适宜。这是《家庭大学丛书》(Home Univ. Lib.)之一,就是美国板也售价不出二元,英国板尤廉,不过欧战后装订很坏了。
  全书共小板二百五十叶,内分九章,首三章述英语之起源以至成立,第四五章说造字,六至八章说言语与历史,九章说言语与思想。第五章“造字之人”里边历举好些文人制用新字或使废语复活,司各得亦其中之一,他从古民歌中采用那个“浪漫的名词glamour(魔力,迷魂的美),此字出于grammerye,在中古义云文法学、拉丁文研究,于是同哲学这字一样,在愚民心目中不久转变含有魔术的意味了。”(P.120)《文字的故事》第一及十章中均有相同的记述。这虽是一件小事,但能使我们知道在一个字里会隐藏着怎样奇妙的故事。言语与历史三章述黑暗时代以后英语的发达,至于现代。末章则专论言语与思想之关系,表示文词之发生与意义之变迁皆与时代相关,以文化为背景、如读文化人类学的一部分。斯密士的书原是通俗的小册,但尽足供我们入门之用,以后尚欲研究,自有他的书目可以遵循,不是我们这样外行所能说,我的意思不过当作一本闲书介绍给读者罢了。
  德伦支引爱默生(Emerson)的话说“字是化石之诗”。我想这的确是不错的,所以说字义部分的通俗文法书可以当文艺作品去读,讲声与形的方面的又可以供给稍倾于理知的人去消遣,与无事闲读《几何原本》聊以自娱一样。现在暑假不久就到,青年们拿一两本这样的书在山坳水边去读,——或与爱人共读,或与《红楼梦》夹读,也都无不可,——倒是一种消夏的妙法。
  有兴味的人除《文字的故事》等以外,再买■■—■(Skeat)或威克勒的一册小本《英语语源字典》,随便翻翻也好,可以领解一种读字典的快乐。
  临了我还要表一表我的奢望,希望中国也出一本这类的小书,略说汉字的变迁,特别注重于某字最初见于何时何人何书,本意什么,到了何时变了什么意思:这不但足以引起对于文字学的兴趣,于学术前途有益,实在我们个人也想知道这种有趣味的事实。
  (十四年三月末日)
  □1925 年5 月刊《语丝》25 期,署名开明
  □收入《雨天的书》
  陀螺序
  刘侗《帝京景物略》记童谣云,“杨柳儿活抽陀螺”,又云“陀螺者木制如小空钟,中实而无柄,绕以鞭之绳而无竹尺,卓于地,急掣其鞭,一掣,陀螺则转无声也。视其缓而鞭之,转转无复住。转之急,正如卓立地上,顶光旋旋,影不动也。”英国哈同(A.C.Haldon)教授在《人之研究》中引希勒格耳(G.V.Schlegel)之说,谓荷兰之阿耳(Tol)从爪哇传至日本,称作独乐,后又流入中国。唯日本源顺(MinamotonoShitagau)编《和名抄》云,“独乐,和名古末都玖利,有孔者也。”独乐明明是汉语,日本语今简称“古末”(Koma)。源顺系十世纪初的人,当中国五代,可见独乐这玩具的名称在唐朝已有,并不是从外洋传入的了。
  我用陀螺做这本小书的名字,并不因为这是中国固有的旧物,我只觉得陀螺是一件很有趣的玩具,幼小时玩过一种有孔能叫的,俗名“地鹁鸽”,至今还记得,此外又因了《帝京景物略》里的歌辞以及希腊的陶器画,便使我想定了这个名称。这一册小集子实在是我的一种玩意儿,所以这名字很是适合。我本来不是诗人,亦非文士,文字涂写,全是游戏,——或者更好说是玩耍。平常说起游戏,总含有多少不诚实的风雅和故意的玩笑的意味,这也是我所不喜欢的,我的仍是古典文字本义的游戏,是儿戏(Paidia),是玩,画册图象都是(Paignia)之一。我于这玩之外别无工作,玩就是我的工作,虽然此外还有日常的苦工,驮砖瓦的驴似的日程。驮砖瓦的结果是有一口草吃,玩则是一无所得,只有差不多的劳碌,只是一切的愉快就在这里。
  昨天我看满三岁的小侄儿小波波在丁香花下玩耍,他拿了一个煤球的铲子在挖泥土,模仿苦力的样子用右足踏铲,竭力地挖掘,只有条头糕一般粗的小胳膊上满是汗了,大人们来叫他去,他还是不歇,后来心思一转这才停止,却又起手学摇煤球的人把泥土一瓢一瓢地舀去倒在台阶上了。他这样的玩,不但是得了游戏的三昧,并且也到了艺术的化境。这种忘我地造作或享受之悦乐,几乎具有宗教的高上意义,与时时处处拘囚于小主观的风雅大相悬殊:我们走过了童年,赶不着艺术的人,不容易得到这个心境,但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既不求法,亦不求知,那么努力学玩,正是我们唯一的道了。
  这集子里所收都是翻译。我的翻译向来用直译法,所以译文实在很不漂亮,——虽然我自由抒写的散文本来也就不漂亮。我现在还是相信直译法,因为我觉得没有更好的方法。但是直译也有条件,便是必须达意,尽汉语的能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存原文的风格,表现原语的意义,换一句话就是信与达。近来似乎不免有人误会了直译的意思,以为只要一字一字地将原文换成汉语,就是直译,譬如英文的Lyingonhisback 一句,不译作“仰卧着”而译为“卧着在他的背上”,那便是欲求信而反不词了。据我的意见,“仰卧着”是直译,也可以说即意译;将它略去不译,或译作“坦腹高卧”以至“卧北窗下自以为羲皇上人”是胡译:“卧着在他的背上’这一派乃是死译了。
  古时翻译佛经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事,在《金刚经》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这一句话,达摩笈多译本为“大比丘众共半十三比丘百”,正是相同的例。在梵文里可以如此说法,但译成汉文却不得不稍加变化,因为这是在汉语表现力的范围之外了。这是我对于翻译的意见,在这里顺便说及,至于有些有天才的人不但能够信达雅,而且还能用了什么译把文章写得更漂亮,那自然是很好的,不过是别一问题,现在可以不多说了。
  集内所收译文共二百八十篇,计希腊三十四,日本百七十六,其他各国七十。这些几乎全是诗,但我都译成散文了。去年夏天发表几篇希腊译诗的时候,曾这样说过:诗是不可译的,只有原本一首是诗,其他的任何译文都是塾师讲《唐诗》的解释罢了。所以我这几首《希腊诗选》的翻译实在只是用散文达恉,但因为原本是诗,有时也就分行写了,分了行未必便是诗,这是我所想第一声明的。
  所以这不是一本译诗集。集中日本的全部,希腊的二十九篇,均从原文译出,其馀七十五篇则依据英文及世界语本,恐怕多有错误,要请识者的指教。这些文章系前后四五年间所写,文体很不统一,编订时不及改正,好在这都是零篇,不相统属,保存原形或者反足见当时的感兴:姑且以此作为辩解罢。
  这一点小玩意儿——一个陀螺——实在没有什么大意思,不过在我是愉快的玩耍的纪念,不免想保留它起来。有喜欢玩耍的小朋友我也就把这个送给他,在纸包上面写上希腊诗人的一句话道:一点点的礼物,藏着个大大的人情。
  中华民国十四年六月十二日,记于北京。
  □1925 年6 月刊《语丝》32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一部美国文选
  《鉴赏周刊》第四期上刘真如君有一篇文章,介绍勃洛克的《英国文学初步》,这是应该感谢的,于中国学子很有裨益。唯刘君劝告大家“和Palgrave的GoldenTreasury 并读”,我觉得这部名诗选固然大有诵读之价值,但和《文学初步》并读还有一本更适宜的书,现在想介绍他一下:这便是华伦女士(KateM.Warren)所编的《英文学宝库》(ATreasurvofEnglishLiterature)。
  华伦女士是伦顿大学的一个英文教师,精通古英文,勃路克在《古代英文学史序》上曾谢她为译《玛尔顿之战》(BattleofMaldon)这篇古诗,并编参考书目及检目。她的这部《英文学宝库》即专为《文学初步》而编的,虽然也可以分用,当作普通的文选去读。据勃路克在序论中说,有许多人希望他编这样的一部文选,与《文学初步》互相发明,但他没有工夫来做这个繁重的工作,后来由华伦女士代编,经了五年的编订试验,遂于一九○六年出板,其中共分六编,次年又为便利学生起见,分出六册,每册价一先令。
  我在一九○八年所买,就是这种板本,因为一卷本定价七先令半,这种可以分买,我便逐渐把他购来。这部书选择固佳,多收古代诗文尤为可贵,这些原本都很难得或是高价,学生不易买到,——尤其是在中国的学生,现在可以略窥一斑,实在非常便利。其第一二编专收古代及中古文学,第三编为伊里查白时代,第四编为培根至弥尔顿,第五编为德来登及颇普的古典时代,第六编为近代,唯至朋斯而止,好在十九世纪的文选佳本并不缺乏,所以她就不再编下去了。平常谈英文学的人大抵至早从绰塞(Chaucer)起首,其实现代英文虽从他发生,英文学却是继续的有千二百年的历史,前六百年的文学与后六百年的可以说是同样的重要,而且因为稀见的缘故在我看来似乎更有趣味。因了勃路克的《古代英文学史》,引起我对于《贝奥武尔夫》(Beowulf意云蜂狼,即熊,为史诗中主人公名)的兴味,好奇的去找哈利孙校订的原本。我还不能忘记七世纪的一篇收蜜蜂的咒语,其文曰(见宝库第一编第五叶):
  取泥土,用你右手撒在你的右脚下,说道:我从脚下拿来,我找到他了。
  喳,土克一切物,克恶意,克怨恨,克人们的长舌。
  用土撒蜜蜂,在他们群飞的时候,又说道:坐下,王女,落在地上!
  勿再乱飞往树林中!
  你当记得我的好意,如人们之记得食物与家。
  这样的符咒或者不是什么好文学也未可知;但是我很喜欢,所以把他抄在这里。
  勃路克(StopfoldABrooke)原是爱尔兰人,生于一八三二年,所著文学评论几种都有名。《英国文学初步》系一八七六年由伦顿麦美伦公司出板,距今已五十年,但仍是一种文学史要的佳本。华伦女士在序上这样称赞他说:“二十多年以前安诺德为此特作一篇评论(见一八七九年出板《杂论集》),但即使没有这个荣誉,他也能成名,因为他能特别地混和有用与美这两种特质。”此外所著古代英文学史两种,近代英诗人评论三四种,皆是权威的论著,唯刘君所举《十八世纪英国文学》我未曾见过。
  (一九二五年七月)
  □1925 年7 月刊《语丝》36 期,署名子荣
  □收入《谈龙集》
  明译伊索寓言
  中国翻译外国文学书不知始于何时,就我们所知道,“冷红生”的《巴黎茶花女遗事》之前曾有什么《听夕闲谈》,当时是每期一张附在“瀛寰什么”的里面。这是一种铅字竹纸印的定期刊,我只见到一期,所载《昕夕闲谈》正说到乔治(?)同他的妻往什么人家去,路上她骂乔治走得太快,说“你不知道老娘脚下有鸡眼,走不快么?”这一节我很清楚的记得;那时大概是甲午(1894)左右,推想原本杂志的出版至少还要早十年罢。后来在东京上野图书馆见到一八四○年在广东出版的《意拾蒙引》,才知道还有更早的文学书译本。这《意拾蒙引》就是《伊索寓言》四个字的别译,当时看过作有一个简要的解题,可惜这本笔记于移家时失落,现在只记得这是一本英汉对照的洋装书,至于左边的一面究竟还是英文或罗马字拼的汉音,也已经记不清了。
  据新村出氏《南蛮广记》所说,明末也有一种伊索汉译本,特巴克耳(DeBakker)的《耶稣会士著述书志》内金尼阁(NicoiasTrigault)项上有这样一条:“《况义》(伊索寓言选),西安府,一六二五年,一卷。”
  这一部书当时似曾通行于中国日本,但现已无存,新村氏只在巴黎图书馆见到两本抄本,详细地记在《南蛮广记》里边。金尼阁是比利时人,著书甚多,有《西儒耳目资》一书讲中国言语,东京大学曾得一本。他又为第一个见到景教碑的西洋人,时在一六二五年,与《况义》成书之年相同,而笔述的张赓似亦即发见景教碑的保罗张赓虞,觉得非常巧合。唯译文殊不高明,今将新村氏所录《况义》二则(原本共二十二则)及跋文转录于下,以见古译书面目之一斑。
  《况义》一
  一日形体交疑乱也,相告语日,我何繁劳不休?首主思虑,察以目,听以耳,论宣以舌,吃哜以齿,挥握奔走以手足:如是,各司形役,但彼腹中脾肚,受享晏如,胡为乎宜?遂与誓盟,勿再奉之,绝其饮食。不日肢体渐惫,莫觉其故也:首运,目瞀耳聩,舌槁,齿摇,手颤,足疐.于是腹乃吁日:慎勿乖哉,谓予无用。夫脾,源也,血脉流派,全体一家;抑脾疱也,尔饔尔餐,和合饱满,具咸宁矣。
  义曰:天下一体,君元首,臣为腹,其五司四肢皆民也。君疑臣日,尔靡大官俸;愚民亦曰,厉我为。不思相养相安,物各有酬,不则相伤。无民之国,无腹之体而已。
  同六
  一犬噬肉而跑,缘木梁渡河,下顾水中肉影,又复云肉也,急贪属啖,口不能噤,而噬者倏坠。河上群儿为之拍掌大笑。
  义曰:其欲逐逐,丧所怀来,尨也可使忘影哉!
  跋《况义》后
  余既得读张先生《况义》矣,问先生曰,况之为况何取?先生日,盖言比也。余乃规然若失,知先生之善立言焉。凡立言者,其言粹然,其言凛然,莫不归之于中,至于多方诱劝,则比之为用居多;是故或和而庄,或宽而密,或罕譬而喻,能使读之者迁善远罪而不自知。是故宜吾耳者十九,宜吾心者十九,且宜耳宜心者十九,至于宜耳不宜心者十不二三焉。张先生悯世人之懵懵也,西海金公口授之旨,而讽切之,须直指其意义之所在,多方开陈之,颜之日《况义》,所称宽而密,罕譬而喻者则非耶。且夫义者宜也,义者意也,师其意矣,须知其宜,虽偶比一事,触一物,皆可得悟,况于讽说之昭昭者乎?然则余之与先生之与世人,其于所谓义一也,何必况义,何必不况义哉!后有读者取其意而悟之,其于先生立言之旨思过半矣。鹫山谢懋明跋。
  〔附记〕上文展转传抄、错误颇多,但无从校正,今但改正一二处明瞭笔误,此外文字句读悉仍其旧,唯换用新式标点罢了。
  (一九二五年十月四日)
  □1925 年10 月刊《语丝》49 期,署名子荣
  □收入《自己的园地》
  再关于伊索
  以前在讲明译《伊索寓言》这一条里说起在一八四○年出版的《意拾蒙引》,近阅英国约瑟雅各(Joseph Jacobs)的《伊索寓言小史》,知道关于那本《蒙引》还有一件小故事。据他引摩理斯(R.Morris)在《现代评论》(Contemporary Review)第三十九卷中发表的文章,云《意拾蒙引》出版后风行一时,大家都津津乐道,后来为一个大官所知,他说道,“这里一定是说着我们!”遂命令将这部寓言列入违碍书目中。这个故事颇有趣味,虽然看去好像不是事实。《意拾蒙引》是一本中英(?)合壁的洋装小册,总是什么教会的附属机关发行,我们参照现在广学会的那种推销法,可以想见他的销行一定不会很广的,因此也就不容易为大官所知道,倘若不是由著者自己送上去,如凯乐思博士(Paul Caurs)之进呈《支那哲学》一样。至于说官吏都爱读《意拾蒙引》,更是不能相信。西洋人看中国,总当他是《天方夜谈》中的一角土地,所以有时看得太离奇了。但这件故事里最重要的还是《意拾蒙引》曾否真被禁止这一节,可惜我们现在无从去查考。
  □1926 年3 月刊《语丝》69 期,署名岂明
  收入《自己的园地》
  伊索寓言
  《伊索寓言》世界各国都有译本,中国译的很迟,大概已是二十世纪了吧,因为是用古文译的,小孩看不懂,大人们看不起,所以流行不广。但这以前有过另一译本,名曰《意拾蒙引》,英汉对照,共四十则,一八四○年出版,四十年前在外国图书馆里看过一回,忘记何处印刷,其时香港上海都还未开辟,或者是在澳门吧。
  年代早了,内容的古老是必然的,不会得比后来的好,但是关于这书有一种传说,倒是很有趣的。据摩利思在《英国现代评论》上说,当时《意拾蒙引》出版之后,中国官吏非常爱读,后来有一个大官说道,这显然是在说咱们,于是命令把这书列为禁书云。
  这故事说得很有意思,只可惜是太不合事实,第一是中国官僚不会看这种书,第二照时间讲,其时正是鸦片战争,一八三九年英入犯广州,后攻取江浙各地,至四二年南京条约成,五口通商,香港割让,在这时候官吏读洋书是不可能的事。至于大官说,这显然是在说咱们,却是形容得好,中国向来多文字的禁忌,所以假如读了《伊索寓言》,那一定会立即感觉到的。我们猜想那一篇顶犯忌讳,这自然不容易说,大概那《有两个妾的男人》总是其一吧。年青的女人拔他的白头发,年老的一个又拔黑的,不久那男人就成了秃子。这故事老爷们听了便要很生气,他们不怕说是贪污无能,却只恨私事被人知道,读《盂子》里齐人一章已经有点心虚,哪能更忍得外国书里的挖苦呢。
  摩利思的故事不可靠,但其揣摩清朝大官心理的话却是十分有道理的。
  □1950 年3 月25 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关于伊索寓言*
  “伊索寓言”这名称在中国大概起于十九世纪末、林琴南翻译此书选本,用这四个字。一八四○年教会出版的英汉对照本则名为《意拾蒙引》。“意拾”与“伊索”都是原名的拉丁文排法,再用英文读法译成的,原来应读作“埃索坡斯”(Aisopos)才对。“寓言”这名称也是好古的人从庄子书里引来的,并不很好,虽然比“蒙引”是现成些。这种故事中国向来称作“譬喻”,如先秦时代的“狐假虎威”,“鹬蚌相争”,都是这一类。佛经中多有杂譬喻经,《百喻经》可以算是其中的代表。在希腊古代这只称为故事,有“洛果斯”(logos),“缪朵斯”(mythos)以及“埃诺斯”(ainos)几种说法,原意都是“说话”。第三少见,在本书中常用第一第二,别无区分。虽然后世以“缪朵斯”为神话的故事,“洛果斯”为历史的故事,当时则似“洛果斯”一语通用最广,如伊索本人即被称为“故事作者”(logopoios),与小说家一样称法。
  伊索一派的故事不被称为寓言,或是譬喻,这是很有意义的。这本来只是一种故事,说得详细一点,是动物故事。被用作譬喻来寄托教训乃是后来的事情。这种故事在各民族中间都有,他们在原始生活中与生物的接触很多,看了他们各色形状,各种习性,构成故事,好像是山洞石壁上的动物画,能够简要地抓到特点,表示出来。内容是一类的,用处却可以有各样不同,有些民族的神话差不多就是动物故事,创造宇宙,制作文明的神或英雄多是啄木鸟和老鼠,有的拿去作宗教上政治上之用,宣传教义,说服民众,这就成为譬喻,再则只当故事讲讲,口耳相传,没有多大变化,多保留着原来的性质,始终还是动物故事,是以故事为主体的。
  世界上最能利用动物故事的有两个民族,第一是印度,第二是希腊。希伯来文学收集在《旧约》内,分量很不少,只在《士师记》第九章里约但说有一个故事,是很好的寓言,即本书的“树木与橄榄树”(一三三页)。可是独木不成林,算不得数。《四福音书》中有几个譬喻,那恐怕有了希腊的影响,以故事论也并不好。中国有那些“狐假虎威”等故事在《战国策》内,以后却无嗣响,便是孔子、庄子、韩非等人引用故事的手法也很少见,趋于纯粹的说理了。印度的动物故事很是丰富,利用在宗教上,举世不见其匹。
  菩萨的“本生故事”(Ja-taka)中这种分子极多,汉译经典中也随处可见,最有名的可以说是“月兔”这一件。《西域记》卷七云,“有狐,猿,兔三兽供养菩萨。兔无所得肉,舍身火中。帝释愍之,取其焦兔。置于月内,令未来众生举目瞻之,知是菩萨行慈之身。”本出《未曾有经》,流传中国,以至今日。希腊则因政治关系,动物故事乃自民间而进入市场学校,利用于政治与事理之论争,其事始于“霸王”(tyrannos)时代,自由言论殊有危险,故多以譬喻出之。情形虽不尽同,但其方法盖与战国策士相类。及共和制行,言论已可自由,而演说中用寓言的习惯继续存在,文士哲人亦提倡使用,故流行甚广。动物故事起源于民间,文人加以利用,或亦有临时创作者,随地随时本无一定,也难有作者的主名,但照例故事积聚,自然终多归着于一处一人,这事既非实,此人或有或无,亦无可考,唯由分而合总是事实,寓言的著作遂归于伊索即埃索坡斯一人的名下了。
  关于伊索的事,比较可信任的只在希罗多德(Herodotos)的《史书》第二卷中有一节。他辨说妓女罗陀披斯(Rhodopis)不曾建造埃及金字塔,因为她是女诗人萨波(sapphō)的兄弟的情人,不是埃及皇后,时代也不合,他说:
  罗陀披斯生在亚玛西斯(Amasis)王的时代,是得拉开地方的人,是萨摩斯人赫拜恩妥坡利斯子雅特蒙(Iad-mon)的家奴。那故事作者埃索坡斯是她同僚家奴之一。埃索坡斯也是属于雅特蒙家的这事有好些证据,其一是得耳福人遵了乩示,声明如有人对于埃索坡斯的被害要求赔偿,可以去领,末了出头来的乃是雅特蒙,即故雅特蒙的孙子,他领了赔偿金去。因此可知埃索坡斯确是雅特蒙家从前的家奴了。
  我们尊重这“历史之父”的话,也只能至此为止。至于伊索为什么在得耳福被害,那就无从知道,虽然后来的传说也有说及。据说他被老雅特蒙解放,成了自由人,为吕狄亚王克洛伊索斯所信任,被派遣往得耳福,发给市民每人金四“木那”。因有争论,中止不发,市人愤怒,被投岩下而死,后发生大疫,往求乩示,命赔偿赎罪乃已。这一节话已经无征不信,后来更说他相貌丑陋,头尖,鼻塌,颈短,嘴唇突出,色黑,足弯,腹大彭亨,舌短,言语不清,那更是信口胡柴,只图形容得他奇怪,与常人不同,却是全不足信了。
  希腊的寓言虽然写着伊索的名字,可是没有一篇可以指得出来确是他的作品,不但这里边分子复杂,而且纪录的年代较迟,与他本人也相差很远了。
  伊索生存的时代据计算当在基督前五百七十年时,比孔子要长一辈,最早的寓言集则成于基督前三百年顷,中间有二百多年的间隔,这书名为《埃索坡斯故事集成》(LogonAisopeionSynagogai),是法勒隆的得墨特里俄斯(DemetriosPhalereus)所编,他是亚里斯多德的再传弟子,著过好些书,曾任雅典长官十年,晚年在亚力山大,帮助那里大图书馆的成立。原书收有故事约二百则,今已散失,但当时风行一世。在一世纪初期,有希腊人在罗马为奴者名拜特路斯(Phaedrus),后被解放,以拉丁韵文写寓言五卷,共九十七则,附录三十二则,大抵取材于此,可以说是间接留存了不少。同时有拔勃利乌斯(Babrius)以希腊韵文写寓言共百二十二则,其抄本至一八四四年始被发见。四世纪时罗马人亚微亚奴斯(Avianus)又以拉丁韵文写寓言,得四十二首。以上韵文本三种均存。寓言原本自系散文,文人或改写为诗,据柏拉图说,苏格拉底以大逆不道判处死刑,未服毒人参之前,亦曾就记忆所及,将伊索寓言翻为韵文。但奇怪的是散文原本今悉无存,后人复从韵文改写为散文,并杂采各种故事,混为一编,虽冠以伊索之名,其中多有印度亚刺伯的成分,有些是基督教的,经中古时代的编者写为希腊文,插入中间,如上文所说约但的故事是最显著的例。佛教的“本生故事”相传为迦叶佛所撰,在印度古代很是流行,基督二四一年顷流入锡兰岛,三百年之后由一锡兰使臣带至东罗马,旋即译文,名为“吕皮亚故事”(LogoiLybikoi)共约一百则,未准伽陀之例,有数言指示教戒,后来寓言遂沿此习,在古时盖本无有,有时下语拙滞,或反减少效力。这样看来,希腊寓言受了印度的影响很不浅,不但是内容有些由于借用,形式上尤有迹象留存,而伊索那时的式样乃不复可见,这也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吧。
  寓言中历史最古的要算本书中《莺与鹞子》(五页),这已见于前八世纪中的赫西俄多斯(Hesiodos)的诗里,其次是《鹰与狐狸》(二页),见于前七世纪中的亚耳吉洛科斯(Arkhi-lokhos)诗里,又《(被箭射的)鹰》(五页),见于前六世纪中的埃斯库罗斯(Aiskhylos)的悲剧断片中。迟的便是有些基督教影响的,这自然当在四世纪中君士坦丁大帝承认基督教之后,虽然如《说马幸福的驴子》(一四一页)中云,以贫穷为满足,又《秃头的骑手》(一七九页)中云,我们是****而来,也是****而去,可能是晚期希腊诗人的思想,不一定与基督教相关,但文字有好些实例,都是《新约》以后的用语,那总是实在的。这所表现的前后时间不算不长,社会情状也有改变,可是人民的生活还是差不多一样,一样地辛苦,暗淡,不安定,因此不但故事的空气是一致,就是在后世若干年间,这些故事与教训还是为世人所理解尊重,实在是不足怪的。《伊索寓言》向来被认为启蒙用书,以为这里边故事简单有趣,教训切实有用。其实这是不对的。于儿童相宜的自是一般动物故事,并不一定要是寓言,而寓言中的教训反是累赘,所说的都是奴隶的道德,更是不足为训。现在《伊索寓言》对于我们乃是世界的古典文学遗产之动物故事,像一切民间文艺一样,经了时代的淘汰而留存下来,又在所含的教训上可以想见那时苦辛的人生的影子,也是一种很有价值的贵重的资料。
  □1955 年刊“人文”版《伊索寓言》,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遵主圣范
  前几天在东安市场旧书摊上见到一册洋装小本的书,名曰《遵主圣范》,拿起来一看,原来乃是ImitatioChristi 的译本。这是一九一二年的有光纸重印本,系北京救世堂(西什库北堂)出版,前有一八七五年主教田类斯的序文。
  这部《遵主圣范》是我所喜欢的一种书(我所见的是两种英译),虽然我不是天主教徒。我听说这是中世纪基督教思想的一部代表的著作,却没有道学家的那种严厉气,而且它的宗旨又近于神秘主义,使我们觉得很有趣味。
  从文学方面讲,它也是很有价值的书。据说这是妥玛肯比斯(ThomasKempis,1379—1471)做的,他与波加屈(GiovanniBOccaccio,1313—1375)虽是生的时地不同,思想不同,但同是时代的先驱,他代表宗教改革,正如波加屈代表文艺复兴的潮流。英国人玛格纳思(LaurieMagnus)在《欧洲文学大纲》
  卷一上说:
  出世主义是《遵主圣范》的最显著的特色,犹如现世主义是《十日谈》(Decameron)
  的特色。我们回顾过去,望见宗教改革已隐现在那精神的要求里,这就是引导妥玛往共生宗的僧院的原因。我们又回顾过去,从波加屈的花园里,可以望见文艺复兴已隐现在那花市情人们的决心里,在立意不屈服于黑暗与绝望,却想用尽了官能的新法去反抗那一般的阴暗之计划里了。无论在南欧在北欧,目的是一样的,虽然所选的手段不同。共同的目的是忘却与修复;忘却世上一切的罪恶,修复中古人的破损心,凭了种种内面的方法。《十日谈》里的一个贵女辩解她们躲到乡间去的理由道:”在那里我们可以听到鸟的歌声,看见绿的山野,海水似地动着的稻田,各色各样的树木。在那里我们又可以更广远地看见天空,这虽然对我们很是严厉,但仍有它的那永久的美;我们可以见到各种美的东西,远过于我们的那个荒凉的城墙。”正是一样,妥玛想忘却他的心的荒凉,凭了与天主的神交修复他精神的破损。
  这一部中世纪的名著中国早有了汉译,这是我所很欣喜的。据田类斯主教序上所说,“其翻入中国文字者,已经数家,但非文太简奥,难使人人尽解,即语太繁俗,且多散漫,往往有晦作者之意。”可见狠早就有译本,可惜我们都不知道。单就这一八七五年本来说,也就很可珍重,计那时正是清光绪元年,距今不过整五十年,但是文学翻译的工作还未起头,就是最早的冷红生也还要在二十年后,而《遵主圣范》新译已出,并且还是用“平文”
  写的,更是难得了。自然,《新旧约》的官话译本还要在前,译时都从宗教着眼,并不论它文艺的价值,这也是的确的,但我们无妨当它作世界文学古译本之一,加以把玩。《遵主圣范》的译文虽不能说是十分满意,然在五十年前有这样的白话文(即平文),也就很可佩服了。今抄录卷一第五章的译文于下,以见一斑。
  论看圣书
  看圣书,不是看里头的文章,是求里头的真道;是欲得其中的益处,不是看文词的华美。看书之意与作书之意相合,方好。要把浅近热心的书与那文理高妙的书一样平心观看。你莫管作书者学问高低,只该因爱真实道理,才看这部书。不必查问是谁说的,只该留神说的是什么。
  人能死,天主的真道常有,不论何等人,天主皆按人施训。只因我们看书的时候,于那该轻轻放过的节目偏要多事追究,是以阻我们得其益处。要取圣书之益,该谦逊,诚实,信服,总不要想讨个博学的虚名。你该情愿领圣人们的教,缄口静听。切莫轻慢先圣之言,因为那些训言不是无缘无故就说出来的。
  又如卷二第十一章《论十字圣架之御路》十四节中有这几句话:
  “你须真知灼见,度此暂生,当是刻刻赴死。人越死于自己,则愈活于天主。”
  这译语用得如何大胆而又如何苦心,虽然非支及拉耳特(Fitzgerald)的徒弟决不佩服,我却相信就是叫我们来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的了。
  末了,我又想起来了,倘若有人肯费光阴与气力,给我们编一本明以来的译书史,——不,就是一册表也好,——那是怎么可以感谢的工作呀。
  [附录一〕再论《遵主圣范》译本(陈垣)
  阅《语丝周刊》第五十期,有《遵主圣范》一则,特将敝藏所藏此书汉译诸本,介绍于众:(一)《轻世金书》:一六四○年阳玛诺译,一八四八年上海重刊本。
  阳玛诺葡萄牙国人,一六一○年至中国,传教北京、江南等处,后驻浙江。一六五九年卒,墓在杭州方井南。其所译著,尚有《圣经直解》,《十诫直诠》,《景教碑颂正诠》,《天问略》等。《天问略》曾刻于《艺海珠尘》中。
  此书用尚书谟诰体,与所著《圣经直解》同,其文至艰深,盖鄞人朱宗元所与润色者也。宗元为天主教信徒,顺治五年举人,康熙《鄞县志》称其博学善文。所著有《拯世略说》、《答客问》等,文笔酣畅,与此书体裁绝异。宗元之意,以为翻译圣经贤传,与寻常著述不同,非用尚书谟诰体不足以显其高古也,结果遂有此号称难读之《轻世金书》译本。兹录其小引如左,
  亦可见其译笔之一斑:
  客瞥书頟,讶曰:“世热谫劣,人匪晻暖,佥知。先生译兹,毋乃虚营?”答日:“世谫诚然,克振拔者几!《圣经》云,众人竟败,灵目悉眯,鲜哉冀明厥行,讵云虚营!”
  几欲操觚,获笃玛大贤书,覙缕厥理。若玩兹书,明悟顿启,爱欲翛发。洞世丑,曰“轻世”,且读贵若宝矿。亦日“金书”。玩而弗斁,贫儿暴富,无庸搜广籍也。统括四卷,若针南指,示人游世弗舛。初导兴程,冀人改愆,却旧徙新识己。次导继程,弃欲幻乐,饫道真滋,始肄默工。次又导终程,示以悟入默想,已精求精。未则论主圣体,若庀丰宴福,善士竟程,为程工报。兹四帙大意也。书理而夷奇,咀而愈味。但人攻■敧,或宖遵诫,或强希圣,虽趣志人殊,然知玩佥裨,是书奚可少哉!昔贤历回回邦,王延观国宝,既阅群书藏,出兹书日:“知是书耶?”贤曰:“兹乃圣教神书,王不从,焉用?”王曰:“寡人宝聚皆贵,兹书厥极,盖室外饰,是书内饰,钦哉。”西士钻厥益曰:“人或撄疑,或罹患,罔策决脱,若应手揽书,即获决脱,厥效神哉!”又拟曰:经记昔主自空命降滋味,谓玛纳,因字教众,奇矣其奇,味虽惟一,公含诸味,人贪某味,玛纳即应,书惟一。
  诸德之集,自逞之抑,自诿之勖,失心之望,怠食之策,妄豫之禁,虚恐之释,恶德之阻,善德之进、灵病之神剂也。自天降临玛纳,信乎,诸会士日览,货若神■,是故译之。友法兹探验,灵健,蒙裨奢矣。极西阳玛诺识。
  (二)《轻世全书便览》:一八四八年吕若翰撰,一九○五年广东重刊本。
  吕若翰,粤之顺德人,天主教士,以阳玛诺《轻世金书》难读,特仿《日讲书经解义》体,为之注解,词旨条达,可为阳译功臣。
  (三)《遵主圣范》:一八七四年田类斯重译,一九一二年北京救世堂本。
  此即《语丝》第五十期所介绍之本。田类斯为味增爵会北京主教。观其自序,似《遵主圣范》译名并不始于田类斯,田不过据旧译重为删订而已。
  余见重庆圣家堂名目,有《遵主圣范》一种,未识为何本。此本纯用语体,比《轻世金书》易晓,故颇通行。又田序言旧译尚有《神慰奇编》,余求之十馀年,未之见。
  (四)《遵主圣范》:一八九五年柏亨理重译,一九○四年上海美华书馆本。
  柏亨理为耶稣教士。此书即据田类斯本,改语体为文体,凡田本”的”
  “这”“我们”等字,均易以“之”“此”“我等”。凡称天主处,均易以上帝。其自序言:著此书者乃根比斯之笃玛,德国人,生于一千三百八十年,十九岁入修士院,在彼七十馀年,至九十二岁而卒。其书乃其六十一岁时所著,原文用拉低尼语,至今翻译已经六十馀种话语。今特将天主教会主教田类斯所删定之本,略改数处;免门徒见之,或生阻碍。其字面有更换者,乃为使其尤易通行云。
  柏亨理之意,盖以文体为比语体通行,然细审其书,文笔平凡,似无谓多此一举。
  (五)《师主编》:一九○一年蒋升译,一九○七年上海慈母堂本。
  蒋升为天主教耶稣会士,其凡例称:“是书译本已有数种,或简故奇倔,难索解人;或散漫晦涩,领略为难;或辞取方言,限于一隅;今本措词清浅,冀人一目了然。”又云:“各译本题额不同,或名《轻世金书》,或名《神慰奇编》,或名《遵主圣范》,似与原本颜名不甚符合,故区而别之,颜之曰《师主编》云。”
  《神慰奇编》余未见,此书所讥简故奇倔,似指《轻世金书》,辞取方言似指《遵主圣范》,然则散漫晦涩,当指《神慰奇编》也。此译纯用文言,同句比较浅达,似视柏本为优矣,河间献县亦有刊本。
  (六)《遵主圣范新编》:一九○五年香港纳匝肋静院本。
  此本无译者姓名,似系将田本改译,其用语比田本更俗。重庆圣家堂书目,亦有《遵主圣范新编》,未识与此本同否。
  今特以《语丝》第五十期所举田译之卷一第五章译文为例,将阳译《轻世金书》、蒋译《师主编》与此本译文,并录如左,比类而观,亦可见诸家之优劣矣。
  《轻世金书》译文——恒诵圣经善书
  诵圣经等书,求实勿求文。主并诸圣以圣意敷书,吾亦可以圣意诵之。图裨灵明,毋图悦听。章句或雅或俚,吾惟坦心以诵,勿日作者何士。行文浅深,惟视其书之旨,作者骨虽己朽,其精意偕主真训,恒留书内。主冀吾聆,不判彼此,奈人喜察超理,卒莫承裨。夫欲承之,则宜逊矣。勿怙己睿,勿以言俚而逆意,勿以理在而加损,以沽儒者名。
  或时值理有不决,可虚衷以问,勿遽轻古贤喻;古之贤者皆有为也,敢不钦哉。
  《师主编》译文——论读圣经
  人于圣经宜求者,真实也,非词章也。阅诸圣经者,宜体作者之心。吾侪于圣经,宁求实益,毋求言词之高妙。书之平易热心者,吾宜乐诵之,如诵高深者。著书者之才力或小或大,无干于汝,惟爱真理之心引汝诵阅耳。汝毋究言此者何人,惟留意于所言者何理。
  人固往焉,而主之真实永存。天主以多式训我,无分人之彼此。吾侪好异之心屡阻我诵阅圣经,盖当阙疑之处亦欲深知推究也。汝若欲收其益,宜谦逊纯朴忠诚而诵之,终不愿有博知之名。汝宜甘于请问,默听圣德之言。勿厌古人所设之喻,盖决非无故而设此喻也。
  《遵主圣范新编》译文——读圣经看善书的正法
  看圣书不要贪高妙的文法,只要想真实的道理;看圣经的意思,该当体会造圣经的志向才是。总是咱们不该在圣经上找细微的言词,只该专务有益的教训。若圣经以外能够动心的善书,不论是美妙深奥的,或是朴素无文的,都该要一样的爱看。你别误工夫,搜寻做书的是何等人,他的学问高低何如,引着你看书的只要有一个爱慕纯实道理的心才好。你也别问这话是谁说的,你只管在那话的意思留神。
  人再没有个不死的,只有天主的真理,是永远不会变的。天主不论是何等人,千方百计都一齐要教诲的。但屡屡的有肯察访、肯穷究的毛病,耽搁了看圣经读书的神益。因为有该老实信从的道理,我们反倒尽力要推论要细究。你要看圣书取个神益,该谦逊老实着信服看才是,总不要图一个博学的虚名。你该情愿领圣人们的教,嘿嘿的留神听他话。
  就是古圣贤的俗语,你也不要嫌他,因为这些训言,都不是无缘故的说给你听的。
  又《语丝》第五十期所举卷二第十二章十四节之文,今亦将诸本译文列下:阳译自视如殂,遗世伪乐,灵性始生。
  蒋译汝宜需死以度生,当知为确实之理;凡愈死于己者,始愈活于天主。
  新编你还要知道你在世上的暂生,该是一个常死;一个人越死于自己,他越活于天主。
  (七)《轻世金书直解》:一九○七年王保禄撰,一九○九年北京刊本。
  王保禄为北京味增爵会士。原序不著姓名,余从《经书目录》知为王保禄撰。唯《经书目录》称此书为一九0三年重印,而原序则末署光绪丁未秋,丁未为一九○七年,疑目录误耳。序称此书仿《南华发覆》作。《南华发覆》者,坊间《庄子》注本,本文大字,而以疏解之文作小字,纳入本文中,俾读者联贯而读之,其能免续凫断鹤削趾适屦之讥者鲜矣。然观其自序,可见田译《遵主圣范》之不能尽满人意,而后人兴反古之思。其序有曰:《轻世金书》乃圣教神修之妙书也。明末极西耶酥会士阳玛诺译入汉文,雨上朱子宗元订正之,而字句简古,文义玄奥,非兼通西文者往往难得真解。今之浅文《遵主圣范》,即同一书也,然虽有《遵主圣范》,而人多以能读《轻世金书》为快,求为讲解者甚夥,即其证也。又云,《遵主圣范》与现今通行之西文本相同,而《轻世金书》则与现今通行之西文本繁简迥异,疑当时所据者另为一本。今《遵主圣范》《师主编》卷三,均五十九章,而《轻世金书》卷三则六十四章,细相比勘,知第三第十五第二十七各章之下,《轻世金书》均多一章,第二十三章之下,《轻世金书》则多二章。其篇章分合不同,抑词句多寡有别,非得三百年前蜡顶文原本校之不可,是在好学君子。
  (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一日北京)
  (附录二〕三论《遵主圣范》译本(张若谷)
  前读《语丝》第五十期《茶话》中《遵主圣范》一则后,我狠想把别种译本也同时给诸君介绍出来,前天见《语丝》第五十三期上,陈援庵君已先我而发,做了一篇《再论〈遵主圣范〉译本》,历举《轻世金书》、《师主编》等七种译本,也可以见到陈君家藏书籍的丰富了。但是,我觉得还有几种译本,为陈君等所遗漏的,现在补录在下面。
  《遵主圣范》:此书无译者姓名,亦无印行的年代和地名,共有四本,用连史纸铅印。吾曾见其甲乙二种,(甲)卷头有“遵主圣范并言”六字,(乙)无“并言”二字,此种刻本,疑即陈君见于重庆圣字堂书目的一种。
  惟已经再版翻印过,故微有不同处耳。译文纯用文言体裁,现录其《论善读圣经书籍》一章,以见一斑。
  论善读圣经书籍——(失名)《遵主圣范》本。
  人于《圣经》,宜求真理,不求华文也。看《圣经》者,宜体贴纪录《圣经》之至意也,宁求《圣经》益己之灵,不务言词高妙也。平易之书而能动心者,宜乐玩之便如看高妙之书也。勿厌著书者系何等人,或博学,或庸常,但汝看书宜慕其纯实之理为指引也。
  不宜问是何人所说,宜问所说是何理而细想之。
  人易过往不能久留,惟主真实之言常在也。主可教示于人以多木,并亦不分所用以教于人者为何等人也。看《圣经》时每有爱查究之心,则此心能阻己受《圣经》之益。其经文未解之处,宜补看过,定要明辨尽究者则不可得也。若欲善书有益于汝,看时宜谦宜诚宜纯朴,再不可有心求博之虚名也。汝宜欢心问人所未知之理,人宜默听圣人之言,勿厌古人之谚。盖古人之谚必有所谓,非无故而言也。
  《师主篇》:此书与陈君所举蒋升译本,同名异文,一九○四年天主教耶稣会士李友兰重译,一九○五年河间府胜世堂重印。我曾见其一九○四年印本,“并言”后不记姓名,一九○五年本,则“并言”后有光绪三十一年冬耶稣会后学李友兰谨识字样。译文用燕北官话,其论读圣经一章如下:论
  读圣经——李译《师主篇》
  一、在《圣经》上当求的是真理,不是文词。天主作《圣经》的心神,就是念《圣经》理当求的心神。所以我们念《圣经》,当求益处,不求文法。别的圣书,或话浅情深的,我们当一样念法。念圣书,但为贪求真理,至于书是谁做的,他的学问或大或小,不当介意。总而言之,这话是谁说的,你不必问;这话的意思,你当留神。
  二,一总的人都有死,天主的道理常存。不论我尊卑富穷,天主用许多法子教训我们。为善念圣书,我们好事之心是一个阻当,有地方本当轻轻读过,我们反要深思明辨。
  你愿意得益处,念圣书当谦逊,当老实,又当有信德,总不当有求名的意见。不懂得的字句,你当甘心就正,圣贤的讲解又当静听,长者的比喻更不可轻忽,因为那些比喻不是无缘无故的说出来的。
  《师主吟》:一八九八年蒋升(?)撰,一八九八年上海土山湾印书馆印本,一九一一年重印。此书的体裁,是“按《师主》之道,不辞不文,而为吟者也。”——见序文。
  《吟论经》一首如下:
  诵经书,贵实理,毋求词采夸虚靡。耶稣群圣敷圣意,群人诵读当如此。图裨灵明非悦听,章句罔判精与俚。作者何意莫辨别,行文浅深不之訾。奈人喜察起性旨,抛却精华取糠粃.时逢书中理未明,不肯虚衷启问齿,卒至书是书吾是吾而已!
  □1925 年10 月刊《语丝》50 期,署名子荣
  □收入《自己的园地》
  关于市本
  《语丝》五十三期印出后,我看《小五哥的故事》的案语里“市本”二字误作“布本”,因此想到关于“市本”,想略加申说。
  案语里的“市本”系用作Chapbook 一字的译语,但市本这个名称在故乡是“古已有之”的。越中闺秀,识得些字而没有看《列女传》的力量或兴趣者,大都以读市本为消遣,《天雨花》、《再生缘》、《义妖传》之类均是。
  有喜庆的时候,古风的人家常招瞽女来“话市”,大抵是二女一男,弹琵琶洋琴,唱《双珠风》等故事。照乡间读音称作Woazyr,所以我写作“话市”。
  那些故事原本称作“市本”,但是这实在都是弹词,所以或者应作“词本”,而话市也应作“话词”,或更为合理也未可知。
  Chapbok 一语据说义云小贩所卖的,译作市本,字面尚可牵就,但实际上与中国的很不相同,他有韵文散文两种,内容上有历史传说故事笑话种种,而以含有滑稽分子者为最多。我所见的十八世纪散文市本集,一八八九年编印,凡一册,内计二十五种,举其有名的几种于后,可以想见其大略。
  一、《杀巨人的甲克》(Jack the Giantkiller)
  二、《惠丁顿与其猫》(Whittington and His Cat)
  三、《蓝胡子》(The Blue Beard)
  四、《洛宾荷德》(Robin Hood)
  五、《浮斯德博士》(Dr. Faustus)
  六、《倍根长老》(Friar Bacon)
  滑稽的一类,除《王与皮匠》等有结构的故事外,有些集合而成的东西,如《徐文长》,或《呆女婿》的故事者,有这几种可为代表:
  七、《脚夫汤姆朗》(Tom Long the Carrier)
  八、《戈丹的聪明人》(Wise Men of Gotham)
  九、《傻西门的灾难》(Simple Simon’s Misfortunes)
  这些故事的题目大抵很长,颇有古风,也颇有趣味,如第九的全题乃是——
  傻西门的灾难以及他的妻玛格利的凶恶这是从结婚后的第二天清早起头的喔,喔,这个题目就值一个本尼,不要说里边的故事了。不过,这真是平民的文学,即使是在绅士的英国,平民的趣味总是粗俗、壮健一点,所以里边尽多违碍字样,是涉及犯禁的圈子内的,至于教人为非(照法律上是怎么说的呀?)如《徐文长》者更是很多,而政府也并不禁止,仍让人将二十五篇编印一本,定价三先令出卖。呜呼,礼教振兴,殆终不能不推我们的华土了罢。市本中有一篇,系问答体,其名如下:十、从壳克来的,衣服扣在背后的,爱尔兰人的妙语,系是英国汤姆与爱尔兰谛格二人的雅淡,附有谛格的教理问答,以及为山上水手时的告帮启今将该启译出,以见一斑,好在这个小周刊并不是专供歇私的里性的太太小姐们看的,讲话不谨慎一点,或者还不大要紧。但是倘若译得不能恰好,那么“恕我删去”二三十个字也是说不定的,大家千万原谅,因为这也是执笔政者之威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