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德辉书话》 下 钱谷融 主编 李庆西 标校

  书林清话卷六
  宋监本书许人自印并定价出售
  宋时,国子监板例许士人纳纸墨钱自印。凡官刻书亦有定价出售。今北宋本《说文解字》后有“雍熙三年中书门下牒徐铉等新校定《说文解字》”
  牒文,有“其书宜付史馆,仍令国子监雕为印板,依《九经》书例,许人纳纸墨钱收赎”等语。南宋刻林钺《汉隽》,有淳熙十年杨王休记,后云:“象山县学《汉隽》每部二册,见卖钱六百文足。印造用纸一百六十幅,碧纸二幅,赁板钱一百文足,工墨装背钱一百六十文足。”又题云:“善本锓木,储之县庠,且藉工墨盈馀为养士之助。”见《天禄琳琅后编》四。淳熙三年,舒州公使库刻本州军州兼管内劝农营田屯田事曾穜《大易粹言》,牒文云:“今具《大易粹言》壹部,计贰拾册。合用纸数印造工墨钱下项:纸副耗共壹仟叁百张,装背饶青纸叁拾张,背青白纸叁拾张,棕墨糊药印背匠工食等钱共壹贯伍百文足,赁板钱壹贯贰百文足,库本印造见成出卖,每部价钱捌贯文足。右具如前。淳熙三年正月日雕造,所贴司胡至和具。”此牒在本书前,吾曾见宋刻原本。今《天禄琳琅后编》二载壹贰叁等字,均作一二三。
  不知牒文原式,数目字借用笔画多者乃防胥吏添改,若作省写,失其意矣。
  明仿宋施宿等《会稽志》,前有记云:“绍兴府今刊《会稽志》一部,二十卷,用印书纸八百幅,古经纸一十幅,副叶纸二十幅,背古经纸平表一十幅。
  工墨钱八百文,每册装背□□文。右具如前。嘉泰二年五月日手分俞澄王思忠具。”此书见《陆志》。其数目字省写,或由传刻改之,或钞手省写所致,未可知也。又旧钞本宋孔平仲《续世说》十二卷,前有记二则。其一云:“沅州公使库重修整雕补到《续世说》壹部,壹拾贰卷,壹佰伍拾捌板。用纸叁佰壹拾陆张。右具如前。”其一云:“今具印造《续世说》一部,计六册,合用工食等钱如后:一印造纸墨工食钱,共五百三十四文足,大纸一百六十五张,计钱三十文足,工墨钱计二百四文足;一裱褙青纸物料工食钱,共二百八十一文足,大青白纸共九张,计钱六十六文足,面蜡工钱计二百一十五文足,以上共用钱八百一十五文足。右具在前。”又有绍兴二十七年三月日校勘题名,见《张志》。后一则数目用本字,或亦传钞所省也。明正德己卯重刊宋庆元元年二月刊《二俊文集》,前有记云:“《二俊文集》一部,共四册。印书纸共一百三十六张,书皮表背并副叶共大小二十张,工墨钱一百八十文,赁板钱一百八十六文,装背工糊钱按:此下有脱文。右具如前。二月日印匠诸成等具。”明影宋绍兴十七年刻《王黄州小畜集》三十卷,前记一则云:“黄州契勘诸路州军,间有印书籍去处。窥见《王黄州小畜集》,文章典雅,有益后学。所在未曾开板,今得旧本计壹拾陆萬叁仟捌百肆拾捌字,检准绍兴令诸私雕印文书,先纳所属申转运司选官详定,有益学者听印行。除依上条申明施行,今具雕造《小畜集》一部,共捌册,计肆佰叁拾贰版。合用纸墨工价下,印书纸并副板肆佰拾捌张,表背碧青纸壹拾壹张,大纸捌张,共钱贰佰陆拾文足。赁板棕墨钱伍百文足,装印工食钱肆佰叁拾文足,除印书纸外共计壹贯壹佰叁拾陆文足。见成出卖,每部价钱伍贯文省。
  右具如前。绍兴十七年七月。”《孙记》:旧影写本有此书数目字均用本字,文亦未全。以上诸书牒记,并载《陆志》。可见宋时刻印工价之廉,而士大夫便益学者之心,信非俗吏所能企及矣。
  南宋补修监本书
  先少保公云:淳化中,以《史记》、前、后《汉》付有司摹印,自是书籍刊镂者益多。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云:“监本书籍,绍兴末年所刊。国家艰难以来,固未暇及。九年九月,张彦实待制为尚书郎,始请下诸道州学取旧监本书籍镂板颁行,从之。然所取者多有残缺,故胄监刊《六经》无《礼记》,正史无《汉书》。二十一年五月,辅臣复以为言,上谓秦益公曰:监中其他阙书,亦令次第镂板,虽重有费不惜也。由是经籍复全。”盖宋自淳化以后,历朝皆刻书版存国子监。绍兴南渡,军事倥偬,而高宗乃殷殷垂意于此,宜乎南宋文学之盛,不减于元祐也。
  宋刻经注疏分合之别
  北宋各经注疏皆单行。其合并为一,阮文达元刻南昌学《注疏》后作《校勘记》,据日本山井鼎《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引黄唐刻注疏跋绍兴题年,谓合注于疏在南北宋之间。按:《考文》,《左传》一引《礼记》三山黄唐跋云:“本司旧刊《易》、《书》、《周礼》,正经注疏萃见一书,便于披绎。
  它经独阙。绍兴辛亥,遂取《毛诗》、《礼记》疏义,如前三经编汇,精加雠正。乃若《春秋》一经,顾力未暇,姑以贻同志。”《杨志》载有宋椠《尚书注疏》二十卷,云:“南宋绍熙间三山黄唐题识。是绍熙壬子刻,阮氏《校勘记》为山井鼎所误。”然森立之《经籍访古志》亦载有此本,卷末有题记,文独完全。云:“六经疏义自京、监、蜀本皆省正文及注,又篇章散乱,鉴者病焉。本司旧刊《易》、《书》、《周礼》正经注疏萃见一书,便于披绎。
  它经独阙。绍兴辛亥仲冬,唐备员司庾遂取《毛诗》、《礼记》疏义,如前三经编汇,精加雠正,用锓诸木,庶广前人之所未备。乃若《春秋》一经,顾力未暇,姑以贻同志云。壬子秋八月三山黄唐谨识。”其刊刻年号亦作绍兴辛亥,识语题壬子,后刻书一年。其书即足利所藏,是森氏所见之书,为当日山井所见之书,同一绍兴所刻注疏,何至杨所见独为绍熙?辛亥、壬子相距一年,刻成始识,情事之常,而绍熙误作绍兴则去之太远。窃疑杨所见不甚可据,故误绍兴为绍熙,非《考文》误以绍熙为绍兴也。况杨所见十册内有抄补二册,非森氏所见之全,则其所据之本不足以难阮氏。而杨之以不误为误,不足令人徵信矣。
  宋蜀刻七史
  “嘉祐中,以《宋》、《齐》、《梁》、《陈》、《魏》、《北齐》、《周》书,舛谬亡阙,始诏馆职雠校。曾巩等以秘阁所藏多误,不足凭以是正,请诏天下藏书之家悉上异本。久之,始集。治平中,巩校定《南齐》、《梁》、《陈》三书上之,刘恕等上《后魏书》,王安国上《北周书》。政和中,始皆毕。颁之学官,民间传者尚少。未几,遭靖康丙午之变,中原沦陷,此书几亡。绍兴十四年,井宪孟为四川漕,始檄诸州学官求当日所颁本。
  时四川五十馀州皆不被兵,书颇有在者。然往往亡缺不全,收合补缀,独少《后魏书》十许卷。最后得宇文季蒙家本,偶有所少者。于是七史遂全,因命眉山刊行。”语详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宋书》”下。宋以来藏书家称为蜀大字本,元时板印模糊,遂称之为九行邋遢本。盖其书半叶九行,每行十八字也。元以来递有修板。明洪武时,取天下书板实之南京,此板遂入国子监,世遂称为南监本。洪武至嘉靖、万历、崇祯,又迭经补修,原板所存无几矣。入国朝顺、康、雍、乾四朝,尚存江宁藩库,间亦出以印行。嘉庆藩库火,与吴天发神谶碑同付祝融一炬。计自绍兴刻板至嘉庆火,几七百年,木板之存于世者,未有久于此者也。物之成毁有定,岂不信欤!
  宋监重刻医书
  宋国子监镂刻经、史外,最重医书,且听人购买。吾所藏明仿宋本王叔和《脉经》十卷,前有公牒,略云:“国子监准监关准尚书礼部符,准绍圣元年六月二十互日敕,中书省、尚书省送到礼部状,据国子监状,据翰林医学本监三学看治任仲言状,伏睹本监先准朝旨,开雕小字《圣惠方》等共五部出卖,并每节镇各十部,馀州各五部。本处出卖,今有《千金翼方》、《金匮要略方》、《王氏脉经》、《补注本草》、《图经本草》等五件医书,日用而不可缺。本监虽见出卖,皆是大字,医人往往无钱请买,兼外州军尤不可得。欲乞开作小字,重行校对出卖,及降外州军施行。本部看详,欲依国子监申请事理施行,伏候指挥。六月二十六日奉圣旨,依抄如右。牒刊奉行。”云云。盖当时朝廷本重医学,故请乞必得依行。惜原刊五书所谓大字本、小字本者,明人未得遍翻。仅存此《脉经》,略见其梗概而已。
  宋刻纂图互注经子
  宋刻经、子,有纂图互注重言重意标题者,大都出于坊刻,以供士人帖括之用。经有南宋刻巾箱本《纂图附释音重言重意互注周易》九卷、《略例》一卷,见《森志》。云:半叶九行,行十七字,注双行。行十八字,长三寸一分,幅二寸。《纂图附释音重意重言互注尚书》十三卷,见《天禄琳琅后编》二。云:麻沙本。阙笔至惇字止,乃光宗时刊。婺州本《点校重言重意互注尚书》十三卷,见《陈跋》、《瞿目》、云:卷止四寸,宽不及三寸。
  每半叶十行,行二十字。匡、恒、慎、敦等字皆阙笔。《黄书录》。云:“上有‘彭城楚殷氏读书记’印,知是虞山故物。又有‘传家一卷帝王书’小圆印,亦若专为《尚书》设者,是一奇也。”监本《纂图重言重意互注点校尚书》十三卷,见《缪续记》。云:半叶十行,行大字十九,小字二十四。高六寸六分,广四寸二分,白口双边。监本《纂图重言重意互注点校毛诗》二十卷,见《天禄琳琅》一、《陈跋》、云:每叶十二行,行十八字。德辉按:当作每叶二十行。《黄续记》、云:宋刊本。《杨录》。云:半叶十行,行大十八字,小二十四字。士礼居旧藏本,残三卷。宋麻沙坊本《附释音纂图重言重意互注毛诗》德辉按:兼刻笺。二十卷,附《毛诗举要图》、《毛诗篇目》,见《张志》。云:传笺释文俱双行小字。每叶二十四行,行大字二十一,小字二十五。京本《附释音纂图互注重言重意周礼》十二卷,见《天禄琳琅》一、《吴跋》、《陈跋》、《黄记》、《瞿目》、《陆续跋》。《跋》有二部。一云:宋刊巾箱本每叶二十四行,每行二十三字,小字双行。一云:每叶二十四行,每行大字二十一,小字双行,每行二十五六字不等。宋巾箱本《纂图附音重言重意互注周礼郑注》十二卷,见《森志》。云:半叶九行,行十七字,或十五六字。注双行,十八字。长三寸一分,幅二寸。京本《点校附音重言重意互注礼记》二十卷,见《森志》、《杨谱》。《谱》载:半叶十一行,每行大字十九字,小注双行。长三寸半,宽二寸半。监本《纂图重言重意互注礼记》二十册,见《丁志》。云:宋刊本。存卷九《玉藻》、《明堂位》、卷十《丧服小记》、《大传》、《少仪》,两卷。南宋麻沙本《纂图互注礼记》二十卷、《礼记举要图》一卷,见《陆志》。云:每半叶十一行,每行二十一字。小字双行,每行二十五六字不等。郑注下附陆氏释文,释文之后为重言重意。让字阙笔,盖孝宗时刊本也。京本《纂图附音重言重意互注春秋经传集解》三十卷,见《天禄琳琅》一、陈编《廉石居记》、云:序后有“绍定庚寅垂裕堂刊”。《莫录》。云:南宋本。半叶十一行,行大二十字,小二十一字(小字双行)。监本《纂图春秋经传集解》三十卷,见《丁志》。云:附释文。每半叶十行,行二十字。夹注小字行二十四字。
  中有重言重意似句至注诸例,俱加方围。监本《纂图重言重意互注论语》二十卷,见《杨谱》。《谱》载:半叶十行,行十九字。小字双行,行二十四五字。子有《纂图互注荀子》二十卷,见《天禄琳琅》二、云:标题为纂图互注,书中于倞注外又加重意重言互注诸例。《孙记》、云:宋版重意重言俱用墨盖子别出。每叶二十二行,行二十一字。《吴跋》、云:元板每叶二十二行,每行大字二十一,小字二十五。《陆志》、《陆续跋》。云:行款字数皆与《互注重言重意道德经》同。德辉按:《续跋》宋椠本《纂图互注老子道德经》每叶二十二行,每行二十一字。小字双行,每行二十五字。宋景定刊本。《纂图互注扬子法言》十卷,见《孙记》、云:重意重言互注俱用墨盖子别出。黑口版,每叶二十二行,行二十一字。《瞿目》、云:元刊本。《丁志》、云:元刊本。每叶二十二行,每行二十四字。《森志》、云:明代覆元刊本。每半版十一行,行二十一字,注二十五字。凡重言重意互注皆以白字为识别。《陆志》、《陆续跋》。《纂图互注老子道德经》二卷,见《孙记》、云:宋版。卷中有重意重言互注用墨盖子别之。黑口版,每叶二十二行,每行二十一字。《吴跋》、云:宋本每叶二十四行,每行大字二十,小字二十三。德辉按:此别一宋刻,故与《孙记》不同。《瞿目》、云:元刊本。书中句字与经籍相合者,标出之为互注。《莫录》、云:巾箱本。十三行,行二十三字。德辉按:此又别一元刊本。《陆志》、《陆续跋》。
  云:宋椠本。每叶二十二行,每行二十一字。小字双行,每行二十五字。宋景定刊本。其书先河上公注,次解。解曰二字,以黑质白章小字别之。次互注,互注二字,以黑质白章小字别之。次音释,以圜围之。次重言重意,以黑质白章大字别之。音切皆本陆氏释文而不全录。所称解曰者,不著作者姓名。遍考各注,乃知出林希逸《鬳斋老子口义》。《纂图互注南华真经》十卷,见《天禄琳琅》二、《孙记》、云:宋版。重意重言互注俱用墨盖子别出。黑口版,每叶二十二行,每行二十一字。陆德明音义。《瞿目》、云:元刊本。附刻陆氏音义于注中。《丁志》、云:元刊本。盖宋时麻沙本,而元代重刻之。《陆志》、《森志》。云:明初依闽中元板重雕。重言重意附释音。每半板十一行,行二十一字。《纂图互注列子冲虚至德真经》八卷,见《天禄琳琅后编》五、云:建阳麻沙本。《孙记》。同前。《纂图互注文中子》十卷,见《吴跋》、宋本。与前《纂图互注老子》同。《孙记》。同前。云:自《老子》以下,巾箱本六子,皆南宋坊间所刻。据《法言》序后木印,纂图互注监本,大字止有四子。后改巾箱本,又添入重言重意暨《列子》、《中说》,共为六子。此册六子犹全。大抵经有七而子则四。《四库全书提要》子杂家存目:“《五子纂图互注》四十二卷,云宋龚士■编。是书于《老子》用河上公注,凡二卷。于《庄子》用郭象注,附以陆德明音义,凡十卷。于《荀子》用杨倞注,凡十卷。于《扬子法言》用李轨、柳宗元、宋咸、吴秘、司马光五家注,凡十卷。于《文中子中说》用阮逸注,凡十卷。
  每种前各有图,而于原注之中增以互注,多引五经四书及诸子习见之语,未能有所发明。其于《文中子》则并无互注体例,殊未画一。”德辉按:《文中子》为后加,故体例独异。《仪礼》、《孟子》非场屋所用,故置之。《老》、《庄》、《荀》、《扬》外,加入《列子》、《文中子》,亦出当时坊估重刻之杂凑,非原有也。
  宋刻书之牌记
  宋人刻书,于书之首尾或序后、目录后,往往刻一墨图记及牌记。其牌记亦谓之墨围,以其外墨阑环之也,又谓之碑牌,以其形式如碑也。元明以后书坊刻书多效之。其文有详有略。详者如宋刊《春秋经传集解》三十卷,卷末有墨围识语八行,云:“谨依监本写作大字,附以释文,三复校正刊行。
  如履通衢,了亡室室当为窒之讹。碍处,诚可嘉矣。兼列图表如卷首,迹夫唐虞三代之本末源流,虽千载之久,豁然如一日矣。其明经之指南欤,以是衍传,愿垂清鉴。淳熙柔兆涒滩中夏初吉,闽山阮仲猷种德堂刊。”按:柔兆涒滩为丙申,孝宗淳熙三年。见《杨谱》、《缪续记》。一、宋刊《东莱先生诗律武库》三十卷,前集有碑牌四行,云:“今得吕氏家塾手校《武库》一帙,用是为诗战之具,固可以扫千军而降勍敌。不欲秘藏,刻梓以原空。
  诸天下。收书君子,伏乞详鉴。谨咨。”见《黄记》、《陆志》。一、宋刊本《后汉书》一百二十卷,目录后有木记,云:“本家今将前、后《汉书》精加校证,并写作大字,锓版刊行。的无差错,收书英杰,伏望炳察。钱唐王叔远谨咨。”见《杨录》。一、宋刊本《类编增广黄先生大全文集》五十卷,目录后有碑牌,云:“麻沙镇水南刘仲吉宅,近求到《类编增广黄先生大全文集》五十卷,比之先印行者增三分之一。不欲私藏,庸镵木以广其传,幸学士详鉴焉。乾道端午识。”见《杨录》。一、宋麻沙本《纂图互注扬子法言》十卷,后有木记,云:“本宅今将监本《四子纂图互注》附入重言重意,精加校正。兹无讹谬,誊作大字刊行。务令学者得以参考,互相发明,诚为益之大也。建安下空三字。谨咨。”见《陆续跋》、《陆志》、《瞿目》。
  并云元刊本。《陆志》脱“谨咨”二字。按:此宋季麻沙坊本。建安下脱刻人姓名。因版转鬻他人,故尔剜去。《四库存目》子部杂家《纂图互注五子》亦云宋刊本。此皆文之详者也。略者如,宋刊本《新编近时十便良方》十卷,末有墨图记,云:“万卷堂作十三行大字刊行,庶便检用,请详鉴。”见《瞿目》。宋刊残本。宋建安魏仲立刻《新唐书》二百五十卷,目后有牌记,云:“建安魏仲立宅刊行,士大夫幸详察之。“见《缪记》。此文之至简者。然未若蔡琪刻《后汉书》一百二十卷,目录后有碑版,云:“时嘉定戊辰季春既望,蔡琪纯父谨咨。”见《黄书录》。其牌记不言事实,但纪年月,而亦曰“谨咨”,则诚不知其取义。大抵此类木记牌识,见于坊肆刻本为多。其近于官刻者,有宋刊本胡致堂先生《读史管见》八十卷,目后刻有长木记四行,云:“时淳熙壬寅中夏既望,刊修于州治之中和堂。奉议郎签书平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兼南外宗正簿赐绯鱼袋胡大正谨识。”见《陆志》。此亦仅记刻书年月、姓名之例而识之,与咨义正不同。然则蔡琪刻《两汉书》,仅记年月、姓名,而亦曰咨者,偶尔效颦,未之深考耳。以后元明坊刻见于各家目录、题跋者,大要不出此详略二牌。今但举宋刻为例,馀皆不具录焉。
  宋刻本一人手书
  宋时刻书,多欧、柳、颜体字,故流传至今,人争宝藏。然当时有本人手书以上版者,《瞿目》有宋刊本吴说编《古今绝句》三卷。后自跋云:“手写一本,锓木流传,以与天下后世有志于斯文者共之。”《陆志》有宋岳珂《玉楮诗稿》八卷,后自记云:“此集既成,遣人誊录。写法甚恶俗不可观,欲发兴自为手书,但不能暇。二月十日,偶然无事,遂以日书数纸。至望日,访友过海宁,携于舟中,日亦书数纸,迨归而毕,通计一百零七版。肃之记。”
  按:肃之,珂字也。又有杨次山《历代故事》十二卷,云:“宋刊宋印本。
  其书乃次山手书付刊,书法娟秀可嘉。”《张志》有《文苑英华》一千卷,后有记云:“吉州致政周少傅府,昨于嘉泰元年春,选委成忠郎新差充筠州临江军巡辖马递铺权本府使臣王思恭,专一手抄《文苑英华》,并校正重复,提督雕匠。今已成书,计一千卷。其纸札工墨等费,并系本州印匠承揽,本府并无干预。今申说照会。四年八月一日,权干办府张时举具。”此以一人之力写千卷之书,较之肃之自书己集,尤为难得。惜陆所藏为传抄本,今并售之东瀛。使当时有一卷之存留,不知藏书家于宋版甲印上,更将以何字别之。惜乎其不传也。
  宋刻书著名之宝
  宋板书自来为人珍贵者,一《两汉书》,一《文选》,一《杜诗》,均为元赵文敏公松雪斋故物。《两汉书》牒文前叶有文敏小像,明时归王弇州世贞。跋称班、范二《汉书》,桑皮纸白洁如玉,四傍宽广。字大者如钱,绝有欧、柳笔法。细书丝发肤致,墨色精纯,奚潘流渖。盖自真宗朝刻之秘阁,特赐两府,而其人亦自宝惜,四百年而手若未触者。当是吴兴家物,入吴郡陆太宰,又转入顾光禄,失一庄得之,后归钱氏绛云楼。后有谦益跋,称:“以千金从徽人赎出,藏弆二十馀年。今年鬻之四明谢象三。床头黄金尽,生平第一杀风景事也。此书去我之日,殊难为怀,李后主去国听教坊杂曲‘挥泪别宫娥’一段,凄凉景色约略相似。”又跋云:“景山李维柱,字本石,本宁先生之弟也。书法橅颜鲁公。常语余,若得赵文敏家《汉书》,每日焚香礼拜,死则当以殉葬。余深愧其言。”二跋载《初学集》。又跋称:“赵吴兴家藏宋椠《两汉书》,王弇州先生鬻一庄,得之陆水村太宰家,后归于新安富人。余以千二百金从黄尚宝购之。崇祯癸未,损二百金,售诸四明谢氏。今年游武林,坦公司马携以见视……余耸臾劝亟取之。司马家插架万签,居然为压库物矣。”此跋末题戊戌孟夏,盖在顺治十五年矣。乾隆时进入内府,甲子御题云:“雕镌纸墨,并极精妙,实为宋本之冠。”又《文选》亦在内府,二十三卷后有吴兴小行楷书跋云:“霜月如雪,夜读阮嗣宗《咏怀诗》,九咽皆作清冷气,而是书玉楮银钩,若与镫月相映,助我清吟之兴不浅。至正二年仲冬三日夜,子昂识。”亦有弇州跋云:“余所见宋本《文选》,亡虑数种,此本缮刻极精。纸用澄心堂,墨用奚氏。旧为赵承旨所宝,往见于同年生朱太史家,云得之徐太宰所。几欲夺之,义不可而止。”
  又有万历甲戌人日王穉登书云:“此本纸墨锓摹,并出良工之手,政与琅琊长公所藏《汉书》绝相类。《汉书》有赵魏公小像,此书有公手书。流传至今仅三百年,而卷帙宛然。今归朱司成象玄。出示谛赏,此本视《汉书》,亦犹蜀得其龙吴得其虎矣。”又董其昌跋云:“颜真卿书送刘太冲序后,有宋四家书派皆宗鲁公之语,则知北宋人学书竞习颜体,故摹刻者亦以此相尚。
  其镌手于整齐之中寓流动之致,洵能不负佳书。至于纸质如玉,墨光如漆,无不各臻其妙。在北宋刊印中亦为上品。”乾隆御题云:“此书董其昌所称与《汉书》、《杜诗》鼎足海内者也。纸润如玉,南唐澄心堂法也。字迹精妙,北宋人笔意。《汉书》见在大内,与为连璧,不知《杜诗》落何处矣。”
  按:《天禄琳琅目》载宋版书甚多,而御题又云若此者,亦不多得。嘉庆二年,武英殿灾,目载之书同归一烬。神物久归天上,留此题跋,可见宋本书之精妙,古今人之爱护心理相同。《文选》今尚有明袁褧仿宋裴氏本,国朝胡克家仿宋尤丞相本,可作虎贲中郎。《汉书》则形影无存,尤令人追思无已矣。
  宋刻书字句不尽同古本
  藏书贵宋本,人人知之矣。然宋本亦有不尽可据者,经如《四书朱注》本,不合于单注单疏也。其他《易程传》、《书蔡传》、《诗集传》、《春秋胡传》,其经文沿误,大都异于唐、蜀石经及北宋蜀刻。宋以来儒者但求义理,于字句多不校勘。其书即属宋版精雕,只可为赏玩之资,不足供校雠之用。南宋刻书最有名者,为岳珂相台家塾所刻《九经三传》,别有总例,似乎审定极精。而取唐蜀石经校之,往往彼长而此短。唐石经在西安。蜀石经有《毛诗传笺》卷一、卷二残本,刻入陈宗彝《独抱庐丛书》。《左传杜注》残本、《公羊何氏解诂》残卷、《穀梁范宁集解》残卷,旧藏福山王文敏所,后归他氏。缪艺风老人曾取以校注疏本,义长者最多。又黎庶昌《古佚丛书》中刻《尔雅郭注》三卷,原本亦出蜀石经,胜于宋元诸刻。故北宋蜀刻诸经之可贵者,其源出唐、蜀石经也。宋本中,建安余氏所刻之书不能高出俗本者,为其承监本、司漕本之旧也。至于史、子,亦以北宋蜀刻为精。
  如《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见于各藏书家题跋所称引者,固可见其一班。子如《荀子》,熙宁吕夏卿刻本,胜于南宋淳熙江西漕司钱佃本。《世说新语》北宋刻十行本,注文完全,胜于南宋陆游本。此固未可概以为宋刻,而遂一例视之,不复知辨别也。
  宋刻书多讹舛
  王士祯《居易录》二云:“今人但贵宋椠本,顾宋板亦多讹舛,但从善本可耳。如钱牧翁所定杜集《九日寄岑参诗》,从宋刻作‘两脚但如旧’,而注其下云:“陈本作雨。’此甚可笑。《冷斋夜话》云:“老杜诗雨脚泥滑滑,世俗乃作两脚泥滑滑。’此类当时已辨之。然犹不如前句之必不可通也。”吾谓不特此也,如卢文弨《抱经堂文集》所跋《白虎建德论》,宋刻二卷本,开卷即讹“通德”为“建德”。《陆志》载宋刻任渊注《山谷黄先生大全诗注》二十卷,前序称“绍兴鄱阳许尹叙”,绍兴下脱年月,均为可笑。又《陆跋》宋本《王右丞集》十卷云:“卷六末有跋,凡七十馀字,为元以后刊本所无。卷五《送梓州李使君》,‘山中一半雨’,不作‘山中一夜雨’。与《敏求记》所记宋本同。惟卷二《出塞作》,脱二十一字,不免白璧微瑕耳。”然如此类,岂仅微瑕,实为大谬。《钱日记》载宋蔡梦弼刻《史记》,目录后题识,称“乾道七月春王正上日书”,七月“月”字为年之讹。《缪续记》载宋阮仲猷种德堂本《春秋经传集解》,前牌子方印文“了无窒碍”,窒误作“室”。此虽小误,则其校雠不善可知。且又安知书中如此类者,不为佞宋者所讳言乎。古今藏书家奉宋椠如金科玉律,亦惑溺之甚矣。《陆续跋》有宋椠宋印建本《北史》一百卷,云:“光宗时刊本。纸白如玉,字体秀劲,与福建蔡氏所刊《草堂诗笺》、《史记》、《陆状元通鉴》、《内简尺牍》相似,当亦蔡行父文子辈所刊。校雠不精,讹羼所不能免,在宋刊中未为上乘。”《陆志》有《管子》二十四卷,为敕先贻典校宋本。其后跋云:“古今书籍,宋板不必尽是,时板不必尽非。然较是非以为常,宋刻之非者居二三,时刻之是者无六七,则宁从其旧也。余校此书,一遵宋本,再勘一过,复多改正。后之览者,其毋以刻舟目之。康熙五年岁次丙午五月七日。敕先典再识。”然则前辈校书,并不偏于宋刻,是又吾人所当取法矣。
  宋刻书行字之疏密
  萧山王端履晚间先生宗炎子,嘉庆甲戌翰林。《重论文斋笔录》五云:“或谓余曰,宋人刻书每行字数如其行数。如每叶二十行,则每行各二十字。
  每叶二十二行,则每行各二十二字。此亦不尽然。如《钱竹汀日记钞》所载宋板《仪礼注》,每叶二十八行,行二十四字。宋刻《汉书》每叶二十八行,行二十四字。宋刻《司马温公集》,每叶二十四行,行二十字。宋刻《史记》,每叶二十六行,行二十五字。又一本,每叶十八行,每行十六或十七字。宋刻《列子》,每叶二十四行,行二十五字。略举一二,馀不备载。则其说不足据矣。近日书贾无不作伪以欺世,新进后生皆当慎之。”又小注云:“先君尝言,书贾惟吾可与周旋,尔等慎无与交。未有不被其愚弄者。不特书贾也,即同学中如何梦华元锡、赵晋斋魏辈,亦莫不沾染其习气。小琅嬛仙馆藏书,皆伊二人代购,恐将来半是不全之本也。嗣后何、赵以书来售,余皆婉辞谢之。”按王氏云云,门外语也。宋本行字两较,不甚参差。以全版计算,行多少二字似觉相悬,以半版计数,则出入仅一二字而已,于行式无损也。况彼所据《钱记》所载,乃宋本之少者乎。版片一事,自为专门,文章家言向多隔膜之语。如《陆志》宋蜀大字本《三苏先生文粹》七十卷,末有李申耆先生手跋云:“此书有宋刊密字本,绝精美。此本疏朗,乃宋刊之别体。明时东雅堂奇字斋所依仿也。补写诸卷,雅洁足以相称。珍赏家之于古书,如君子善成人美如此。李兆洛过眼因识。”按李氏举奇字斋与东雅堂并论,亦非能识板刻之言。东雅堂出自宋廖莹中世綵堂,字体不如原刻之工,而行款一仍旧式。若奇字斋刻虽精美,字体扁方,不如《韩集》之劲古。余藏其《王右丞文集》及《王右丞诗集补注》二种,所见《补注蒙求》一种,皆自出心裁,非仿宋也。至所摘何梦华、赵晋斋之事,此类行径,亦寒畯谋生之常。一代巨公如毕镇洋、阮文达诸公,何尝不精于赏鉴,而必假手于门生门客,岂非别有用意乎?近世宜都杨惺吾守敬,前则依黎莼斋星使于日本,后则依南皮相国于鄂中,殆亦士人之习惯。与其为钱遵王、季沧苇一辈人之刻薄,毋宁为毕、阮、黎、张诸公之浑涵;与其为杭堇浦床下积青铜钱,又不如汪容甫以鉴别字画分鹾使盐估之膏腴,为取所当取也。宋板书,行少者,每半叶四行,行八字。如宝祐五年陈兰森所刻《干禄字书》。行多者,每半叶二十行,行二十七八字至三十字不等。南宋刻《九经》白文。吾友江建赮标,著有《宋元行格表》二卷,余为校补,刻于长沙,言版片者当奉为枕中鸿宝也已。
  宋刻书纸墨之佳
  先文庄公《水东日记》十四云:“宋时所刻书,其匡廓中折行中,上下不留黑牌,首则刻工私记本板字数,次书名,次卷第数目,其末则刻工姓名以及字总数。余所见当时印本书如此。浦宗源郎中家有《司马公传家集》,往往皆然。又皆洁白厚纸所印,乃知古人于书籍,不惟雕镌不苟,虽摹印亦不苟也。”明高濂《燕闲清赏笺》论藏书云:“藏书以宋刻为善。宋人之书,纸坚刻软,字画如写。格用单边,间多讳字。用墨稀薄,虽著水湿燥无湮迹。
  开卷一种书香,自生异味。元刻仿宋,单边,字画不分粗细,较宋边条阔多一线。纸松刻硬,用墨秽浊。中无讳字,开卷了无臭味。有种官券残纸,背印更恶。宋板书以活衬纸为佳,而蚕茧纸、鹄白纸、藤纸固美,而存遗不广,若粘褙宋书则不佳矣。”孙从添《藏书纪要》云:“若果南北宋刻本,纸质罗纹不同,字画刻手古劲而雅,墨气香淡,纸色苍润,展卷便有惊人之处。
  所谓墨香纸润,秀雅古劲,宋刻之妙尽之矣。”按《天禄琳琅》一,宋版《周易》十卷云:“是书不载刊刻年月,而字法圆活,刻手清整。且于宋光宗以前讳皆缺笔。琴川毛晋藏书,于宋本印记之下复加甲字印,乃宋椠之最佳者。”
  又二宋版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三十卷,元祐椠本,乾隆甲子御题云:“是书字体浑穆,具颜、柳笔意。纸质薄如蝉翼,而文理坚致,为宋代所制无疑。”
  又宋板《南华真经》十卷云:“此书版高不及半尺,而字画倍加纤朗,纸质墨光亦极莹致。”乾隆御题云:“蝇头细书,纸香墨古,诚宝迹也。”又三,《新刊训诂唐昌黎先生文集》四十卷、《外集》十卷、《遗文》一卷,卷一下标“临邛韩醇”四字,《训诂柳先生集》亦出醇手,书后有记:“作于孝宗淳熙丁酉,称世所传昌黎文公文,虽屡经名儒手,余昔校以《家集》,其舛误尚多。”云云。则醇为愈之裔可知。其家在临邓,当即蜀中所刊。宋叶梦得以蜀本在建本之上。观此书字精纸洁,刻印俱佳,洵不诬也。乾隆乙未御题云:“字画精好,纸墨细润。”天禄琳琅所贮《韩集》,当以是本为第一。又宋版姚铉《唐文粹》一百卷,北宋宝元二年临安孟琪刻。乾隆御题云:“字画工楷,墨色如漆。”观此知有宋一代文化之盛,物力之丰,与其工艺之精,断非元以后所能得其仿佛。《黄记》,校宋本《姚少监文集》六卷,前录陆西屏写《梅花草堂笔谈》云:“有传示宋刻者,其文钩画如绣,手摸之若窪窿然。故出绍兴守家,其先宪副藏书也。问故,将质以偿路符之费。
  且诫售者勿泄。有是哉!”此等宋刻,求之今日,诚如凤毛麟角之希见。近年京师、沪渎偶出一宋季元初麻沙坊刻,动估千金,虎贲以代中郎,碔砆可充和璧。时无英雄,竖子成名。世间事何莫不然,岂独阮籍有广武之叹哉!
  宋造纸印书之人
  《天禄琳琅》二宋版类:“《唐书》二百二十五卷,嘉祐五年提举曾公亮等奉敕刊印。纸坚致莹洁,每叶有武侯之裔篆文红印在纸背者,十之九似是造纸家印记。”其姓为诸葛氏,考宣城诸葛笔最著,而《唐书》载宣城纸笔并入土贡。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亦称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模写。则宣城诸葛氏亦或精于造纸也。《瞿目》,宋刻《西汉文类》五卷残本云:“纸面钤清远堂三字朱记,当是南宋时纸铺号也。”至建安余氏勤有堂之纸,远在北宋初。迄于国朝乾隆时,经高庙谕闽督钟音考查,而得其家世造纸印书之人。洵楮墨之至荣,亦太平之佳话也已。
  宋印书用椒纸
  宋时印书纸,有一种椒纸可以辟蠹。《天禄琳琅后编》三宋版类,《春秋经传集解》三十卷,杜预后序,又刻印记云:“淳熙三年四月十七日左廊司局内曹掌典秦玉祯等奏闻,《壁经》、《春秋左传》、《国语》、《史记》等书多为蠹鱼伤牍,不敢备进上览。奉敕用枣木椒纸各造十部,四年九月进览。监造臣曹栋校梓,司局臣郭庆验牍。”按此可考宋时进书之掌故。椒纸者,谓以椒染纸,取其可以杀虫,永无蠹蚀之患也。其纸若古金粟笺,但较笺更薄而有光。以手揭之,力颇坚固。吾曾藏有陆佃《埤雅》二十卷,旧为汲古阁、季沧苇、陈仲鱼诸家收藏,每卷有诸人印记。相传以为金源刻本,似即以此种椒纸印者也。又县人袁濑六芳瑛卧雪庐散出残书中,有《史记》表传数卷,亦是此纸印成。色有黄斑,无一蠹伤虫蛀之处。是书今并归吾架上。岂椒味数百年而不散欤?是皆与蝴蝶装之粘连不解,历久如新者,同一失传之秘制也。
  宋人抄书印书之纸
  五代之季,江南李氏有国,造澄心堂纸,百金不许市一枚。然其幅狭,不堪草诏。及李氏入宋,其纸遂流出人间。程大昌《演繁露》九:“江南李后主造澄心堂纸,前辈甚贵重之。江南平后六十年,其纸犹有存者。欧公尝得之,以二轴赠梅圣俞。梅诗铺叙其由而谢之曰:“江南李氏有国日,百金不许市一枚。当时国破何所有,帑藏空竭生萎苔。但存图书及此纸,弃置大屋墙角堆。幅狭不堪作诏命,聊备粗使供鸾台。’因梅诗以想其制,必是纸制大佳而幅度低狭,不能与麻纸相及,故曰‘幅狭不堪作诏命’也。然一纸百金,亦已珍矣。”顾此纸本出江南,而江南反不甚用。宋王明清《挥麈后录》云:“李煜有国日,樊若水与江氏子共谋,江年少而黠,时李主重佛法,即削发投法眼禅师为弟子,随逐出入禁苑,……凡国中虚实尽得之。先令若水赴阙下,献下江南之策。江为内应,其后李主既俘,各命以官。江后累典名州,家于安陆。……江氏名正,字元叔,江南人……,尝为越州刺史。越有钱氏时书,正借本誊写,遂并其本有之。及破江南,又得其逸书,兼吴越所得殆数万卷。……书多用由拳纸,方册如笏头,青嫌为标,字体工拙不一。
  《史记》、《晋书》或为行书,笔墨尤劲。”据此,则元叔江南人,不用澄心纸而用由拳纸,则澄心之不便用,概可知矣。又陈师道《后山丛谈》云:“余于丹阳高氏见杨行密节度淮南补将校牒纸,光洁如玉,肤如卵膜。今士大夫所有澄心堂纸不逮也。”然则澄心徒有虚名,故北宋本书从未有用此纸印者,殆不独幅狭不合用也。明高濂《燕闲清赏笺》论藏书云:“余见宋刻大板《汉书》,每本用澄心堂纸数幅为副。”是止用以副书,未尝印书也。
  王世贞跋赵松雪藏《文选》云:“纸用澄心堂,墨用奚氏。”恐是过誉之辞。
  乾隆御题云“纸润如玉,南唐澄心堂法”,斯为得之矣。当时又有一种鸡林纸。鸡林即高丽,黄伯思《东观馀论·跋章草鸡林纸卷后》:“政和丁酉岁五月二十一日,于丹阳城南第暴旧书,得此鸡林小纸一卷,已为人以郑卫辞书盈轴矣。顾纸背尚可作字,因以索靖体书章草急就一卷藏于家。庶几颜文忠牒背书稿旧事云。”明张萱《疑耀》:“长睿得鸡林小纸一卷,书章草急就。余常疑之,幸获校秘阁书籍。每见宋板书多以官府文牒翻其背印以行。
  如《治平类篇》一部四十卷,皆元符二年及祟宁五年公私文牒笺启之故纸也。
  其纸极坚厚,背面光泽如二,故可两用。若今之纸不能也。”当时张氏所见宋板书式,亦鸡林纸之类。又湖北蒲圻出纸,为当时钞印书籍所尚。宋徐度《却扫编》云:“予所见藏书之富者,莫如南都王仲至侍郎家,其目至四万三千卷。而类书之卷帙浩博,如《太平广记》之类,皆不在其间。闻之其子彦朝云:其先人每得一书,必以废纸草传之。又求别本参校,至无差误,乃缮写之。必以鄂州蒲圻县纸为册,以其紧慢厚薄得中也。每册不过三四十叶,恐其厚而易坏也。此本传以借人及子弟观之,又别写一本,尤精好,以绢素背之。号镇库书,非己不得见也。镇库书不能尽有,才五千馀卷。”陆游《老学庵笔记》:“前辈传书多用鄂州蒲圻县纸,云厚薄紧慢皆得中,又性与面粘相宜,能久不脱。”按:今蒲圻不闻产名纸。由拳即今嘉兴,亦然。古今人物变迁,大率如此。南宋时则以抚州萆钞纸为有名,周密《癸辛杂识》:“廖群玉《九经》本最佳……,以抚州萆钞纸、油烟墨印造。其装禠至以泥金为签。”当时廖氏造纸之精,独重抚州萆钞,可见此纸之胜于他产。吾向于丁雨生中丞日昌嗣君叔雅茂才惠康笥中,见所携廖莹中世綵堂刻《韩昌黎集》,纸不甚坚韧而光洁如新,墨若漆点,醉心悦目,如睹欧、褚法书。莹中为似道客,不知所用亦萆钞纸否。今抚州犹产纸,无此等工料矣。
  宋元刻本历朝之贵贱
  宋元刻本,在明时尚不甚昂贵。观毛扆《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所列之价目,在今日十倍而廉矣。中如宋版影钞李鼎祚《周易集解》十本,价五两。
  其时银串每两不及七百文。徐康《前尘梦影录》云:“崇祯十三年,苏城净钱一千,值白银五钱零,通行之钱止四钱五六。”吾见明无撰人《启祯记闻录》二卷,又六卷:“顺治二年乙酉,新铸顺治钱,七百文当银一两。”元板《周易兼义》八本,价四两。绵纸抄本《礼记集说》四十二本,价二十两。
  名人墨抄如秦酉岩手抄《太和正音谱》二本,价二两。周公谨弁阳山房抄本《绛帖平》二本,价一两二钱。其馀一二本之抄本,皆三钱五钱。其中最贵者,宋板影抄《杜工部集》十本,价三十两。《宋词一百家精抄》,价一百两。然宋词一家合一两,仍不为贵。而当时人称“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于毛氏”。可见其收入时能出善价,故人称之云云。若以书目所载数目论之,则售出时固未尝一索高值也。大抵明时宋元本书,本不十分昂贵。《天禄琳琅后编》三宋板,徐锴《说文解字韵谱》五卷,卷后墨迹:“万历乙未年长至日,得于北京城隍庙,价银十两。子孙其世宝之。张诚父藏书记。”
  其时银价,每银一两铸钱六百九十文。市止每钱四百五十文换银一两。见明贺仲轼《两宫鼎建记》上。盖记万历三十四年丙辰建乾清、坤宁两宫工费之事。董斯役者贺盛瑞,时为营缮司郎中,即仲轼父也。可见当日宋本书价不过如斯而已。明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二十九卷。前、后《汉书》后略云:“余生平所购《周易》、《礼经》、《毛诗》、《左传》、《史记》、《三国志》、《唐书》之类,过二千馀卷,皆宋本,精绝。最后班、范二《汉书》尤为诸本之冠。前有赵吴兴小像,当是吴兴家物。入吴郡陆太宰,又转入顾光禄,失一庄而得之。”其书后归钱谦益,《初学集》载跋略云:“赵文敏家藏前、后《汉书》,为宋椠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仓王司寇得之吴中陆太宰家,余以千金从徽人赎出,藏奔二十馀年,今年鬻之于四明谢象三……癸未中秋日书于半野堂。”以一书而破中人之产,似乎近于好事。
  然裒然两巨部,又重以文敏、弇州之藏,犹非太过。国初康熙时书价渐贵,王士祯《分甘馀话》二云:“赵承旨家宋椠前、后《汉书》,钱牧斋大宗伯以千二百金购之新安贾人,后售于四明谢氏,后又归新乡张司马坦公。康熙中有人携至京师,索价甚高。真定梁苍岩大司马酬以五百金,不售携去。后不知归谁何矣。”又《居易录》三十三,云:“《通鉴纪事本末》,宋刻大字,有尚宝司卿柳庄袁忠彻家藏印及陆子渊、项子京诸印。浙江人携至京师,索价百二十金。留二日,而还之。”是时银价甚贱。《居易录》九云:“近自洋铜不至,钱日益贵,银日益贱。今岁屡经条奏,九卿杂议,究无良策。
  即每银一两抵钱一千之令,户部再三申饬,亦不能行。”钱遵王《敏求记》云:“李诫《营造法式》三十六卷,以四十千从冯鱼山购归。”《黄记》,《宾退录》十卷,校宋钞本,王闻远跋:“今康熙六十有一年岁壬寅孟夏,书估王接三持宋椠五册来,索价十金,无力购之。留案二日,扃户屏客,细加校勘。”此由国初至康熙末年书价之可考者。至乾嘉时,宋元旧本多为有力者收藏,其价已过康熙时十倍。钱泳《履园丛话》旧闻类银价一则云:“乾隆初年,每白银一两换大钱七百文,后渐增至七二、七四、七六至八十、八十四文。余少时每白银一两亦不过换钱八九百文。嘉庆元年,银价顿贵,每两可换钱一千三四百文。后又渐减。近岁洋钱盛行,则银钱俱贱矣。”今以诸家题跋考之,惟《黄记》多详载。记中如宋余仁仲《公羊解诂》十二卷,价一百二十两。宋板《春秋繁露》十七卷,价百两。朱竹垞曝书亭藏本《舆地广记》三十六卷,价一百二十两。《新定续志》十卷,价三十两,宋本《吴郡图经续记》三卷,价五十两。宋刻《历代纪年》十卷,价二十两。残宋本章衡《编年通载》四卷,价四十两。宋本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十卷,价二十四两。宋本《新序》十卷,并宋小字本《列子》八卷,共价八十两。北宋本《说苑》二十卷,价三十两。校宋本《新序》十卷,值番饼四十二枚。宋本《管子》二十四卷,价一百二十两。宋本《棠阴比事》一卷,价番饼十四枚。宋本《史载之方》二卷,价三十两。旧抄本《纬略》十二卷,值十二番。
  旧抄本《珩璜新论》一卷,值番银七饼。残宋本《太平御览》三百六十卷,价二百四十两。宋本《陶靖节诗注》四卷,价百金之大半。宋本《三谢诗》三卷,价十六两。宋本《王右丞集》十卷,价一百二十两。宋本《孟浩然集》三卷,以京板《佩文韵府》相易贴银十四两。宋本《甲乙集》十卷,价十六两。宋本《朱庆馀集》不分卷,目录五叶,诗三十四叶,价番银十圆。宋本《唐女郎鱼玄机集》一卷,十二叶,价五番。校宋本《林和靖诗集》四卷,价四两。宋本《温国司马文正公集》八十卷,价一百六十两。宋本《参寥子诗集》十二卷,价三十两。元本《吴礼部集》二十卷,价三十两有奇。金本《中州集》十卷,价五十两。元本《东坡乐府》二卷,价三十两。元本《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十卷,价五十一番。又《续记》中,如钱穀手抄《游志续编》不分卷,价二十两。影宋抄本《韩非子》二十卷,价三十两。宋本《鉴诫录》二册,价番钱三十三圆。明活字本《曹子建集》十卷,价十两。宋本《嘉祐集》十五卷,价四十两。宋本《渭南文集》五十卷,价五十两。许叔微《普济本事方》残本六卷,跋云:“仅存三册,索值六十金,中人须酬十金。余未及还价而罢。仲冬尚在某坊,问其直,元易为洋矣。今日遂与议易,给以番饼二十枚,以他书贴之,合四十两。细点叶数,共计一百四十四番,合每叶青蚨一百九十五文。近日书直昂贵,闻有无锡浦姓书贾持残宋本《孟东野集》,索直每叶元银二两。故余戏以叶论,此书犹贱之至者也。”又《再续》,宋本《魏鹤山集》一百二十卷,价六十两。又《书录》,宋本《杨诚斋易传》二十卷,“五柳居主人云:昔年某王府许以二百金购此书。又一宋本,朱叔英跋:索直一百六十金。”北宋本《汉书》,云:“余之得此,用朱提二百五十金。”宋本《李翰林全集》三十卷,“以一百五十金得之缪氏。”
  德辉按:此即缪日芑仿宋刻李集之原本。此外陈鳣《经籍跋文》,载影宋本《周易集解》,《汲古阁秘本书目》以此居首,价银五两。余以三十金购之,较原价已加五倍。宋本《尔雅疏》,以白金四十两购之。顾广圻批《读书敏求记》,《淮南鸿烈解》二十一卷,云:“宋板,归黄荛翁,维扬得来。元八十两。”严久能元照《悔庵集》,书手录《仪礼要义》宋本后,略云:“此书载于《聚乐堂书目》,朱锡鬯所未见者。予财弱冠,好宋刻书。杭州汪氏藏宋刻本二十册,索值五百金。予必欲得之,求之急,议价二十六万钱。议既定,顾无以得如干钱,乃尽买家所有书,得钱畀之。年来资用日绌,度此书不能长为吾有,又写此本校而藏之。”此乾嘉时书价见于记录之可考者也。
  嘉庆十七八年,银价每两九百文内外。见张廷济壬申、癸酉两年日记。至近时,宋板书本日希见。以吾见闻所及,张南皮以三百金购宋板《诗经朱子集传》,徐梧生以三百金购北宋本《周易正义》。道州何氏所藏。此在光绪甲乙间事。年来北京拳乱以后,旧本愈稀,故家所藏颇罹兵劫。犹闻京师书估以五百金售宋人李璧《雁湖集》。醴陵文氏所藏,海内孤本也。贵池刘某以番饼四百圆得汲古旧藏宋本《孔子家语》。县人袁思亮以三千金购宋牧仲、翁罩溪所校残宋本《施注苏诗》。斗富争奇,视古书如古玩,此亦可以观世变矣。
  书林清话七
  元刻书之胜于宋本
  宋本以下,元本次之。然元本源出于宋,故有宋刻善本已亡,而幸元本犹存。胜于宋刻者,经则元元贞丙申平阳梁宅本《论语注疏》,胜于宋十行本也。元大德平水曹氏进德斋本《尔雅郭璞音注》,胜于明吴元恭所从出之宋本也。史则元大德九年重刊宋景祐本《后汉书》,胜于宋建安刘元起之本也。《黄记》。此外如建安刘元起刊于家塾敬室本。又有一大字,皆名为宋,而实则不及元明刊本。盖所从出本异也。子则元大德本《绘图列女传》,胜于阮氏文选楼所据刻之余氏勤有堂本也。阮本谓图出晋顾恺之,颇为附会。
  观孟母传图,刻有书院题字,则是宋坊估所为也。元刻《纂图互注扬子法言》,胜于宋治平监本也。集则元大德本《增广音注丁卯诗集》,胜于宋版也。二卷。《瞿目》云:“钱遵王云元刻较宋板多诗太半。”元张伯颜刻《文选李善注》,胜于南宋尤袤本也。胡克家仿刻宋本即尤本。《孙记》极称张伯颜本之善。蒋光煦《东湖丛记》元板李善《文选注》跋云:“钱遵王《读书敏求记》云,《善注》有张伯颜重刊,元板不及宋板远甚。以余所闻,中吴藏书家所有宋本已多不全,似未若斯之完善。”皆张本定论。元延祐庚申叶曾南阜书堂刻本《东坡乐府》,胜于宋绍兴辛未曾慥刻本也。《黄记》:“顾千里曰,非宋刻,却胜于宋刻。昔钱遵王已云宋刻殊不足观。则元本信可宝。”
  举此数者以概其馀,是不当震于宋刻之名,而谓元明皆自桧以下也。
  元刻书多用赵松雪体字
  徐康《前尘梦影录》云:“元代不但士大夫竞学赵书,如鲜于困学、康里子山,即方外如伯雨辈,亦刻意力追,且各存自己面目。其时如官本刻经史,私家刊诗文集,亦皆摹吴兴体。至明初吴中四杰高、杨、张、徐,尚沿其法。即刊板所见,如《茅山志》、《周府袖珍方》,皆狭行细字,宛然元刻。字形仍作赵体。沿至《匏庵家藏集》、《东里文集》,仍不失元人遗意。
  至正德时,慎独斋本《文献通考》细字本,远胜元人旧刻。大字巨册,仅壮观耳。迨至万历季年,风行书帕礼书,不求足本,但取其名。如陈文庄、茅鹿门、钟人杰辈,动用细评,句分字改,如评时文。然刻书至此,全失古人真面。顾千里拟之秦火,未为苛论也。”按,徐康为吴枚庵门人,故言板刻甚精。核《天禄琳琅》六,《欧文忠公文集》一百五十三卷、《年谱》一卷、《附录》五卷,云:“此书字法,规仿鸥波,深得其妙。观其橅印之精,非好古者不能为此。”《陆续跋》有元堑吴澄《礼记纂言》三十六卷,“雕刊工整,字皆赵体。”《黄记》,元本《稼轩长短句》十二卷,“是书旧刻,纯乎元人松雪翁书。”又校无本张讱庵跋云:“大德刊本,大字行书,流丽娟秀,如松雪翁体。”又《陆志》有元刊元印《清容居士集》五十卷,云:“有赵子昂笔意,元版中上乘也。”又影写元刊本《汉泉曹文贞公诗集》十卷,云:“宋宾王识略云,阅桃花坞文瑞堂所得秀野草堂顾氏藏《曹汉泉集》五卷,字画端楷,直出松雪手书。”元时名集动国帑镂板,故得名手书文,良工刊刻。《瞿目》元刊本曹伯启《汉泉曹文贞公诗集》十卷,云:“国子生浚仪胡益编录。写刻甚精,书法似赵文敏。殆即益所书也。”吾藏元张伯颜刻《文选》、大德本《绘图列女传》,字体流动,而沉厚之气溢于行间。
  《列女传》绘图尤精,确为松雪家法。字含钟繇笔意,当是五十以后所书。
  然不如所书《道德宝章》卷末题赵名者,信而有徵也。《四库书目提要》:内府藏本为元本。《瞿目》有明刊本,吾亦有之。道光戊戌施禹泉刊本摹仿亦精。至世传大定乙巳刻宋人编《两汉策要》,十二卷。毛扆《珍藏秘本书目》载之,谓为元人手钞,与元人手钞《古文苑》相次。云:“二书一笔赵字,或谓赵文敏手书,而无款不敢定之。”乾隆五十八年,如皋张氏以毛本重刻,摹仿极工。前附有翁方纲题,后附梁同书、窦光鼐、周骏发、朱钰、姚棻、邵齐熊诸跋。但以为元名手书,不敢定为松雪亲笔。惟邵跋援陆学士、秦中丞及简斋先生,当是袁简斋。定为松雪手迹,谓非馀子能办。吾亦信以为然。盖松雪平生工于字,亦勤于钞书,世传所书《道德经》见于各家集帖收藏家题跋者,已十数本之多。明张丑《书画见闻表》,列有《左传》正文全部及《李太白集》。沈初《西清笔记》,有赵文敏小楷《四十二章经》、《法华经》全部。可见赵钞之未传刻者正复不少。不仅元时一朝刻书风气视此翁为转移也。
  元刻书多名手写
  元刻书体有倩名手书者,《天禄琳琅》五元板史部,《山海经》十八卷,云:“字仿欧体,用笔整严,在元刻中询为善本。乾隆御题云:“是本笔法,刻画清峭,当为元版之佳者。’”又《后编》十一元版集部,曾巩《元丰类稿》五十卷,云:“书法椠手,俱极古雅。麻纸浓墨,摹印精工,为元刻上乘。”又《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椠法精朗,纸墨俱佳,元版中甲观。”《陆续跋》,元椠周伯琦《六书正讹》五卷:“每叶八行,篆文约占小字六格。小字双行,每行二十字。篆文圆劲,楷书遒丽,盖以伯温手书上版者。”又元刊杨桓《书学正韵》三十六卷:“分韵编排,先篆,次隶省,次讹体,条理周详,字画端整。”又元刊杨桓《六书统》二十卷、《六书溯源》十三卷,《瞿目》云:“桓夙工篆籀,全书皆其手写,故世特重之。”
  又元刊本元吴莱《渊颖吴先生集》十二卷,云:“刻于至正二十六年,未有金华后学宋璲誊写一行。璲工四体书,此书为其手写,古雅可爱,尤足珍也。”
  又元刊本刘大彬《茅山志》十五卷,云:“明永乐刻本。胡俨序谓原本为张雨所书,至为精洁,即此本也。”此类元刻,其工者足与宋椠相颉颃。特以时代论,不免有高下之见耳。至《陆志》有元本俞琰《周易集说》①不分卷,上下经彖传,后跋所载,皆其孙贞木桢、植缮写,谨锓梓于家之读易楼。此家写家刻本,尤为千古佳话,宋元以来刻书中所罕见也。
  元时官刻书由下陈请
  元时官刻之书,多由中书省行江浙等路有钱粮学校赡学田款内开支。有径由各省守镇分司呈请本道肃政廉访使行文本路总管府事下儒学者;有由中书省所属呈请奉准施行,展转经翰林国史院、礼部详议照准行文各路者。事① 《周易集说》撰者之名他本有异,《四库全书总目》著录内府藏本作“俞琬”,周中孚《郑堂读书记》著录通志堂经解本作“俞炎”。
  不一例,然多在江浙间。今据各书存于今者考之。其由国子监呈本监牒呈中书省行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分派本路儒学召工开雕者,如至元三年庆元路之刻《玉海》二百卷是也。其由翰林国史院待制应奉编修各官呈本院详准呈中书省札付礼部议准,仍由中书省行江浙等处行中书省下杭州路西湖书院开雕者,如至正二年杭州路之刻苏天爵《国朝文类》七十卷是也。其由各路守镇分司司官议牒呈由本道肃政廉访使司照准,委本路儒学教授校勘者,如至正二十五年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使司据平江路守镇分司司官佥事伯颜帖木儿嘉议牒之刻吴师道重校鲍彪注《战国策》十卷是也。其由各道廉使议牒呈由本肃政廉访使司移文本路儒学开雕者,如至正五年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使司准本道廉使太中议牒,移文抚州路总管府行本路儒学刊行虞集《道园类稿》五十卷;至正丙戌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使司准本道廉使王正议牒,行本路儒学刊板萧 《勤斋集》八卷;至元二年婺州路总管府经历司钞录到浙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司经历司准经历张登仕牒请,移文本路儒学刻金履祥《论语集注考证》十卷;又至元五年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司准本道廉使苏嘉议牒,移文扬州路总管府照行江淮儒学刻马祖常《石田文集》十五卷;至正九年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使司准本道佥事哈刺那海议牒,移文嘉兴路总管府照验行各路儒学刻刘因《静修先生集》三十卷是也。其由御史台据监察御史呈中书省送礼部议准,仍由中书省行各道发本路儒学刊行者,如至正八年御史台呈中书省,据监察御史段弼、杨惠、王思顺、苏宁等呈行礼部议准行江浙各路刊行宋褧《燕石集》十五卷;至治辛酉壬戌御史台呈中书省,据监察御史呈行礼部议准行江浙或江西行省刊行王恽《秋涧先生大全文集》五十卷是也。其由集贤院呈中书省,札付礼部议准咨各处行中书省本路刊行者,如延祐五年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发下所辖各路儒学梓行郝文忠《陵川集》三十九卷是也。然亦有由中书省奉圣旨径下江浙江西发刊者,如至正五年刻《辽》、《金》二史,其前有牒江浙行中书省文云:“准中书省咨右丞相奏,去岁教纂修《辽》、《金》、《宋》三史,令浙江、江西二省开板。就彼有的学校钱内就用,疾早教各印造一百部。钦此。”见《孙记》、《钱记》。六年刻《宋史》,前亦有此公牒,云:“精选高手人匠就用,赉去净稿,依式镂板,不致差讹。
  所用工物,本省贡士庄钱内应付。如果不敷,不拘是何钱内放支,年终照算。
  仍禁约合属,毋得因而一概动扰违错。工毕,用上色高纸印造一百部。装潢完备,差官赴都解纳。”见《陆志》。盖此乃奉旨特修之书,故非由属下议刻之件所得比例。然吾因此见元时江南学田之赡足,而诸人呈请发刻,亦未免各有所私。观其呈刻别集如此之多,是亦近于滥费也已。
  元时刻书之工价
  元时刻书工价,据陈编《廉石居记》,载元张铉《金陵新志》十五卷前钞录御史台等处文移,略云:“宋景定十志,旧板已经烧毁。元时重刊,先有郡士戚光,妄更旧志。当时议因旧志之已成,增本朝之新创。故其书皆用《建康志》准式,凡壹拾伍卷,壹拾叁册,分派溧阳州学刊雕五卷,溧水州学、明道书院各三卷,本路儒学刊造二卷。按:五卷、三卷、二卷等“卷”
  字,当是册字误笔。若作“册”则合壹拾叁册之数,作“卷”则少二卷。及序文图本,照依元料工物合用价钱,于各学院钱粮内除破,共中统钞壹佰肆拾叁定贰拾玖两捌钱玖分玖厘。俱见序例所载。”按:“定”即锭字,正本作铤。《金史·食货志》:“旧例银每挺五十两,共直百贯。民间或有截凿之者,其价亦随低昂,遂改铸银,名‘承安宝货’。一两至十两分五等,每两折钱二贯,公私同见钱用。”陶九成《辍耕录》至元十三年,大兵回扬州。
  丞相伯颜号令搜检将士行李,所得撒花银子,销铸作锭。每重五十两,归朝献纳……后朝廷亦自铸。至元十四年重四十九两,十五年重四十八两。据此,则金元币制,一锭银皆五十两为率。《金陵志》刻价果以五十两一锭计算,则需实银七千一百柒十玖两捌钱九分玖厘,是每卷合用银四百四十馀两。古今刻书之工,恐未有贵于此者。即以五两一锭计算,亦需实银七百四十四两捌钱玖分玖厘。以十五卷之书似不应有如许刻价,岂当时浮支冒领,亦如今日各省书局之不实不尽乎?元政不纲,于此可见。然一代刻书之费,全出于学院钱粮,则元代学粮之富足,又为唐宋所未有矣。
  明时官刻书只准翻刻不准另刻
  明时官刻书,只准翻刻,不准另刻。世传闽中刻《五经》、《四书》,首有提刑按察司牒建宁府云:“福建等处提刑按察司为书籍事。照得《五经》、《四书》,士子第一切要之书。旧刻颇称善本,近时书枋射利,改刻袖珍等版。款制褊狭,字多差讹。如巽与讹作巽语,由古讹作犹古之类,岂但有误初学,虽士子在场屋,亦讹写被黜,其为误亦已甚矣。该本司看得书传海内,板在闽中,若不精校另刊,以正书枋之谬,恐致益误后学。议呈巡按察院详允会督学道选委明经师生,将各书一遵钦颁官本,重复校雠。字画、句读、音释,俱颇明的。《书》、《诗》、《礼记》、《四书》传说,款识如旧。
  《易经》加刻《程传》,恐只穷本义,涉偏废也。《春秋》以《胡传》为主,而《左》、《公》、《穀》三传附焉,资参考也。刻成合发刊布。为此牒仰本府著落当该官吏,即将发出各书,转发建阳县。拘各刻书匠户到官,每给一部,严督务要照式翻刊。县仍选委师生对同,方许刷卖。书尾就刻匠户姓名查考,再不许故违官式,另自改刊。如有违谬,拿问重罪,追版铲毁,决不轻贷。仍取匠户不致违谬,结状同依准缴来。嘉靖拾壹年拾贰月□□日,故牒建宁府。”按:此牒载所刻《春秋》四传,又载《礼记集说》,见《丁志》。足见明时法制之严,刻书之慎。而建宁匠人之盛,自宋以来至明五六百年,流风不坠。观于此牒,亦可想其专精雕镂矣。
  明时书帕本之谬
  明时官吏奉使出差,回京必刻一书,以一书一帕相馈赠,世即谓之“书帕本”。语详顾炎武《日知录》。王士祯《居易录》云:“明时翰林官初上或奉使回,例以书籍送署中书库,后无复此制矣。又如御史巡盐茶学政部郎权关等差,率出俸钱刊书,今亦罕见。宋王琪守苏州,假库钱数千缗大修设厅。既成,漕司不肯破除。琪家有《杜集》善本,即俾公使库镂板印万本,每部值千钱,士人争买之。既偿省库,羡馀以给公厨。此又大裨帑费,不但文雅也。”按,明时官出俸钱刻书,本缘宋漕司郡斋好事之习。然校勘不善,讹谬滋多。至今藏书家均视当时书帕本比之经厂坊肆,名低价贱,殆有过之。
  然则昔人所谓刻一书而书亡者,明人固不得辞其咎矣。
  明人不知刻书
  吾尝言明人好刻书,而最不知刻书。郎瑛《七修类稿》云:“世重宋版诗文,以其字不差谬。今刻不特谬,而且遗落多矣。予因林和靖诗而叹之,旧名止曰《漫稿》,上下两卷,今分为四卷。旧题如《送范寺丞仲淹》,今改为《送范仲淹寺丞》者最多,已非古人之意矣。今拾遗,《和运使陈学士游灵隐寺古诗四章》,宋刻首篇者也。今仅律绝多,而遂以此为拾遗可乎。”
  《丁志》影宋本《和靖先生诗集》二卷下,引之不详。然不独《林集》为然也,《四库书目提要》集部诗文评类,《诗话总龟前集》四十八卷、《后集》五十卷,“宋阮阅撰……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序曰:“舒城阮阅,昔为郴江守,尝编《诗总》,颇为详备。’……则此书本名《诗总》,其改今名,不知出谁手也。此本为明宗室月窗道人所刊,并改其名为阮一阅,尤为疏舛。
  其书《前集》分四十五门,所采书凡一百种;《后集》分六十一门,所采书亦一百种。分类琐屑,颇有乖于体例。前有郴阳李易序,乃曰:“阮子旧集颇杂,月窗条而约之,汇次有义,棼结可寻。’然则此书已经改窜,非其旧目矣。”是虽天潢刻书,亦不可据。今阮氏原本已归缪氏艺风堂,卷帙完全,与月窗所刻者迥别。以较《提要》所指摘者,皆非原书之文,可知朱明一朝刻书,非仿宋刻本,往往羼杂己注,或窜乱原文。如月窗之类,触目皆是,不仅此二书然也。嗟乎,明人虚伪之习,又岂独刻书一事也哉!
  明南监罚款修板之谬
  明两监书板,尤有不可为训者。如南监诸史,本合宋监及元各路儒学板凑合而成。年久漫漶,则罚诸生补修,以至草率不堪,并脱叶相连亦不知其误。北监即据南本重刊,谬种流传,深可怪叹。吾不知当时祭酒、司业诸人,亦何尸位素餐至于此也。或谓当时监款支绌,不得不借此项收入略事补苴,且于节用之中而见课士之严肃。其立法未为不善。虽然,南监板片皆有旧本可仿,使其如式影写,虽补板亦自可贵。乃一任其板式凌杂,字体时方时圆,兼之刻成不复细勘,致令讹谬百出。然则监本即不毁于江宁藩库之火,其书虽至今流传,亦等于书帕坊行,不足贵重矣。
  明人刻书改换名目之谬
  明人刻书有一种恶习,往往刻一书而改头换面,节删易名。如唐刘肃《大唐新语》,冯梦祯刻本改为《唐世说新语》。先少保公《岩下放言》,商维濬刻《稗海》本,改为《郑景望蒙斋笔谈》。朗奎金刻《释名》,改作《逸雅》,以合五雅之目。全属臆造,不知其意何居。又如陶九成《说郛》,《四库书目提要》子部杂家杂纂之属,《说郛》一百二十卷,云:“周亮工《因树屋书影》称,南曲寇四家,有宗仪《说郛》全部,几四巨橱。世所行者非完本。……弘治丙辰上海郁文博改编百卷,窜改旧本,已非九成之旧。此本百二十卷,为顺治丁亥姚安陶珽所编,又非文博之旧矣。”胡文焕《格致丛书》,《黄记》,校元本《宋提刑洗冤录》云:“胡文焕覆本。文理略同,殊多脱误,且改易卷第。”又云:“明人喜刻书,而又不肯守其旧,故所刻往往戾于古。即如此书,能翻刻之,可谓善矣。而必欲改其卷第,添设条目,何耶!”陈继儒《秘笈新书》,《四库书目提要》子杂家类,《野客丛书》三十卷,附《野老记闻》一卷,云:“书本三十卷,见于自序。陈继儒《秘笈》所刻仅十二卷。凡其精核之处,多遭删削。今仍以原本著录,而继儒谬本则不复存目。”尤为陋劣。然《说郛》为后人一再改编,信非南村之病。
  胡文焕一坊估,无知妄作,亦不必论其是非。独《秘笈》全出于欺世盗名,其智计与书帕房卷何异!否则岂有自命文人,而为此诬乱古人疑误后学之事者。此明季山人人品之卑下,即此刻书而可见矣。
  明人刻书添改脱误
  宋刻书遇脱字,添补字行之傍,或二字并作一格。吾见张栻所撰《诸葛武侯传》大字宋刻本如此,明仿南宋八行十七字本《两汉书》亦然。南宋有两刻本,一为嘉定戊辰建宁书铺蔡琪一经堂刻,一为无元号年月白鹭洲书院刻,皆重刻北宋嘉祐本。是脱字添改,在宋初已有之。明时有甘复《山窗馀稿》一卷,《黄记》云:“此刻遇衍字,加点于旁,或即以所改字注于旁。
  遇脱字,亦如之。此法甚善。古书每行字不齐,故有时挤下几字,拔疏几字,以迁就之,从未有如此刻例之旁注者。吾谓刻书之法,此可取。则省修板剜损之虞,且古帖有如此刻者,何独不可施诸书耶?”吾谓黄氏亦过于好古之言,究竟刻书首在凝神校勘,以免脱误。如宋本之一格两字,苟其书文法甚古,几何不使读者致正文、注文之不分乎!经史子部,多有此病。至误字添改于旁,尤有刺目之害。黄氏言古帖有如此者,不知古帖或由原本真迹,不可改迻,或由重刻裁行,致有夺字。然《兰亭》因“曾不知老之将至”,夺曾添曾,于曾傍加亻,后遂误曾为“僧”。怀素《千文》,“律召调阳”,因草召如“吕”,今竟讹召为“吕”。安得考碑帖者人人如翁覃溪,读古书者人人如王怀祖。黄氏所言,殆不可为训矣。
  明许宗鲁刻书用《说文》体字
  明嘉靖间,闽中许宗鲁刻书,好以《说文》写正楷,亦是一弊。吾家有《国语韦昭注》一种,板心有“宜静书屋”四字,望之殊为古雅。然宋岳珂《九经三传沿革例》字画一条云:“其有骇俗者,则通之以可识者。注,谓如‘■’之为‘宜’、‘■’之为‘晋’之类,皆取《石经》遗文。”又云:“非若近世眉山李肩吾从周所书《古韵》及文公《孝经刊误》等书,纯用古体也。”可知刻书字贵通俗,在宋已然,何况今日。许氏于嘉靖七年刻《吕氏春秋》,亦系古体字。毕氏沅经训党校刻吕书,其引据诸本,目列之第三,云:“此从宋贺铸旧校本,字多古体。”是毕氏直以许刻源本宋椠,而不知其自我作古也。顾此亦嘉靖间风气如此。吾藏嘉靖十年陆钺刻《吕氏家塾读诗记》,亦系如此。在明人则又过于好古矣。
  明刻书用古体字之陋
  明中叶以后诸刻稿者,除七子及王、唐、罗、归外,亦颇有可采取者。
  然多喜用古体字,即如海盐冯丰诸人尤甚。查他山先生见之曰:“此不明六书之故,若能解释得出《说文》,断不敢用也。”虽然,查氏之说,未免高视明人。有明一代,为《说文》之学者,仅有赵宦光一人。所为长笺,犹多臆说,且其人已在末季。其时刻书用古体字之风,亦稍衰歇矣。吾尝言,与明时刻书人言字学,但语以王安石《字说》,即可去其嗜古好奇之病。盖王氏《字说》,多从真楷一体。以言六书,则诚不免杜撰。以言刻书,则可引之通俗。何必欲其解释《说文》耶。
  明时刻书工价之廉
  蔡澄《鸡窗丛话》云:“先辈云,元时人刻书极难。如某地某人有著作,则其地之绅士呈词于学使。学使以为不可刻则已,如可,学使备文咨部,部议以为可,则刊板行世。不可,则止。故元人著作之存于今者,皆可传也。
  前明书皆可私刻,刻工极廉。闻前辈何东海云,刻一部《古注十三经》,费仅百馀金。故刻稿者纷纷矣。尝闻王遵岩、唐荆川两先生相谓曰:“数十年读书人,能中一榜,必有一部刻稿。屠沽小儿,身衣饱暖,殁时必有一篇墓志。此等板籍,幸不久即灭。假使尽存,则虽以大地为架子,亦贮不下矣。’又闻遵岩谓荆川曰:“近时之稿板,以祖龙手段施之,则南山柴炭必贱。’”
  按明时刻字工价,有可考者,《陆志》、《丁志》有明嘉靖甲寅闽沙谢鸾识岭南张泰刻《豫章罗先生文集》,目录后有“刻板捌拾叁片,上下二帙,壹佰陆拾壹叶,绣梓工赀贰拾肆两”木记。以一版两叶平均计算,每叶合工赀壹钱伍分有奇。其价廉甚。至崇祯末年,江南刻工尚如此。徐康《前尘梦影录》云:“毛氏广招刻工,以《十三经》、《十七史》为主。其时银串每两不及七百文,三分银刻一百字,则每百字仅二十文矣。”今湖南刻书,光绪初元,每百字并写刻木版工赀五六十文。中叶以后,渐增至八九十文。元体字小者百五十文,大者二百文。篆隶每字五文,至宣统初已增至百三十文。
  以每叶五百字出入,每钱银直百六十文计,每叶合银叁钱畸零。视明末刻书已增一倍。然此在湖南永州一处则然,永州刻字多女工,其坊行书刻价每百字仅二三十文。江西、广东亦然。价虽廉,而讹谬不可收拾矣。
  明人刻书载写书生姓名
  明人刻书,亦有极其慎重,必书刻并工者。如《天禄琳琅后编》十一,元版此以明版误作元版。《文心雕龙》十卷,末刻“吴人杨凤缮写”。弘治间衢州推官贺志同刻《续博物志》十卷,卷末有“开化庠生方卫谨录”一行。
  《张志》、《瞿目》,明刻杨维桢《铁崖文集》五卷,卷末有“姑苏杨凤书于扬州之正谊书院”一行。皆误元刻。《孙记》,明版《论衡》三十卷,板心有“通津草堂”四字,末卷后有“周慈写,陆奎刻”六字。《丁志》、《缪记》,明嘉靖王敦祥刻王楙《野客丛书》三十卷,卷末有“长洲吴曜书,黄周贤等刻”两行,板心亦有黄周贤、严椿等刻工姓名。德辉按:莫友芝《郘亭知见书目》有此本。云“嘉靖壬戌王穀祥刊本”,以敦祥误作“穀祥”。
  此本吾有之。乃细字刻本,实王敦祥,非王穀祥也。《瞿目》,先文庄菉竹堂刻《云仙杂记》十卷,云“倩友俞质夫写而刻之”。质夫,名允文,工书。
  《黄续记》,旧刻本《文温州集》,云“相传为其子徵明手书以付剞劂者”,故于明人集中最为珍重。《缪续记》,崇祯庚辰叶益荪春昼堂刻《陶靖节集》六卷,板心有“春昼堂”三字。叶益荪、林异卿手书上版。其他杨慎《升庵全集》、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字体雅近欧、柳,首尾如一笔书,意当时必觅工楷法者为之。惜如此巨编,而不著其姓氏名字。然则林吉人之写《渔洋精华录》、《午亭文编》、《尧峰文钞》,许翰屏为胡果泉中丞影写宋本《文选》,幸而记载流传,俾读者摩挲景仰。不然,没世无称,亦枉抛心力也。
  明人装钉书之式
  徐康《前尘梦影录》云:“余在玉峰得《鸿庆居士大全集》,旧为澹生堂钞藏,计十帙,每本面叶有祁氏藏书铭。棉料纸蓝格,五色线钉,刀口不齐。据湖州书友云,明代人装钉书籍,不解用大刀,逐本装钉。以此集相证,始信。”按,徐说甚确。吾藏明丘濬《大学衍义补》,为成化初刻小字本,书用蓝裱纸面,内用纸捻钤钉之。书之长短宽窄,微有出入,可悟其非一刀直截。然此犹册本多之书也。又有万历乙酉十三年,郭子章序刻之《秦汉图记》,《三辅黄图》六卷,《西京杂记》六卷。书仅二本,装钉如《大学衍义补》,而大小参差不齐,是亦可证明人截书,一本为一本。推而至于宋元本,亦无不然。京师学部图书馆藏明内阁宋元本残册甚多,或蝴蝶装,或纸捻钉,或线装,皆无数本一刀截者。又古人理书,多不划齐下边阑线,然纸有馀地,故重装时犹可整齐。吾见宋元明以来原装书,于此等处均不甚经意。
  盖所重在校勘,而不在外饰也。
  明毛晋汲古阁刻书之一
  明季藏书家,以常熟之毛晋汲古阁为最著。当时遍刻《十三经》、《十七史》、《津逮秘书》、唐宋元人别集,以至道藏、词曲,无不搜刻传之。
  观顾湘《汲古阁板本考》,秘笈琳琅,诚前代所未有矣。即其刻《说文解字》一书,使元明两朝未刻之本,一旦再出人间,其为功于小学,尤非浅鲜。然其刻书不据所藏宋元旧本,校勘亦不甚精。数百年来,传本虽多,不免贻■宋者之口实。孙从添《藏书纪要》云:毛氏汲古阁《十三经》、《十七史》,“校对草率,错误甚多”。又云:“毛氏所刻甚繁,好者仅数种。”《黄记》二,元大德本《后汉书》载陈鳣跋云:“荛圃尝曰,汲古阁刻书富矣。每见所藏底本极精,曾不一校,反多臆改,殊为恨事。”又校本陆游《南唐书》载顾涧■临陆敕先校钱罄室本云:“汲古阁初刻《南唐书》,舛误特甚。此再刻者,已多所改正。然如《读书敏求记》所云,卷例俱遵《史》、《汉》体,首行书某纪某传卷第几,而注《南唐书》于下。今流俗本竟称《南唐书》本纪卷第一卷二卷三,列传亦如之,开卷便见其谬者尚未改去,其他沿袭旧讹,可知其不少矣。”又四,宋刻本《湘山野录》,云:“《湘山野录》曾刻入毛氏《津逮秘书》中,此宋刻元人补钞本。略取《津逮》本相校,知毛刻尚多讹脱,想当日付梓未及见此耳。继于顾五痴家见有毛斧季手校本,即在《津逮》本上实见过此本,取对至卷中‘时……晏元献为翰林学士’一行前竟脱落‘备者惟陈康肃公尧咨可焉,陈方以词职进用’十八字。初亦不解其故,反复展玩,乃知此十八字钞时脱落,后复添写于旁。斧季校时犹及见此,而后来装潢穿线过进,遂灭此一行。向非别见校本,何从指其脱落耶。
  爰重装之,使倒折向内,览之益为醒目云。”又五,宋刻《李群玉集》三卷、《后集》五卷,云:“毛刻《李文山集》,迥然不同。曾取宋刻校毛刻,其异不可胜记,且其谬不可胜言,信知宋刻之佳矣。毛刻非出宋本,故以体分统前后集并为三卷,或以意改之。”段玉裁《汲古阁说文订》自序,略云:“毛晋及其子扆,得宋小字本,以大字开雕。周锡瓒出初印本,有扆亲署云,顺治癸巳汲古阁校改第五次本。卷中旁书朱字,复以蓝笔圈之。凡其所圈,一一剜改。考毛氏所得小字本,四次以前微有校改,至五次则校改特多,往往取诸小徐《系传》,亦间用他书。今世所存小徐本,乃宋张次立所更定,而非小徐真面目,而据次立剜改,又识见驽下。凡小徐佳处,少所采掇。而不必从者,乃多从之。学者得之,以为拱璧,岂知其谬盩多端哉。”略举黄、顾、陈、段诸家所纠,则其刻书之功,非独不能掩过,而且流传谬种,贻误后人。今所刻《十三经》、《十七史》、《说文解字》传本尤多,浅学者不知,或据其本以重雕,或奉其书为秘笈。昔人谓明人刻书而书亡,吾于毛氏不能不为贤者之责备矣。吾按:毛扆《汲古阁珍藏宋元秘本书目》,北宋本《孔子家语》下云:“南宋本作良药苦口利于病,此本作药酒苦口利于病。
  及读《盐铁论》,亦作药酒苦口利于病,方知北宋本之善。”今汲古阁本仍作良药苦口利于病,是毛氏于家藏宋本全不依据,自道之而自蹈之矣。
  明毛晋汲古阁刻书之二
  毛氏刻书,至今尚遍天下,亦可见当时刊布之多,印行之广矣。然其生平事实,人多有不知者。余按陈瑚《为毛潜在隐居乞言小传》略云:“江南藏书之富,自玉峰菉竹堂、娄东万卷楼后,近屈指海虞。然庚寅十月,绛云不戒于火,而岿然独存者,惟毛氏汲古阁。登其阁者,如入龙宫鲛肆,既怖急又踊跃焉。其制,上下三楹,始子讫亥,分十二架。中藏四库书及释道两藏,皆南北宋内府所遗。纸理缜滑,墨光腾剡。又有金元人本,多好事家所未有。子晋日坐阁下,手翻诸部,雠其讹谬。次第行世,至滇南官长万里遣币以购毛氏书。一时载籍之盛,近古未有也。其所锓诸书,一据宋本。或戏谓子晋曰,人但多读书耳,何必宋本为?子晋辄举唐诗‘种松皆老作龙鳞’为证,曰读宋本然后知今本‘老龙鳞’之为误也。子晋固有巨才,家蓄奴婢二千指,同釜而炊,均平如一。躬耕宅旁田二顷有奇,区别树艺,农师以为不逮。竹头木屑,规画处置,自具分寸。即米盐琐碎时,或有贻一诗投一札者,辄举笔属和,裁答如流。其治家也有法,旦望率诸子拜家庙,以次谒见师长,月以为常。以故一家之中,能文章,娴礼义,彬彬如也。崇祯壬午、癸未间,遍搜宋遗民忠、义二录,《西台恸哭记》,与月泉吟社、河汾、谷音诸诗,刻而广之。未几,遂有甲申、乙酉南北之事。每自叹人之精神意思所在,便有鬼物凭依其间,即余亦不知其何谓也。变革以后,杜门却埽,著书自娱。岁大饥,则赈谷代粥,周邻里之不火者。司李雷雨津赠之诗曰:“行野樵渔皆拜赐,入门僮仆尽钞书。’人谓之实录云。”钱谦益《隐湖毛君墓志铭》云:“子晋初名凤苞,晚更名晋。世居虞山东湖。父清,孝弟力田,为乡三老。而子晋奋起为儒,通明好古,强记博览,不屑俪华斗叶,争妍削间。壮从余游,益深知学问之指意。谓经术之学,原本汉、唐,儒者远祖新安,近考馀姚,不复知古人先河后海之义。代各有史,史各有事有文,虽东莱、武进以巨儒事钩纂,要以歧枝割剥,使人不得见宇宙之大全。故于经史全书,勘雠流布,务使学者穷其源流,审其津涉。其他访佚典,搜秘文,皆用以裨辅其正学。于是缥囊缃帙。毛氏之书走天下,而知其标准者或鲜矣。
  经史既竣,则有事于佛藏。军持在户,贝多滥几。捐衣削食,终其身芒芒如也。盖世之好学者有矣,其于内外二典世出世间之法,兼营并力,如饥渴之求饮食,殆未有如子晋者也……子晋为人,孝友恭谨,迟重不泄。交知满天下……与人交,不翕翕热。抚王德操之孤,恤吴去尘、沈璧甫之亡,皆有终始……娶范氏、康氏,继严氏。生五子:襄、褒、兗、表、扆。襄、兗皆先卒。女四人,孙男女十一人。生于己亥岁之正月五日,卒于己亥岁之七月二十七日,卒年六十有一。”志铭不全录,节其要者。又顾湘小石山房刻《汲古阁校刻书目》前,附有荥阳悔道人撰《汲古阁主人小传》云:“毛晋,原名凤苞,字子晋,常熟县人。世居迎春门外之七星桥。父清,以孝弟力田起家。当杨忠愍公涟为常熟令时,察知邑中有干识者十人,遇有灾荒工务,倚以集事。清其首也。晋少为诸生,萧太常伯玉特赏之,晚乃谢去,以字行。
  性嗜卷轴,榜于门曰:“有以宋椠本至者,门内主人计叶酬钱,每叶出二佰。
  有以旧钞本至者,每叶出四十。有以时下善本至者,别家出一千,主人出一千二百。’于是湖州书舶云集于七星桥毛氏之门矣。邑中为之谚曰:“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于毛氏。’前后积至八万四千册,构汲古阁、目耕楼以庋之。子晋患经史子集率漫漶无善本,乃刻《十三经》、《十七史》、古今百家及二氏书。至今学者宝之。方汲古阁之炳峙于七星桥也,南去十里为唐市,杨彝凤基楼在焉;东去二十里为白茆市,某公红豆庄在焉。是时海内胜流至常熟者,无不以三处为归,江干车马,时时不绝。而应接宾客如恐不及,汲古阁主人为最。尤好行善,水道桥梁,多独力成之。岁饥,则连舟载米,分给附近贫家。雷司理赠诗云:“行野田夫皆谢赈,入门僮仆尽钞书。’盖纪实也。子晋生于前明万历二十七年己亥岁之正月五日,至国朝顺治十六年己亥岁七月二十七日卒,享年六十有一。葬于戈庄之祖茔。子五:襄、褒、袞、表、扆。扆字斧季,精于小学,最知名。”按:此传本康熙《苏州府志》而加详。近人庞鸿文撰《常昭合志稿·毛凤苞传》云:“藏书数万卷,延名士校勘,开雕《十三经》、《十七史》、古今百家及从未梓之书。所用纸,岁从江西特造之。厚者曰毛边,薄者曰毛太,至今犹沿其名不绝。所著书有《和古今人诗》、《野外诗题跋》、《虞乡杂记》、《隐湖小志》、《海虞古今文苑》、《毛诗名物考》、《宋词选》、《明诗纪事》、《词苑英华》、《僧宏秀集》、《隐秀集》共数百卷。子五:褒,字伯华,号质庵。表,字奏叔,号正庵。扆,字斧季,陆贻典婿也,最知名,尤耽校雠,何义门辈皆推重之……”馀同《钱志》、《郑传》,不全录。蒋光煦《东湖丛记》:“毛氏于宋元刊本之精者,以宋本、元本椭圆式印别之,又以甲字印钤于首。其馀藏印,曰‘毛晋秘箧审定真迹’,曰‘毛氏藏书’,曰‘东吴毛氏图书’,曰‘汲古阁世宝’,曰‘子孙永宝”,曰‘子孙世昌’,曰‘在在处处有神物护持’,曰‘开卷一乐’,曰‘笔砚精良,人生一乐’,曰‘玈溪’,曰‘弦歌草堂’,曰‘仲雍故国人家’,曰‘汲古主人’,曰‘汲古得修绠’。
  子五:褒,字伯华,号质庵。表,字奏叔,号正庵。季子扆,字斧季,陆贻典婿也,最知名,尤耽校雠,有“海虞毛虞手校’及‘西河汲古后人’、‘叔郑后裔’朱记者,皆是也。兼精小学,何义门辈皆推重之……”馀同《陈传》、《钱志》、《顾传》者,不录。杨绍和《楹书隅录》,影宋精钞本《五经文字》三卷,有毛扆跋云:“吾家当日有印书作,聚印匠二十人,刷印经籍。
  扆一日往观之,先君适至,呼扆曰:吾缩衣节食,遑遑然以刊书为急务。今板逾十万,亦云多矣。窃恐秘册之流传,尚十不及一也。汝曹习而不察,亦知印板始于何时乎?盖权舆于李唐而盛于五代也。后夏日纳凉,请问其详,先君曰:古人读书,尽属手钞。至唐末,益州始有墨板,皆术数字学小书,而不及经传。经传之刻,在于后唐。自后考之,后唐长兴三年,诏用西京石经本,雇匠雕印,广颁天下。见《五代会要》第八卷。宰臣冯道等奏曰:请依石经文字刻《九经》印板。又按《国史志》,长兴三年,诏儒臣田敏校《九经》,镂本于国子监。扆购得《五经文字》一部,系从宋板影写者,比大历石本注益详备,前有开运丙午九月十一日田敏序。按:丙午,开运三年也,则田敏之奉诏在后唐长兴三年,越十六年至石敬塘之世而雕成印本。由此观之,盖祖五代本矣。石刻举世有之,但剥蚀处杜撰增补,殊不足据。要必以此本为正也。虞山毛扆识。”观此,则扆之耽于小学,可以概知。其父子殷殷刻书之心,信有至乐,宜今日为艺林佳话也。子晋孙绥万,亦有名,最工诗。王应奎《海虞诗苑》云:“绥万,字嘉年,号破崖,汲古主人之孙也。
  生有异徵,前身为吴阊白椎庵文照禅师,事见薛孝穆《重复庵记》。性耽吟咏,又好游览,所至登临吊古,动成卷帙,著有《破崖居士诗稿》数卷。汲古孙行最盛,惟君知名于时。”按:晋有孙二十人,曾孙二十三人,见朱彝尊《曝书亭集·毛晋继室严孺人墓志铭》。晋子五,孺人出者四:曰褒,曰袞,曰表,存者扆也,并载《墓志》。晋又一孙,未知何名,性嗜茗。郑德懋《汲古阁刻板存亡考》,《四唐人集》下云:“相传毛子晋有一孙,性嗜茗饮,购得洞庭山碧罗春茶,虞山玉蟹泉水。独患无美薪,因顾《四唐人集》板而叹曰:“以此作薪煮茶,其味当倍佳也。’遂按日劈烧之。”《四唐人集》内惟《唐英歌诗》一种,最为善本,即如席氏《百家唐诗》内亦刻。而空白多至二三百字,令人不可读。然则汲古此本真秘宝也。嗟乎,晋孙有绥万,又有此孙,岂非大异事哉!
  明毛晋汲古阁刻书之三
  风气二三十年而一变,古书亦二三十年而渐稀。曩余不喜毛氏汲古阁所刻书,光绪初元,京师湖南旧书摊头插架皆是。余所收得《十三经》,一为白纸初印,一为毛泰纸印。全部为乾嘉间歙县郑文炤、郑德仁父子以各家所据宋元善本通校。《十七史》亦毛泰纸初印者,馀若《津逮秘书》、《汉魏百三家》、郭茂倩《乐府诗集》、《陆放翁全集》、《唐人选唐诗八种》、《唐诗纪事》、《六十家词》、《词苑英华》、《诗词杂俎》、《六十种曲》,均陆续得之,皆以为寻常之本。惟《三唐人集》、《四唐人集》、《五唐人集》、《六唐人集》、《苏门六君子集》、《元十家集》、《元四家诗集》之类,向本稀见。余以有各家专集,未暇搜全。至钱谦益《列朝诗集》,以乾隆修《四库全书》,凡钱氏所著及有序书,皆在禁毁之列,故其书流传不多,而余亦收得两部。《八唐人集》,据郑德懋、顾湘《汲古阁刻板存亡考》,为山东赵秋谷先生按:名执信。以白金二百易去。又引常州臧在东曰:“余在山东毕中丞节署中,偶游济南书肆,见新印《八唐人集》,字迹完好,与初印相去不远。”是其板乾嘉时犹在山东。而传本绝少,殆赵氏得板后无力印行也。又明王象晋之《群芳谱》,在王士祯《渔洋全集》三十六种中。今王书全者,京师厂肆插架尚多。其板何时归王,则郑、顾考所未及。毛刻书余幸当年随意获之,又悔当年等夷视之。今虽备数而未得选购初印之本,是亦失之眉睫之事也矣。
  明毛晋汲古阁刻书之四
  毛氏汲古阁藏书,当时欲售之潘稼堂太史耒,以议价不果,后遂归季沧苇御史振宜。黄丕烈《士礼居丛书》中,所刻毛扆《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所载价目,即其出售时所录也。至所刻《十三经注疏》板,归常熟小东门外东仓街席氏。《十七史》板,归苏州扫叶山房。《三唐人文集》、《六十家词》板,归常熟小东门兴贤桥邵氏。《八唐人诗》板,归山东赵秋谷执信。
  《陆放翁全集》板,归常熟张氏。《十元人集》板,归无锡华氏。《诗词杂俎》、《词苑英华》板,归扬州商家。《说文解字》乾隆时板,在苏州钱景开萃古斋书肆。此郑德懋《汲古阁书板存亡考》所载,语可徵也。阮葵生《茶馀客话》六云:“子晋家藏书本亦夥,或云王驸马以金钱辇之去。其板多在昆明。驸马者,吴三桂婿也。”阮以苏人言苏事,而考之不真如此,遑论其他。虽然,毛氏刻书为江南一代文献所系,是则考古之士所当详知者矣。
  明毛晋汲古阁刻书之五
  余藏初印本汲古阁《十七史》,前有毛晋自叙重镌《十三经》、《十七史》缘起云:“毛晋草莽之臣,梼昧之质,何敢从事于经史二大部。今斯剞劂告成,或有奖我为功臣者,或有罪我为僭分者,因自述重镌始末,藏之家塾,示我子孙之能读我书者。天启丁卯,初入南闱,设妄想祈一梦。少选,梦登明远楼,中蟠一龙,口吐双珠,各隐隐籀文。唯顶光中一‘山’字皎皎露出,仰见两楹分悬红牌,金书‘十三经,十七史’六字。遂寤。三场复梦,梦无异,窃心异之。铩羽之后,此梦时时往来胸中。是年余居城南市,除夕,梦归湖南载德堂,柱头亦悬‘十三经,十七史’二牌。焕然一新,红光出户。
  元旦拜母,备告三梦如一之奇。母忻然曰:“梦神不过教子读尽经史耳,须亟还湖南旧庐,掩关谢客,虽穷通有命,庶不失为醇儒。’遂举历选吉,忽憬然大悟曰:“太岁戊辰,崇祯改元,龙即辰也。珠顶露山,即崇字也。’奇验至此,遂誓愿自今伊始,每岁订正经、史各一部,寿之梨枣。及筑箾方兴,同人闻风而起,议连天下大社,列十三人任经部,十七人任史部。更有欲益四人,并合二十一部者。筑舍纷纷,卒无定局。余唯闭户自课已耳。且幸天假奇缘,身无疾病,家无外侮,密迩自娱。十三年如一日,迨至庚辰除夕,十三部板斩新插架。赖巨公渊匠,不惜玄晏,流布寰宇。不意辛巳、壬午两岁灾祲,资斧告竭,亟弃负郭田三百亩以充之。甲申春仲,史亦裒然成帙矣。岂料兵兴寇发,危如累卵。分贮板籍于湖边岩畔茆庵草舍中。水火鱼鼠,十伤二三。呼天号地,莫可谁何。犹幸数年以■,村居稍宁,扶病引雏,收其放失,补其遗亡。一十七部连床架屋,仍复旧观。然较之全经,其费倍蓰,奚止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回首丁卯,至今三十年。卷帙从衡,丹黄纷杂。
  夏不知暑,冬不知寒,昼不知出户,夜不知掩扉。迄今头颅如雪,目睛如雾,尚矻矻不休者,惟惧负吾母读尽之一言也。而今而后,可无憾矣。窃笑棘闱假寐,犹夫牧人一梦耳。何崇祯之改元,十三年之安堵,十七年之改步,如镜镜相照,不爽秋毫耶。至如奖我罪我,不过梦中说梦,余又岂愿人人与我同梦耶!顺治丙申年丙申月丙申日丙申时题于七星桥西之汲古阁中。”按:此刻书缘起,他处未载。观当时集事之为难,知乱世藏山之不易。黍油麦秀,感慨系之,盖距明亡已十有三年矣。
  明毛晋汲古阁刻书之六
  毛氏刻书,板心题“汲古阁”三字,人人知之矣。然间有称“绿君亭”者,吾所藏《二家宫词》、《三家宫词》、《浣花集》三种,皆如此。尚有《洛阳伽蓝记》,载莫友芝《知见传本书目》。是否为毛氏书堂,抑受板于他氏?此亦考毛氏掌故所当知者矣。
  明毛晋汲古阁刻书之七
  《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存目,《津逮秘书》提要云:“此为毛晋所纂丛书,分十五集,凡一百三十九种。中《金石录》、《墨池编》,有录无书,实一百三十七种。卷首有胡震亨序。震亨初刻所藏古笈为《秘册汇函》,未成而毁于火,因以残版归晋。晋增为此编。凡版心书名在鱼尾下,用宋版旧式者,皆震亨之旧。书名在鱼尾上,而下刻‘汲古阁’字者,皆晋所增也。晋家富藏书,又所与游者多博雅之士,故较他家丛书去取颇有条理。
  而所收近时伪本,如《诗传》、《诗说》、《岁华纪丽》、《琅嬛记》、《杂事秘辛》之类,尚有数种。又《经典释文》割裂《周易》一卷,尤不可解。
  其题跋二十家,皆钞撮于全集之中,亦属无谓。今仍分著于录,而存其总名于此,以不没其搜辑刊刻之功焉。”按:《秘册汇函》,其未经归并《津逮秘书》以前,印本传布颇稀,吾曾藏有多种。《岁华纪丽》、《琅嬛记》实在其内。则其所收芜杂,咎不属子晋一人。且有高似孙《纬略》一种,为《津逮》所未收,而《唐音统签》,板式亦复相合,是否为《秘册》旧有,事无可考。今则收藏家惟知有《津逮秘书》矣。
  明毛晋刻《六十家词》以后继刻者
  汇刻词集,自毛晋汲古阁刻《六十家词》始。当时拟刻百家,后四十家未刻者,其钞本流传,载彭元瑞《读书跋》。光绪间,桂林王鹏运四印斋补刻未全,长沙张祖同续刻,板存思贤书局。然皆后人增损,非毛钞四十家之旧也。国初,无锡侯氏新刊《十家乐府》,南唐二主、中主四首,后主三十三首。冯延巳《阳春集》、宋嘉祐陈世修序。序谓二冯远图长策不矜不伐云云。子野、张先。东湖、贺铸。信斋、葛剡。竹洲、吴儆。虚斋、赵以夫。
  有淳祐己酉芝山老人自序。松雪、赵孟頫.天锡、萨都刺。古山张埜,邯郸人。有至治初元临川李长翁序。皆在毛氏《宋词六十家》之外,载王士祯《居易录》十三。此刻世不多见,《汇刻书目》既未胪载,《邵注四库简明目》亦未及见。然其词今皆为王、张二刻所有,亦足为止渴之梅矣。
  书林清话卷八
  宋以来活字板
  活字板印书之制,吾窃疑始于五代。晋天福铜板本载宋岳珂《九经三传沿革例》,此铜版殆即铜活字版之名称,而孙从添《藏书纪要》云:“宋刻有铜字刻本,活字本,分铜字活字为二。惜岳氏未及注明,不得详其制也。”
  明陆深《金台纪闻》云:“毗陵人初用铅字,视板印尤巧妙。”此为今日铅字活板之滥觞。宋庆历中,毕昇造胶泥活字板。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
  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版,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版上,乃密布字印满纸。铁范为一版,持就火炀之,药稍融,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详宋沈括《梦溪笔谈》。吾藏《韦苏州集》十卷,即此板。
  其书纸薄如细茧,墨印若漆光,惟字画时若齧缺,盖泥字不如铜铅之坚,其形制可想而知也。《天禄琳琅后编》二,有《毛诗》四卷,云是“南宋季年本”,“然家伯维宰降予卿士之类,从古本,与后来诸本不同。”又云:“宋活字本,《唐风》内自字横置可证。模印字用蓝色,尤稀见。”《缪续记》,载范祖禹《帝学》八卷,宋活字本,末有印书缘起,为“嘉定辛巳十四年季夏望日青社齐砺书”。书中宋字、玉音字抬头。又云“访得元本,因俾锓木”。
  据此,则活字印书已盛行于两宋。刻泥刻木,精益求精,此势之必然者。元时活字印书虽不传,然明嘉靖庚寅九年,山东布政司李馡、顾应祥刻元王桢《农书》三十六卷,后有文移一通,内称梨版刻字画匠工食银两,于司库贮泰山顶庙香钱内动支。王士祯《居易录》二十九云:“吾乡泰山收碧霞元君祠香税,自明正德十一年从镇守太监言始。”通诀后载:“桢前任宣州旌德县尹时,方撰《农书》,因字数太多,难于刊印,故尚己意,命匠创活字。
  二年而毕工,试用一如刊版。古今此法未有所传,故编录于此,以待后之好事者,为印书省便之法。本为《农书》而作,因附于后。”然则元时活字用木刻,即此可知。但谓“古今此法未有所传”,则未知两宋已有此法也。明以来,活字版盛行。弘治间,锡山华氏兰雪堂、会通馆印书尤多,为世珍秘,吾别为之考矣。又有吴郡孙凤印宋陈思《小字录》一卷,见《瞿目》。建业张氏印《开元天宝遗事》二卷,见《黄记》、《杨录》、《丁志》。钞本。
  云:前有“建业张氏铜版印行”一条。锡山安国印《颜鲁公集》十五卷、《补遗》一卷,《魏鹤山先生大全集》一百九卷,见《张续志》、《瞿目》、《陆志》、《丁志》、《缪续记》。云:板心有“锡山安氏馆”五字。金兰馆印《石湖居士集》三十四卷,弘治癸亥(十六年)印。见《朱目》、《瞿目》、《丁志》。五云溪馆印《襄阳耆旧集》一卷,见《张志》、《陆志》。《玉台新咏》十卷,见《袁簿》。蜀府嘉靖辛丑二十年,印苏辙《栾城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四卷、《三集》十卷,见《缪记》。芝城嘉靖壬子三十一年,蓝印《墨子》十五卷,见《森志》、《黄记》。后藏杨以增海源阁,见《杨录》。按:明唐藩庄王名芝址,弟芝垝、芝瓨并好古,有令誉。此芝城亦疑唐藩兄弟。浙人倪灿,万历元年印《太平御览》一千卷,前有黄正色序。
  见《钱日记》。无名氏印《杜审言集》二卷,见《陆志》。云:明初活字印本。《曹子建集》十卷,见《丁志》。郭云鹏刻曹集跋。《刘漫塘先生文集》二十二卷,见《缪记》。云《天禄琳琅后目》推为宋版者。《唐太宗皇帝集》二卷、《玄宗皇帝集》二卷、《李峤集》三卷、《张说之集》八卷、《钱考功集》十卷、《刘随州集》十卷、《戴叔伦集》二卷、《羊士谔集》二卷、《二皇甫集》五卷、《李嘉祐集》二卷,并见《丁志》。昆山吴大有印《小字录》不分卷,见《黄记》。云:“‘陈思纂次’一行后,有‘昆山后学吴大有较刊’一行。”《瞿目》云:“吴郡孙凤以活字本印行,此板后归昆山吴氏。于‘陈思纂次’一行添出‘昆山后学吴大有校刊’一行,书中剜改之迹显然。”按:瞿说非是。活字印本随聚随散,安有以板归人之理。此明为两人,一以活字印行,一即据活字本重刊。瞿误以二本为一本耳。明人如此类活字印本,传世甚多。至国朝乾隆时,《四库全书》告成,以活字印行者,《武英殿聚珍版丛书》。御制《题武英殿聚珍板十韵有序》:“校辑《永乐大典》内之散简零编,并搜访天下遗籍,不下万馀种,汇为《四库全书》。
  择人所罕觏,有裨世道人心及足资考镜者,剞劂流传,嘉惠来学。第种类多则付雕非易,董武英殿事金简,以活字法为请,即不滥费枣梨,又不久淹岁月,用力省而程功速,至简且捷。考昔沈括《笔谈》,记:“宋庆历中,有毕昇为活版,以胶泥烧成。’而陆深《金台纪闻》则云:“毘陵人初用铅字,视版印尤巧便。’斯皆活版之权舆。顾埏泥体粗,镕铅质软,俱不及锓木之工致。兹刻单字计二十五万馀,虽数百十种之书,悉可取给。而校雠之精,今更有胜于古所云者。第活字之名不雅驯,因以聚珍名之,而系以诗:稽古搜四库,于今突五车。开镌思寿世,积版或充闾。张帖唐院集,周文梁代馀。
  同为制活字,用以印全书。精越鹖冠体,(昨岁江南所进之书,有《鹖冠子》,即活字版。第字体不工,且多讹谬耳。)富过邺架储。机圆省雕氏,功倍谢钞胥。联腋事堪例,埏泥法似疏。毁铜昔悔彼,(康熙年间编纂《古今图书集成》,刻铜字为活版,排印蒇功,贮之武英殿。历年既久,铜字或被窃缺少,司事者惧干咎,适值乾隆初年,京师钱贵,遂请毁铜字供铸。从之。所得有限,而所耗甚多,已为非计。且使铜字尚存,则今之印书不更事半功倍乎,深为惜之。)刊木此惭予。既复羡梨枣,还教慎鲁鱼。成编示来学,嘉惠志符初。乾隆甲午仲夏。”(德辉按: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四:“乾隆三十九年,金侍郎简请广《四库全书》中善本,因仿宋人活字板式,镌木单字二十五万馀。高宗以活字版之名不雅驯,赐名曰聚珍板。”)自后嘉道以来,民间则有吴门汪昌序,嘉庆丙寅十一年,印《太平御览》一千卷。每卷后间题“吴兴陈杰、沈震,仪征毕贵生分校”等字。颇罕见。璜川吴志忠,嘉庆辛未十六年,印五代邱光庭《兼明书》五卷、元逎贤《河朔访古记》二卷、《洛阳伽蓝记》五卷。朱麟书白鹿山房,嘉庆壬申十七年,印《中吴纪闻》六卷、高似孙《纬略》十二卷。张金吾爱日精庐,嘉庆己卯二十四年,印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五百二十卷。成都龙燮堂万育,嘉庆十四年,印《天下郡国利病书》一百二十卷;道光三年,印《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形势纪要》九卷。此二书后均重刻。京师琉璃厂半松居士,印《南疆绎史》二十四卷、《摭遗》十八卷、《恤谥考》八卷、《南略》十八卷、《北略》二十四卷。留云居士,印《明季稗史》十六种,共二十七卷。咸同间,则有仁和胡珽琳琅秘室,印《琳琅秘室丛书》五集。五集尤罕见。江夏童和豫朝宗书屋,印明严衍《资治通鉴补》二百九十四卷、附《刊误》二卷、宋袁枢《资治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卷、明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二十六卷、《元史纪事本末》四卷、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八十卷、马驌《左传事纬》十二卷、《附录》八卷、《陈思王集》十卷。光绪间,则有董金鉴重印《琳琅秘室丛书》四集。吴门书坊,印日本《佚存丛书全集》。光绪戊子,姚觐元印《北堂书钞》七十馀卷。功未竟而觐元殁,板遂散佚。余见一残本,前有“光绪己丑集福怀俭斋以活字印行”字两行。凡此皆以木刻活字印书者也。其他书坊射利,时亦有之。吾藏活字印伪本苏过《斜川集》六卷、方岳《秋崖诗集》三十八卷,无摆印人姓名。《邵注四库书目》,《秋崖诗集》目为乾隆本。其书无直阑,其字近楷体,似是国初时坊本。然此类书随印随散,为吾辈所不及见者多矣。
  明锡山华氏活字板
  明人活字版,以锡山华氏为最有名。活字摆印,固不能如刻印之多,而流传至今四五百年,虫鼠之伤残,兵燹之销毁,愈久而愈稀。此藏书家所以比之如宋椠名钞,争相宝尚,固不仅以其源出天水旧椠,可以奴视元明诸刻也。当时印本,有曰兰雪堂,有曰会通馆。兰雪堂为华坚、华镜。会通馆为华燧、华煜。兰雪堂印行者,《春秋繁露》十七卷,见《瞿目》、云:末有“正德丙子季夏锡山兰雪堂华坚允刚活字铜板印行”一条。《陆续跋》。据云:每叶十四行,每行十三字,版心上有“兰雪堂”三字,下有刻工姓名,间有“活字印行”四字。《艺文类聚》一百卷,见《瞿目》、云:目后有图记。云:“乙亥冬锡山兰雪堂华坚允刚活字铜版校正印行。”《森志》有“朝鲜国铜版活字本,乃据华本重摆印”者。云:每半版十二行,行十九字,末有兰雪堂重印《艺文类聚》后序,末记“正德乙亥冬后学华镜谨拜序”。《缪记》。云:“每叶十四行,每行十三字。目后有墨图记。云:“乙亥冬锡山兰雪堂华坚允刚活字铜板校正印行。’每卷后有图记‘锡山’二字,长记‘兰雪堂华坚活字板印行’十字,均阳文。”《蔡中郎文集》十卷、《外传》一卷,见《孙记》、云:目录后有“正德乙亥春三月锡山兰雪堂华坚允刚活字铜版印行”二十二字。又一部即影写此本。《瞿目》、《陆志》。云:板心有“兰雪堂”三字。一部为覆兰雪堂本。《元氏长庆集》六十卷,见《瞿目》校宋本。《白氏长庆集》七十卷,见《天禄琳琅》十、云:各卷末俱有“锡山兰雪堂华坚活字铜板”印记。《瞿目》。云:“每半叶十六行,行十六字。
  板心有‘兰雪堂’三字,目录前后有墨图记,云‘锡山’,又‘兰雪堂华坚活字铜板’印二方。”会通馆印行者,《容斋随笔》十六卷、《续笔》十六卷、《三笔》十六卷、《四笔》十六卷、《五笔》十卷,见《钱日记》、云:明弘治八年锡山华煜序。板心有“会通馆活字铜板印”八字。《瞿目》。云:板心上方有“弘治岁在旃蒙单阏”八字,下方有“会通馆活字印”八字。每半叶十八行,行十七字。有迈自序,华燧印书序。《古今合璧事类前集》六十三卷,见《范目》。弘治戊午(十一年)华燧序。标题云“会通馆印正古今合璧事类前集”。《文苑英华纂要》八十四卷,见《范目》。首行题“会通馆印正文苑英华纂要”,板心有“岁在旃蒙单阏”六字。每半叶十四行,实止七行双行。吾藏此本,分四大卷。前三卷《纂要》,后一卷《辨证》。
  《文苑英华辨证》十卷,见《孙记》、云:“会通馆印正文苑英华辨证十卷”。
  《瞿目》。云:“此本出锡山华氏兰雪堂,以铜字摆印,特无印记耳。板心有‘岁在柔兆摄提格’及大小字数。”《锦绣万花谷前集》四十卷、《后集》四十卷、《续集》四十卷,见《缪续记》。云:嘉靖乙未(十四年)徽藩崇德书院重刻会通馆本。《诸臣奏议》一百五十卷,见《瞿目》。云:“锡山华氏会通馆本,即依宋本摆印。惟原阙处即连接之为谬,友人邵朗仙据宋本校正。”今皆稀见之本。此外有所谓华珵者,印《渭南文集》五十卷,见《丁志》。云:“明弘治壬戍致光禄署丞事锡山华珵汝德得溧阳本,因托活字摹而传之。”又有但称为华氏者,印桓宽《盐铁论》十卷,见《瞿目》。云:旧钞本。从锡山华氏活字本传录。华氏一门好事,洵足为艺苑之美谈。然其印行诸书,亦实不能无遗议。尝取前人之说考之,如《天禄琳琅》十,《白氏长庆集》下云:“明时活板之书,出于锡山安国家者,流传最广。华坚姓名,不见郡邑志乘,盖与安国同乡里。因效其以活版制书,其书于一行之中,分列两行之字,全部皆如小注,遂致参差不齐,则其法虽精,而其制尚未尽善也。”此言其板本不善也。《瞿目》,校宋本《元氏长庆集》六十卷,蒙叟跋:“《元集》误字,始于无锡华氏之活板。谬称得水村冢宰所藏宋刻本,因用活字印行。董氏不学,因之沿误耳。”嘉靖壬子东吴董氏用宋本翻雕。
  行款同。《丁志》,明万历庚辰茅一相文霞阁,刻《蔡中郎集》十一卷,后有记云:“《中郎集》余得三本:一出无锡华氏,为卷十一,得文七十有一首,前后错杂,至不可句读;再得陈子器本,袭华之旧;最后得俞氏汝成本,益文二十有一,而损卷为六,其间亦稍稍补辑遗漏。今而后始睹中郎之完册云。”《黄记再续》,钞校本《蔡中郎集》十卷云:“顷得惠松崖阅本,系百三名家。而所校字多非旧钞、活字两本所有。其《太尉桥公碑》中‘临令赂财赃多罪正’,惠校云:案谢承书‘临淄令路芝’。余覆检活字本,云‘临淄令赂之赃多罪正’。旧钞云‘临淄令路之赃多罪正’。今就惠校核之,是惟旧钞为近。盖路本未误,芝仅脱■头。若活字本已讹路为‘赂’矣。”《瞿目》,钞校本《蔡中郎文集》十卷,有顾氏涧■三跋。其一云:“活字版似据一行书写本作底子,故数讹为‘如’,闲讹为‘因’之类,往往而有。若得宋椠,必多是正也。”又《瞿目》,《文苑英华辨证》十卷,云:“出锡山华氏兰雪堂,以铜字摆印。是书字句多所脱遗,未为精善。以其出自宋本,存之。”又《张志》,宋本赵汝愚《国朝诸臣奏议》一百五十卷,跋云:“是书除此本外,有明会通馆活字本,缪误不可枚举。如卷四十六,谢泌《论宰相枢密接见宾客疏》,卷六十一,傅尧俞《再论朱颖士李允恭疏》,此本俱存上半篇。卷一百廿四,苏辙《乞募保甲优等人刺为禁军疏》,存首二行;吕陶《论保甲二弊疏》,存下半篇。卷一百三十三,范仲淹《论元昊请和不可许者三大可防者三疏》,存首三叶,活字本俱删去,犹可曰以其残阙而去之。最可异者,如卷廿六,司马光《论任人赏罚要在至公名体礼数当自抑损疏》,‘恩虽至厚而人不可妬者何也’,‘众人’下此本缺两页,活字本于‘众人’下竟直接傅尧俞《上慈圣皇后乞还政疏》,‘诚赞翊援皇帝于藩邸以继大统’。卷一百廿四,范纯仁《乞拣阅保甲疏》,‘乞并结盘缠赴阙委殿前’下,此本缺两页,活字本于‘殿前’下竟直接王岩叟《乞免第四等第五等保丁冬教及罢畿内保甲第二疏》,‘释然放之也’。不思句之不贯,不顾文义之隔绝,藉非宋本尚存,奚从订正其误。”《黄记》:“宋本《文苑英华纂要》钞补甲集中,仍阙第二十八叶,会通馆活字本即据缺失之本开雕,并削去第二十九叶首行‘初赋’二字,以当十六卷之首叶。苟非宋本,何从知其伪乎!书之不可不藏宋刻如是。”此言其校勘不善也。盖华氏当日随得随印,主者既无安桂坡之精鉴,校者亦非岳荆溪之专门。徒以秘本流传,印行后又多为人翻刻,故世人耳食,益重其书耳。
  明华坚之世家
  《天禄琳琅》十,谓华坚姓名不见郡邑志乘,然吾窃疑为华燧之从子行。
  按,明华渚撰《勾吴华氏本书·华燧传》:本书三十三承事传之一。“会通公燧,字文辉。少于经史多涉猎,中岁好校阅异同,辄为辨证。手录成帙,遇老儒先生,即持以质焉。或广坐通衢,高诵琅琅,旁若无人。既乃范铜板锡字,凡奇书难得者,悉订正以行。曰:吾能会而通之矣。名其读书堂曰‘会通馆’,人遂以‘会通’称。或丈之,或君之,或伯仲之,皆曰‘会通’云。
  所著有《九经韵览》、《十七史节要》。其事时葺翁称色养。德辉按:时葺名方,字守方,以字行。时葺翁婴足疾,常寝卧。公为室寝西,每兄弟侍而退,则诵诗读礼于斯,以乐翁志。翁既卒,独庐于墓。著《治丧切问》,祭必率诸子斋于家。修谱,考世系论宗法颇详。家世以本富,公以劬书,不复经纪为务。家故少落,公漠如也。居之西数里,有原田积芜,公仿古井田制,沟洫之,疆界之。会公疾,不得就。然其规制可观,人谓公具经济才以此。
  公六十杖乡之年,修撰《钱福先生寿公序》,其言曰:“予尝与先生同寝处,见其昧爽而兴,操觚挥翰。环列四库书,童子分执。有所采掇,各简所执以献。至晚不辍,知其学之博而力之勤也如此。又尝读其所著《仁》、《性命》及《律吕》、《庙制》诸篇,皆舒徐典奥,究极理致,知其见之明而探之深也如此。又尝读其所慰伯兄诖误诗,知其天伦之笃而排难之勇也如此。又尝闻其少力家蛊,应公役,五十始读书,而句工笔粹,成一家言,知其志之坚而神之完也如此。’钱先生称质家言,其颂公也,其有所试哉。公年七十五卒。未剧时,自为志与铭。葬西寿山。吏部尚书乔公字表曰:“会通子者,庐墓以思亲,近乎孝。修族谱以论宗,近乎仁。补遗税以周人之急,近乎义。
  较刊群书以广其传,近乎文。自为墓铭以安死生之说,近乎知道。兼此数者,可谓有道君子也矣。公又别号梧竹氏。会通,从同也。’”又邵文庄宝《容春堂集》中,有《会通君传》云:“会通君,姓华氏,讳燧,字文辉。无锡人。少于经史多涉猎,中岁好校阅同异。辄为辨证,手录成帙,遇老儒先生,即持以质焉。既而为铜字板以继之,曰:“吾能会而通矣。’乃名其所曰‘会通馆’。人遂以‘会通’称。或丈之,或君之,或伯仲之,皆曰‘会通’云。
  君有田若干顷,称本富,后以劬书故,家少落,而君漠如也。三子:埙、奎、壁。”又《无锡县志》:“华珵,字汝德。以贡授大官署丞。善鉴别古奇器法书名画,筑尚古斋,实诸玩好其中。又多聚书,所制活板甚精密,每得秘书不数日而印本出矣。”《志》虽无坚名,然燧三子皆取土旁为名,则坚必其犹子,而煜则兄弟也。跋《艺文类聚》之华镜,以字义推之,则必坚之从子也。盖五行之次,火生土,土生金,镜者金旁字也。惟华珵乃从王旁,别为一例。珵刻有宋左圭《百川学海》,改窜宋本旧第,为世所讥。大约华氏所刻书,均不必可据。特以传世日稀,又无宋本可以比校,故书估、藏家展转推重也。
  明安国之世家
  安氏亦无锡富人。《常州府志》云:“安国,字民泰,无锡人。居积诸货,人弃我取。赡宗党,惠乡里,乃至平海岛,浚白茅河,皆有力焉,父丧,会葬者五千人。尝以活字铜版印《吴中水利通志》。”又《无锡县志》云:“安国,字民泰。富几敌国。居胶山,因山治圃,植丛桂于后冈,延袤二里馀。因自号桂坡。好古书画彝鼎,购异书。又西林胶山,安氏园也。嘉靖中,安桂坡穿池广数百亩,中为二山,以拟金、焦。至国孙绍芳,即故业大加丹雘,与天下名士游赏其中。二百年来,东南一名区也。”德辉按:国之子如山,嘉靖己丑八年进士,知裕州。均田得体,士民诵德,祀名宦,历仕至四川佥宪。孙希范,万历丙戌十四年进士,官南京吏部司封郎,以忤辅臣王锡爵,削籍归。与光禄顾宪成仿龟山讲学故址,辟东林书院,阐濂、洛、关、闽之学。暇则纂述诸书切身心性命者。卒之明年,子广誉、广居伏阙上疏,白其遗忠。特赠光禄寺少卿,赐恤典,请祀乡贤。事详《明史》本传。明德之后,必有达人,于安国见之矣。又按:希范曾孙绍杰,辑希范年谱,名《安我素先生年谱》。我素,希范之别号也。追述先世,云:其先黄姓。“洪武初,讳茂者,姑苏县珠里人。赘于长史安明善氏,蒙安姓。四传封户部员外郎。桂坡公讳安国,多远略,御海寇,浚白茅河,皆有力焉。好蓄古图书,铸汦字铜版,印《颜鲁公集》、徐坚《初学记》等书。重建胶山李忠定公祠,蠲田奉祀。邵文庄公宝撰记:足迹遍名山,交游遍海内,著游吟稿,载邑志行义。”据绍杰所述,先世印书,殊不明晰。盖国所印之书,《初学记》为刻本,《颜鲁公集》则活字印本。非《初学记》亦活字印也。《颜鲁公集》又有嘉靖二年安国刻本,则在活字印本之后。万历中,平原令刘思诚刻本即从之出。半叶十行,行二十字。《四库全书总目》著录为安氏刻本,《提要》云:“万历中,真卿裔孙允祚所刊。脱漏舛错,尽失其旧。独此本为锡山安国所刻,然犹元刚原本也。”元刚,留元刚。宋嘉定间守永嘉,得宋敏求编十五卷本残木十二卷,失其三卷。乃以所见真卿文别为补遗,并撰次《年谱》付之,为后序。后人复即元刚之本分十五卷。安刻诸书,颇为世重。故详考其世系,而并辨其后人之误记者著于篇,是固谈书林掌故者所乐闻也。
  日本朝鲜活字版
  活字版之制,流入外藩最早者,莫如朝鲜、日本,而尤以日本为最精。
  以余考之,其盛行已在明初。永乐庚子冬,朝鲜国王命造铜字活板,又命新铸造大样铜字,印行《十八史略》,事详《森志》,《史略》下。《志》又有天顺八年,朝鲜国活字印板《尔雅注疏》十一卷。又弘治十年,朝鲜国活字印板《唐鉴音注》二十四卷。嘉靖二十三年甲辰,朝鲜宋麟寿活字印《陈简斋诗注》十五卷。大抵朝鲜活字本,始行于明初时。余藏有《国语韦昭注》,为铜活字大字本。后有跋云:“我东活字印书之法,始自太宗朝癸未,以经筵古注《诗》、《书》、《左传》为本,命判司平府事李稷等铸十万字,是为癸未字。世宗朝庚子,命工曹参判李藏等改铸,是为庚子字。甲寅,以《孝顺事实》、《为善阴骘》等书为字本,命集贤殿直提学金墩等铸二十馀万字,是为甲寅字。黄宗朝壬辰,正宗大王在东宫,仰请大朝以甲寅字所印《心经》、《万病回春》二书为字本,铸十五万字,藏于芸馆,是为壬辰字。正宗朝丁酉,命平安道观察使徐命膺以甲寅字为本,铸十五万字储之内阁;又于壬寅命平安道观察使徐浩修以本朝人韩构书为字本,铸八万馀字,亦储之内阁。
  壬子,命仿中国四库书聚珍版式,取字典字本,木刻大小三十二万馀字,名之曰生生字。甲寅,命内阁铜字移藏于昌庆宫之旧弘文馆,称以铸字所。丙辰,整理《仪轨》将印行,命奎章阁直提学李晚秀、奎章阁原任直阁尹行恁监董,以生生字为本,铸大字十六万,小字十四万馀,名之曰整理字。分储七欌,藏于铸字所。后六十二年,当宁丁巳,铸字所失火。戊午,命奎章阁检校提学金炳冀、奎章阁提学尹定铉、奎章阁提学金炳国主馆,铸整理大字八万九千二百三字,小字三万九千四百十六字;韩构字三万一千八百二十九字,与烬馀完字十七万五千六百九十八字,藏于铸字所。己未,命以整理字印《国语》。”盖铸字成,试印一书,例也。按此跋载高丽活字板始末极详,固知彼国虽僻处东隅,其文化之所渐被亦久矣。日本铜活字版书传世为古者,据《森志》所载,有文禄五年丙申,当明万历二十四年。甫庵道喜印《蒙求补注》三卷。庆长四年己亥,当明万历二十七年。敕印《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单经本二十六卷。庆长五年庚子,敕校《贞观政要》十卷。又足利学奉敕印《七经》、《孟子》八种、黄石公《三略》三卷。又十一年丙午,当明万历三十四年。敕印《武经七书》。又十二年了未,当明万历三十五年。直江兼续用铜雕活字印《六臣文选注》六十卷。元和四年戊午,当明万历四十六年,那波道圆印《白氏文集》七十一卷。承应二年癸巳,当顺治十年。印《朱子小学书》六卷。据余所见,有元初七年辛酉,当明天启元年。敕印《事实类苑》六十三卷。据余所藏,有安政二年乙卯,当咸丰五年。江都喜多邨学训堂印《太平御览》一千卷。明治十八年乙酉,当光绪十一年。弘教书院印《释藏》八千五百三十四卷。又皆煌煌巨册,与吾国武英殿聚珍本相颉颃。近则铅字风行,又便于铜铸、石印之法,更捷于检排。机器日新,而古法荡然,无所师授矣。
  颜色套印书始于明季,盛于清道咸以后朱墨套印,明启祯间,有闵齐极、闵昭明、凌汝亨、凌汝初、凌瀛初,皆一家父子兄弟刻书最多者也。闵昭明刻《新镌朱批武经七书》,闵齐伋刻《东坡易传》、《左传》,《老》、《庄》、《列》三子,《楚辞》,陶靖节、韦苏州、王右丞、孟浩然、韩昌黎、柳宗元诸家诗集,蜀赵崇祚《花间词》。凌汝亨刻《管子》。凌濛初、瀛初刻《韩非子》、《吕氏春秋》、《淮南子》。皆墨印朱批,字颇流动。其一色蓝印者,如《黄记》,《墨子》十五卷;《陆志》,《李文饶集》二十卷、《别集》十卷、《外集》四卷;《邵注四库简明目》,张登云刻《吕氏春秋》二十六卷,明万历丁亥刻张佳胤《崌崃集》二十七卷。此疑初印样本,取便校正,非以蓝印为通行本也。他如三色套印,则有《古诗归》十五卷、《唐诗归》三十六卷。其间用朱笔者锺惺,用蓝笔者谭元春也。四色套印,则有万历辛巳九年,凌瀛初刻《世说新语》八卷。其间用蓝笔者刘辰翁,用朱笔者王世贞,用黄笔者刘应登也。五色套印,明人无之。道光甲午涿州卢坤刻《杜工部集》二十五卷。其间用紫笔者明王世贞,用蓝笔者明王慎中,用朱笔者王士祯,用绿笔者邵长蘅,用黄笔者宋荦也,是并墨印而六色矣。斑斓彩色,娱目怡情,能使读者精神为之一振。然刻一书而用数书之费,非有巨赀大力,不克成功。故虞山二冯评点《才调集》,其从子武刻之,以重圈细圈分别,又以三角尖点划明。是亦节省工货之道。但一经翻刻,则易混淆,固不如套印之易于区别也。
  唐宋人类书刻本
  唐宋人类书,宋刻罕传,惟恃元明翻刻本相接续。而明刻有善有不善,是当分别观之。《白帖》原书,注文本略。《陆志》有北宋刊本三十卷,云:“题曰‘新雕白氏六帖事类添注出经’。每叶二十六行,每行二十六七字不等。小字双行,欧书极精。”德辉按:既曰“新添出经”,则知白氏原书注文必略。今《白孔六帖》合刻,注文无多,或是据原本。自以《孔帖》合并,宋孔传《六帖》亦三十卷。《天禄琳琅后编》五,有宋刊本,云:“乾道丙戌刊于泉南郡斋。前有泉守韩仲通序,盖即韩主刻者。”二书合并之始,据王应麟《玉海》云:“孔传亦有《六帖》,今合为一书,则在南宋末年。”
  观《陆志》,有南宋刊残本《白孔六帖》,益足证应麟之语不谬矣。益无足观。《北堂书钞》经陈禹谟重刻,窜改旧文,任意补缀,好古者时恨不见原书。幸朱竹垞、钱遵王所传易名之《古唐类范》,犹在人间。孙星衍又得明陶九成钞本,属严铁桥孝廉可均校勘,仅刻陈本窜改太甚者,凡卷一至卷二十六,又卷一百二十二至卷一百六十,共五十五卷。盖《书钞》首尾诸卷,其残缺为尤甚也。然孙虽属严校勘,终其剞劂之资,出之庐江胡氏,故每卷末有“督理江西通省盐法道兼管瑞袁临等处地方庐江胡稷以影宋本校刊”字一行,又有“乌程严可均分校”一行。张文襄《书目答问》,有校明初写本《北堂书钞》五十五卷,云“严可均校四录堂本,罕见”。德辉按:《张目》以此本属之严氏四录堂,似未知此书为胡氏校刻,严只在校人之列也。大约功未及完,版亦涣散。光绪己丑,归安姚觐元以活字排印七十馀卷,印未竣而姚亦殁。盖此六十年间,两刻而两未成矣。今陶钞原本,为南海孔广陶所藏,孔于光绪戊子付刊。但校者非专门,以校语夹杂注中,阅之令人目炫。
  是则不过存其书而已。《初学记》卷末之三十卷,原卷久佚,明刻皆以安国桂坡馆刻本为善。而此卷与他卷缺佚,多出臆补。其后晋藩、沈藩、扬州九洲书屋、徐守铭宁寿堂请本,皆从之出,未有善本订正也。独陈大科刻本自序云:“南国妄一男子,谬以其意损益之,至窜入宋事什二三。”似即指安刻而言。然所刻亦未可信。今陆心源《群书拾补》,以元刻较安刻以下各本,详略异同之处至八卷之多,而与陈本亦绝不合。世称乾隆内刻古香斋袖珍本,出自元椠,究亦与明本无殊。是固此书一重公案也。《艺文类聚》,有明正德乙亥十年,华镜兰雪堂活字印本,又有万历丁亥十五年,王世贞序刻本,二本讹脱大致相同。自来考据家多重陆采刻小字本及宗文书堂本,以其源出宋椠,文句完全,详于大字、活字两本也。《太平御览》宋本,自明张溥析分五百卷为二女奁货,其书久成破镜。至乾嘉时存三百六十卷,藏黄丕烈士礼居,为“百宋一廛”中宋本之冠。后存三百卷,归之陆心源皕宋楼。陆没后,其子将其书尽售于日本岩崎静嘉堂,中国遂无宋本矣。明人倪灿以活字印五百部,同时即有重刻,前皆有万历改元黄正色序。而错简误字,疑似颇多。然有绝胜嘉庆二十三年鲍崇城刻小字本之处。鲍刻自谓所据为宋本,阮文达元为作序,亦极称之。其言无可徵信。此外有嘉庆十四年张海鹏刻大字本,嘉庆十七年汪氏活字印本,近日本安政乙卯校宋活字印本,皆云从宋本旧钞校勘,以校明刻。时或不逮,盖明时两本虽有讹错,究未擅改。误书思之一适,此邢子才有为而言也。
  绘图书籍不始于宋人
  徐康《前尘梦影录》云:“绣像书籍,以宋椠《列女传》为最精。顾抱冲得而翻刻,上截图像,下截为传。仿佛武梁造像,人物车马极古拙。相传为顾虎头绘。按:顾刻无图,阮福仿宋刻有图。又顾虎头画,亦阮刻推揣之词,非相传有此说。徐氏云云,殆误记耳。元椠则未之见,明代最为工细。
  曾见《人镜阳秋》及郑世子载堉《乐书》、《隋炀艳史》、《元人百种曲》首袠、《水浒传》首本、《隋唐演义》首袠,皆有绘画。国朝则《万寿盛典》、《南巡盛典》首袠,图像系上官竹庄、山水皆石谷子画,即《图书集成》中有图数十册,悉名手所绘,镌工绝等。自兵劫以来,此种珍本均不得见矣。”
  又云:“松江沈绮堂所刻宋本《梅花喜神谱》,颇为博雅君子所赏鉴。沈氏家本素封,有池亭园林之胜,改七芗尝居停其处。谱中梅花,皆其一手所临,印本今尚有之。鲍渌饮刻《知不足斋丛书》,亦附刊焉。吾谓古人以图书并称。凡有书必有图。《汉书·艺文志》论语家,有《孔子徒人图法》二卷,盖孔子弟子画像。武梁祠石刻七十二弟子像,大抵皆其遗法。而《兵书略》所载各家兵法,均附有图。《隋书·经籍志》礼类,有《周官礼图》十四卷。
  又注云:“梁有《郊祀图》二卷,亡。’又载郑玄及后汉侍中阮谌等《三礼图》九卷。论语类,有郭璞《尔雅图》十卷。又注云:“梁有《尔雅图赞》二卷,郭璞撰。亡。’晋陶潛诗云‘流观山海图’,是古书无不绘图者。顾自有刻板以来,惟《绘图列女传》尚存孤本。”而徐氏所未见者,有元大德本《绘图列女传》、元板《绘像搜神前后集》、毛扆《秘本书目》著录。吾友姚子梁观察文栋有其书。明刻《三教搜神大全》七卷颇精,即此书改名分卷。吾曾仿刻。明仇英《绘图列女传》、十六卷,明汪道昆本。刘书增辑。
  至乾隆时原版犹存,售于鲍以文廷博,始印行之。明顾鼎臣《状元图考》、三卷,万历己酉刻本。咸丰六年汉阳叶氏重刊行。《增编会真记》,《缪续记》云:四卷,明顾玄纬辑。《校记》一卷,《杂录》四卷,图绘字书极精。
  隆庆元年众芳书斋校刻本。等。尚非当时希有之书,何以未之尽睹?至元人影宋钞本《尔雅图》四卷,下卷分前后。有嘉庆六年曾燠仿刻本。金贞祐二年宋宁宗之嘉定七年,嵩州福昌孙夏氏书籍铺印行《经史证类大观本草》三十一卷、宋唐慎微撰。附《本草衍义》二十卷,宋寇宗奭撰。有元大德壬寅六年,宗文书院重刊本,又有明万历了丑五年,重刊元大德本。金泰和甲子宋宁宗之嘉泰四年,晦明轩刊《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三十卷,有明成化四年商辂序刻本,又有嘉靖癸未二年,重刊成化本。元李衍《竹谱详录》七卷,有鲍廷博《知不足斋丛书》本,绘图均极精能,不下真本一等。而外此如传奇、杂曲,吾所藏者,明刻《三国志演义》、二十册,前有图二百四十幅。余藏本不全,《缪续记》有全册。《玉茗堂四梦》及明吴世美《惊鸿记》、单槎仙《蕉帕记》、无名人《东窗记》、高奕《四美记》、闵刻《西厢记》之类,其工致者尤多。又内府刻《避署山庄图咏》二卷、《补萧云从离骚全图》二卷,山水人物,妙擅一时。今虽传本日希,言藏书者不可不留心采访矣。
  辑刻古书不始于王应麟
  古书散佚,复从他书所引搜辑成书,世皆以为自宋末王应麟辑《三家诗》始。不知其前即已有之。宋黄伯思《东观馀论》中,有《跋慎汉公所藏相鹤经后》云:“按《隋·经籍志》、《唐书·艺文志》,《相鹤经》皆一卷,今完书逸矣。特马总《意林》及李善《文选注》、鲍照《舞鹤赋》钞出大略,今真静陈尊师所书即此也。而流俗误录著故相国《舒王集》中,且多舛午。
  今此本既精善,又笔势婉雅,有昔贤风概,殊可珍也。”据此,则辑佚之书,当以此经为鼻祖。今陶九成《说郛》中尚有其书,钱谦益《绛云楼书目》亦载有钞本。虽不知视真静书如何,要之此风一开,于古人有功不浅。乾嘉以来,为是学者,如余萧客之《古经解钩沉》、任大椿《小学钩沉》、孙冯翼《经典集林》、张澍《二酉堂丛书》、王谟《汉魏遗书钞》、《晋唐地理书钞》、茆泮林《十种古佚书》,于经、史、子三者,各有所取重。然以多为贵,则严可均《上古三代先秦两汉魏晋南北六朝先唐古文》,黄奭《汉学堂丛书》,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皆统四部为巨编。严辑虽名古文,实包经、子、史在内。其搜采宏博,考证精详,较黄、马二书尤为可据。虽断珪残璧,不诚书林之巨册乎。至有专嗜汉郑氏学者,元和惠栋开山于前,曲阜孔广林《通德遗书》接轸于后,而黄奭复有《高密遗书》之辑,皆不如袁钧《郑氏佚书》晚出之详。余每慨陶九成《说郛》、张溥《汉魏百三家》所录各书,不注出处,所收全集,反多节删。使孙、严生当其时,必不如此简略。后有作者,当必有所取则矣。
  丛书之刻始于宋人
  丛书举四部之书而并括之,诚为便于购求之事。宋人《儒学警悟》、《百川学海》二者,为丛书之滥觞。《儒学警悟》,宋太学俞鼎孙同上舍兄经编。
  其书分七集,一集为《石林燕语辨》卷一之十,叶梦得撰,汪应辰辨。二集为《演繁露》卷十一之十六,程大昌撰。三集为《■真子》卷十七之二十一,马永贞撰。四集为《考古编》卷二十二之三十一,程大昌撰。五集为《扪虱新话上集》卷三十二之三十五,六集为《扪虱新话下集》卷三十六之三十九,陈善撰。七集为《萤雪集说》卷四十上之四十下。每卷题《儒学警悟》,一集至七集止。题与记数皆同,目录后有“嘉泰辛酉正吉十有五日建安俞成元德父谨跋”一则。二卷有题识云:“壬戌三月初有七日,承议郎前剑州通判俞闻中梦达刊之于家塾。”壬戌为嘉泰二年。《百川学海》,前人考定为咸淳癸酉刻,则《儒学警悟》犹在其前。而其通连计卷,不各还各书。近世如吴省兰《艺海珠尘》、阮文达元《皇清经解》,皆于每卷大题列本名,次行列书名、撰人。板心则本名居中,在鱼尾上,书名小字傍列鱼尾下。即《四库全书》钞本亦然。然统群书为一书,翻检未为不便。而欲列架分类,则有漶散之虞。光绪中,长沙王氏刻《皇清经解续编》,多有主一书为一种,如知不足斋、守山阁各丛书之例者。王氏泥阮刻之例,不欲别自为书,因是全书中多有据稿本刊刻,而不能单印单行,是亦恨事也已。
  似丛书非丛书似总集非总集之书
  有其书似丛书而非丛书,似总集而非总集,如北宋刻《江西诗派》,南宋陈思《群贤小集》及《江湖集》之类是也。自后,明俞宪之《盛明百家》,国朝吴之振之《宋诗钞》,顾嗣立之《元诗选》,皆网罗散失,一朝文献,赖以得传。此其例既非张溥《汉魏百三家》之全诗文可以比拟,亦非《全唐诗》、《全唐文》之单刻诗文可以类求,欲知一代诗文风气,盖舍此无可问途矣。至于《永乐大典》依韵编收,《图书集成》分类纂录,并皆册逾万帙,囊括百家,斯诚簿录以来之奇闻,道释两藏所却步。宜乎残膏剩馥,沾溉后人,断简零篇,流传四裔。唐哉皇哉!古今修撰之宏,未有比于斯二部者。
  有明圣清两朝之文治,谓非成祖、圣祖有以肇造之欤。《永乐大典》有百馀本在萍乡文芸阁学士廷式家。文故后,其家人出以求售。吾曾见之,皆入声韵。白纸八行朱丝格钞,书面为黄绢裱纸。盖文在翰林院窃出者也。《图书集成》原本初印,吾在湘乡陈篁仙方伯湜家中见之。缺五百馀卷。黄纸印蓝绢面,其中图画最精。其书于同治三年克复南京得之,相传为粤寇伪王石达开败后遗弃者。石寇好文,行营必以书籍自随,亦雅贼也。
  宋元明官书许士子借读
  刻书以便士人之购求,藏书以便学徒之借读,二者固交相为用。宋明国子监及各州军郡学,皆有官书以供众读。今其事略可考见者:《天禄琳琅》一,宋版《春秋公羊经传解诂》十二卷,书中每间数纸,辄有真书木印,曰“鄂州州学官书”,曰“鄂泮官书,带去准盗”。考王应麟《玉海》,咸平四年六月,诏郡县有学校聚徒讲诵之所,赐《九经书》一部。大观二年六月,州学藏书阁赐名“稽古”。则州郡学置官书,自宋初已然。李心传《朝野杂记》载:“王瞻叔为学官,尝请摹印诸经疏及《经典释文》,贮郡县以赡学,或省系钱各市一本,置之于学。”是南渡后犹重其事。且有准盗之条,官守为綦严矣。《天禄琳琅》三,宋版《六臣注文选》,中有宋宝庆宝应州印及“官书不许借出”木记。按:《文献通考·舆地考》,载宋理宗宝庆间,以逆全之乱,降淮阴郡为淮安军,又以宝应县为宝应州。是宝应州之名自理宗时始建,故官印于州名之上冠以纪年。自后,元明以来,其制未改。《陆志》、《陆跋》,北宋刻大字本《资治通鉴》,卷中有“静江路学系籍官书”朱文长印。第六卷前有朱文木记,曰:“关借官书,常加爱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仍令司书明白登簿,一月一点,毋致久假。或损坏去失,依理追偿,收匿者闻公议罚。”《天禄琳琅后编》二,宋版《大易粹言》,册末纸背印记,云:“国子监崇文阁官书,借读者必须爱护,损坏阙污,典掌者不许收受。”《天禄琳琅后编》三,宋版陆德明《经典释文》三十卷,云:“每册有蒙古篆官印及纸背国子监崇文阁印记。”与《大易粹言》同。考皇庆二年六月建崇文阁于国子监,见《元史·仁宗本纪》。此盖当时旧藏,亦即《天禄琳琅后编》所著录之物也。所载印文,官书误作书籍。《张志》,宋刻《经典释文》残本;《黄赋注》,淳熙台州公使库本《颜氏家训》;《钱记》,宋版《黄氏补千家注纪年杜工部诗史》;均有此印记。但以阙污为阙失,此因印文篆字不明晰之故。然《颜氏家训》,今见《缪续记》,正作阙失,则《天禄琳琅》误矣。《陆集》,宋本《王状元集诸家注分类东坡先生诗集》二十五卷、《纪年录》一卷,卷中有“庆元路提学副使邵晒理书籍”关防。
  据王圻《续文献通考》,提学副使有收掌书籍之责。可见元时护惜官书之具于功令也。《黄书录》,宋本《孟浩然集》,卷中有“翰林国史院官书”楷书朱记一。瞿木夫云:“此是元时印。余所见宋刻唐人文集多有此印。”明时官书见于诸家记载者:《钱日记》云,黄荛圃斋中见宋刻《旧唐书》不全本,卷首朱印“绍兴府镇越堂官书”八字,《黄书录》、《瞿目》载亦同。
  宋陈亮编《欧阳先生文粹》五卷,卷中多正书木印,云:“安抚提刑汪郎中置到绍兴府学官书,许生员关看,不许带出学门。”顾自宋元明累朝嘉惠士林,而制度未为完备。我朝乾隆时,《四库》书成,于江浙间建文澜、文汇、文宗三阁,谕令士子愿读中秘书者,就阁中传钞。夐乎千载一时,为汉唐所未有,何论宋元以下也。
  宋元明印书用公牍纸背及各项旧纸
  宋时印书,多用故纸反背印之,而公牍尤多。《黄赋注》、《黄书录》,《北山集》四十卷,程俱致道撰,用故纸刷印。钱少詹有跋云:“验其纸背,皆乾道六年官司簿帐。其印记文可辨者,曰湖州司理院新朱记,曰湖州户部瞻军酒库记,曰湖州监在城酒务朱记,曰湖州司狱朱记,曰乌程县印,曰归安县印,曰湖州都商税务朱记。意此集板刻于吴兴官廨也。”又聊城杨氏海源阁仿宋刻《花间集》十卷,王鹏运跋云:“系用淳熙十一、十二等年册子纸印行。其纸背官衔略可辨识者,曰儒林郎观察支使措置酒务施,成忠郎监在城酒务贾,成□郎本州指使差监拜斛场吴,江夏县丞兼拜斛场温,□□郎本州指使差监大江渡潘,进口尉差监猪羊柜董,进义副尉本州指使监公使库范,鄂州司户参军戴,成义郎添差本州排岸差监本津关发收税刘,信义郎本州准备差使监公使库朱。除江夏县丞鄂州司户参军二官,馀皆添差官。此书其刻于鄂州乎?”《黄记》,宋本《芦川词》二卷,云:“宋板书纸背多字迹,盖宋时废纸亦贵也。此册宋刻固不待言,而纸背皆宋时册籍。朱墨之字,古拙可爱,并间有残印记文。惜已装成,莫可辨认,附著之以待藏是书者留意焉。”又宋本《北山小集》四十卷,云:“书友胡益谦持《北山小集》示余,欲一决其宋本与否。余开卷指示纸背曰,此书宋刻宋印。子不知宋本,独不见其纸为宋时册子乎?胡深谓余为不欺。”《瞿目》,宋刊本《洪氏集验方》五卷,云:“其书以淳熙七八两年官册纸背所印,中铃官印,惜不可识。”《莫录》,宋绍兴本《集古文韵》五卷,云:“纸背大半是开禧元年黄州诸官致黄州教授书状,纸背状中首尾结衔。一曰朝散郎权知黄州军州事王可大,一曰秉义郎新添差黄州兵马监押赵善觊,一曰训武郎黄州兵马都监兼在城巡检徐霭,一曰迪功郎黄冈县尉巡捉私茶盐礬铜钱私铸铁钱兼催纲陆工程,一曰朝奉郎行户部员外郎吴猎,一曰武略郎添差淮南西路将领张□,一曰学谕章准,一曰学生教谕李起北,一曰学生直学徐灏,一曰升大,失其官及姓,凡十人。其本官结衔则云‘从事郎黄州州学教授吕吾衍’。足见尔时交际仪式。”《瞿目》,吕祖谦《皇朝文鉴》一百五十卷,云:“纸面俱钤纸铺朱记,卷二十五至二十七,纸背有字,审是星命家言。其中有宝庆二年云云。的是宋椠宋印也。”《陆续志》,影宋钞本《方言》十三卷,后有无名氏跋曰:“余旧藏子云《方言》,正是此本。而楮墨尤精好,纸背是南宋枢府诸公交承启札。翰墨灿然,于今思之,更有东京梦华之感。辛丑五月三日书。”《丁志》,唐冯贽《云仙散录》一卷,云:“宋开禧元祀临江郭应祥刻。镂板宽大,字画端秀,且用嘉泰及开禧等年官印册纸所印。历六百数十年,古香袭人。有徐渭仁跋。”又宋巾箱本《欧阳先生文粹》五卷,“绵纸,背有宋时公牍并钤宋印。然余谓不独宋印如此也,元明印书亦然。”《陆志》,北宋刊本《尔雅疏》,“其纸乃元致和至顺中公牍,有蒙古文官印。
  盖金入汴京,尽辇国子监秘书监书版而北,事载《北盟会编》及《靖康要录》。
  至顺上距靖康,甫二百年,其版尚存,故有元时印本耳。”又《陆跋》,宋刻本《欧公本末》四卷,“吕祖谦编,嘉定中严陵詹义民刻版。纸背乃延祐四年官册,盖元初印本。”《陆志》,北宋蜀刻大字本《汉书》残本八卷,“纸背皆无时公牍。”《张志》,元刊本《隋书》八十五卷,“纸背系洪武初年行移文册。”《黄记》,元刊本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十卷,云:“印本当在明初,盖就其纸背文字验之,有‘本班助教廖崇志,堂西二班学正翁深、学正江士鲁考讫,魏克让考讫,正谊堂、诚心堂西二班民生黄刷卷远差易中等论语大诰’云云。虽文字不可卒读,而所云皆国子监中事,知废纸为监中册籍也。”又明刻本《侨吴集》十二卷,云:“乃弘治中张习重刊本。
  字迹古雅,与所藏张来仪、徐北郭诸集悉同。惟纸背皆明人笺翰简帖。虽非素纸印本,然古气斑斓,亦自可观。宋元旧本往往如是,又何伤也。”《丁志》,明翻宋本《李端诗集》三卷,云:“用弘治元年至四年苏州府官册纸背所印。”《缪续记》,宋刊元修明印本《国语》二十一卷,“以成化二十馀年册纸印行。”元西湖书院本《国朝文类》七十卷,“明中叶册籍纸印。”
  观此数则,知古时纸料之坚故,可一用再用。而古人爱惜物力之意,亦可于此见之矣。
  明以来刻本之希见
  藏书家贵宋元本,于近刻则奴仆之,此大惑也。如明人胡维新《两京遗编》,《四库书目提要存目》谓其不应收刘劭《人物志》、刘勰《文心雕龙》,以其非两京书,诋其去取绝无义例。其实此类书在明时刻本中,其精校胜于吴琯《古今逸史》及商维濬《稗海》等书。程荣《汉魏丛书》以外,无与之并轸者也。是书传本绝少,孙星衍《祠堂书目》影写数种,等于旧刻名钞。
  顾元庆《文房小说》四十家,黄丕烈士礼居仅有《开元天宝遗事》一种、《梅妃传》一种。云《太真外传》别一钞本,《高力士传》竟无其书,以不得尽有《顾刻四十种》为恨。吾藏全册,为明金孝章俊明旧藏,题签为金手书真迹。然此犹明刻也。至同时人刻书亦有不得见者,如毛氏汲古阁刻始一终亥北宋本《说文解字》三十卷,为顾亭林所未见。故其著《日知录》云:“《说文》原本次第不可见,今以四声刻者,徐铉所定。”按:此指《说文篆韵谱》。
  是亭林不知有毛本也。冯已苍手钞《汗简》跋,引及始一终亥之《说文》,不知为毛刻耶,抑别一旧刻本也。康熙六年,陈上年属张弨刻明本《广韵》,发端于李天生、顾亭林二人。故前校勘人姓名四行,为陈上年、张弨、顾炎武、李因笃。乃江藩《汉学师承记·阎若璩传》,述顾千里广圻语,以若璩为亭林门人,云顾刻《广韵》,前列校勘门人有若璩名。不知《广韵》为陈刻,非顾刻,且若璩并未与闻。是江、顾均不见陈刻《广韵》也。顾、阎之学出于朱子,江藩抑于记之卷末。故造此言,托之千里,以诬若璩背弃师门。
  如《宋学源渊记》诋罗有高负气于讼之类。亦以陈刻《广韵》流传颇稀,故敢为此不实之词,厚诬贤哲。康熙甲申,张士俊泽存堂刻《玉篇》、《广韵》。
  此为考据经学者必备之书,而亦非十分希见之本。陈澧《东塾读书记》云:“《玉篇》、《广韵》有张士俊本,未见。邓显鹤重刻本绝佳。”东塾负一时重名,而不求板本,毋乃良工示人以璞,非所宜也。尤可异者,汪中自刻《述学》大字本,书面题“问礼堂藏板”,而其子喜孙刻《遗书》小字本,绝不道及。即《学行记》详记《述学》刻本,亦不知有家刻。阮文达元《车制图考》二卷,乾隆五十七年文达自刻单行,后并入《揅经室集》,只一卷。
  公弟亨《瀛洲笔谈》载文达各书,初不知有此单刻。此皆一家论述,至子不知其父,弟不知其兄。何有于宋元,何有于未刊行之孤本?忆戊子偕计过山东,于羊流店逆旅中,见壁间悬有七言楹帖云:“购求天下单行本,饱读人间未见书。”不知何人联句,又不知何以为无名子书之旅馆壁间。然此二语,谈何容易!吾尝戏作《三恨诗》:“恨不读《永乐大典》,恨不读敦煌石室藏书,恨不读《道藏》。”三者,《永乐大典》曾见入声百馀册,首尾割裂,不能成一完书。敦煌石室藏书,上虞罗叔蕴振玉、吴县王幹臣同年仁俊有影摹本数种行世,惜不得其全。《道藏》,则关中之华阴庙、吴中之玄妙观,数经兵燹,无片纸之存。往年吾辑《淮南万毕术》,见《道藏》目有《淮南服玉法》,又有《三十六水法》,亟欲钞刻,无从访求。犹幸于旧书摊头获残本数种,中有宋彭耜《道德经集注》。搜辑先少保石林公《老子解》一书,差为幸快之事。世安得有未见书为吾饱读哉!
  书林清话卷九
  内府刊钦定诸书
  足本礼亲王《啸亭杂录续录》载有本朝钦定各书一则,谨录于右。云:“列圣万几之暇,乙览经史,爰命儒臣,选择简编,亲为裁定。颁行儒宫,以为士子仿模规范,实为万世之巨观也。今胪列其目于右。经部:《易经通注》四卷,德辉谨按:《四库总目》九卷云:“顺治十三年大学士傅以渐、左庶子曹本荣奉敕撰。”《日讲易经解义》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二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纂周易折中》二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四年圣祖仁皇帝御纂,诏大学士李光地编。”《御纂周易述义》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十年奉敕撰。”《日讲书经解义》十三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十九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大学士库勒纳等奉诏编。”《钦定书经传说汇纂》二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末圣祖仁皇帝敕撰,雍正八年告成,世宗宪皇帝御制序文刊行。”《钦定诗经传说汇纂》二十卷,谨按:《四库》有序二卷。云:“康熙末圣祖仁皇帝御定,刻成于雍正五年,世宗宪皇帝制序颁行。”《御纂诗义折中》二十卷,谨案:《四库》同。云:“乾隆二十年皇上御纂。”
  《钦定周官义疏》四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三年御定。”
  《钦定仪礼义疏》四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三年御定。”
  《钦定礼记义疏》八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三年御定。”
  《日讲礼记解义》二十卷,谨按:《四库》六十四卷。云:“为圣祖仁皇帝经筵所讲,皆经御定而未及编次成帙。皇上御极之初,乃命取繙书房旧稿校刊颁行。”《日讲春秋讲义》六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是书为圣祖仁皇帝经筵旧稿,世宗宪皇帝复加考论,乃编次成帙。”《钦定春秋传说汇纂》三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三十八年奉敕撰。”《御纂春秋直解》十六卷,谨按:《四库》十五卷。云:“乾隆二十三年奉敕撰。”《御注孝经》一卷,谨按:《四库》同。云:“顺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御撰。”《御纂孝经集注》一卷,谨按:《四库》同。云“雍正五年世宗宪皇帝御定。”《日讲四书解义》二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十六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纂律吕正义》五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纂律吕正义后编》一百二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一年奉敕撰。”《御定康熙字典》四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五年圣祖仁皇帝御定。”《钦定西域同文志》二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十八年奉敕撰。”《御定音韵阐微》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四年奉敕撰,雍正四年告成。世宗宪皇帝御制序文刊刻颁行。”《钦定同文韵统》六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五年奉敕撰。”《钦定叶韵汇辑》五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五年奉敕撰。”《钦定音韵述微》一百六卷。谨按:《四库》三十卷。云:“乾隆三十八年奉敕撰。”史部:《钦定明史》三百六十卷,谨按:《四库》三百三十六卷。云:“大学士张廷玉奉敕撰,乾隆四年书成。”《御批通鉴辑览》一百二十卷,谨按:《四库》一百十六卷,附《明唐桂二王本末》三卷。云:“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御定通鉴纲目三编》四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十年奉敕撰。”《开国方略》三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三十八年奉敕撰。”《御定三逆方略》,谨按:《四库》六十卷。云:“康熙二十一年大学士勒德洪等奉敕撰。”《亲征平定朔漠方略》四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四十七年大学干温达等撰进。”《平定金川方略》三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三年大学士来保等恭撰。”《平定准噶尔方略前编》五十四卷、《正编》八十五卷、《续编》三十三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三十七年大学士傅恒等恭撰。”《平定两金川方略》一百五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十六年大学士阿桂等恭撰。”《临清纪略》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十二年奉敕撰。”《兰州纪略》,谨按:《四库》二十卷。云:“乾隆四十六年奉敕撰。”《石峰堡纪略》,谨按:《四库》二十卷。云:“乾隆四十九年奉敕撰”《台湾纪略》,谨按:《四库》七十卷。云:“乾隆五十三年奉敕撰。”《平定廓尔喀纪略》,《平苗纪略》,《平定三省教匪纪略》,《辛酉工赈纪略》,《太祖高皇帝圣训》四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二十五年,圣祖仁皇帝恭编,乾隆四年我皇上敬制序文,宣付剞劂。”《太宗文皇帝圣训》六卷,谨按:《四库》同。云:“顺治末,世祖章皇帝编次,未竟。康熙二十六年圣祖仁皇帝续成。乾隆四年皇上御制序文刊布。”《世祖章皇帝圣训》六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二十六年圣祖仁皇帝恭编,乾隆四年皇上御制序文刊布。”
  《圣祖仁皇帝圣训》六十卷,谨按:《四库》同。云:“雍正九年世宗宪皇帝恭编,乾隆六年皇上御制序文刊布。”《世宗宪皇帝圣训》三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五年皇上恭编,御制序文刊布。”《高宗纯皇帝圣训》三百卷,《上谕内阁》一百五十九卷,谨按:《四库》同。云:“雍正七年世宗宪皇帝命和硕庄亲王允禄缮录刊布,以雍正九年告成。皇上即祚,复命和硕和亲王弘昼编次。雍正八年至十三年上谕校正《续刻》,补为全书。
  以乾隆六年告成。”《硃批谕旨》三百六十卷,谨按:《四库》同。云:“雍正十年奉敕撰,乾隆三年告成。”《钦定明臣奏议》二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十六年奉敕编。”《钦定宗室王公功绩表传》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十六年奉敕撰。”《钦定蒙古回部王公表传》六十卷,谨按:《四库》只《蒙古王公功绩表传》十二卷。云:“乾隆四十四年奉敕撰。”《钦定八旗满洲氏族通谱》八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九年奉敕撰。”《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十二卷,谨按:《四库》同。
  云:“乾隆四十一年奉敕撰。”《御定月令辑要》二十四卷,谨按:《四库》有《图说》一卷。云:“康熙五十四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大清一统志》五百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十九年奉敕撰。”《钦定热河志》八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十六年奉敕撰。”《钦定日下旧闻考》一百三十卷,谨按:《四库》一百二十卷。云:“乾隆三十九年奉敕撰。”《钦定满洲源流考》二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十三年奉敕撰。”《钦定皇舆西域图志》五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十一年奉敕撰,乾隆二十七年创成初稿,嗣以版章日辟,规制益详,复增定为今本。”《皇清职贡图》九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六年奉敕撰。”《钦定盛京通志》一百卷,谨按:《四库》一百二十卷。云:“乾隆四十四年奉敕撰。”《词林典故》八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九年命掌院学士鄂尔泰、张廷玉等纂辑。是书乾隆十二年告成,御纂序文刊行。”《续词林典故》□卷,谨按:嘉庆十年敕撰《皇朝词林典故》六十四卷。盖即此书,不名续也。《钦定历代职官表》□□卷,谨按:《四库》六十三卷。云:“乾隆四十五年奉敕撰。”《钦定大清会典》一百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十九年奉敕撰。”《新定大清会典》□□卷,谨按:此当是嘉庆戊寅新修之本,止八十卷。《大清会典则例》一百八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十九年奉敕撰。”《新定大清会典则例》一百八十卷,《钦定续文献通考》二百五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二年奉敕撰。”《钦定皇朝文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谨按:《四库》二百六十六卷。云:“乾隆十二年奉敕撰。”《钦定续通志》一百四十四卷,《钦定皇朝通志》一百卷,谨按:《四库》二百卷。云:“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钦定皇朝通典》二百卷,谨按:《四库》一百卷。云:“乾隆三十二年奉敕撰。”《幸鲁盛典》四十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二十七年衍圣公孔毓圻等撰进。”《万寿圣典》一百二十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六旬万寿,内直诸臣所纂录也。”
  《钦定大清通礼》四十卷,谨按:《四库》五十卷。云:“乾隆元年奉敕撰,越二十一年告成。”《南巡盛典》一百二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三十五年大学士管两江总督高晋等恭撰进。”《皇朝礼器图式》二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十四年奉敕撰,乾隆三十一年又命廷臣重加校补,勒为此编。”《国朝宫史》三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七年奉敕撰,乾隆二十四年复命增修,越两载而告成。”《续国朝宫史》□□卷,《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六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二年奉敕撰。”《八旗通志初集》二百五十卷,谨按:《四库》同。云:“雍正五年世宗宪皇帝敕撰,乾隆四年告成,御制序文颁行。”《八旗通志二集》□□卷,谨按:浙江《文澜阁书目》载此书三百四十二卷。卷首十二卷,目录二卷。集中档案至乾隆六十年止,称高宗为皇上,盖嘉庆初元敕修,于进御敕太上皇者。”《大清律例》四十七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五年奉敕撰,御制序文颁行。”《钦定天禄琳琅》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十年奉敕撰。”《御制评鉴阐要》二十卷,谨按:《四库》十二卷。云:“乾隆三十六年大学士刘统勋等编次恭进。”子部:《御撰资政要览》三卷、《后序》一卷,谨按:《四库》同。云:“顺治十二年世祖章皇帝御撰。”《圣谕广训》一卷,谨按:《四库》同。云:“圣谕十六条,圣祖仁皇帝所颁《广训》一万馀言,世宗宪皇帝推绎。”《庭训格言》一卷,谨按:《四库》同。云:“雍正八年世宗宪皇帝追述圣祖仁皇帝天语,亲录成编。”《御制人臣儆心录》一卷,谨按:《四库》入史部。云:“顺治十二年世祖章皇帝御撰。”《御制日知荟要》一卷,谨按:《四库》四卷。云:“乾隆元年皇上御制。”《御定孝经衍义》一百卷,谨按:《四库》同。云:“是书为顺治十三年奉敕所修,至康熙二十一年告成。圣祖仁皇帝亲为鉴定,制序颁行。”《御定内则衍义》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顺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御定。”《御纂性理精义》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六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纂朱子全书》六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定执法成宪》八卷,谨按:《四库》同。云:“雍正六年世宗宪皇帝敕撰,雍正十三年书成奏进。乾隆三年御制序文颁行。”《钦定授时通考》七十八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年奉敕撰,乾隆七年进呈钦定。御制序文颁行。”《钦定医宗金鉴》九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四年奉敕撰。”《御定历象考成》四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定历象考成后编》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二年奉敕撰。”《御定仪象考成》三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九年奉敕撰,乾隆十七年告成,御制序文颁行。”《御定数理精蕴》五十三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定星历考原》六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诏大学士李光地等重为考定,以成是编。”《钦定协纪辨方书》三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四年奉敕撰,越三年告成,进呈钦定。”《钦定佩文斋书画谱》一百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四十七年圣祖仁皇帝御定。《秘殿珠林》二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九年奉敕撰。”《石渠宝笈》四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九年奉敕撰。《续石渠宝笈》□□卷,谨按:沈初《西清笔记》云:“《珠林》、《宝笈》二书,乾隆辛亥续编。”但未载卷数。《钱录》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五年奉敕撰。”《钦定西清古鉴》四十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四年奉敕撰。”《钦定西清砚谱》二十四卷,谨按:《四库》二十五卷。
  云:“乾隆四十三年奉敕撰。”《御定古今图书集成》五千二百卷,谨按:此书《四库》未著录。据阮元编《天一阁书目》云:“乾隆三十九年,御赐《古今图书集成》一万卷。圣祖仁皇帝御撰。雍正四年,世宗宪皇帝御制序,略言:“皇考命儒臣广罗群籍,分门别类,统为一书。经历岁时,久而未就,特命尚书蒋廷锡等重加编校。凡厘定三千馀卷,增删数十万言。图绘精审,考定详悉。列为六编,析为三十二典。’其部六千馀,其卷一万云。盖是书经两朝始成。”余见原书,板本阔大,图绘极工。光绪初元上海书坊有石印、铅字排印两种。末年,慈圣取原书付上海石印三百部,时以颁赐内直诸臣。
  《钦定渊鉴类函》四百五十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四十九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定骈字类编》二百四十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八年圣祖仁皇帝敕撰,雍正四年告成,世宗宪皇帝制序颁行。”
  《御定分类字锦》六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六十一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定子史精华》一百六十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末圣祖仁皇帝敕修,雍正五年世宗宪皇帝御定颁行。”《御定佩文韵府》四百四十二卷,谨按:《四库》四百四十四卷。康熙五十年圣祖仁皇帝御定。
  《御定韵府拾遗》一百十二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五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注道德经》二卷。谨按:《四库》同。云:“顺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御撰。”集部:《圣祖仁皇帝初集》四十卷、《二集》五十卷、《三集》五十卷、《四集》三十六卷,谨按:《四库》同。云:“自康熙二十二年癸亥以前为《初集》,三十六年丁丑以前为《二集》,五十年辛卯以前为《三集》。至五十一年壬辰以后,六十一年壬寅以前,世宗宪皇帝命和硕庄亲王允禄编为《四集》。通一百七十六卷,合为一编。”《世宗宪皇帝文集》三十卷,谨按:《四库》同。云:“凡文二十卷,诗十卷。文分十三体。诗则前七卷曰《雍邸集》,皆康熙壬寅以前作。后三卷曰《四宜堂集》,则御极以后作也。”《高宗纯皇帝乐善堂全集》三十卷,《御制文初集》三十卷、《二集》四十卷、《馀集》二卷,《御制诗初集》四十四卷、《二集》九十四卷、《三集》一百卷、《四集》一百二十卷、《五集》一百四十卷、《馀集》□卷,谨按:《四库御制乐善堂文集》定本三十卷,乾隆二十三年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蒋溥等奉敕重编。《御制文初集》三十卷、《二集》四十四卷,《御制诗初集》四十八卷、《二集》一百卷、《三集》一百十二卷、《四集》一百十二卷。《今上皇帝味馀书室集》□□卷,《御制文初集》□□卷,《御制诗初集》□□卷、《二集》□□卷,《御定全唐文》一千卷,谨按:嘉庆十九年文华殿大学士董诰奉敕编辑。《御选古文渊鉴》六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二十四年圣祖仁皇帝御选,内阁学士徐乾学等奉敕编注。”《御定赋汇》一百四十卷、《外集》□□卷、《补遗》二十二卷,谨按:《四库》一百四十卷、《外集》二十卷、《逸句》二卷、《补遗》二十二卷。云:“康熙四十五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定全唐诗》九百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四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
  《御定佩文斋咏物诗选》四百八十二卷,谨按:《四库》四百八十六卷。云:“康熙四十五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定历代题画诗类》一百二十卷,谨按:《四库》同。康熙四十六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选四朝诗》二百九十二卷,谨按:《四库》三百一十二卷。宋七十八卷,金二十五卷,元八十一卷,明一百二十八卷。云:“康熙四十八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右庶子张豫章等奉敕编次。”《御定全金诗》七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选唐诗》三十二卷,谨按:《四库》有《附录》三卷。云:“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选唐宋文醇》五十卷,谨按:《四库》五十八卷。云:“乾隆三年御定。”《御选唐宋诗醇》四十七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十五年御定。”《皇清文颖》一百二十四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中圣祖仁皇帝诏大学士陈廷敬编录,未竟。世宗宪皇帝复诏续辑,亦未即蒇功。我皇上申命廷臣乃断自乾隆甲子以前排纂成帙。”《续皇清文颖》□□卷,《钦定四书文》四十一卷,谨按:《四库》同。云:“乾隆元年内阁学士方苞奉敕编。”《御定历代诗馀》一百二十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四十六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命侍读学士沈辰垣等搜罗旧集,定著斯编。”《御定词谱》四十卷,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四年圣祖仁皇帝御定。”《御定曲谱》十四卷。
  谨按:《四库》同。云:“康熙五十四年奉敕撰。”谨按:以上所列至嘉庆止。然嘉庆一朝亦未尽载。盖著者为当时人,未断代也。顾如乾隆五十三年,《钦定诗经乐谱全书》三十卷、《乐律正俗》一卷;乾隆二十年,《钦定翻译五经》五十八卷、《四书》二十九卷;乾隆三十六年,《钦定增订清文鉴》三十二卷、《补编》四卷、《总纲》八卷、《补总纲》二卷;乾隆四十四年,《钦定满洲蒙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三十三卷;乾隆四十六年,《钦定辽金元三史国语解》四十六卷;康熙五十一年,《钦定历代纪事年表》一百卷;乾隆四十二年,《钦定蒙古源流》八卷;雍正九年,《上谕八旗》十三卷、《上谕旗务议覆》十二卷、《谕行旗务奏议》十三卷;乾隆四十七年,《钦定河源纪略》三十六卷;乾隆十九年,《钦定盘山志》二十一卷;乾隆三十二年,《钦定续通典》一百四十四卷;乾隆五十四年,《钦定八旬万寿盛典》一百二十卷;乾隆四年,《钦定康济录》六卷;乾隆四十三年,《钦定国子监志》六十二卷;乾隆四十一年,《钦定武英殿聚珍板程式》一卷;乾隆三十四年,《钦定校正淳化阁帖释文》十卷;康熙四十六年,《御批通鉴纲目》五十九卷、《通鉴纲目前编》十八卷、《外纪》一卷、《举要》三卷、《通鉴纲目续编》二十七卷;乾隆四十八年,《钦定古今储贰金鉴》六卷;乾隆十四年,《御览经史讲义》三十一卷;康熙四十七年,《钦定广群芳谱》一百卷;乾隆四十七年,《钦定补绘离骚全图》二卷;康熙六十一年,《御定千叟宴诗》四卷;乾隆五十五年,《钦定千叟宴诗》三十六卷;均《四库》著录之书,不知何以未得悉举。又如顺治《御撰劝善要言》一卷,谨按:原书清文,未翻译。光绪十七年加译,颁浙江官书局刊行。康熙二十年,《钦定选择历书》十卷;一名万年历书。康熙五十年,《御制避暑山庄图咏》二卷;雍正十一年,《御制大义觉迷录》四卷;《乾隆御制拟白居易乐府》四卷;嘉庆□□年,《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二十卷;嘉庆元年,《钦定千叟宴诗》三十四卷;谨按:此为乾隆八旬有五万寿庆典事,在《四库全书》告成之后。其书题“乾隆六十一年”,盖大内称嘉庆元、二、三年为六十一、二、三年也。或在《四库》修书以前,或在《四库》成书之后。虽总目未载,在嘉庆时传本必多。至《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百卷、《钦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二十卷,以习闻习见之巨册,而纪载缺如,甚矣藏书与读书之难也。
  四库发馆校书之帖式
  乾隆纂修《四库》时,每书发交馆臣,首帖一纸,翰林院储存底本,往往见之。其式如右。□者,原空字格,填写数目也。
  连前共交过万千百十字
  此卷计万千百十字
  殿覆
  校处于月日收于月日覆校毕交
  收讫
  十页于月日收到写本于月日校毕交覆
  分校处于月日签出处发交誉录写成
  武英
  殿于
  月日
  发出
  第卷底本十页
  按右式所载收发、签校、誊录等名目。开馆时皆设有专官,总校、分校以翰林编检为之,又有缮书处总校官、分校官,则翰林、六部郎中、主事内阁中书、国子监学录皆有其人。至缮书处收掌官,则止科中书、国子监典簿、学正等。武英殿收掌官,仅各部笔帖式,无大臣也。诸人姓名、职衔均载《钦定四库全书》卷首。其签校各书异同之处,于乾隆四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奉上谕,令该总裁另为编次,与《总目提要》一体付聚珍板排刊流传,即今《武英殿聚珍板丛书》所印《四库全书考证》一百卷是也。当时签校或误,处分甚轻。总裁、总校、分校等按次记过,三月查核,交部议处,原不过薄示惩儆。此见乾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上谕,亦载《钦定四库全书》卷首,可覆按也。
  武英殿聚珍板之遗漏
  自《武英殿聚珍板丛书》出,于是明《永乐大典》中世所罕见各书,亦已十获七八矣。然吾犹有恨者,当时编检诸臣急于成功,各韵散见之古书,既采之未尽,而其与见行刻本有异者,全不知取以校勘。甚有见行者非足本,《大典》中有足本,亦遂忽略检过,不得补其佚文。可知古今官修之书,潦草大都相类。当时历城周书昌编修永年,亲在馆中,独为其难。如馆臣初未采及之宋《三刘文集》,永年搜辑之,始入《四库》。自后徐星伯松辑宋《中兴礼书》、《续礼书》、《宋会要》,赵怀玉辑苏过《斜川集》,辛启泰辑《稼轩诗文词佚篇》。近则文芸阁廷式、缪艺风荃孙,从残册中搜获各种尤多,则当时漏略亦可概见矣。
  无锡秦刻《九经》之精善
  王士祯《分甘馀话》云:“近无锡秦氏摹宋刻小本《九经》,剞劂最精,点画不苟。闻其板已为大力者负之而趋。余曾见宋刻于倪检讨雁园灿,许与秦刻方幅正同。然青出于蓝而青于蓝矣。”吾按:秦本亦有翻刻,其原刻不分卷,每叶四十行,行二十七字,上格标载音义。凡《易》二十一叶,《书》二十六叶,《诗》四十七叶,《左传》一百九十八叶,《礼记》十三叶,《周礼》五十五叶,《孝经》三叶,《论语》十六叶,《孟子》三十四叶,见《天禄琳琅后编》宋版。《丁志》秦刻,即据此本。别有重刻秦本,每半叶十四行,行二十八字。其书为《周易》三卷,《诗经》四卷,《书经》四卷,《春秋》十七卷,《周礼》六卷,《礼记》六卷,《孝经》一卷,《论语》二卷,《孟子》七卷,合五十卷。附《大学中庸章句》一卷,《小学》二卷。或云所据别一南宋巾箱本,原刻字画精细,几可乱真,重刻则失之甚远。此等书在当时为坊刻,以备场屋童试温经之用者,故皆止有白文。《丁目》云:“密行小字《五经》,每半叶二十行,行二十七字。行密如樯,字纤如发,盖即秦刻祖本之不全者。”丁谓为北宋刻,殊失鉴别。年来丁藏已散,此本不知归于谁氏。为之慨然。
  纳兰成德刻《通志堂经解》之一
  国初人刻书,亦有高下。纳兰成德之《通志堂经解》,表章宋元人遗书,其功诚不可没。然主裁者无卓识,而门户之见过深,凡诸家经解,非程朱一派则削而不录。又其所刻本有宋元旧本可据,而全不取以校勘。观何义门焯批阅目录注文,则当时之草草可知矣。若曹寅所刻《小学五种》、《楝亭十二种》,又为内府刻《全唐诗》,则固胜于纳兰成德远甚,然不如张士俊《泽存堂五种》,摹仿宋刻,极肖极精。自明至国朝,刻工如此之精研者,盖亦鲜矣。
  纳兰成德刻《通志堂经解》之二
  《通志堂经解》本为徐乾学所刻,何焯所校。《通志堂经解》目录属称东海,是当时并不属之纳兰成德也。乾隆五十年二月二十九日奉上谕:“四库全书馆进呈《补刊通志堂经解》一书,朕阅成德所作序文,系康熙十二年,计其时成德年方幼稚,何以即能淹通经术?向即闻徐乾学有代成德刻《通志经解》之事,兹令军机大臣详查成德出身本末,乃知成德于康熙十一年壬子科中式举人,十二年癸丑科中式进士,年甫十六岁。徐乾学系壬子科顺天乡试副考官,成德由其取中。夫明珠在康熙年间柄用有年,势焰薰灼,招致一时名流如徐乾学等,互相交结,植党营私。是以伊子成德年未弱冠,夤缘得取科名。自由关节,乃刻《通志堂经解》,以见其学问渊博。古称皓首穷经,虽在通儒,非义理精熟毕生讲贯者,尚不能单心阐扬,发明先儒之精蕴。而成德以幼年薄植,即能广搜博采,集经学之大成,有是理乎!更可证为徐乾学所裒辑,令成德出名刊刻,俾藉此市名邀誉,为逢迎权要之具耳。夫徐乾学、成德二人,品行本无足取,而是书荟萃诸家,典赡赅博,实足以表章六经。朕不以人废言,故命馆臣将版片之漫漶断烂阙者补刊齐全,订正讹谬,以臻完善,嘉惠儒林。但徐乾学之阿附权门,成德之滥窃文誉,则不可不抉其隐微,剖悉原委,俾定论昭然,以示天下后世。著将此旨录载书首。”盖纳兰即明珠之子。当时徐乾学、高士奇与之结纳,故徐为作序,盛推其校刻之功。其言虽不免过于夸侈,然纳兰成德究为贵介中有才德者。世传所著《饮水词》、《侧帽词》,饶有宋人风格。平生与无锡词人顾梁汾贞观交契。吴汉槎兆骞以科场案牵连,谪戍宁古塔,顾寄吴《金缕曲》词,为纳兰见之,读之泣下,白于明珠,以展转道地赦归。其人其事,皆艺林美谈。然则《通志堂经解》一书,或不必尽为徐所代刻,百年公论,后世自有知者。今小说有《红楼梦》一书,其中宝玉,或云即纳兰。是书为曹寅之子雪芹孝廉作,曹亦内府旗人。以同时人纪同时事,殆非架空之作。今《通志堂》全书初印者,全部绝少。乾嘉间,如孙星衍《孙祠书目》、倪模《江上云林图书目》所载,缺种极多。吾藏初印全本两部,可以睥睨诸君矣。
  纳兰成德刻《通志堂经解》之三
  姚元之《竹叶亭杂记》云:“《通志堂经解》,纳兰成德容若校刊,实则昆山徐健庵家刻本也。高宗有‘成德借名,徐乾学逢迎权贵’之旨。成德为明珠之子,徐以其家所藏经解之书,荟而付梓,镌成德名,携板赠之,序中绝不一语及徐氏也。书中有宋孙莘老《春秋经解》十五卷,而目录中无之。
  山东朱鸢湖在武英殿提调时,得是本,以外间无此书,用活字板印之。盖以通志堂未曾付刻也。其时校是本者为秦编修敦甫恩复。秦家有通志堂刻本,持以告朱。朱愕然,不知当日目中何以缺此也。秦云,据其所见,为目中所无者尚不止此。岂是书有续刻欤?”吾按:是书随刻随印,亦随时排目,故其目录有多寡之不同。据《邵注四库书目》,亦云林栗《周易经传集解》三十六卷,当时已经刊成,因栗曾劾朱子,遂毁其板。然则目录与刻书之不合,信有之矣。
  国朝刻书多名手写录,亦有自书者国初诸人刻书,多倩名手工楷书者为之。如倪霱为薛熙写《明文在》;侯官林吉人佶为王士祯书《渔洋精华录》,为汪琬书《尧峰文钞》,为陈廷敬书《午亭文编》;常熟王子鸿仪为渔洋书《诗续集》;《香祖笔记》二。
  均极书刻之妙。徐康《前尘梦影录》云:“乾嘉时,有许翰屏以书法擅名。
  当时刻书之家,均延其写样。如士礼居黄氏、享帚楼秦氏、德辉按:秦为享帚精舍,不名楼也。此即石研斋。平津馆孙氏、艺芸书舍汪氏,以及张古馀、吴山尊诸君,所刻影宋本秘籍,皆为翰屏手书。一技足以名世,洵然。”《录》又云:“嘉庆中,胡果泉方伯议刻《文选》,校书者为彭甘亭兆荪、顾千里广圻,影宋写样者为许翰屏,极一时之选。即近时所谓胡刻《文选》也。”
  又云:“享帚楼刻吕衡州、李翱等集,顾涧翁更觅得足本沈亚之等集七家,皆用昌皮纸,浼翰屏精写。不加装钉,但用夹板平铺,以便付梓。”余曾访涧翁文孙河之孝廉,曾一见之。今河之久殁,所居亦遭劫,书样无可访问矣。
  今孙、黄、秦、胡、张、吴诸家所刻书,均不署翰屏姓名。微《徐录》,将湮没不传矣。同时长洲有李福,为士礼居写明道本《国语》,见本书序。吴县陆损之为士礼居写汪本《隶释刊误》,士礼居刻本。幸皆于刻本著名,使姓名与书不朽。至黄丕烈写《季沧苇书目》、余秋室《学士集》,书元周密《志雅堂杂钞》、金元好问《续夷坚志》、孙承泽《庚子消夏记》、《百衲琴》;嘉庆戊午刻。许梿写元李文仲《字鉴》、《六朝文絮》、吴玉搢《金石存》;江元文写王芑孙《碑版广例》;顾南雅学士莼为钱大昕写《元史艺文志》;初刻初印,直欲方驾宋元。其自书己集者,则郑燮自书《板桥集》,金农自书《冬心集》。而尤以江声自书篆字《尚书集注音疏》十二卷、《经师系表》一卷、《释名疏证》八卷、《补遗》一卷,张敦仁草书《通鉴补识误》三卷,为刻版中别树一帜,今则初刻精印皆不易得矣。
  国朝不仿宋刻经史之缺典
  国朝官刻、家刻书,同有一缺事。如《十三经注疏》、《史》、《汉》、《三国》皆有北宋、南宋及元刻本传世,内则登之《天禄琳琅》,外则散见各藏书家书目,既已无本不善,随刻一种,皆可为虎贲中郎。乃以天府财力之雄,仅刻岳氏《五经》,淳熙大字本《周易本义》、淳祐本《朱子四书》。
  史仅古香斋刻袖珍本《史记》,而又移步换形,不知所据何本。外如毕秋帆沅、胡果泉克家、阮文达元,皆位至封疆,性喜校刻古书,而独不及诸经正史。以顾千里、严铁桥之好事,而不怂恿诸贵人多刻有用之书,此固可怪之事也。然犹幸有张敦仁影刻宋抚州本《礼记郑注》,和珅刻宋本《礼记注疏》,黄丕烈士礼居刻宋严州本《仪礼郑注》,汪士钟影刻宋景德本《仪礼单疏》、元泰定本《孝经疏》,汪中影刻宋余仁仲本《春秋公羊解诂》,孔继涵重刻宋《孟子赵注》诸书,胡刻元本《资治通鉴》,稍可解嘲。不然,则一代典籍之林,几不能与明人徐、刻《三礼》。王、刻《史记》者。汪、刻《两汉书》。柯刻《史记》者。争光比烈矣。
  国朝阮元刻《十三经注疏》本之优劣
  《十三经注疏》,乾隆四年武英殿刻本外,有嘉庆末年阮文达元刻江西南昌学官本。《易》则校以唐开成石经本,岳珂刻单注本,钱遵王校单注单疏两本,卢文弨传录明钱孙保求赤校影宋注疏本,十行九卷本,闽监本,即南监。监本,即北监。毛晋汲古阁本,日本山井鼎、物茂卿《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引古本、足利本、宋本。《书》则校以唐石经本,宋临安石经本,岳珂单注本,宋十行本,闽本,监本,明葛■永怀堂刻单注本,《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引宋板本。《诗》则校以唐石经本,南宋石经残本,孟蜀石经残本,南宋刻十三行、行二十四字小字本,武英殿重刻岳珂单注本,明十行、行十八字本,小注行二十三字。七十卷注疏本,闽本,监本,毛衣,《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引古本。《周礼》则校以唐石经本,钱孙保旧藏宋刻单注本,宋椠小字本,附载音义。《春官》、《夏官》、《冬官》,余仲仁本。《天》、《地》二官别一宋本。《秋官》以俗本抄补,非佳者,以臧庸据宋刻大字本《秋官》二卷校补。明嘉靖刻单注本,八行,十七字。不附音义。惠栋校宋注疏本,附释音。十行,十七字。注双行,二十三字。闽本,监本,毛本。
  《仪礼》则校以唐石经本,宋严州刻单注本,明嘉靖徐氏翻宋刻单注本,明钟人杰刻单注本,明葛■永怀堂刻单注本,北宋咸平刻单疏本,十五行,三十字。闽本,监本,毛本。《礼记》则校以唐石经本,南宋石经本,宋岳珂刻单注本,明嘉靖刻单注本,此与《周礼》、《仪礼》同为徐氏刻本。正德修补南宋附刻释音、注疏十行本,闽本,监本,毛本,惠栋据不附释音宋刻《正义》校汲古阁本,户文弨、孙志祖校汲古阁本,《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引宋板本,释文叶林宗影宋抄本,宋淳熙抚州公使库刻本。《左传》则校以唐石经本,南宋刻《春秋集解》残本,十行,字数不一。北宋刻小字《集解》残本,十一行,二十三、四、五字不一。宋淳熙刻小字附释音本,十行,十八字。注双行,二十二字。宋岳珂刻单注本,宋刻纂图集解本,十行,行字数不一。宋庆元沈中宾刻正义本,八行,行十六字。注双行,二十二字。明正德修补宋刻注疏本,十行,十七字。注双行,二十三字。闽本,监本,明吴士元、黄锦等重修监本,毛本。《公羊》则校以唐石经本,惠栋过录何煌校宋注疏本,明正德修补宋监本,闽本,监本,毛本。《穀梁》则校以唐石经本,何焯校宋余仁仲刻单注残本,明章邱李中麓名开先。藏影宋钞单疏残本,何煌校元刻注疏本,明刻十行本,闽本,监本,毛本。《尔雅》则校以唐石经本,明吴元恭仿宋刻单注本,八行,十七字。元雪窗书院刻单注本,十行,十九字。注双行,二十六字。宋刻单疏本,十五行,三十字。元刻注疏本,九行,二十字。闽本,监本,毛本,惠栋校本,卢文弨校本,释文叶林宗影宋抄本,卢文弨释文考证本。《论语》则校以汉石经残字,唐石经本,宋绍兴石经本,日本刻《皇侃义疏》本,陈鳣《论语古训》引高丽本,明修补宋刻注疏本,十行,十七字。闽本,监本,毛本。《孝经》则校以唐石经本,石台石刻本,宋熙宁石刻本,宋岳珂相台书塾刻单注本,明正德修补元泰定刻注疏本,十行,十七字。注双行,二十三字。闽本,监本,毛本。《孟子》则校以宋高宗行书石刻本,何焯校录章邱李中麓藏北宋蜀刻大字单注本,何焯校宋刘氏丹桂堂刻单注巾箱本,何焯校宋岳珂刻单注本,何焯校宋廖莹中刻本,孔继涵刻附音义单注本,韩岱云本,宋刻注疏十行本,闽本,监本,毛本,《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引古本,足利本。文达收藏既富,门客亦多,所刻诸经当无遗恨。然是年文达调抚河南,交替之际,不能亲自校勘。公子福撰《雷塘盦弟子记》云:“此书尚未刻校完竣,即奉命移抚河南。校书之人不能细心,其中错字甚多。有监本、毛本不错而今反错者,《校勘记》去取亦不尽善。故大人不以此刻本为善也。”文达一代硕儒,校刻未遂其志,岂非诸经之不幸哉。自今以往,欲求如当日之会萃诸善本从事校勘,益无后望矣。
  经解单行本之不易得
  藏书大非易事。往往有近时人所刻书,或僻在远方,书坊无从购买;或其板为子孙保守,罕见印行。吾尝欲遍购前、续两《经解》中之单行书,远如新安江永之经学各种,近如遵义郑珍所著《遗书》。求之二十馀年,至今尚有缺者。郑书板在贵州,光绪间一托同年友杜翘生太史本崇主考贵州之便求之,不得。后常熟庞劬庵中丞鸿书由湘移抚贵州,托其访求,亦不可得。
  两君儒雅好文,又深知吾有书癖者,而求之之难如此。然则藏书诚累心事矣,他人动侈言宋元刻本,吾不为欺人之语也。可知藏书一道,纵财力雄富,非一骤可以成功。往者觅张惠言《仪礼图》、王鸣盛《周礼田赋说》、金榜《礼笺》等书,久而始获之。其难遇如此,每笑藏书家尊尚宋元,卑视明刻。殊不知百年以内之善本,亦寥落如景星。皕宋千元,断非人人所敢居矣。
  洪亮吉论藏书有数等
  洪亮吉《北江诗话》云:“藏书家有数等,钱少詹大昕、戴吉士震为考订家,卢学士文弨、翁阁学方纲为校雠家,鄞县范氏天一阁、钱唐吴氏瓶花斋、昆山徐氏传是楼为收藏家,吴门黄主事丕烈、邬镇鲍处士廷博为赏鉴家,吴门书估钱景开、陶五柳,湖南①书估施汉英为掠贩家。”按:洪氏亦约略言之。吾谓考订、校雠,是一是二,而可统名之著述家。若专以刻书为事,则当云校勘家。如顺康朝钱谦益绛云楼,王文简士祯池北书库,朱彝尊曝书亭,皆著述家也。毛晋汲古阁,校勘家,亦收藏家也。钱曾述古堂、也是园,季沧苇振宜,赏鉴家也。毛氏刻书风行天下,而校勘不精,故不能于校雠分居一席。犹之何焯《义门读书记》,平生校书最多,亦止可云赏鉴,而于考订校雠皆无取也。与洪同时者尚有毕制军沅经训堂,孙观察星衍平津馆、岱南阁、五松园,后均入金陵孙忠愍祠堂,著有《孙祠书目》。书前有印文,曰“孙忠愍祠堂藏书记”。粤匪乱后,其书多归吾县袁芳瑛卧雪庐。吾见之甚多。马徵君曰璐丛书楼、玲珑山馆,考订、校雠、收藏、鉴赏,皆兼之。若卢转运见曾雅雨堂,秦太史恩复石研斋,以及张太守敦仁、顾茂才广圻,则纯乎校勘家也。若康熙朝纳兰侍卫成德之通志堂,乾隆朝吴太史省兰之艺海珠尘,刻书虽多,精华甚少。然古书赖以传刻,固亦有功艺林。但求如黄丕烈《士礼居丛书》,鲍廷博《知不足斋丛书》,既精赏鉴,又善校勘,则亦绝无仅有者矣。此外如阙里孔农部继涵《红榈书屋》、《微波榭丛书》,李太守文藻《贷园丛书》,收藏亦各名家,校勘颇多有用,是亦当在标举之列① 《北江诗话》原作“湖州”。者也。
  乾嘉人刻丛书之优劣
  洪氏所遗,既已详举,而其他成书在后者,当时则有阮文达元《文选楼丛书》,则兼收藏、考订、校雠之长者也。顾修《读画斋》,李锡龄《惜阴轩》,张海鹏《学津讨源》、《借月山房》、《泽古丛钞》、《墨海金壶》,钱熙祚《守山阁》、《珠丛别录》、《指海》,杨墨林《连筠簃》,郁松年《宜稼堂》,伍崇曜《粤雅堂》,潘仕诚《海山仙馆》,蒋光煦《别下斋》、《涉闻梓旧》,钱名培《小万卷楼》,多者数百种,少者数十种,皆校勘家也。同光以来,则有吴县潘文勤祖荫《滂喜斋》、《功顺堂》,归安姚观察觐元《咫进斋》,陆运使心源《十万卷楼》,钱唐丁孝廉丙《嘉惠堂》,章大令寿康《式训堂》,收藏而兼校勘者也。至黎星使庶昌《古佚丛书》,专橅宋元旧椠,海外卷抄,刻印俱精。惜假手杨校官守敬,不免师心自用,英雄欺人之病。惟江阴缪氏《云自在龛丛书》,多补刻故书阙文,亦单刻宋元旧本,虽《平津馆》、《士礼居》不能过之。孙、黄复生,当把臂入林矣。
  近年贵池刘世珩聚学轩刻丛书及仿宋本书,兰陵徐乃昌刻《积学斋丛书》及《随庵丛编》仿宋元本书,南浔刘氏嘉业堂、张氏适园刻丛书,均缪氏主持,胜于杨氏所刊远矣。
  刻乡先哲之书
  会萃乡邦郡邑之书,都为丛刻。自明人《梓吴》一书始,樊维城《盐邑志林》继之,国朝嘉庆间有赵绍祖刻《泾川丛书》,宋世荦刻《台州丛书》,祝昌泰刻《浦城遗书》,邵廷烈刻《娄东杂著》。道光朝有伍元薇刻《岭南遗书》。同治朝有胡凤丹刻《金华丛书》,孙衣言刻《永嘉丛书》。光绪朝此风尤盛,如孙福清刻《檇李遗书》,丁丙刻《武林掌故丛编》,又刻《武林先哲遗书》,陆心源刻《湖州先哲遗书》,赵尚辅刻《湖北丛书》,王文灏刻《畿辅丛书》,盛宣怀刻《常州先哲遗书》。力大者举一省,力小者举一郡一邑。然必其乡先辈富于著述,而后可增文献之光,如《梓吴》、《盐邑志林》虽有开必先,而卷帙零奇,殊嫌琐细。《泾川》亦多无用之书,不必为世传诵。惟《台州》渐有巨册,《浦城》采集益宏。《娄东》全属小书,乃以八音分集。《金华》颇多专集,校刻又嫌不精。《武林》卷帙浩繁,滥收山水寺观志书,未免不知鉴别。惟《常州》出自缪艺风老人手定,抉择严谨,刻手亦工,后有作者,当取以为师资矣。
  古今刻书人地之变迁
  王士祯《居易录》十四云:“陆文裕深《金台纪闻》云,叶石林时,印书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又云,比岁京师印板,不减杭州。蜀闽多以柔木刻之,取其易售,今杭绝无刻。国初蜀尚有板,差胜建刻。今建益下,去永乐、宣德亦不逮矣,唯苏州工匠稍追古作。此嘉靖初语也。近则金陵、苏、杭书坊刻板盛行,建本不复过岭。蜀更兵燹,城郭丘墟,都无刊书之事。
  京师亦鲜佳手。数年以来,石门即崇德县。吕氏、昆山徐氏,雕行古书,颇仿宋椠,坊刻皆所不逮。古今之变,如此共亟也。”吾按:文简时,金陵、苏、杭刻书之风,已远过闽、蜀。乾嘉时,如卢、文弨。鲍、廷博。孙、星衍。黄、丕烈。张、敦仁。秦、恩复。顾、广圻。阮,元。诸家校刻之书,多出金陵刘文奎、文楷兄弟。咸丰赭寇之乱,市肆荡然无存。迨乎中兴,曾文正首先于江宁设金陵书局,于扬州设淮南书局,同时杭州、江苏、武昌继之。既刊读本《十三经》,四省又合刊《廿四史》。天下书板之善,仍推金陵、苏、杭。自学校一变,而书局并裁,刻书之风移于湘、鄂,而湘尤在鄂先。同光之交,零陵艾作霖曾为曹镜初部郎耀湘校刻《曾文正公遗书》及释藏经典。撤局后,遂领思贤书局刻书事,主之者张雨山观察祖同、王葵园阁学先谦与吾三人。而吾三人之书,大半出其手刻。晚近则鄂之陶子龄,同以工影宋刻本名。江阴缪氏、宜都杨氏、常州盛氏、贵池刘氏所刻诸书,多出陶手。至是金陵、苏、杭刻书之运终矣。然湘、鄂如艾与陶者,亦继起无其人。危矣哉刻书也。
  吴门书坊之盛哀
  国朝藏书尚宋元板之风,始于虞山钱谦益绛云楼、毛晋汲古阁。吾家二十五世从祖石君公树廉朴学斋、林宗公奕宝稼轩,不幸无书目存留,然于钱曾《读书敏求记》求之,知当日二公好书,其收藏固甚富也。绛云火后,其书多归从子曾,《述古堂》、《也是园》两目具存,可以知其渊源授受。凡有载于《敏求记》者,皆其平日一再校读者也。毛氏式微,其书售之潘稼堂不成,而售之泰兴季沧苇振宜述古堂,也是园之藏本,亦多并之。盖至是而有明以来藏书家之宋元名抄,于是始一结束。物聚必散,久散复聚。其后毛氏之藏,半由徐乾学传是楼转入天府。乾嘉时,则有张金吾爱日精庐、黄丕烈士礼居专收毛、钱二家之零馀。张氏《书目》偶记印章,不尽知其来历。
  黄氏时收时卖,见于《士礼居藏书题跋记》者,必一一注明其源流。当时久居苏城,又值承平无事,书肆之盛,比于京师。今于《记》中考之,有胥门经义斋胡立群,校本《春秋繁露》十七卷,校本《蔡中郎集》十卷。《续记》,旧抄本《玄珠密语》下云:“经义斋主人胡姓,鹤名,立群其字也。在书估中为能识古书之一人。”庙前按城隍庙也。五柳居陶廷学子蕴辉,宋刻本《巨鹿东观集》十卷,宋刻本《三谢诗》一卷。《续记》,明刻毛校《王建诗集》八卷。山塘萃古斋钱景凯,宋咸平刊本《吴志》三十卷,元刊本《陈众仲文集》十卷,校旧抄本《宝晋英光集》十卷。郡城学馀堂书肆,宋刊本《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八十卷。玄妙观前学山堂书坊,《年谱》,抄本《芦浦笔记》一卷。府东敏求堂,校旧抄本《芦浦笔记》、《杨公笔录》不分卷。玄妙观东闵师德堂,明刻本《戴石屏诗集》十卷。臬署前书坊玉照堂,元刊本《新刊河间刘守真伤寒直格》三卷、《后集》一卷、《续集》一卷,张子和《心镜》一卷。臬署前文瑞堂,金本《中州集》十卷。臬辕西中有堂书坊,明本《刘子新论》十卷。醋坊桥崇善堂书肆,元刻《元统题名录》不分卷。
  郡东王府基周姓墨古堂,北宋本《说苑》二十卷。阊门横街留耕堂,明刻本《衍极》五卷,校明抄本《录异记》八卷。阊门书业堂,宋刻本《圣宋文选》三十二卷。云:“以新刻《十三经》易之,时阊门书业堂新翻汲古阁《十三经》,每部需银十四两。”阊门文秀堂书坊,旧抄本《抱朴子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金阊门外桐泾桥头书铺芸芬堂,《续记》,元抄本《书经补遗》一册。玄妙观前墨林居,校旧抄本《芦浦笔记》、《杨公笔录》不分卷。紫阳阁朱秀成书坊,宋刻本《文苑英华纂要》七册。葑门大观局,校抄本《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不分卷。云:“彭宋两家所开。彭行三,号朗峰。
  宋亦行三,号晓岩。皆诸生。”遗经堂,校旧抄本《建炎时政记》三卷。酉山堂,宋本《孟浩然诗集》三卷。本立堂书坊,旧抄本《古逸民先生集》一卷、《附录》一卷。王府基书摊高姓,宋本《新雕注解珞琭子三命消息赋》三卷,李燕《阴阳三命》二卷。胡苇洲书肆。明刻《山窗馀稿》一卷。又有书友吕邦惟,宋刻本《三谢诗》一卷,抄本《汪水云诗》不分卷。郁某,校明抄本《吕衡州文集》五卷。郑益偕,影宋本《李贺歌诗编》五卷。胡益谦,抄本《北山小集》四十卷。邵钟■,明刻校本《半轩集》十二卷,一作邵钟琳。抄校本《吴都文粹》十卷。沈斐云,校抄本《吴都文粹》十卷。吴东亭,校明抄本《灵台秘苑》十五卷。吴立方,《续记》,抄本《王子安集》二册。
  郑云枝,校宋本《礼记》二十卷。书船友曹锦荣,抄本《铁崖赋稿》一卷。
  吴步云,金本《中州集》十卷。郑辅义,北宋本《新序》十卷。邵宝塘。残宋本《普济方》六卷。《续记》,残宋刻本《豫章黄先生外集》,云“得诸书船友邵姓”,当即一人。估人吴东白,宋本《陶靖节诗注》四卷。华阳桥顾听玉,宋刻本《湘山野录》三卷。常熟苏姓书估,宋刻本《圣宋文选》三十二卷。平湖估人王徵麟,抄本《知非堂稿》六卷。无锡浦姓书估,残宋本《普济方》六卷,云“为浦二田之后”。湖人施锦章,宋本《新定续志》十卷。陶士秀,同上。买骨董人沈鸿绍。校宋本《林和靖诗》四卷。其在外者,有玉峰考棚汗筠斋书籍铺,《续记》,旧抄本《江月松风集》十二卷。扬州艺古堂,旧抄本《鼓枻稿》一卷。武林吴山玩遇赏楼书肆,残钞《阳春白雪》十卷。会稽童宝音斋,抄本《汪水云诗》不分卷。琉璃厂文粹堂。《续记》,宋本《梅花喜神谱》二卷。又有萧山李柯溪去官业书,侨寓吴中。《续记》,钞本《近事会元》五卷。其时书肆中人,无不以士礼居为归宿。晚年自开滂喜国书籍铺于玄妙观西。《年谱》。是年八月病卒,时道光五年乙酉,年六十三岁。《年谱》。卒后二十馀年,赭寇乱起,大江南北,遍地劫灰。吴中二三百年藏书之精华,扫地尽矣。幸有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保守其孑遗,聊城杨氏海源阁收拾馀烬。兰陵孙祠书籍归于吾县袁氏卧雪庐,江浙间所有善本名抄,又陆续会于湖州陆氏皕宋楼、仁和丁氏善本书室。长篇短册,犹可旗鼓中原。今则袁氏所蓄,久饱蠹鱼。袁书于光绪初元售之德化李盛铎,戊子、己丑又散之京师。末年以残册丛书及零星宋元抄本赠之县人袁树勋、衡州程和祥,托以求事。袁、程皆非知书者,书去而事不成,馀则付之市肆字篓。吾收得仅百分之一二耳。陆书售之日本,丁书售之江南图书馆。南北对峙,惟杨、瞿二家之藏。外此如天一阁、持静斋,子孙亦不能世守。二十年来,蓝皮书出,佉卢横行,东邻西邻乘我之不虞,图画、书籍、古物尽徙而入于海外人之手。上海飞凫客,群翔集于茶坊酒市之中,而吴门玄妙观前,无一旧书摊,无一书船友。俯仰古今,不胜沧桑之感矣。
  都门书肆之今昔
  吴门书肆之牌记,书估之姓名,吾既据黄荛翁《士礼居藏书题跋记》具列于前矣。京师为人文荟萃之区,二百馀年厂甸书肆如林,竟无好事如荛翁其人者,得一书而详记之,是亦书棚之阙史矣。吾读李文藻《南涧文集》中有《琉璃厂书肆记》,虽不及荛翁记载吴门之详,要亦足备都门之掌录。按其文曰:“乾隆己丑五月二十三日,予以谒选至京师,寓百顺胡同。九月二十五日,签选广东之恩平县。十月初三日引见,二十三日领凭,十一月初七日出京。此次居京师五月馀,无甚应酬,又性不喜观剧,茶园、酒馆足迹未尝至。惟日借书钞之,暇则步入琉璃厂观书。虽所买不多,而书肆之不到者寡矣。出京后,逆旅长夜不能寐,乃追忆各肆之名号及所市书之大略记之。
  琉璃厂因琉璃瓦窑为名,东西可二里许。未入厂,东门路北一铺曰声遥堂,皆残破不完之书。予从其中买数种,适有《广东新语》,或选恩平之兆也。
  入门为嵩□堂唐氏,名盛堂李氏,皆路北。又西为带草堂郑氏,同陞阁李氏,皆路南。又西而路北者,有宗圣堂曾氏,圣经堂李氏,聚秀堂曾氏。路南者,有二酉堂,文锦堂,文绘堂,宝田堂,京兆堂,荣锦堂,经腴堂,皆李氏。
  宠文堂郑氏,英华堂徐氏,文茂堂傅氏,聚星堂曾氏,瑞云堂周氏,其先后次第忆或不真,而在南在北则无误也。或曰,二酉堂自前明即有之,谓之老二酉。而其略有旧书者,惟京兆、积秀二家,馀皆新书,而其装潢纸不佳而册薄。又西而南,转沙土园北口,路西有文粹堂金氏,肆贾谢姓,苏州人,颇深于书。予所购钞本,如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芦浦笔记》、《麈史》、《寓简》、《乾坤清气集》、《滏水集》、《吕敬夫诗集》、段氏《二妙集》、《礼学汇编》、《建炎复辟记》、《贡南湖集》、《月屋漫稿》、《王光庵集》、焦氏《经籍志》之属,刻板如《长安志》、《鸡肋集》、《胡云峰集》、《黄稼翁集》、《江湖长翁集》、《唐眉山集》之属,皆于此肆。
  又北转至正街,为文华堂徐氏,在路南。而桥东之肆尽此矣。桥居厂中间,北与窑相对。桥以东街狭,多参以卖眼镜、烟筒、日用杂物者。桥以西街阔,书肆外惟古董店及卖法帖,裱字画,雕印章,包写书禀,刻板镌碑耳。近桥左右,则补牙、补唇、补眼及售房中之药者。遇廷试,进场之具如试笔、卷纸、墨壶、镇纸、弓棚、叠褥备列焉。桥西卖书者才七家,先月楼李氏在路南,多内板书。又西为宝名堂周氏,在路北。本卖仕籍及律例、路程记,今年忽购得果亲王府书二千馀套,列架而陈之。其书装潢精丽,俱钤图记。予于此得梁寅《元史略》、《揭文安集》、《读史方舆纪要》等书,皆钞本;《自警编》半部、《温公书仪》一部,皆宋椠本。又方望溪所著书原稿,往往有之。又有钞本《册府元龟》及明宪宗等《实录》。又西为瑞锦堂,亦周氏,在路南。亦多旧书,其地即老韦之旧肆,本名鉴古堂,八年前韦氏书甚多。又郃阳人董姓,同卖法帖其中。吾友赵六吉精于法帖,亦来此。遂客没,其榇至今未归。又西为焕文堂,亦周氏。又西为五柳居陶氏,在路北。近来始开,而旧书甚多,与文粹堂皆每年购书于苏州,载船而来。五柳多璜川吴氏藏书,嘉定钱先生云,即吴企晋舍人家物也。其诸弟析产,所得书遂不能守。又西为延庆堂刘氏,在路北。其肆贾即老韦前开鉴古堂者也,近来不能购书于江南矣。夏间从内城买书数十部,每部有楝亭曹印其上,又有长白敷槎氏堇斋昌龄图书记,盖本曹氏而归于昌龄者。昌龄官至学士,楝亭之甥也。
  楝亭掌织造、盐政十馀年,竭力以事铅椠,又交于朱竹垞。曝书亭之书,楝亭皆钞有副本。以予所见,如《石刻铺叙宋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太平寰宇记》、《春秋经传阙疑》、《三朝北盟会编》、《后汉书年表》、《崇祯长编》诸书,皆钞本。魏鹤山《毛诗要义》、《楼攻媿文集》诸书,皆宋椠本。馀不可尽数。韦颇晓事,而好持高价。查编修莹、李检讨铎日游其中。
  数年前,予房师纪晓岚先生买其书,亦费数千金。书肆中之晓事者,惟五柳之陶,文粹之谢及韦也。韦,湖州人;陶、谢皆苏州人。其馀不著何许人者,皆江西金溪人也。正阳门东打磨厂,亦有书肆数家,尽金溪人卖新书者也。
  内城隆福诸寺,遇会期多有卖书者,谓之赶庙。散帙满地,往往不全而价低。
  朱少卿豫堂日使子弟物色之,积数十年,蓄数十万卷,皆由不全而至于全。
  盖不全者多是人家奴婢窃出之物,其全者固在,日日待之而自至矣。吾友周书昌,遇不全者亦好买之。书昌尝见吴才老《韵补》为他人买去,怏怏不快。
  老韦云,邵子湘《韵略》已尽采之。书昌取视之,果然。老韦又尝劝书昌读魏鹤山《古今考》,以为宋人深于经学无过鹤山,惜其罕行于世,世多不知采用。书昌亦心折其言。韦年七十馀矣,面瘦如柴,竟日奔走朝绅之门。朝绅好书者,韦一见谂其好何等书,或经济,或辞章,或掌故,能各投所好,得重值。而少减辄不肯售,人亦多恨之。予好书几与书昌同,不及书昌能读耳。朝食后即至厂,手翻至铺,或典衣买之。而积秀堂有杨万里《洪盘州二集》钞本,索钱三十千。庋数日仍还之,而不能释于念也。延庆刘项生大瘤,人呼之刘噶哒。又西为博古堂李氏,在路南。其西为厂西门,门外无鬻书者。”
  按南涧此记作于乾隆己丑,在纯庙中叶时。迨吾光绪乙酉偕计入都,迄于壬辰通籍,上距己丑,甲子再周。此百年之中,其书肆之开闭几何,书估之姓名几何,皆无可考。惟二酉堂岿然独存。据其同贸人云,肆址犹前明故处,而主人则屡易姓矣。吾官京曹时,士大夫犹有乾嘉馀韵,每于退值或休务日,群集于厂肆。至日斜,各挟数破帙驱车而归。此景此情,固时时形诸梦寐。
  甲寅至京,追忆前事,曾作《后买书行》云:有《买书行》,与此并刻于京集中。“好书要仲尼,否则同书肆。斯语载《法言》,自汉书有市。三国逮六朝,迄于隋唐世。皆以钞写名,卷轴纳诸笥。中唐创雕版,梨枣资刀锲。
  天水始右文,蜀杭本罗致。建阳坊刻兴,临安书棚萃。当时视寻常,后世殊珍异。元明承其流,圣清法益备。康雍缮写工,乾嘉校勘细。洪杨乱中原,回捻同携贰。中更几劫灰,五厄罹其二。曾左命世英,所至搜文粹。苏扬官局开,闽浙踵相继。精镂仿宋元,馀亦称中驷。插架幸苟完,簿录分条例。
  颇师瞿木夫,中溶,钱大昕女夫。有藏书题跋,多载乾嘉时仿宋元刻。近刻搜罗易。卢文弨。孙星衍。补逸文,顾广圻。黄丕烈。发奇秘。堂堂毕沅。
  阮元。翁,朱彝尊。何焯。信无愧。歙鲍廷博。侈巾箱,读画顾修。又其次。
  伍崇曜。潘仕诚。各效颦,宛若承謦欬。贷园李文藻。雅雨堂卢见曾。鼎足微波孔继涵。峙。连筠杨墨林。与惜阴李锡龄。同起道光季。北学有南风,矫矫群空骥。齐鲁吴越间,辙迹我频至。获书梱载归,充栋无馀地。计偕入京师,欲探酉山邃。日从厂甸游,琳琅启金匮。路南肆如林,路北居杂厕。
  赝鼎寓目多,宁作朱崖弃。时有漏网珠,拾之出无意。内城隆福街,比之慈仁寺。客来访渔洋,约与寺门伺。粤维光绪初,承平日无事。王孙推祭尊,宗室盛昱。诒晋薰香媚。潘文勤。张文襄。振儒风,缪老荃孙。传清秘。丁丙。陆心源。勤刻书,诏旨褒嘉惠。同官半书淫,交游重文字。一朝海水飞,变法滋浮议。新学仇故书,假途干禄位。哀哉文物邦,化作傀儡戏。坐观九鼎沉,人亡邦国瘁。吾衰庶事艰,或咎书为祟。岂知兵燹馀,反获长恩庇。
  赍斧倘有馀,罄作收书费。问汝欲何为,老至谋生计。刻书复鬻书,较胜食租税。远法荛圃穷,近贪玉简利。罗振玉在日本卖书买书,颇获利市,所刻《玉简斋丛书》甚精。从此道人行,不轻去乡里。连年寇盗侵。幸托此知契。
  天不丧斯文,或者无人忌。偶忆半生痴,何止六经醉。甘苦托歌谣,聊抵买书记。”李文藻有《琉璃厂书肆记》。盖吾在都时,厂甸书肆皆在路南,仅有二家在路北,与文藻所记迥然不同。惜其间变迁因革之故,莫得而详也。
  今则蓝皮之书,充牣肆市,西域之韵,篡夺风骚。宋椠贵至千金,插架等于古玩,廖板齿侪十客,牟利甚于榷场。以故鬻书者日见其多,读书者日见其少。士大夫假雕印而造交会,大都唐仲友之贪污,收藏家因字画而及古书,无非项子京之赏鉴。吾生也晚,恨不如荛翁、南涧,生际圣明,后之视今,恐犹有一蟹不如一蟹之慨者。吾恒言,今日藏书之人,即昔日焚书之人。何者?羽陵之蠹,酷于秦灰,藏室之龙,化于胡地。周末文胜而鼎移,明季社多而国乱。管子有云,美者恶之至。其今日风尚之谓乎?
  书林清话卷十
  《天禄琳琅》宋元刻本之伪
  《天禄琳琅后编》所载宋版书,不如《前编》之可据。如卷四之《史记集解索隐正义》一百三十卷,目录后印“校对宣德郎秘书省正字张耒”八分书条记,因定为元祐时椠。此书不见于各家书目,宋时官刻书又无此体式,其用八分而不用真书,正以掩其诈耳。卷五之《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二十四卷第四部,每板心有“绍定重刊”四字,宋版亦无此体式。且有元号无年月,即元明两监补修宋本诸史不如此含胡。盖板心四字必书估伪造,加印其上,断然可知。又《太玄经》十卷,校勘图后刻“万玉堂”三字,此为明仿宋本。卷六,《孙可之集》十卷,目录后刻“大宋天圣元年戊辰秘阁校理仲淹家塾”字。考仁宗天圣元年,岁在癸亥,戊辰乃六年。据云:“字画浓重,与通部不同。盖书估增印作伪。”然既知为伪而仍列入宋版,不知何故。
  又《增刊校正王状元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二十五卷,姓氏后有篆书条记“建安虞平斋务本书坊刊”,此为元刻本,虞氏所刻他书有年号者可证。然则秘阁之藏,鉴赏尚不可据如此,则其他藏书家见闻浅陋,其为书估所骗者,正不知有几人也。
  坊估宋元刻之作伪
  自宋本日希,收藏家争相宝贵,于是坊估射利,往往作伪欺人,变幻莫测。总之不出以明翻宋板剜补改换之一途。或抽去重刊书序,或改补校刊姓名,或伪造收藏家图记钤满卷中,或移缀真本跋尾题签掩其赝迹。就《天禄琳琅》所辨出者,已有十馀种之多。盖贡之尚方之时,人人如野人之献芹。
  初未尝有所区别,及经诸臣鉴别,而后泾渭分明。今悉载之,藏书家当取为秦宫镜矣。如明板经部,《春秋经传集解》三十卷,伪作“咸平辛丑刊”五字补印于板心。宋杨甲《六经图》六册,割去序文并校刊姓氏,以希伪充宋椠。明板史部,《史记集解》一百三十卷,目录后第三行、四行有割去重补之痕,当是明人所记刻书年月。书估以其形似宋板,故为割去。此书目录后无“史记目录终”五字,而有“校对宣德郎秘书省正字张来”①隶书木记,较前书所补之痕增宽一倍。若果为原版所有,前书何以割去,而补痕宽窄何以不合?按:秘书省正字虽宋代官名,而张来亦无可考。其为书估欲伪充宋椠,别刊目录,末叶增入木记彰然矣。《晋书》一百三十卷,从宋版翻出,目录后仍存“淳熙丁未季春弘文馆校刊”一行。盖刻是书者竟欲作宋椠为贾利之资耳。又明板子部,《战国策鲍彪注》十卷,卷末有“嘉定五年夏月世綵堂刊”木记,其左右边阑墨线,俱就板中分行线痕凑成木记之式,其为伪造固已显然。又明板集部,《东坡全集》一百十卷,序后原署姓名为书估割去,补刊一行则云“乾道九年闰正月望选德殿书赐舒峤夫”。赐书但赐其书耳,即以年月姓名标识卷中,宜出手书,不应刊印,书估无知妄作,真不直一噱矣。此外《六臣注文选》六十卷,袁褧刻本,五十六卷末叶,标“戊申孟夏① 原文如此。前文《〈天禄琳琅〉宋元刻本之伪》一则,所举《天禄琳琅后编》四,《史记集解索隐正义》目录后木记亦同此,惟校者名作“张耒”。张耒,《宋史·文苑六》有传,其仕履有“秘书省正字”一职。
  十三日李清雕”。李宗信、李清疑皆当日剞劂高手,故自署其名。又一部,末叶李宗信、李清之名俱被书估割去,袁褧识语亦经私汰。而于六十卷末叶,改刊“河东裴氏考订诸大家善本,命工锲于宋开庆辛酉季夏,至咸淳甲戌仲春工毕”,并于末一行增“把总锲手曹仁”,其字画既与前绝不相类,版心墨线亦参差不齐。且考订“订”字误作金旁,则伪饰之迹,显然毕露矣。又一部,卷末伪刊“奉议郎充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臣朱奎奉圣旨广都县镂板,起工于嘉定二年岁次己巳,毕工于九年壬子腊月”,并标“督工把总惠清”,亦系割去原纸,别刊半叶粘接于后。且嘉定九年系丙子,而非壬子,则其作伪益显然矣。又一部,于萧统序后标“绍圣三年丙子岁腊月十六日秘阁发刊”,又于吕延祚表后列曾布、蔡卞等校正衔名。卷六十后复标“绍圣四年十月十五日大学博士主管文字陈瓘督镌匠孙和二等工完”。皆系别刊半幅粘接,然袁氏识语木记,尽为割补。又一部,卷五十二末叶“戊申孟夏十三日李宗信雕”一行,橅印之时,以别纸掩盖其上,然“十三”两字墨痕犹隐透行间,依稀可辨。板心上方,复以“熙宁四年刊”五字,别刊木记,逐幅钤印。又一部,存序后裴宅印卖一条,其馀识语木记,俱经私汰。卷二十四后伪标“嘉祐改元澄心堂刊”八字,而祐字误作“祜”,改字己旁讹作“祜”。又一部,于序末及卷六十后伪刊“淳祐二年庚午岁上蔡刘氏刊”隶书木记。又二部,于六十卷后刻“河东裴氏考订”,二订字误作金旁。合计内府所藏《文选》十部,而作伪居八九。此可见袁本雕刻之精,而书估狡狯之奇,亦层见叠
  宋元刻伪本始于前明
  宋刻日少,书估作伪,巧取善价,自明已然。明高濂《尊生八笺》,其《燕闲清赏笺》论藏书云:“宋元刻书,雕镂不苟,校阅不讹,书写肥细有则,印刷清朗。况多奇书,未经后人重刻,惜不多见。佛氏、医家二类更富,然医方一字差误,其害匪轻,故以宋刻为善。以下言宋本纸墨之佳,见前六卷《宋刻书纸墨之佳》条下,今节去。又若宋板遗在元印,或元补欠缺时,人执为宋刻。元板遗至国初补欠,人亦执为元刻。然而以元补宋,其去犹未易辨,以国初补元,内有单边、双边之异,且字刻迥然别矣。若国初慎独斋刻书,似亦精美。近日作假宋板书者,神妙莫测,将新刻摹宋板书,特抄微黄厚实竹纸,或用川中茧纸,或用糊褙方帘绵纸,或用孩儿白鹿纸。筒卷用槌细细敲过,名之曰刮,以墨浸去臭味印成。或将新刻板中残缺一二要处,或湿霉三五张,破碎重补,或改刻开卷一二序文年号,或贴过今人注刻名氏留空,另刻小印,将宋人姓氏扣填。两头角处,或用沙石磨去一角,或作一二缺痕,以灯火燎去纸毛,仍用草烟薰黄,俨然古人伤残旧迹。或置蛀米柜中,令虫蚀作透漏蛀孔,或以铁线烧红,鎚书本子,委曲成眼,一二转折,种种与新不同。用纸装衬,绫锦套壳,入手重实,光腻可观,初非今书仿佛,以惑售者。或札夥囤,令人先声,指为故家某姓所遗。百计瞽人,莫可窥测,收藏者当具真眼辨证。”按,高氏说书估作伪之弊,至为透辟。然究之宋刻真本,刻手、纸料、墨印,迥然与元不同。元人补修宋版,明人补修宋元。
  多见古本书之人,可以望气而定。如宋元旧板,明时尽贮于国子监,自元迄明,递有补修。其板至国朝嘉庆时,始毁于江宁藩库之火。明初印本流传尚多,试取其纸料、墨色、印工验之,断乎不能混入天水。南宋末年刻印之书,转瞬入元,其气味便有清浊之异。宋清而元浊,究亦不解其所以然。惟元末明初之书,稍难分别。正统以后,则又判然。南监修板最后印者,板式参差不齐,字迹漫漶难辨。即令工于作伪,无如开卷了然。至所称扣填姓名,非独墨色浓淡各殊,而字行决不能联贯。且新纸染旧,燥气未除,初印新雕,锋芒未敛。种种无形之流露,可以神悟得之。吾沉溺于此者三十馀年,所见所藏,颇有考验。高氏之言,但明其迹,吾所论则纯取之于神理也。
  张廷济蜀铜书范不可据
  张廷济《清仪阁题跋》蜀椠韩文范跋:“《易》、《诗》故不当后《春秋左氏》也。此与今异,真旧本韩文矣。墨板始于唐末,板本《文选》,益州始有。欧阳子书少时所得于州南李氏之《韩集》后云,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则此为孟蜀敕刊《韩集》,劖铜为式可知也。”又引蔡澄《鸡窗丛话》云:“尝见骨董肆古铜方二三寸,今刻本作一二寸。刻选《诗》或杜诗、韩文二三句。字形反,不知何用,识者谓此名书范。宋太宗初年颁行天下刻书之式,按此范属之蜀者。以欧阳文忠书少时所得于州南李氏之《韩集》后有云,‘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之言耳。若唐末宋初校刊书籍,凿铜颁范,事固有之,蔡说自可存证。”又云:“廖莹中世綵堂《韩集》原刻本,今在吴门藏书家。己卯之春,黄友荛圃丕烈孝廉见是范,为余一检,亦作‘《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案,欧阳所见行本,已不如蜀本之精,况廖刻又后二百年乎。今读《进学》一解,鲜有致疑及此。乃天壤间存此片铜,使知昌黎叙列经典,不少紊于俗刊之手。是可宝矣。”据此,则是张氏竟视此为真刻书铜范。余曾见之于长沙故家,系一方铜片,高及二寸,宽二寸强,厚半寸许。上有反书四行突起,曰:“《易》奇而法,《诗》正而葩,《春秋》谨严,《左氏》浮夸。”装以紫檀匣,垫以白绫。张书小楷于白绫,考证颇辨。而铜质砂重,字亦生硬不匀。窃疑张书是真,铜片是伪,张冠李戴,亦骨董之常。惟必谓之刻书之范,则未敢附和。盖此疑古时镇纸之物。其所以反书者,由于土模正书,倒注则反。古人范金合土之法,大抵如斯。世传泉范、斗检封,即可引以为证。蔡说前无所本,张独信以为真,是亦好奇之过。
  特此铜列经典次序,以《易》、《诗》先《春秋》,是所据韩文,似是善本。
  虽不足资校勘,亦可以广异闻矣。
  日本宋刻书不可据
  日本友人言,杨氏刻《留真谱》时,往往见他人之旧本书,抽其中一二叶,以便橅刻。果如所言,则非士君子之行矣。杨从遵义黎莼斋星使庶昌为随员,曾代其刻《古佚丛书》。内如《太平寰宇记补阙》六卷,实出伪撰。
  其中显而易见者,如江西南道岳州沅江县,楚马殷改为桥江县,宋太祖复为沅江县。乐史在太宗时,安得尚有桥江县之称?潭州长沙县所引故事,多见《太平御览》中,湘潭县则全录衡山县遗迹。盖衡山尚属潭州,而南岳本在衡山,兹反引于湘潭。此因湘潭无所据补,割凑成篇,遂于益阳县后云已残阙。作伪之迹亦既显然。而武冈县招屈亭后十三条,全与宋王象之《舆地纪胜》文同。而《纪胜》云引自《类要》,非引自《寰宇记》,彼乃全无别白,遂使伪证愈明。义昌改为桂东,义章改为宜章,《纪胜》云避太宗讳所改,宋本于二县同不避讳,断非乐史原书可知。吾友善化陈芸畦太学运溶作《太平寰宇记辨伪》六卷,逐道指驳,以为从《舆地纪胜》及他类书钞撮而成,使杨见之当无所置辩矣。吾尝见杨刻《古文苑》,明是据孙星衍岱南阁仿宋刻重雕,而猥云宋本。又所著《日本访书志》中载卷子本佛经各种,大半近百年内高丽旧钞。至《留真谱》误以明翻宋刻为真宋本之类,殆如盲人评古董,指天画地,不值闻者一笑。杨又刻有《激素飞青阁双钩法帖》,其作用亦同。盖貌为好古之人,而实为孳孳为利,吾断其所著所刻书不足信今而传后矣。
  近人藏书侈宋刻之陋
  藏书固贵宋元本以资校勘,而亦何必虚伪。如近人陆心源之以“皕宋”名楼,自夸有宋本书二百也。然析《百川学海》之各种,强以单本名之,取材亦似太易。况其中有明仿宋本,有明初刻似宋本,有误元刻为辽金本,有宋板明南监印本。存真去伪,合计不过十之二三。自欺欺人,毋乃不可。至宜都杨守敬,本以贩鬻射利为事,故所刻《留真谱》及所著《日本访书志》,大都原翻杂出,鱼目混珠。盖彼将欲售其欺,必先有此二书,使人取证。其用心固巧而作伪益拙矣。
  宋元祐禁苏黄集板
  元祐党禁,苏黄诗文翰墨不准刊板流传,亦二公文厄之极矣。然其时有酷好二公诗文而无所畏者,杨万里序刘才邵《檆溪居士集》,云:“在仁宋时,则有若六一先生主斯文之夏盟;在神宗时,则有若东坡先生传六一之大宗;在哲宗时,则有若山谷先生续《国风》、《雅》、《颂》之绝弦。中更群小,崇奸绌正,目为僻学,禁而锢之。惟我庐陵,有泸溪之王,檆溪之刘,自作金城,以郛此道。自王公游太学,刘公继至,独犯大禁,挟六一、坡、谷之书以入泸溪。”杨万里序又称:“是时书肆畏罪,坡、谷二书皆毁其板,独一贵戚家刻印印焉。率黄金斤易坡文十。盖其禁愈急,其文愈贵也。”檆溪讳才邵,字美中。泸溪讳庭珪,字民瞻。皆擢进士第。然尤奇者,宋太学生了时起《泣血录》载,金人入汴,据青城,索监书藏经,如《资治通鉴》,苏、黄文集之属,皆指名取索。当时朝廷行下诸路,尽毁坡、谷著作。奸党傅会,至欲焚《资治通鉴》。赖有神宗御制序文,乃不敢毁。而敌国之敬重固如此,吾谓二公信有独嗜,而欧阳、苏、黄之诗文,至今如日月江河,万古不废。岂非山川灵秀之气,固结不散,有以使之然欤!
  宋朱子劾唐仲友刻书公案
  宋陈骙《中兴馆阁续录》云:“秘书郎莫叔光上言,今承平滋久,四方之人益以典籍为重。凡搢绅家世所藏善本,外之监司郡守搜访得之,往往锓版,以为官书。”然所在各自版行,是宋时士大夫以刻书为风尚。世传宋刻书所谓司郡刻者,皆可支领公使库钱,故此类刻本又谓之公使库本。名类甚繁,别已详记。然朱子劾唐仲友一重公案,世固鲜有知之者。淳熙八年,唐仲友守台州,领公使库钱刻《荀子》、《扬子》二书,为朱子所弹劾。今《朱子集》载有按知台州唐仲友前后凡六状,其第六状云:“一据蒋辉供,元是明州百姓,淳熙四年六月内,因同已断配人方百二等伪造官会事发,蒙临安府府院将辉断配台州牢城,差在都酒务著役。月粮雇本州住人周立代役,每日开书籍供养。去年三月内,唐仲友叫上辉就公使库开雕《扬子》、《荀子》等印板,辉共王定等一十八人,在局雕开。至八月十三日,忽据婺州义乌县弓手到来台州,将辉捉下,称被伪造会人黄念五等通取。辉被捉,欲随前去证对公事。仲友便使承局学院子董显等三人捉回。仲友台旨:“你是弓手,捉我处兵士,你不来下牒捉人?’当时弓手押回,夺辉在局生活。至十月内,再蒙提刑司有文字来追捉辉。仲友使三六宣教令辉收拾作具入宅,至后堂名清属堂安歇宿食,是金婆婆供送饭食。得三日,仲友入来,说与辉称:“我救得你在此,我有些事问你,肯依我不?’辉当时取覆仲友,‘不知甚事言了是。’仲友称说:“我要做些会子。’辉便言,恐向后败获不好看。仲友言:“你莫管我,你若不依我说,便送你入狱囚杀,你是配军不妨。’辉怕台严,依从。次日见金婆婆送饭入来,辉便问金婆婆,‘如何得纸来?’‘本人言你莫管,仲友自交我儿金大去婺州乡下撩使庵头封来。’次日金婆婆将描摸一贯文省会子样入来,人物是接履先生模样。辉便问金婆婆,言是大营前住人贺选在里书院描模,其贺选能传神写字,是仲友宣教耳目。当时将梨木板一片与辉。十日雕造了,金婆婆用藤箱乘贮,入宅收藏。又至两日,见金婆婆同三六宣教入来,将梨木板一十片双面,并后典丽赋样第一卷二十纸。
  其三六宣教称:恐你闲了手,且雕赋板,俟造纸来。其时三六宣教言说,‘你若与仲友做造会子留心,仲友任满,带你归婺州,照顾你不难。’辉开赋板至一月。至十二月中旬,金婆婆将藤箱贮出会子纸二百道,并雕下会子板及土朱、靛青、棕墨等物,付与辉。印下会子二百道了,未使朱印,再乘在箱子内付金婆婆,将入宅中。至次日,金婆婆来,将出篆写一贯文省并专典官押三字,又青花上写字号二字。辉是实方使朱印三颗。辉便问金婆婆,三六宣教此一贯文篆文并官押是谁写。金婆婆称是贺选写。至十二月末旬,又印一百五十道。今年正月内至六月末间,约二十次,共印二千六百馀道。每次或印一百道及一百五十道并二百道。至七月内,不曾印造。至七月二十六日,见金婆婆急来报说,‘你且急出去,提举封了诸库,恐搜见你。’辉连忙用梯子布上后墙,走至宅后亭子上,被赵监押兵士捉住。押赴绍兴府禁勘。”
  此按状中贴黄之一。可见仲友被劾,伪造会子亦其一节,非专因刻书也。今黎庶昌刻台州大字本《荀子》,板心有蒋辉等名十八人,字仿欧体。想见当时雕镂之精,不在北宋蜀刻之下。使其居官能饬■簋,亦岂非当时之贤士哉。
  明王刻《史记》之逸闻
  王士祯《池北偶谈》二十二云:“明尚宝少卿王延喆,文恪少子也。其母张氏,寿宁侯鹤龄之妹,昭圣皇后同产。延喆少以椒房入宫中,性豪侈。
  一日,有持宋椠《史记》求鬻者,索价三百金。延喆绐其人曰:“姑留此,一月后可来取直。’乃鸠集善工,就宋版本摹刻,甫一月而毕工。其人如期至,索直。故绐之曰:“以原书还汝。”其人不辨真赝,持去。既而复来,曰:“此亦宋椠,而纸差,不如吾书。岂误耶?’延喆大笑,告以故。因取新雕本数十部,散置堂上,示之曰:“君意在获三百金耳,今如数予君,且为君书幻千万亿化身矣。’其人大喜过望。今所传有震泽王氏摹刻印,即此本也。”按:此说最不可信。以如许巨帙之书,断非一月所能翻刻完竣。且既欲仿刻以欺鬻书者,则其事当甚秘密,如其广召刻工,一月蒇事,鬻书人岂有不向其索还之理。此可断其必无之事。今王本《史记》,藏书家尚有流传。雕镂诚精,校勘亦善。有延喆跋云:“工始嘉靖乙酉腊月,迄丁亥之三月。”明有年月可稽,并非一月之事。文简亦藏书家,其时距王刻《史记》时未及百年,岂其书文简竟未见欤。王本《史记》与柯维熊刻本同出宋绍兴本,故两本行款相同。惟王本《史记》卷数在小题下,与正文字同。柯本《史记》,则《史记》卷数作小字,外加椭圆圈,在小题下傍。
  朱竹垞刻书之逸闻
  《鸡窗丛话》云:“竹垞凡刻书,写样本亲自校两遍,刻后校三遍。其《明诗综》刻于晚年,刻后自校两遍。精神不贯,乃分于各家书房中,或师或弟子,能校出一讹字者送百钱,然终不免有讹字。《曝书亭集》中亦不免,且有俗体。可知校订断非易事也。”今按:竹垞刻书有为他人校刻者,以张士俊泽存堂所刻《玉篇》、《广韵》、《群经音辨》、《佩觿》、《字鉴》五种为最精。家刻书则以《曝书亭集》字体整秀疏朗为悦目,讹字亦绝希。
  且刻未毕工,而竹垞已没,全集为其孙稻孙刊成。并非竹垞自校自刻,不知《丛话》何所指而云云。《明诗综》今其板尚存,初印者传世不多,以通行本校之,亦未必如《丛话》之说。岂蔡氏所见为初印未校改误字本耶?至《日下旧闻》为其子昆田校勘,《经义考》为德州卢见曾、扬州马曰璐先后合刻,已为身后之事,更不必论其得失矣。
  明以来之钞本
  明以来钞本书最为藏书家所秘宝者,曰吴钞,长洲吴匏庵宽丛书堂钞本也;曰文钞,长洲文衡山徵明玉兰堂钞本也;曰王钞,金坛王宇泰肯堂郁冈斋钞本也;曰沈钞,吴县沈辨之与文野竹斋钞本也;曰杨钞,常熟杨梦羽仪七桧山房钞本也;曰姚钞,无锡姚舜咨咨茶梦斋钞本也;曰秦钞,常熟秦酉岩四麟致爽阁钞本也;曰祁钞,山阴祁尔光承■谈生堂钞本也;曰毛钞,常熟毛子晋晋汲古阁钞本也;曰谢钞,长乐谢肇淛在杭小草斋钞本也;曰冯钞,常熟冯已苍舒、冯定远班、冯彦渊知十兄弟一家钞本也;曰钱钞,常熟钱牧斋谦益绛云楼钞本;谦益从子钱遵王曾述古堂钞本,合之谦益从弟履之谦贞竹深堂钞本,皆谓之钱钞也。此外吾家二十五世祖石君公树廉朴学斋,秀水曹洁躬溶倦圃,昆山徐健庵乾学传是楼,秀水朱竹垞彝尊潜采堂,吴县惠定宇栋红豆斋,仁和赵功千昱小山堂,钱唐吴尺凫焯绣谷亭,海昌吴槎客骞、子虞臣寿旸拜经楼,歙县鲍以文廷博知不足斋,钱唐汪小米远孙振绮堂,皆竭一生之力,交换互借,手校眉批,不独其钞本可珍,其手迹尤足贵。以吾所知,吴匏庵钞本,板心有“丛书堂”三字;孙从添《藏书纪要》:“匏庵钞本用红格,其手书者佳。”朱彝尊《曝书亭集·书尊前集后》:“吴文定手钞本,书法精楷,索直三十金。”钱曾《敏求记》:《孟子注疏》十四卷。
  《毛目》:《裔夷谋夏录》一本,《春明退朝录》一本,《国初事迹》一本,《大唐传载》一本,钞宋本《宾退录》十卷二本,红格钞本《续博物志》一本,红格钞本《霏雪录》二本,《南方草木状》一本。《黄记》:《墨子》十五卷,《嵇康集》十卷。《张志》:刘国器《纲目分注发微》十卷。《瞿目》:宋柳开《河东集》十六卷,范成大《石湖居士文集》三十四卷。《黄续记》:红格竹纸钞本《王建诗集》十卷。家文庄公家钞本,板心有“赐书楼”三字;《藏书纪要》云:“叶文庄钞本用绿墨二色格。”《黄记》:《梁公九谏》一卷,《张乖崖集》宋钞缺卷。《瞿目》:唐《李元宾文集》六卷、《补遗》一卷,茧纸钞本,《昼上人集》十卷。文衡山钞本,格阑外有“玉兰堂录”四字;《瞿目》:影宋钞本《新雕诗品》三卷。文钞极为孙从添庆增《藏书纪要》所称,而钞本传者绝少。吾家旧藏衡山曾孙女文俶手抄本。
  宋王沂孙《碧山乐府》即《玉笥词》一卷,首叶钤“玉磬山房”白文长方印,为绛云楼火后物,上钤“遗稿天留”朱文长方印。全卷经秦敦夫太史恩复手校,补录佚词,于书眉卷尾钤“鲍氏正本”朱文方印,“知不足斋”白文方印,卷首又钤“金石录十卷人家”朱文长方印,此即钱曾《敏求记》所云藏宋本《金石录》之冯研祥印也。后来韩小亭泰华、阮文达元皆仿刻此印,与此印不同。盖此书虽止三十馀叶,其为国朝以来藏书家宝贵可知。然则文钞之希见,益可见矣。王宇泰钞本,板心有“郁冈斋藏书”五字;《瞿目》:乐史《广卓异记》二十卷。沈辨之钞本,格阑外有“吴县野竹家沈辨之制”九字;《瞿目》:《山水纯全集》一卷。杨梦羽钞本,板心有“嘉靖乙未七桧山房”八字,《黄记》、《瞿目》:宋孔平仲《珩璜新论》一卷。亦有板心作“万卷楼杂录”五字者;《瞿目》:《穆天子传》六卷。姚舜咨钞本,板心有“茶梦斋钞”四字;《范目》:手钞宋吕大圭《春秋五论》一卷,明唐寅《漫堂随笔》一卷。《张志》、《瞿目》:手钞马令《南唐书》三十卷,《唐阙史》二卷。《黄记》、《张志》、《瞿目》:手钞《续谈助》五卷。
  《瞿目》:手钞《甘泽谣》一卷。秦酉岩钞本,《毛目》:手钞《亢仓子》一本,《紫清真人注道德经》一本,《酉岩山人真迹》三册六本,一册《考工左国纂》,一册《吕览节》,一册《三子纂》(《荀子》、《淮南子》、《扬子》)附《文中子》,手钞《太和正音谱》二本。板心有“致爽阁”三字,《瞿目》:唐苏鹗《杜阳杂编》三卷。或“玄览中区”四字,《张志》:俞豹文《吹剑录》一卷,《穆天子传》六卷。或“又玄斋”三字,《张志》:《唐诗极玄集》二卷。瞿目:姚合《极玄集》二卷。或“玄斋”二字;祁尔光钞本,板心有“淡生堂钞本”五字;《黄记》:《国朝名臣事略》十五卷。
  《黄记》、《张志》:蓝格本《勿轩集》八卷。《瞿目》:《周益公集》二百卷。《张志》、《瞿目》、《丁志》:元吴海《闻过斋集》四卷。《丁志》:《淡生堂藏书谱》八册,《藏书训略》二卷,原本每叶十六行,蓝格竹纸本,版心刊“淡生堂藏书目”。又蓝格白纸《广笔畴》一卷,蓝格纸钞《许白云先生文集》四卷。毛子晋钞本《藏书纪要》云:“汲古阁印宋精钞,古今绝作。字画、纸张、乌兰、图章追摹宋刻,为近世无有”板心有“汲古阁”三字,《张志》:《新刊张小山北曲联乐府》三卷、《外集》一卷。《瞿目》:宋《华岳翠微先生南征录》十一卷。《丁志》:宋高登《东溪词》五卷,赵磻《老拙庵词》一卷,李好古《碎锦词》一卷。格阑外有“毛氏正本汲古阁藏”八字;《张志》:《云台编》三卷。《瞿目》:宋陈郁《藏一话腴》一卷。谢肇淛钞本,板心有“小草斋钞本”五字;墨格九行本。《张志》、《瞿目》:宋沈作喆《寓简》十卷。《瞿目》:《王黄州小畜集》三十卷。《袁簿》:宋朱翌《猗觉寮杂记》二卷。冯彦渊钞本,格阑外有“冯彦渊藏本”
  五字;《张志》:唐《杜荀鹤文集》三卷。《毛目》:《李太白集》四本,“从绛云楼北宋板,觅旧纸延冯窦伯影钞。”按:窦伯名武,彦渊子也。冯定远钞本,格阑外有“冯氏藏本”四字;《张志》:《许丁卯集》二卷、《续集》二卷。《瞿目》:宋周密《云烟过眼录》一卷,冯已苍钞本,格阑板心均无字。《张志》、《黄记》:手钞《近事会元》五卷,《汗简》七卷。《黄记》:校明影宋钞本《元英先生诗集》十卷,后有“崇祯戊辰年六月冯氏空居阁阅”一行。墨格钞本,有毛晋孙绥万跋《华阳国志》十二卷,云顾涧■藏。空居阁钞本,《李群玉方干诗集》合装一本。钱牧斋钞本,板心有“绛云楼”三字;《袁簿》:墨格本《开国群雄事略》残稿本三册,绿格本《双陆谱》一卷、《玄玄棋经》一卷,合装一本。钱遵王钞本,《藏书纪要》云:“钱遵王有五彩著色本《香奁集》、白描《卤簿图》、《营造法式》、《营造正式》。”格阑外有“虞山钱遵王述古堂藏书”十字,《黄记》:《春秋繁露》十七卷。《张志》:《何博士备论》一卷,《文昌杂录》六卷。《续记》:《东家杂记》二卷。《瞿目》:《圭塘欸乃集》一卷。《丁志》:日本刻《孟子音义》一卷。或“钱遵王述古堂藏书”八字;《瞿目》:《吴越备史》四卷,蔡襄《茶录》一卷,《教坊记》一卷,《北里志》一卷,《青楼集》一卷,《吕和叔集》十卷。《丁志》:昭德先生《郡斋读书志》二十卷,均白纸墨格本。《丁志》:《温庭筠诗集》七卷、《别集》一卷,蓝丝阑精钞本,半叶十二行,行二十一字。钱履之钞本,板心有“竹深堂”三字;《张志》:《李群玉集》三卷、《后集》五卷。钞陈道人书棚本,唐杜荀鹤《唐风集》一卷。石君公钞本《藏书纪要》云:“叶石君钞本,校对精严,可称尽美。钱遵王钞录书籍,装饰虽华,固不及汲古多而精,石君之校而备也。”又云:“叶石君所藏书籍,皆手笔校正,临宋本、印宋钞,俱借善本改正。博古好学,称为第一。叶氏之书,至今为宝。”板匡外有“朴学斋”
  三字;《丁志》:明王文安《英公诗集》五卷、《文集》六卷。曹洁躬钞本,板心有“檇李曹氏倦圃藏书”八字;《张志》、《瞿目》:元刘秉忠《藏春集》六卷。《丁志》:钱惟善《江月松风集》十二卷、《补遗》一卷。徐健庵钞本,板心有“传是楼”三字;《张志》:魏了翁《周易要义》十卷。《黄记》:《五代春秋》一卷,每叶二十二行,行二十字,均白纸墨格钞本。惠定宇钞本,格阑外有“红豆斋藏书钞本”七字:吾藏《周易本义辨证》,手写稿本。《九经古义》稿本残本,墨格十行。赵功千钞本,格阑外有“小山堂钞本”五字;《丁志》:宋游九言《默斋遗稿》二卷。吴尺凫钞本,板心有“绣谷亭”三字;《袁簿》:《南宋杂事》一卷,稿本绿格,十行本。朱竹垞、吴槎客、鲍以文、汪小米四家钞本,皆毛泰纸钞,无格阑。此外何元锡梦华馆钞本,金檀文瑞楼钞本,王宗炎十万卷楼钞本,多归丁丙八千卷楼。
  其馀旧钞无考者,有穴研斋钞本,《黄记》:“钱遵王藏有马令《南唐书》三十卷、《何博士备论》一卷、《芦浦笔记》、《杨公笔录》不分卷、徐度《却扫编》三卷、黄复休《茅亭客话》十卷。”怡颜堂钞本,板心有“怡颜堂钞书”五字。《张志》:柯山夏先生重修《尚书详解》十六卷、《丰清敏公遗事》一卷、《新刊历代制度详说》一卷。《黄记》:《建炎时政记》三卷。退翁书院钞本,江阴缪氏对雨楼刻《诗品》一卷。吾见《汉魏诗录》一册,不知全录卷数若干。笃素居钞本,《黄记》:校钞本《萨天锡集》十卷。
  又一钞本为汲古阁藏本,中有毛子晋手钞处。竹纸墨格,木板心有“笃素居”三字。吴兴陶氏钞本,板心有“笃素好斋藏书”六字。《丁志》:依宋钞本《徐公铉文集》十卷。太原祝氏钞本,《阮外集》:《通玄真经注》十二卷。
  云:此太原祝氏依宋板摹写。皆明末国初人,各家藏书,均不知姓名籍里。
  又有华亭孙明叔道明,钱《敏求记》:《自号录》一卷,《临汉隐居诗话》一卷。《张志》:《北梦琐言》二十卷,《广州书跋》六卷。《瞿目》:吾丘衍《闲居录》一卷,《张司业集》八卷,《五国故事》三卷,《蜀梼机》十卷,《皇宋书录》三卷。《黄记》:《衍极》五卷。《陆志》:玉峰先生《脚气集》二卷。《丁志》:《锦里耆旧传》五卷。按:《临汉隐居诗话》跋云:“洪武九年丙辰,映雪老人写于华亭集贤外坡草舍雨窗,时年八十。”
  计其生年,当在元成宗元贞二年丙申,但不知卒于何年耳。孙星衍、莫晋合撰《松江府志》:“孙道明,字明叔,华亭人。居泗泾,博学好古,藏书万卷。遇秘书辄手自钞录。筑映雪斋,延接四方名士,校阅藏书为乐。造一舟曰‘水光山色’,徜徉南浦。自号停云子,尝与陶九成共泛。九成制词,道明即倚箫声和之,与櫂歌相答。”吴县柳大中佥,钱《敏求记》:《沈云卿集》二卷。《黄记》:《录异记》八卷,高似孙《纬略》十二卷,《渑水燕谈录》九卷,《朱庆馀诗集》不分卷。《瞿目》:《蟹略》四卷,《张贞居先生诗集》四卷、《词》一卷。《陆志》:《乐府古题要解》二卷。《丁志》:宋王得臣《麈史》三卷。钱叔宝穀,《黄记》:马令《南唐书》三十卷,《道德真经指归》三十卷,手钞《陶九成游志续编》一卷,钱子功甫允治,《杨录》:影宋精钞本《西昆酬唱集》二卷,卷末行书一行云:“万历乙丑九月十七日书毕。”下有功甫印,乃钱功甫手钞也。吴方山岫,吴岫钞用绿印格。
  《毛目》:《定陵注略》八本,《瀛涯胜览》一本。《丁志》:《吕温州文集》十卷。先二十五世祖林宗公奕,《黄记》:手录《李群玉诗集》三卷、《后集》五卷。《瞿目》:手录《沈下贤集》十二卷,《古文苑》九卷。《陆志》:《何水部集》一卷。金孝章俊明,《黄记》:手钞《金石例》十卷。
  《续记》:手钞元人总集《月泉吟社》、《谷音》、《河汾》诸老诗、《中州集》并目录、小传四种。按:魏禧《朱参军家传》:“吴门之隐君子曰金俊明。余见之,年七十一矣。父曰朱参军,本姓金氏,名允元。七岁而孤,母贫不能自存,有姊适朱氏,属养焉。遂冒朱姓,更名永昌,入赀授绥宁簿。
  天启乙丑卒。俊明始为诸生,亦姓朱氏,名袞。后复姓,更今名,字孝章。”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先生平生好录异书,靡间寒暑,仲子侃亦陶继之。
  矮屋数椽,藏书满椟,皆父子手钞书也。”习■等乾隆《苏州府志》:“春草间房在卧龙街西双林巷,金俊明孝章所构书斋也。”按:先生当日以胜国遗民,名重一时,汪琬为撰墓志,先横山公为作传,皆极推重。今见两集不具录。俊明子亦陶侃,王士祯《居易录》:“顾迂客贻所刊《范石湖集诗》三十三卷、《楚词古赋》一卷,金侃亦陶写校宋板本也。”《带经堂诗话》张宗■《附识》云:“购得《张蜕庵集》,卷尾有李崇系跋云,从金亦陶手钞全本借录,凡五卷。”丁日昌《持静斋书目》:金侃钞元人诗黄镇成《秋声集》四卷,卢琦《圭峰集》五卷,杜本《清江碧嶂集》一卷,胡乘龙《傲轩吟稿》一卷,揭徯斯《揭曼硕诗集》四卷,马祖常《石田集》五卷,陈泰《所安遗集》一卷,曹伯启《汉泉漫稿》五卷,元淮《金囦集》一卷,郑允端《肃雍集》一卷,丁复《桧亭稿》五卷,黄溍《黄文献公集》五卷,贡性之《南湖诗集》二卷,陈樵《鹿皮子集》四卷,成廷珪《居竹轩集》四卷,马臻《霞外集》十卷,傅若金《傅汝砺诗集》八卷,虞集《道园学古录》八卷,郭钰《静思先生集》八卷。云皆其六十岁后手钞。常熟赵清常琦美,《黄记》:手钞《文房四谱》四卷,《张光弼诗》二卷。《瞿目》、《丁志》:《东国史略》六卷,宋秦九韶《数书九章》十八卷。陆敕先贻典,《黄记》:手钞陆游《南唐书》十八卷,赵明诚《金石录》十卷。曹彬侯炎,《黄记》:《琴川志》十五卷,《契丹国志》十七卷。《吴记》:《武林旧事》十卷。
  江阴李贯之如一,原名鹗翀,字如一,后以字行。《黄记》:手钞陶宗仪《草莽私乘》一卷。周研农荣起,王士祯《居易录》:《梧溪集》七卷,“细书工致,似钟太傅,终卷如一。是周研农荣起手录。周,江阴老儒,常熟毛子晋刻校古书多其勘正。”《黄记》:手钞《衍极》五卷。蒋光照《东湖丛记》:手钞朱性甫《铁网珊瑚》十四卷。昆山先二十四世祖德荣公国华,黄荛圃《年谱》:手钞《法帖刊误》一卷。石门吕无党葆中,《黄记》:吾研斋补钞《小畜集》三十卷,手钞元刘秉忠《藏春集》六卷,赐书楼蒋氏藏《栟榈集》二十五卷。《黄续记》:手钞《刘后村集》五十卷。长洲顾云美苓,《黄记》:《林和靖诗集》四卷。《瞿目》:《隶续》二十一卷。张青芝位,《黄记》:手钞《归潜志》八卷,《五代会要》三十卷,《桂林风土记》一卷,《麈史》三卷。《瞿目》:《朱庆馀集》不分卷。《陆志》:《隐居集》一卷。位子充之德荣,《黄记》:《蜀鉴》十卷,《湖山类稿》五卷,《汪水云诗钞》一卷、《补遗》一卷,《旧宫人诗词》一卷、《附录》一卷。吴枚庵翌凤。
  江藩《半毡斋题跋》:“枚庵,长洲庠生,手钞秘籍数百种。”戴延年《搏沙录》:“吴枚庵,名翼凤,吴县人,酷嗜异书,无力购致,往往从人借得,露钞雪纂,目为之眚。”按:枚庵,名翌凤,不作翼凤,吴县庠生。《黄记》、《陆志》、《丁志》,手钞书极多,曾主讲湖南浏阳南台书院。其平日以钞书为课程,故至今流传不绝。尤可贵者,冯已苍舒,当甲乙鼎革之交,遁迹于荒村老屋,酷暑如蒸,而手钞不辍。《张志》,《近事会元》五卷跋云:“太岁乙酉,避乱于洋荡之村居。是年闰六月,忧闷无聊,遂手书此,二十日而毕。是书是秦季公所藏,余从孙岷自借钞之。七月初六日孱守老人记。”
  《汗简》七卷跋云:“右《汗简》上中下各二卷,末卷为略序目录,共七卷,李公建中序为郭忠恕所撰。引用者七十一家,亦云博矣。崇祯十四年借之山西张孟恭氏,久置案头,未及钞录。今年乙酉,避兵入乡,居于莫城西之洋荡村。大海横流,人情鼎沸,此乡犹幸无恙。屋小炎蒸,无书可读,架上偶携此本,便发兴书之,二十日而毕。家人笑谓予曰,世乱如此,挥汗写书,近闻有焚书之令,未知此一编者,助得秦坑几许虐焰。予亦自笑而已。犹忆予家有旧钞《张燕公集》,卷末识云‘吴元年南濠老人伍德手录’。此时何时,啸歌不废。他年安知不留此洋荡老人本耶。但此书向无别本,张本亦非晓字学者所书,遗失讹谬,未可意革。李公序云:赵字旧字俱有臣忠恕字,今赵字下尚存,旧下则亡之矣。确然知其非全本也。既无善本可资是正,而所引七十一家,予所有者仅仅始一终亥本《说文》、《古老子》及《碧落碑》而已,又何从订其讹谬哉,亦姑存其形似耳。又此书亦有不可余意处,如沔字、汸字、泯字、涸字,俱从水。今沔从丐,汸从方,泯从氏,涸从卤,膡从月而入脊部,郤从邑而入谷部,驶从马而入史部,朽从木而入丂部。诸此之类,不可枚举。大抵因古文字少,未免援文就部以足其数。其实非也。目录八纸,应在第七卷。今七卷首行尚存‘略叙目录’四字,古人著书,多有目录是他人作者,故每云书若干卷,目录几卷。即一人所作,目录亦或在后。
  徐常侍所校《说文》,其明证也。今人一概移置卷首,非是。今此本目录亦在第七卷,后人知之,书成后,偶馀一纸,信笔书此,以供他年一笑。太岁乙酉闰六月之十日,孱守老人识。”观此二跋,古人拳拳爱书之心,直与性命为轻重。吾自遭国变,逃难四方。辛壬癸甲之交,始则避乱于邑之朱亭,居停罗南仙朝庆。患难相依,颇有钞书之暇。继而流寓海滨日下,终日嬉游征逐,几席尘封。他时无一卷书之流传,无一片土之遗迹。以视孱守老人,滋愧甚矣,更何敢侈言绳武。以上希菉竹、朴学二公耶。近时精钞本,如金山钱熙祚守山阁钞本,十二行绿格,格阑外有“守山阁钞本”五字。归安姚觐元咫进斋钞本,十三行绿格,板心有“咫进斋”三字。又厉樊榭鹗,钞书用八行墨格。钮匪石树玉,钞书用十行绿格。皆钞本中之可贵者。附记于此,以待藏书家留意焉。
  古人钞书用旧纸
  古人钞书,多用旧纸。《黄记》,宋钞本《杨太后宫词》一卷,纸系宋时呈状废纸,有官印朱痕可证。明人钞本,宋张正之《五行类事占》七卷,其纸皆明代时册籍,纸背间可辨识,盖犹是嘉靖年间人所钞也。《张志》,述古堂旧钞本《大金集礼》四十卷,纸质甚松,盖以阁中预备票拟之纸写录。
  《敏求记》直以为金人钞本,似未的。《陈跋》,影宋本《周易集解》,用明时户口册籍纸,上有“嘉靖五年”等字。既薄且坚,反面印格摹写,工整绝伦,纤毫无误。《缪记》,明钞本《册府元龟》一千卷,明棉纸蓝格钞本,纸背皆公牍文字。明时装二百零二册,每册五卷,首二册为目录。县人袁氏卧雪庐藏书散出,中有《蟋蟀经》、《鹌鹑谱》二种,用明时讼状废纸。其状略如今式,称官府为老爹台前,想是今老爷之称。然今称长官为老爷,而称差役为老爹,竟不知沿革于何时。《酒经》一种,《虬髯公传》一种,《柳毅传》一种,皆明万历间未写过之市肆账簿废纸。板心有“万历丁丑”字,益五年也。行格两截,板心下有“逢源”二字。不知其为市店牌记抑账簿店之牌记。书背裁去数行,当是宽本改窄者。此数种,亦袁氏旧藏书先后散出市肆者。古人爱惜物力、用无弃材,可以风世,可以考古。自汲古阁、绛云楼、述古堂以精钞名,传是楼、季沧苇继之,更兼装潢精雅,古人纯朴之风,于是乎扫地尽矣。微论知不足斋、振绮堂力能雇佣选纸者,不肯为之,即寒酸如吴枚庵、张青芝,亦觉视此为寒伧之甚。反本复古,梦寐思之。
  钞书工价之廉
  古人钞书工价不可考,惟乾嘉间略见一班。《黄记》,明钞本《草莽私乘》一卷下云:“此书载《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估值二钱。是书之值,几六十倍于汲古所估。旁观无不诧余为痴绝者,然余请下一解曰,今钞胥以四五十文论字之百数,每叶有贵至青蚨一二百文者,兹满叶有字四百四十,如钞胥值约略相近矣。贵云乎哉!”因此可见当时佣书之廉,由于食用之俭。
  今则米珠薪桂,百物艰难。俯仰古今,不免东京梦华之感矣。
  女子钞书
  古今女子钞书多者,以吴彩鸾为最。《列仙传》云:“吴猛之女彩鸾,遇书生文箫于道,竟许成婚。箫贫不自给,彩鸾写《唐韵》,运笔如飞,日得一部,售之,获钱五缗。复写。如是一载,稍为人知,遂潜往兴新越王山。
  各跨一虎,陟峰峦而去。”黄庭坚《山谷别集》十一跋张持义所藏吴彩鸾《唐韵》云:“右仙人吴彩鸾书孙愐《唐韵》,凡三十七叶。此唐人所谓叶子者也。”周密《志雅堂杂钞》下云:“有吴彩鸾书《切韵》一卷。其书一先为二十三先,二十四仙不可晓。字画尤古。”德辉按:此当是隋陆法言《切韵》原本。《宣和书谱》云:“太和中,进士文箫,客寓钟陵。南方风俗,中秋月夜,妇人相持踏歌。箫往观焉。而彩鸾在歌场中,箫心悦之。彩鸾谕箫曰,与汝自有冥契,今当往人世矣。箫拙于为生,彩鸾为以小楷书《唐韵》,一部市五千钱,为糊口计。然不出一日间,能了十数万字,由是彩鸾《唐韵》世多得之。历十年,箫与彩鸾各跨一虎仙去。《唐韵》字画虽小,而宽绰有馀,全不类世人笔。今御府所藏正书一十有三:《唐韵》平声上,《唐韵》平声下,《唐韵》上声,《唐韵》去声,《唐韵》入声,《唐韵》上下二,《唐韵》六。”楼钥《攻媿集》,跋宇文廷臣所藏吴彩鸾《玉篇》钞云:“始余读《文箫传》,言吴彩鸾书《唐韵》事,疑其不然。后于汪季路尚书家见之,虽不敢必其一日可办,然亦奇矣。为之赋诗,且辨其为陆法言《切韵》。
  兹见枢密宇文公所藏《玉篇》钞,则又过之,是尤可宝也。既谓之钞,窃以为如《北堂书钞》之类,盖节文耳。以今《玉篇》验之,果然,不知旧有此钞而书之耶。抑彩鸾以意去取之耶?有可用之字而略之,有非日用之字而反取之,部居如今本,皆以朱字别之,而三字五字,止以墨书。字之次序皆不与今合,皆不可致诘。辄书前岁所与汪氏诗跋于左,庶来者得以览观。今《玉篇》唯越本最善,末题吴氏三十一娘写。问之越人,莫有知者。楷法殊精,岂亦彩鸾之苗裔耶?”元陆友仁《研北杂志》云:“宇文廷臣之孙,家有吴彩鸾《玉篇》钞,今世所见者《唐韵》耳。其书一先为廿三先,廿四仙不可晓。又导江迎祥寺有彩鸾书《佛本行经》六十卷,或者以为特唐经生书也。”
  王恽《玉堂嘉话》:“吴彩鸾书《龙鳞楷韵》,天宝八年制,后有柳诚悬题云:“吴彩鸾,世传谪仙也,一夕书《广韵》一部,即粥于市。人不测其意,稔闻此说,罕见其书,数载勤求,方获斯本。观其神全气古,笔力遒劲,出于自然,非古今学人可及也。’时太和九年九月十五日题。其册共五十四叶,鳞次相积,皆留纸缝。”《居易录》八。虞集《道园集》三十一,《写韵轩记》云:“龙兴紫极宫写韵轩,高据城表。世传吴仙尝写韵于此,轩以之得名。予昔在图书之府及好事之家,往往有其所为《唐韵》,凡见三四本,皆硬黄书之。纸素芳洁,界画精整,结字遒丽,神气清朗,要皆人间之奇玩也”
  王士祯《皇华纪闻》二云:“彩鸾又尝居安福福圣院,手写《法苑珠林》百二十轴。其轴粘连处至今不断。”又《居易录》六云:“唐女仙吴彩鸾,于洪州紫极宫写《唐韵》。今有写韵轩,人尽知之。又于安福福圣院写《法苑珠林》百十二轴,人罕知者,余既笔诸《皇华纪闻》第二卷中。又蜀导江县迎祥寺有彩鸾书《佛本行经》六十卷,多缺唐讳,陆放翁犹及见之。”据诸书所记,彩鸾书有《唐韵》,有《广韵》,有《玉篇》,有《法苑珠林》,有《佛本行经》,皆煌煌巨篇,可谓勤矣。元陶九成《书史会要》云:“彩鸾不知何许人,作楷字,小者至蝇头许。有大字法书《唐韵》,极有功,近类神仙。吴彩鸾,慕彩鸾故,名焉。”《居易录》十二云:“按《唐韵》即女仙吴彩鸾所书。以若所云,似属二人,南村谬误耶。”吾按彩鸾书《唐韵》,元戴侗《六书故》尚引之。南村所见《唐韵》,必吴彩鸾真迹。款末书名不书姓,故以为别一人,其实不然也。又陈宏绪《寒夜录》云:“彩鸾与文箫遇,在文宗太和末。而《法苑珠林》则写于天宝年间,岂神仙隐显原非时代之可限欤?”此亦不然,观柳诚悬所题《龙鳞楷韵》,亦天宝八年书,则与《法苑珠林》同一时制,盖彩鸾未遇文箫以前之作。至嫁文箫后,不得不随时好,写韵自给。以唐人括帖考试,多用韵书,故《唐韵》粥行甚易也。其他女子钞书者,《研北杂志》云:“顾野王《玉篇》惟越本最善,末题会稽吴氏三十一娘写。问之越人,无能知者。楷法殊精。”《钱日记》有钞柳开《河东先生集》十五卷、《附录》一卷,序后有小字一行云“胥山蚕妾沈彩书”。此种钞本,直可与彩鸾并美。余家旧藏宋王沂孙《碧山乐府》,即《花外集》。为明文端容手钞。朱彝尊《竹垞词》稿为其侍妾徐姬手钞,竹垞亲笔删改。此皆足补厉太鸿鹗《玉台书史》之佚闻,不仅书林佳话已也。
  藏书家印记之语
  藏书与藏法书名画不同,子孙能读贻之,不能读则及身而散之,亦人生大快意事。此吾生平所持论也。昔宋穆参军修,卖书相国寺中,逢人辄曰,“有能读得韩柳文成句者,便以一部相赠。”人知为伯长,皆引去。余犹笑其不达。夫欲卖则卖耳,何必问人能读韩柳文乎,更何必平白赠人,使人闻而引去也。吾尝忆及古人藏书印记,自唐至近世,各有不同,而亦同为不达而已。唐杜暹题其藏书卷末云:“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见宋周煇《清波杂志》。元赵孟頫书藏书卷后云:“吾家业儒,辛勤置书,以遗子孙,其志何如。后人不读,将至于鬻,颓其家声,不如禽犊。苟归他室,当念斯言,取非其有,毋宁舍施。”毛晋汲古阁至刻为印记,钤于藏书前后,见蒋光煦《东湖丛记》。明祁承■澹生堂藏书印铭,云:“澹生堂中储经籍,主人手校无朝夕。读之欣然忘饮食,典衣市书恒不给。后人但念阿翁癖,子孙益之守勿失。”亦见《蒋记》。徐■题儿陆书轩云:“菲饮食,恶衣服,减自奉,买书读。积廿年,堆满屋,手有校,编有目。无牙签,无玉轴,置小斋,名汗竹。博非厨,记非麓,将老矣,竟不熟。
  青箱业,教儿陆,继书香,尔当■。”见自撰《红雨楼书目》。钱穀藏书印记云:“百计寻书志亦迂,《丁志》:“明弘治刻《新安文献志》上钤此印,作‘卖衣买书志近迂’,似别一人。不知谁先谁后。”爱护不异惰侯珠。有假不还遭神诛,子孙不读真其愚。”《丁志》作“子孙鬻之何其愚”。见《张志》。《昼上人集》下,青浦王昶藏书印记云:“二万卷,书可贵。一千通,金石备。购且藏,极劳勚。愿后人,勤讲肄。敷文章,明义理,习典故,兼游艺。时整齐,勿废堕。如不材,敢弃置。是非人,犬豕类。屏山族,加鞭棰。述庵传诫。”见《蒋记》。吴骞藏书印记云:“寒可无衣,饥可无食,至于书不可一日失。”此昔人诒厥之名言,是为拜经楼藏书之雅则。见《丁志》。宋刻钞配《咸淳临安志》,陈鳣藏书印记云:“得此书,费辛苦。后之人,其鉴我。”见《蒋记》。诸人皆眷眷于其子孙,究之藏书家鲜有传及三世者。钱遵王《读书敏求记》云:“予尝论鱼山绛云楼,读书者之藏书也。
  赵清常脉望馆,藏书者之藏书也。清常没,书尽归鱼山。武康山中,白昼鬼哭,嗜书之精爽若是。”遵王为此言,宜不以此等痴癖为然矣。乃其自序《述古堂书目》云:“丙午丁未之交,胸中茫茫然,意中惘惘然。举家藏宋刻之重复者,折阅售之泰兴季氏。殆将塞聪蔽明,仍为七日以前之混沌欤,抑亦天公怜我佞宋之癖,假手沧苇以破余之惑欤?”词意凄恻,则其笃好何异清常。余自先祖藏书至今,已及三代。吾更增置之,所收几二十万卷。诸儿不能读,浊世不知重,每叹子孙能知鬻书,犹胜于付之奚媵覆酱瓿褙鞋衬,及吾身而思遵王之遇沧苇其人,盖犹快意事也。
  藏书偏好宋元刻之癖
  人有癖好,则有偏嗜。宋元人藏宋刻书,明人藏明刻书,此事之至易者也。《天禄琳琅》一,宋版南轩先生张侍讲《孟子详说》七卷后有识语二:一云“景定五年甲子,诏岁二月二十日重装于元吉山房;”一云“正统十三年戊辰岁夏四月上旬重装于吴庠书舍。乐安蒋裕识”。又六,元版《韦苏州集》十卷,末有刘辰翁跋云:“或谓公诗不琢句,不用事,不炼词。不知公之所以为唐大家者,或谓此也。晴窗检点,为之三叹。辰翁志。”又《后编》六,宋版《韦苏州集》十卷末亦有须溪墨迹跋云:“韦应物居官自愧,闵闵有恤人之心。其诗如深山采药,饮泉坐石,日晏忘归。孟浩然如访梅问柳,偏入幽寺。二人意趣相似,然入处不同。韦诗润处如石,孟诗如雪,虽淡无采色,不免有轻盈之意。德祐初初秋看二集并记。”又七,明版《文选》,有世美堂琅邪王氏珍玩朱记,世美堂为归有光妻曾大父致谦藏书处也。《震川集》有世美堂后记。又《后编》十五,明版《三辅黄图》前副叶有墨迹,略云:“此书已苍先生所赠。先生藏书万卷,咸手自正定云云。丙申六月遵王记于独醒堂中。”此皆足为同时人藏同时刻本之证,初不必偏于宋元也。
  自钱牧斋、毛子晋先后提倡宋元旧刻,季沧苇、钱述古、徐传是继之。流于乾嘉,古刻愈稀,嗜书者众,零篇断叶,宝若球琳。盖已成为一种汉石柴窑,虽残碑破器,有不惜重赀以购者矣。昔曹溶序《绛云楼书目》云:“予以后进事宗伯,而宗伯相待绝款曲。每及一书,能言旧刻若何,新板若何,中间差几何,验之纤悉不爽。然太偏性,所收必宋元版,不取近人所刻及钞本,虽苏子美、叶石林、三沈集等,以非旧刻不入目录中。”倦圃所言,切中其病。先族祖石君公,癖性亦同,徐乾学作公传云:“所好书与世异,每遇宋元钞本,虽零缺单卷,必重购之,世所常行者勿贵也。”《黄记》,宋刻本《圣宋文选》,云:“近日阳湖孙观察渊如,谓当取家藏宋刻书,尽加涂抹,盖物既残毁,时尚弗属焉。或以不材终其天年,理固然也。”按孙、黄二人持论,诚为过激之谈。然其癖好宋本之心,亦云至矣。因思古人亦必有之,如宋尤袤《遂初堂书目》,胪载旧监本、秘阁本、杭本、旧杭本、越本、越州本、江西本、吉州本、严州本、湖北本、川本、池州本、京本、高丽本,而南宋中盛行之建本、婺州本,绝不一载。岂非以当时恒见之本,而遂不入于目欤。尤有传为奇谈者,《黄记》,《鱼玄机集》,云:“朱子儋,江阴人。世传有以爱妾换宋刻《汉书》事。亦好事之尤者。”《逊志堂杂钞》云:“嘉靖中,朱吉士大韶,性好藏书,尤爱宋时镂板。访得吴门故家有宋椠袁宏《后汉纪》,系陆放翁、刘须溪、谢叠山三先生手评,饰以古锦玉签,遂以一美婢易之,盖非此不能得也。婢临行题诗于壁曰:“无端割爱出深闺,犹胜前人换马时。他日相逢莫惆怅,春风吹尽道旁枝。’吉士见诗惋惜。未几捐馆。”夫以爱妾美婢换书,事似风雅,实则近于杀风景。此则侫宋之癖,入于膏肓。其为不情之举,殆有不可理论者矣。
  书林清话跋
  右《书林清话》十卷,大伯父吏部君所著也。伯父喜治目录版本之学,平时每得一书,即家中已有之重本,但使刻有前后,必取两本比勘。比勘之后,必有记述、题跋。启崟常手自钞辑,成《郋园读书志》四卷,呈请伯父将以授之梓人。适刊是书,不能兼顾,事遂中辍。是书之作,盖因宗人鞠裳讲学撰《藏书纪事诗》,唯采掇历来藏书家遗闻佚事,而于镂版缘始,与夫宋元以来官私坊刻三者派别,莫得而详。于是检讨诸家藏书目录、题跋,笔而录之。于刻本之得失,钞本之异同,撮其要领,补其阙遗。推而及于宋元明官刻书前牒文、校勘诸人姓名、版刻名称,或一版而转鬻数人,虽至坊估之微,如有涉于掌故者,援引旧记,按语益以加详。凡自来藏书家所未措意者,靡不博考周稽,条分缕晰。此在东汉刘、班,南宋晁、陈以外,别自开一蹊径也。书成于宣统辛亥,中更兵燹,剞劂之工,刻而复停,今幸全书告成。历年更多所补益,是固考板本、话遗闻者所当争睹矣。启崟不敏,得受学伯父,粗识簿录之学,因据稿本,取校原引各书,漏载者补之,重衍者乙之,凡五阅月而毕业。寄苏呈伯父鉴定,付手民改正。深恐挂漏犹多,复率从弟康侯、定侯等助余检校,又补正数十字,而后斯役也庶可副伯父撰述之深意云。岁在屠维协洽余月,从子启崟谨识。
  ◇书林馀话——【近人书话】
  书林馀话序
  余撰《书林清话》刻成后,以前所采宋、元、明人及近今诸儒说部、笔记涉于刻书之事者,未得编次收入。又已所论述为前所遗者,拉杂存之书簏。
  其中或有裨掌故,或足资谈助,既不忍割弃,又不成条例,于是略事理董,分上下二卷,名曰《馀话》。谓不足以续前话也。癸亥初秋记。
  书林馀话卷上
  宋无撰人《爱日斋丛钞》一云:“《通鉴》:后唐长兴三年二月辛未,初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印卖之。又云:自唐末以来,所在学校废绝。
  蜀毋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刻版印《九经》。蜀主从之,由是蜀中文学复盛。又云:唐明宗之世,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定《九经》,刻版印卖,朝廷从之。后周广顺三年六月丁巳,版成,献之。由是虽乱世,《九经》传布甚广。此言宰相请校正《九经》印卖,当是前长兴三年事,至是二十馀载始办。田敏为汉使楚,假道荆南,以印本《五经》遗高从诲。意其广顺以前,《五经》先成。王仲言《挥麝录》云:“毋昭裔贫贱时,尝借《文选》于交游间,其人有难色,发愤异日若贵,当版以镂之遗学者。后仕王蜀为宰相,遂践其言刊之。印行书籍,创见于此。事载陶岳《五代史补》。
  后唐平蜀,明宗命太学博士李锷书《五经》,仿其制作,刊版于国子监,为监中印书之始。’仲言自云:家有锷书印本《五经》,后题长兴二年。今史云三年。中书奏请依石经文字刻《九经》印版,从之。又他书记冯道取西京郑覃所刊《石经》,雕为印版,则非李锷书。仿蜀制作,或别本也。《金石录》又云:“李鹗,五代时仕至国子丞。《九经》印版,多其所书,前辈颇贵重之。’鹗,即锷也。《猗觉寮杂记》云:“雕印文字,唐以前无之,唐末益州始有墨版。后唐方镂《九经》,悉收人间所有经史,以镂版为正。见两朝国史。’此则印书已始自唐末矣。按《柳氏家训序》:“中和三年癸卯夏,銮舆在蜀之三年也,余为中书舍人。旬休,阅书于重城之东南。其书多阴阳杂说、占梦、相宅、九宫五纬之流,又有字书小学,率雕版,印纸浸染,不可尽晓。’叶氏《燕语》,正以此证刻书不始于冯道。而沈存中又谓,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自后典籍皆为版本。大概唐末渐有印书,特未能盛印,遂以为始于蜀也。当五季乱离之际,经籍方有托而流布于四方,天之不绝斯文信矣。”
  宋邵伯温《闻见录》十六云:“潞州张仲宾,字穆之。其为人甚贤,康节先生门弟子也。自言其祖本居襄源县,十五六岁时犹为儿戏,父母诲责之,即自奋治生。曰,外邑不足有立,迁于州。三年,其资为州之第一人。又曰,一州何足道哉。又三年,豪于一路。又曰,为富家而止耶。因尽买国子监书,筑学馆,延四方名士与子孙讲学。从孙仲容、仲宾同登科,仲安次榜登甲科。可谓有志者也。”
  宋邵博《闻见后录》二十云:“东坡倅钱唐日,《答刘道原书》云:“道原要刻印《七史》固善,方新学经解纷然,日夜摹刻不暇,何力及此。近见京师经义题:国异政,家殊俗。国何以言异,家何以言殊?又有其善丧厥善,其厥不同何也?又说《易·观卦》本是老鹳,《诗》大、小《雅》本是老鸦,似此类甚众,大可痛骇。’时熙宁初,王氏之学务为穿凿至此。”
  宋邵博《闻见后录》五云:“唐以前文字未刻印,多是写本。齐衡阳王钧,手自细书《五经》,置巾箱中。巾箱《五经》自此始。后唐明宗长兴二年,家伯寅公菉竹堂残钞本作三年。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刻版印卖。朝廷从之。是虽极乱之世,而经籍之传甚广。予曾大父遗书,皆长兴年刻本,委于兵火之馀,仅存《仪礼》一部。”
  宋孔平仲《珩璜新论》云:“昔时文字,未有印版,多是写本。《齐宗室传》:“衡阳王钧尝手自细写《五经》,置于巾箱中。巾箱《五经》自此始也。’至后唐明宗长兴三年,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刊版印卖。朝廷从之。是虽在乱世,《九经》传播甚广。至周广顺中,蜀毋昭裔又请刻印版《九经》,于是蜀中文字复盛。”
  宋苏轼《仇池笔记》上云:“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贱之人,好恶多同,从而和之,遂使古书日就舛讹。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蜀本《庄子》云‘用志不分,乃疑于神’。此与《易》‘阴疑于阳’、《礼》‘使人疑女于夫子’同。今四方本皆作‘凝’。陶潜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次,偶见南山,境与意会。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鸥没浩荡……。’盖灭没于烟波间。而宋敏求云:“鸥不解没。’改作‘波’。二诗改此两字,觉一篇神气索然也。”
  宋邵博《闻见后录》十九云:“苏仲虎言,有以澄心纸求刻本无求字,曹倦圃藏钞本有求字。今据补。东坡书者。令仲虎取京师印本《东坡集》,诵其诗,即书之。至‘边城岁莫多风雪,强压香醪与君别’,东坡阁笔怒目仲虎云:“汝便道香醪!’仲虎惊惧,久之,方觉印本误‘春醪’为‘香醪’也。”
  宋周煇《清波杂志》云:“印版文字,讹舛为常,盖校书如扫尘,旋扫旋生。葛常之侍郎著《韵语阳秋》,评诗一条云:“沈存中云,退之城南联句,竹影金锁碎者,日光也。恨句中无日字耳。余谓不然。杜子美云:老身倦马河堤永,踏尽黄槐绿榆影。亦何必用日字。作诗正要如此。’葛之说云尔。煇考此诗,乃东坡《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首云:“老身倦马河堤永,踏尽黄槐绿榆影。’终篇皆为子由设,当是误书‘子瞻’为‘子美’耳。此犹可以意会,若麻沙本之差舛,误后学多矣。”
  宋朱彧《萍州可谈》云:“姚祐元符初为杭州学教授。堂试诸生,《易》题出‘乾为金,坤亦为金,何也?’先是福建书籍刊版舛错,‘坤为釜’遗二点,故姚误读作金。诸生疑之,因上请。姚复为臆说,而诸生或以诚告。
  姚取官本视之,果釜也。大惭曰:“祐买著福建本,升堂自罚一直。’其不护短如此。”
  宋陆游《老学庵笔记》七云:“三舍法行时,有教官出《易》义题云:‘乾为金,坤又为金,何也?’诸生乃怀监本《易》至帘前请云:“题有疑,请问。’教官作色曰:“经义岂当上请!’诸生曰:“若公试固不敢,今乃私试,恐无害。’教官乃为讲解大概。诸生徐出监本复请曰:“先生恐是看了麻沙本,若监本则坤为釜也。’教授皇恐,乃谢曰:“某当罚。’即输罚改题而止。然其后亦至通显。”
  又五云:“尹少稷强记,日能诵麻沙版本书厚一寸。尝于吕居仁舍人坐上记历日,酒一行记两月,不差一字。”
  宋车若水《脚气集》云:“张主一有《春秋集注》、《集传》,予未尝见。忽得本于瑞州守董华翁,盖其刻在瑞州。见惠新本也。”
  宋费衮《梁溪漫志》六云:“蜀中石刻东坡文字稿,其改窜处甚多。玩味之,可发学者文思,今具注二篇于此。《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札子》,‘学问新’下云,‘而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于臣上涂去而字。‘窃以人臣之献忠’,改作‘纳忠’。‘方多传于古人’,改作‘古贤’,又涂去贤字,复注人字。‘智如子房而学刚过’,改学字作文。‘但其不幸所事暗君’,改‘所事暗君’作‘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察为明’,改作‘以苛刻为能’。
  ‘以猜忌为术,而贽功之以推诚’,‘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后于逐句首皆添注‘德宗’二字。‘治民驭将之方’,先写‘驭兵’二字,涂去,注作‘治民’。‘改过以应天变’,改作‘天道’。‘远小人以除民害’,改作‘去小人’。‘以陛下圣明,若得贽在左右,则此八年之久,可致三代之隆’,自若字以下十八字并涂去,改云‘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汉文闻颇、牧之贤’,改‘汉文闻’三字作‘冯唐论’。‘取其奏议,编写进呈’,涂去编字,却注‘稍加校正缮’五字。‘臣等无任区区爱君忧国感恩思报之心’,改云‘臣等不胜区区之意’。《获鬼章告裕陵文》,自‘孰知耘籽之劳’而下云,‘昔汉武命将出师,而呼韩来廷,效于甘露,宪宗厉精讲武,而河湟恢复,见于大中’,后乃悉涂去不用。‘犷彼西羌’,改作‘憬彼西戎’。‘号称右臂’,改作‘古称’。‘非爱尺寸之疆’,改作‘非贪’。自‘不以贼遗子孙’而下云,‘施于冲人,坐守成算,而董毡之臣阿里骨,外服王爵,中藏祸心,与将鬼章首犯南川’,后乃自‘与将’而上二十六字并涂去,改云‘而西蕃首领鬼章,首犯南川’。‘爰敕诸将’,改作‘申命诸将’。‘盖酬未报之恩’,改作‘争酬’。‘生擒鬼章’,改作‘生获’。其下一联,初云‘报谷吉之冤,远同疆汉,雪渭川之耻,尚陋有唐’。亦皆塗去。乃用此二事,别作一联云:“颉利成擒,初无渭水之耻,郅支授首,聊报谷吉之冤。’末句‘务在服近而柔远’,改作‘来远’。”
  宋朱弁《曲洧旧闻》四云:“穆修伯长,在本朝为初好学古文者。始得韩、柳善本,大喜。自序云:“天既餍我以韩,而又饫我以柳,谓天不予飨,过矣。’欲二家文集行于世,乃自镂版鬻于相国寺。性伉直,不容物。有士人来酬价,不相当。辄语之曰:但读得成句,便以一部相赠。或怪之,即正色曰:诚如此,修岂欺人一作相欺。者。士人知其伯长也,皆引去。”
  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四云:“王洙原叔内翰常云,作书册,粘叶为上,久脱烂,苟不逸去。寻其次第,足可钞录。屡得逸书,以此获全。若缝缋,岁久断绝,即难次序。初得董氏《繁露》数册,错乱颠倒,伏读岁馀,寻绎缀次,方稍完复,乃缝缋之弊也。尝与宋宣献谈之,宋悉令家所录者作粘法。
  予尝见旧三馆黄本书及白本书,皆作粘叶,上下栏界出于纸叶。后在高邮借孙莘老家书,亦如此法。又见钱穆父所蓄亦如此,多只用白纸作标,硬黄纸作狭签子。盖前辈多用此法。予性嘉传书,他日得奇书,不复作缝缋也。”
  宋洪迈《夷坚丙志》十二云:“绍兴十六年淮南转运司刊《太平圣惠方》
  版,分其半于舒州,州募匠数十辈,置局于学。日饮酒喧哗,士人以为苦。
  教授林君以告郡守汪希旦,徙诸城南癸门楼上,命怀宁令甄倚监督之。七月十七日,门傍小佛塔高丈五尺,无故倾摧。明旦,天色廓清。至午,黑云倏起西边,罩覆楼上,迅风暴雨随之。时群匠及市民卖物者百馀人,震雷一击,其八十人随声而仆,馀亦惊慑失魄。良久,楼下飞灰四起,地上火珠迸流,皆有琉黄气。经一时顷,仆者复苏。作头胡天祐,白于甄令,入按眠。内五匠,曰蕲州周亮、建州叶濬、杨通、福州郑英、庐州李胜,同声大叫,踣而死,遍体伤破。寻询其罪,盖此五人尤嗜酒懒惰,急于版成,将字书点画[寡]多及药味分两,随意更改以误人,故受此谴。”
  宋王明清《投辖录》云:“近岁淮西路漕司下诸州分开《圣惠方》,而舒州刊匠以佐食钱不以时得,不胜忿躁。凡用药物,故意令误,不如本方。忽大雷电,匠者六而震死者四。昭昭不可欺也如此。”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甲部,《经籍会通》四云:“今海内书,凡聚之地有四:燕市也,金陵也,阊阖也,临安也。闽、楚、滇、黔,则余间得其梓。秦、晋、川、洛,则余时友其人。旁诹历阅,大概非四方比矣。两都、吴、越,皆余足[迹]所历,其贾人世业者,往往识其姓名,聊纪梗概于后燕中刻本自希,然海内舟车辐辏,筐篚走趋,巨贾所携,故家之蓄,错出其间,故特盛于他处。第其直至重,诸方所集者,每一当吴中二,道远故也。辇下所雕者,每一当越中三,纸贵故也。”
  又云:“越中刻本亦希,而其地适东南之会,文献之衷,三吴七闽,典籍萃焉。诸贾多武林龙丘,巧于垄断。每瞷故家有储蓄而子姓不才者,以术钩致,或就其家猎取之。此盖海内皆然。楚、蜀交通便道,所摧间得新异。关、洛、燕、秦,仕宦橐装所挟,往往寄鬻市中。省试之岁,甚可观也。”
  又云:“吴会、金陵,擅名文献,刻本至多,钜帙类书,咸会萃焉。海内商贾所资,二方十七,闽中十三,燕、越勿与也。然自本方所梓外,他省至者绝寡,虽连楹丽栋,搜其奇秘,百不二三。盖书之所出而非所聚也。至荐绅博雅,胜士韵流,好古之称,籍籍海内,其藏蓄当甲诸方矣。”
  又云:“凡燕中书肆,多在大明门之右,及礼部门之外,及拱宸门之西。每会试举子,则书肆列于场前;每花朝后三日,则移于灯市;每朔望并下澣五日,则徙于城隍庙中。灯市极东,城隍庙极西,皆日中贸易所也。灯市岁三日,城隍庙月三日,至期百货萃焉,书其一也。”
  又云:“凡徙,非徙其书肆也。辇肆中所有,税地张幕,列架而书置焉,若棋绣错也。日昃,复辇归肆中。惟会试,则税民舍于场前。月馀,试毕贾归,地可罗雀矣。”
  又云:“凡武林书肆,多在镇海楼之外,及涌金门之内。及弼教坊,及清河坊,皆四达衢也。省试,则间徙于贡院前。花朝后数日,则徙于天竺。大士诞辰也,上巳后月馀,则徙于岳坟。游人渐众也,梵书多鬻于昭庆寺,书贾皆僧也。自馀委巷之中,奇书秘简,往往遇之,然不常有也。”
  又云:“凡金陵书肆,多在三山街及太学前。凡姑苏书肆,多在阊门内外及吴县前。书多精整,然率其地梓也。余二方皆未尝久寓,故不能举其详。他如广陵、晋陵、延陵、就李、吴兴,皆间值一二。歙中则余未至也。”
  又云:“凡刻之地,有三吴也,越也,闽也。蜀本宋最称善,近世甚希。燕、粤、秦、楚,今皆有刻,类自可观,而不若三方之盛。其精,吴为最。其多,闽为最,越皆次之。其直重,吴为最。其直轻,闽为最,越皆次之。”
  又云:“凡印书,永丰绵纸上,常山柬纸次之,顺昌书纸又次之,福建竹纸为下。绵贵其白且坚,柬贵其润且厚;顺昌坚不如绵,厚不如柬,直以价廉取称;闽中纸短窄黧脆,刻又舛讹,品最下而直最廉。余筐箧所收,十九此物,即稍有力者弗屑也。”
  又云:“近闽中则不然,以素所造法演而精之。其厚不异于常,而其坚数倍于昔,其边幅宽广亦远胜之,价直既廉而卷轴轻省。海内利之,顺昌废不售矣。”
  又云:“馀他省各有产纸,余弗能备知。大率闽、越、燕、吴所用刷书,不出此数者。燕中自有一种纸,理粗庞,质拥肿而最弱,久则鱼烂,尤在顺昌下,惟燕中刷书则用之。”
  又云:“惟滇中纸最坚。家君宦滇,得张愈光、杨用修等集。其坚乃与绢素敌,而色理疏慢苍杂,远不如越中。高丽茧绝佳,纯白滑腻,如舒雪,如匀粉,如铺玉,惟印记用之。”
  又云:“凡书之直之等差,视其本,视其刻,视其纸,视其装,视其刷,视其缓急,视其有无本,视其钞刻。钞视其讹正,刻视其精粗,纸视其美恶,装视其工拙,印视其初终,缓急视其时,又视其用,远近视其代,又视其方。合此七者,参伍而错综之,天下之书之直之等定矣。”
  又云:“凡本,刻者十不当钞一,钞者十不当宋一。三者之中自相较,则又以精粗、久近、纸之美恶、用之缓急为差。”
  又云:“凡刻,闽中十不当越中七,越中七不当吴中五,吴中五不当燕中三,此以地论,即吴、越、闽书之至燕者,非燕中刻也。燕中三不当内府一。五者之中自相较,则又以其纸,以其印其装为差。
  又云:“凡印,有朱者,有墨者,有靛者;有双印者,有单印者。双印与朱必贵重用之。凡版漶灭,则以初印之本为优。凡装,有绫者,有锦者,有绢者;有护以函者,有标以号者。吴装最善,他处无及焉。闽多不装。
  又云:“有装、印、纸、刻绝精,而十不当凡本一者,则不适于用,或用而不适于时也。有摧残断裂而直倍于全者,有模糊漶灭而价增于善者,必代之所无与地之远也。夫不适于时者遇,遇则重;不适于用而精焉,亦遇也。噫!”
  又云:“叶少蕴云:“唐以前,凡书籍皆写本,未有模印之法。人以藏书为贵,人不多有,而藏书者精于雠对,故往往皆有善本。学者以传录之艰,故其诵读亦精详。五代时,冯道始奏请官镂版印行。国朝淳化中,复以《史记》、前、后《汉》付有司摹印,自是书籍刊镂者益多,士大夫不复以藏书为意。学者易于得书,其诵读亦因灭裂。然版本初不是正,不无讹误。世既一以版本为正,而藏本日亡,其讹谬者遂不可正,甚可惜也。’此论宋世诚然,在今则甚相反。盖当代版本盛行,刻者工直重钜,必精加雠校,始付梓人。即未必皆善,尚得十之六七。而钞录之本,往往非读者所急,好事家以备多闻,束之高阁而已,以故谬误相仍,大非刻本之比。凡书市之中无刻本,则钞本价十倍。刻本一出,则钞本咸废而不售矣。”今书贵宋本,以无讹字故。观叶氏论,则宋之刻本患正在此,或今之刻本当又讹于宋邪?余所见宋本讹者不少,以非所习不论。
  又云:“叶又云:“天下印书,以杭为上,蜀次之,闽最下。’余所见当今刻本,苏、常为上,金陵次之,杭又次之。近湖刻、歙刻骤精,遂与苏、常争价。蜀本行世甚寡,闽本最下。诸方与宋世同。”叶以闽本多用柔木,故易就而不精。今杭本雕刻时义亦用白杨木,他方或以乌桕版,皆易就之故也。
  又云:“叶少蕴云:世言雕版始自冯道。此不然,但监本始冯道耳。《柳玭训序》言其在蜀时,尝阅书肆,所鬻字书小学率雕版。则唐固有之。陆子渊《豫章漫钞》引《挥麝录》云:毋昭裔贫时,尝借《文选》不得,发愤云‘异日若贵,当版镂之以遗学者’。后至宰相,遂践其言。子渊以为与冯道不知孰先,要之皆出柳玭后也。载阅陆河汾《燕闲录》云:“隋文帝开皇十三年十二月八日,敕废像遗经悉令雕版,此印书之始。’据斯说,则印书实自隋朝始,又在柳玭先,不特先冯道、毋昭裔也。第尚有可疑者,隋世既有雕版矣,唐文皇胡不扩其遗制,广刻诸书,复尽选五品以上子弟入弘文馆钞书何邪?余意隋世所雕,特浮屠经像,盖六朝崇奉释教致然,未及概雕他籍也。唐至中叶以后,始渐以其法雕刻诸书,至五代而行,至宋而盛,于今而极矣。”活板始宋毕昇,以药泥为之。见沈氏《笔谈》十八卷甚详。
  又云:“遍综前论,则雕本肇自隋时,行于唐世,扩于五代,精于宋人。此余参酌诸家确然可信者也。然宋盛时,刻本尚希。苏长公《李氏山房记》,谓国初荐绅,即《史》、《汉》二书不人有。《挥麝录》谓当时仕宦多传录诸书。他可见矣。”
  又云:“今世欲急于印行者,有活字,然自宋已兆端。《笔谈》云:“版印书籍,唐人尚不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版本。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版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一铁范置铁版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版,待就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版案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版,一版印刷,一版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版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馀印,以备一版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播土,用讫再火,令药镕,以手拂之,其印自落,■不沾污。昇死后,药印为其群从所得,至宝藏之。’右俱《笔谈》所载,今无以药泥为之者,惟用木称活字云。”
  又云:“今人事事不如古,固也。亦有事什而功百者,书籍是已。三代漆文竹简,冗重艰难,不可名状。秦、汉以还,浸知钞录,楮墨之功,简约轻省,数倍前矣。然自汉至唐,犹用卷轴。卷必重装,一纸表里,常兼数番。且每读一卷或每检一事,细阅卷舒,甚为烦数。收集整比,弥费辛勤。至唐末宋初,钞录一变而为印摹,卷帙一变而为书册,易成难毁,节费便藏,四善具焉。逆而上之,至于漆书竹简,不但什百而且千万矣。士生三代后,此类未为不厚幸也。”又前代篆隶与今楷书,书工亦有难易也。
  又云:“洪景卢云:“国初承五季乱离之后,所在书籍印版至少。宜其焚荡,了无孑遗。然太平兴国中,编次《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其纲目并载于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不能具录。以今考之,无传者十之七八矣。’此论未然。《太平御览》盖因袭唐诸类书,《文思博要》、《三教珠英》等,仍其前引书目,非必宋初尽存也。亦有宋世不存而近世往往迭出者,又以钞拾类书得之。此皆余所目验,故知之最真。洪以博洽名,而早列清华,或未晓此曲折。诸家亦鲜论及,漫而识之。”
  又云:“画家有赏鉴,有好事。藏书亦有二家:列架连窗,牙标锦轴,务为观美,触手如新,好事家类也;枕席经史,沉湎青箱,却扫闭关,蠹鱼岁月,赏鉴家类也。至收罗宋刻,一卷数金,列于图绘者,雅尚可耳,岂所谓藏书哉!”
  又云:“王长公小酉馆,在弇州园凉风堂后,藏书凡三万卷。二典不与,构藏经阁贮焉,尔雅楼度宋刻书皆绝精。余每读九友歌,辄泠然作天际真人想。”
  又云:“次公亦多宋梓。一日燕汪司马,尽出堂中,并诸古帖画卷列左右,坐客应接不暇,司马谓此山阴道上行也。司马公尤好古,汇刻《坟》、《雅》诸书,今盛传于世云。”
  又云:“邺下宗正灌父,最蓄书,饶著述,宾客倾四方。尝饷余秘籍数种,并五言八韵寄余。余时尚十五六,今廿载馀,愧不能万一副也。顷闻已逝,因录其诗,志余感云。”“北郡词林冠,申阳艺苑英。斯人谁继美,之子独成名。气掇香山秀,才如濲水清。铿然同谢朓,貌矣迈阴铿。绮丽风应远,沉冥思更精。建安那用数,大历讵堪评。著作千秋事,流传四海名。吾惭下里调,焉敢应同声。”
  又云:“黎惟敬博雅好古,尝罄秘书俸入刻《刘梦得集》。中多是正,较他传本为精。余有元人陈君采、柳文肃二集,黎过濲水,并携去,约刻成寄余。余以二集刻本漶灭,因举赠,俾完此举。不三载,惟敬下世,遂并二书失之。”
  又云:“龙邱童子鸣家,藏书二万五千卷。余尝得其目,颇多秘帙,而猥杂亦十三四,至诸大类书则尽缺焉。盖当时未有雕本,而钞帙故非韦布所办,且亦不易遇也。”
  又云:“里中友人祝鸣皋,束发与余同志,书无弗窥。每燕中朔望日,拉余往书市,竞录所无。卖文钱悉输贾人,诸子啼号冻馁罔顾。惜年仅四十而夭,每念辄损神也。”
  又云:“右四君俱余生平同志。余筐箧所藏,往往与互易者。今相率游岱,故稍记其略,以识余怀。自馀交亲中,雅尚甚众,幸俱健匕箸,未敢概及云。”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云。“永乐中,命胡广、王洪等辑《永乐大典》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一万一千九十五册,目录六十卷。其表文载《蟫精隽》中,盖古今创见书也。惜卷帙繁重未传云。”
  明陆容《菽园杂记》十云:“古人书籍,多无印本,皆自钞录。闻《五经》印版自冯道始,今学者蒙其泽多矣。国初书版,惟国子监有之,外郡县疑未有,观宋潜溪《送东阳马生序》可知。宣德、正统间,书籍印版尚未广。今所在书版日增月益,天下右文之象,愈隆于前已。但今士习浮靡,能刻正大古书以惠后学者少,所刻皆无益,令人可厌。上官多以馈送往来,动辄印至百部,有司所费亦繁,偏州下邑寒素之士,有志占毕而不得一见者多矣。尝爱元人刻书,必经中书省看过下所司,乃许刻印。此法可救今日之弊,而莫有议及者,无乃以其近于不厚欤。”
  蔡澄《鸡窗丛话》云:“国朝著作家,其考订之精确,自顾亭林、阎百诗两先生外,当以钱遵王、何义门为冠。盖钱、何二公俱能购宋元善本及前辈雠校之本,亲自钞录勘对。即一字之亥豕,必遍阅群书,互相引证。故其评定诸书,俱为学者所宗。钱有《读书敏求记》四册,秘不示人。时竹垞方著《经义考》,欲假其《敏求记》而不肯。竹垞乃以白金银鼠裘赂其侍书窃出,预备书人二十辈,一日夕录毕。竹垞之好学,古今所未有也。惜义门无著述流传,其所评选《制艺》、《行远》诸集,风行海内。”按:《义门读书记》五十八卷,《四库全书》著录,澄殆未见耳。《义门读书》,《敏求记》跋云:“绛云未烬之先,藏书至三千九百馀部,而钱遵王所记凡六百有一种,皆纪宋版元钞及书之次第完阙、古今不同。手披目览,类而载之,遵王毕生之精华萃于斯矣。书既成,扃之枕中,出入每自携。灵踪微露,竹垞谋之甚力,终不可见。既应召,后二年典试江左。遵王会于白下,竹垞故令客置酒高宴,约遵王与偕。私以黄金翠裘与侍书小史启鐍,豫置楷书生数十于密室,半宵写成而仍返之。当时所录,并《绝妙好词》在焉。词既刻,函致遵王。渐知竹垞诡得,且恐其流传于外也,竹垞乃设誓以谢之。”又跋云:“遵王撰成此书,秘之笈中,知交罕得见者。竹垞检讨校士江南日,龚方伯遍召诸名士大会秦淮河,遵王与焉。是夕,私以黄金青鼠裘予其侍史,启箧得是编。命藩署廊吏钞录,并得《绝妙好词》。既而词先刻,遵王疑之,竹垞为之设誓而谢之,不轻授人也。”义门以同时人记当时事,意必见闻甚确。
  然柯崇朴《绝妙好词序》略云:“往与朱检讨竹垞有《词综》之选,摭拾散佚。采摘备至。所不见者数种,周草窗《绝妙好词》其一也。嗣闻虞山钱子遵王藏有写本,余从子煜为钱氏族婿,因得假归。然传写多讹,迨再三参考,始厘然复归于正。爰镂版以行之。”据此,则《绝妙好词》从遵王借钞,非窃得也。此书既非窃钞,则《敏求记》之非窃钞,更可知矣。《敏求记》稿本向藏揭阳丁日昌特静斋,今已散出,为吾同年张菊生侍郎元济所获。曾借读一遍,与今刻本门类之出入,文句之异同,大足以资考索。若如义门所云,则是朱刻以前先有改定之正本,恐其事皆传闻失实也。
  严元照《蕙櫋杂记》云:“成容若侍卫刻《通志堂经解》,徐健庵尚书■刻,三月而成。侍卫界尚书四十万金,故急溃于成。通志堂,侍卫之堂名也。《经解》卷帕浩繁,唯方望溪曾遍为点阅一过。何义门悉以其付刻之原本与本之完缺及校勘失当者录成一册,沈椒园按察刻行之。钱广伯曾以刻本示余。”
  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四云:“《骈字类编》书版久不存,人家有藏者,亦据为奇货。嘉庆甲戌夏,武英殿奏请清查版片书籍,时同年谢峻生编修为提调官,查至南薰殿,见炉坑内烧火炕出灰之坑,都中名曰炉坑。有物贮焉,命启之,版片堆积。审之,则《骈字类编》版也。核版短二千页,因奏请刻版千补之。版两面刻字,故只用千版。今此书发卖,士子俱得见之矣。”
  又云:“武英殿书籍,其存而不发卖者,向贮于殿之后敬思殿。甲戌夏清查,将完好者移贮前殿,其残缺者变价,符咒等书,悉付之丙。于是敬思殿空为贮版片之所。”
  又云:“活字版始造于宋,沈括《笔谈》云:“宋庆历中,毕昇为活字版,以胶泥烧成。’陆深《金台纪闻》则云:“毗陵人初用铅字,视版印尤巧妙。’盖其始或以泥,或以铅也。乾隆三十九年,金侍郎简请广《四库全书》中善本,因仿宋人活字版式,镌木单字二十五万馀。高宗以活字版之名不雅,赐名曰聚珍版。”
  阮葵生《茶馀客话》云:“万历甲午,南祭酒陆可教请刻《永乐大典》,分颁巡方御史,各任一种,校刻汇存,分贮两雍,以成一代盛事。当时议允,终未颁行。窃谓文皇与穆宗两番钞录,已费不赀,镂版通行,谈何容易耶。”
  胡虔《柿叶轩笔记》云:“文澜阁《四库全书》,书皆钞本,每叶十六行,行二十一字,长六寸,宽三寸七分。每本用宝二,前曰‘古稀天子之宝’,后曰‘乾隆御览之宝’。每部首载提要及总纂名,而列总校名于每本之末。其面签皆用绢,经以绿,史以赤,子以碧,集以浅楠,楠木匣盛之。”
  又云:“俞长城选《名家制义》,首载北宋二人,南宋五人。王荆公、苏颍滨、杨诚斋、陆象山、陈君举、汪立信、文文山。其文虽不类近代所为八股,然终不知录自何处。且尽《四书》中文,亦不似宋人所为,盖后人讹托,而桐川误采之也。明朱方字良矩,浙江永康人,正德甲戌进士,官云南参政。刻《经义模范文》,凡十六篇,内惟张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一篇,见《宋文鉴》。张才叔《乃遇汝鸠汝方,作汝鸠汝方》、《惠迪吉》、《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异亩同颖,献诸天子》、《念哉圣谟洋洋》、《恭默斯道二句》,姚孝宁《反复其道二句》,吴师孟《章子有一于是乎》,张孝祥《作归禾,作嘉禾》、《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姚孝宁《圣人亨以享上帝》、《利用宾于王》,张孝祥《我心之忧二句》、《归马于华山之阳二句》、《俾以形旁求于天下》,共十五篇。余亦不知所本。王廷表作序,称方得自杨升庵,则真伪犹未敢定也。”《明志》有杨慎《经义模范》一卷。
  阮文达元《杭州灵隐书藏记》《揅经室三集》二。云:“《周官》诸府掌官契以治藏,《史记》老子为周守藏室之史,藏书曰藏,古矣。古人韵缓,不烦改字,收藏之与藏室,无二音也。汉以后,曰观,曰阁,曰库,而不名藏。隋唐释典大备,乃有《开元释藏》之目,释道之名藏,盖亦摭儒家之古名也。明侯官曹学佺谓释道有藏,儒何独无?欲聚书鼎立。其意甚善,而数典未详。嘉庆十四年,杭州刻朱文正公、翁覃溪先生、法时帆先生诸集将成,覃溪先生寓书于紫阳院长石琢堂状元曰:“《复初斋集》刻成,为我置一部于灵隐。’仲春十九日,元与顾星桥、陈桂堂、两院长暨琢堂状元、郭频伽、何梦华上舍、刘春桥、顾简塘、赵晋斋文学,同过灵隐食蔬笋,语及藏《复初斋集》事,诸君子复申其议曰:“史迁之书,藏之名山,副在京师;白少傅分藏其集于东林诸寺;孙洙得《古文苑》于佛龛;皆因宽阔远僻之地,可传久也。今《复初斋》一集尚未成箱箧,盍使凡愿以其所著、所刊、所写、所藏之书藏灵隐者,皆裒之,其为藏也大矣。’元曰:“诺。’乃于大悲佛阁后造木厨,以唐人‘鹫、岭、郁、岧、峣’诗字编为号,选云林寺玉峰、偶然二僧簿录管钥之,别订条例,使可永守。复刻一铜章,遍印其书。而大书其阁扁曰‘灵隐书藏’。盖缘始于《复初》诸集,而成诸君子立藏之议也。遂记之。”
  条例
  一送书入藏者,寺僧转给一收到字票。
  一书不分部,惟以次第分号,收满“鹫”字号厨,再收“岭”字号厨。
  一印钤书面暨书首叶,每本皆然。
  一每书或写脑,或挂绵纸签,以便查检。
  一守藏僧二人,由盐运司月送香灯银六两。其送书来者,或给以钱,则积之以为修书增厨之用。不给勿索。
  一书既入藏,不许复出。纵有翻阅之人,但在阁中,毋出阁门。寺僧有鬻借霉乱者,外人有携窃塗损者,皆究之。
  一印内及簿内部字之上,分经、史、子、集填注之,疑者缺之。
  一唐人诗内复“对天”二字,将来编为“后对”,“后天”二字。
  一守藏僧如出缺,由方丈秉公举明静谨细知文字之僧充补之。
  又《焦山书藏记》云:“嘉庆十四年,元在杭州立书藏于灵隐寺,且为之记。盖谓汉以后,藏书之地,曰观,曰阁,而不名藏,藏者本于《周礼》宰夫所治,《史记》老子所守,至于《开元释藏》,乃释家取儒家所未用之字以示异也。又因史迁之书,藏之名山;白少傅藏集于东林诸寺;孙洙得《古文苑》于佛龛;间僻之地,能传久远,故仿之也。继欲再置焦山书藏,未克成。十八年春,元转漕于扬子江口,焦山诗僧借庵巨超、翠屏洲诗人王君柳村豫来瓜洲舟次,论诗之暇,及藏书事,遂议于焦山亦立书藏。似《瘗鹤铭》‘相、此、胎、禽’等七十四字编号,属借庵簿录管钥之。复刻铜章,书楼扁,订条例,一如灵隐。观察丁公百川淮为治此藏事而蒇之。则凡愿以其所著、所刊、所写、所藏之书藏此藏者,皆裒之。且即以元昔所捐置焦山之宋、元镇江二《志》为相字第一、二号,以志缘起。千百年后,当与灵隐并存矣。”
  条例
  一送书入藏者,寺僧转给一收到字票。一书不分部,惟以次第分号,收满“相”字号厨,再收“此”字号厨。
  一印钤书面及书首叶,每本皆然。
  一每书或写书脑,或挂绵纸签,以便检查。
  一守藏僧二人,照灵隐书藏例,由盐运司月给香灯银十两。其送书来者,或给以钱,则积之以为修书增厨之用。不给勿索。
  一书既入藏,不许复出。纵有翻阅之人,照天一阁之例,但在楼中,毋出楼门,烟灯毋许近楼。寺僧有鬻借霉乱者,外人有摧窃涂损者,皆究之。
  一印内及簿内部字之上,分经、史、子、集填注之,疑者阙之。
  一守藏僧如出缺,由方丈秉公举明静谨细知文字之僧充补之。
  一编号以“相、此、胎、禽、华、表、留、唯、髣、髴、事、亦、微、厥、土、惟、宁、后、荡、洪、流、前、固、重、爽、垲、势、揜、亭、爰、集、真、侣、作、铭”三十五字,为三十五厨。如满,则再加“岁、得、于、化、朱、方、天、其、未、遂、吾、翔、也、逎、裹、以、玄、黄、之、币、藏、乎、山、下、仙、家、石、旌、篆、不、朽、词、曰、徵、君、丹、杨、外、尉、江、阴、宰”四十二字,为四十二厨。
  又《揅经室集》八卷:“四月十日,同顾星桥吏部宗秦、陈古华太守廷庆、石琢堂状元韫玉三院长暨朱椒堂兵部为弼、蒋秋吟太史诗、华秋槎瑞潢、何梦华元锡、王柳邨豫、项秋子墉、张秋水鉴诸君子集灵隐,置书藏、纪事。”
  五古一首云:“《尚书》未百篇,《春秋》疑断烂。列史志艺文,分卷本亿万。传之千百年,存世不及半。近代多书楼,难聚易分散。或者古名山,与俗隔厓岸。岧峣隐灵峰,琳宫敞楼观。共为藏书来,藏室特修建。学人苦著书,难杀竹青汗。若非见著录,何必弄柔翰。舟车易遗忘,水火为患难。子孙重田园,弃此等塗炭。朋友诺黄金,文字任失窜。或以经覆瓿,或以诗投溷。当年无副本,佚后每长叹。岂如香山寺,全集不散乱。名家勒巨帙,精神本注贯。逸民老田间,不见亦无闷。虽不待藏传,得藏亦所愿。我今立藏法,似定禅家案。诸友以书来,收藏持一券。他年七十厨,卷轴积无算。或有访书人,伏阁细披看。古人好事心,试共后人论。既泛西湖舟,旋饱蔬笋饭。出寺夕阳残,鹫岭风泉涣。”
  按自曹石仓学佺有儒藏之说,言藏书者,每以为一重公案,然其事固不可行也。乾隆中,历城周书昌编修永年作《儒藏说》,未知其说如何。桂馥《晚学集·周先生传》云:“先生见收藏家易散,有感于曹石仓及释道藏,作《儒藏说》。约余卖田筑借书园,祀汉经师伏生等,聚书其中,招致来学。
  苦力屈不就,顾余所得书悉属之矣。”此文达以前倡儒藏之议者。藏书与刻书本二事,余前撰《清话》未及此。然诸先生殷殷好事之心,所望后之人绍述前修,成此美举,灵隐、焦山二藏,究不知当日成功如何。读文达两记一诗,亦可想见其提倡之至意。今仍补记以告来学,庶得有所观感云。
  书林馀话卷下
  《石经》为经本之祖。自汉熹平刻石立于太学鸿都,当时如汉末人注经,罕见徵引。惟《公羊·昭二十五年传》:“既哭以人为菑。”何休解诂云:“菑,周埒垣也,所以分别内外卫威仪。今太学辟雍作侧字。”唐徐彦疏云:“今太学辟雍作侧字者,谓何氏所注者是菑字。今汉时太学辟雍所读者作侧字,云既哭以人为侧。”阮元校勘记云:“此即东汉熹平立石之《公羊传》也。”按:汉末人经注惟此引一条。何劭公与郑康成、蔡伯喈为同时人,不知郑注《礼》时何以不及。据《后汉书·蔡邕传》:“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据此,知当时太学《石经》,已为人所重视,劭公偶一引用之耳。自后魏正始立《三体石经》,唐开成立《十二经石经》,孟蜀广政立《十三经石经》,宋至和立《二体石经》,高宗南渡立御书《石经》于杭州学宫。此皆元用以前旧本。今惟《开成石经》独存,次则高宗御书各经,十存六七。然《开成石经》一误于乾符之修改,再误于后梁之补刊,三误于北宋之添注,四误于明人之磨勘。及至版本代兴,各相沿误,去古日远,伪体难裁。余尝欲据《唐石经》刊定四误,别为善本,以复古而信今。岁月蹉跎,有志未逮。偶从莫楚生观察处获见缩刻《唐石经》木本,止《易》、《书》、《诗》三经,似是未刻完之本。审其避讳缺笔,当刻于嘉、道间,是固先得我心。惜乎未见全经,即此三经亦流传极鲜也。
  今世凡刻书,阙文处用白匡或墨块。白者谓之空白;墨者谓之墨钉,亦谓之墨等,又谓之等字,俗语谓留为等。此墨等、等字,盖谓留此以待补刻也。此其由来甚古,《论语》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集解》包曰:“古之良史,于书字有疑,则阙之以待知者。”按史之阙文,见于《春秋》者,《桓十四年经》“夏五”,《左传》杜预注:“不书月。阙文。”《公羊传》:“夏五者何,无闻焉尔。”何休《解诂》不详。《穀梁传》:“孔子曰:听远音者,闻其疾,而不闻其舒。望远者,察其貌,而不察其形。立乎定、哀,以指隐、桓。隐、桓之日远矣,夏五传疑也”范宁《集解》:“孔子在于定、哀之世,而录隐、桓之事,故承阙文之疑,不书月,皆实录。”
  顾其原文下必有空白之处,经孔子修之而始删去。《庄二十四年经》,“郭公”,亦同。盖郭公下阙其名与事。其上文经云“赤归于曹”,《左》无传,《公》、《穀》以“赤归于曹”、“郭公”二句连文。《公羊传》云:“赤归于曹郭公。赤者何,曹无赤者,盖郭公也。郭公者何,失地之君也。”《穀梁传》云:“赤盖郭公也。何为名也,礼。诸侯无外归之义,外归,非正也。”
  《左传》杜预注:“无传,盖经阙误也。自曹羁以下,《公羊》、《穀梁》之说既不了,又不可通之于《左氏》,故不采用。”古书有可比例者,如汲冢中《逸周书》、《穆天子传》,其中多方白匡,皆阙文也。前人往往不识。
  《大戴礼》武王践祚:“机之铭,阙皇皇惟敬□生■□戕□。”卢辨注:“■,耻也。言为君子荣辱之主,可不慎乎。■,■詈也。”□戕□,注言“口能害口也”。机者,“人君出令所依,故以言语为戒也。”此由不识□为阙文,而注以为口字。然文义犹可通也。若明人钟惺、谭友夏《古诗归》,则强词尤为可笑。谭云:“四口字叠出,妙语不以为纤。”按:文只三□,钟、谭所见之本,为“皇皇生敬□□生■”。钟云:“读口戕口三字,竦然骨惊。”
  此真强作解人,而不顾其立说之穿凿矣。墨块之本,则自南宋时已有之。如陈道人书棚刻唐人集,若李建勋《李中丞集》,鱼玄机《女郎诗》,麻沙坊刻《纂图互注四子》,其中墨等颇多。而尤以《庄子》为甚。又如元大德中所刻《白虎通论》、《风俗通义》二书亦然。大德本出于宋嘉定十三年夔府刻本,一切皆仍宋旧,即万历十年胡维新《两京遗编》。又重雕元本,虽版式略小,而行字墨块处正同。是可见墨块之存留,自有刻本以来即有此例。
  然余因此悟用白匡者必出古书钞本,而刻本因之。用墨块者则出宋时刻本,在校者犹有访求善本待补之意,非若白匡之已成阙文,无从校补也。昔尝疑《礼记·投壶》以○□记鼓节,其○□处,必有文字以分薛鼓、鲁鼓之不同。
  亦如宋刻姜白石词,旁注工尺之例,久而阙佚,故以○□记之。在郑氏作注时,既不得别本以资校雠,于是释为圜者击鼙,方者击鼓。孔疏依注敷衍云:“以鼓节有圜点,有方点,故以圜者击鼙,方者击鼓。若频有圜点,则频击鼙声,每一圜点,则一击鼙声。若频有方点,则频击鼓声也。”果如所言,则经文何不直截了当言之曰,某时连击,某时一击,而必为此烦琐难记之○□,使人临击鼓时,按圜索谱,如射覆藏钩之儿戏乎?是知○□必有文字,不得如注疏所云,令人索解不得也。
  日本松崎鹤雄书来问版本之事云:“书版有双线、单线、白口、黑口、鱼尾、耳子等名,往往见于藏书家书目及诸家题跋文中。不详其义,亦不知其在版中何处。”乞余答复。余向撰《书林清话》,以为此等处无关要义,故亦略之。今松崎鹤雄越国修问请益,不敢以其琐屑置而不言,因为书复之。
  略云:书边四围之阑为线,版中上下处为口,版心有■形为鱼尾,边阑上有小匡附着两旁者为耳子。线有双、有单,黑口有大、有小。何谓双线,如四围边阑内重出一细线纹者,是谓双线。若仅有边阑而无内线者,是谓单线。
  黑口大小者,版心上下刻一直线,上在鱼尾上,下在鱼尾下,粗者填满版心,是谓大黑口。小者刻一微线,是谓小黑口。盖所以表识版之中心,以便折叠时有准绳也,无此线者,则为白口。鱼尾之黑口亦因之,亦偶有两歧者。大抵双线白口多宋版,单线黑口南宋末麻沙本多有之,至元相沿成例。明初承元之旧,故成弘间刻书尚黑口。嘉靖间书多从宋本翻雕,故尚白口。今日嘉靖本珍贵不亚宋、元,盖以此也。大抵此类版心,书名只摘一字,下刻数目。
  其白口、小黑口空处上记本叶字数,下记匠人姓名,不全刻书名也。全刻书名在万历以后,至我国初犹然。鱼尾有双、有单,双者上下同,单者上刻一鱼尾,下则只刻一横线纹。亦有版心全系黑口者,则鱼尾以外皆粗黑线,如元张伯颜本《文选》及明刻宋章如愚《山堂考索》之类。此则匠人以意为之,不为定式也。耳子以识书之篇名,始宋岳珂之刻《九经三传》,今武英殿之仿刻《五经》本,其式犹存,他书则罕见。若释藏之所刻支那本,则每半叶一方围,中无版心、直线,鱼口等。明时浙中径山寺、云栖寺所刻诸释经、释典为多,初不知其何所依仿。至乾、嘉时,金农刻己作《冬心先生集》,陈鸿寿刻己作《种榆仙馆集》,用竹筒式作直线阑,此则不古不今,类于向壁虚造,镂刻虽精,然吾无取焉尔。
  明人刻书,有不见于藏书家志、目、题跋者,如刘氏安政堂所刻书。余撰《清话》以弘治甲子刻《针灸资生经》七卷为其所刻最早者矣,后见湘阴郭氏养知书屋藏有《四明先生续资治通鉴节要》二十卷,题“宣德己酉京兆安政堂刘氏校刊”一行,则前乎此七十五年,盖亦书林世业也。独山莫楚生观察藏有《淮南高诱注》二十一卷,题“正德己卯刘氏安政堂刻本”;余从子启藩藏有《分类补注李太白集》二十五卷,题“正德庚辰刘氏安政堂刻本”;余所藏《新刊河间刘守真伤寒直格论方》三卷、《后集》一卷、《别集》一卷,题“嘉靖壬辰仲秋七月刘氏安政堂刊”。此并向所希见者。又王闻远《孝慈堂书目》载有《孔丛子》七卷,注“安政堂刻本”;莫友芝《知见传本书目》,宋林亦之《辋山集》,下注“嘉靖安政堂刻本”。则此外所刻,为前人所未著录,吾辈所未目睹者,不知尚有若干种。明时距今五六百年,见闻不周已如此,况远而上溯宋元耶。
  刘洪慎独斋刻书极夥,其版本校勘之精,亦颇为藏书家所贵重。余藏有《宋文鉴》一百五十卷,卷一末有牌记,云:“皇明正德戊寅慎独斋刊”。
  此向来藏书家所未及者。按洪于是年刻有《十七史详节》二百七十三卷,已载前撰《清话》。此二书皆卷帙极多者,均于一年之中刻成。可谓勇于从事矣。字体劲秀,行格紧密。二书亦正相类。
  嘉禾项笃寿万卷堂刻书精美,惜乎所刻甚少。前《清话》所列仅《郑端简奏议》十四卷、《东观馀论》三卷,如是而已。嘉靖丙寅刻有《廿四史论赞》八十卷,总目后有楷书长方牌记,云“嘉禾项氏万卷堂梓”,《史记》目后有“嘉禾项氏刊于万卷堂”一行。其书亦人所罕知者。
  明洪楩清平山堂刻有宋洪迈《夷坚志》,江阴缪氏艺风堂旧藏其书,在归安陆心源十万卷楼刻本之外,世以为罕见矣。从子启崟有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八十一卷,为嘉靖乙巳刻本,此亦罕见著录者。
  明藩芝城蓝印活字本《墨子》十五卷,为嘉靖壬于摆印者。嘉庆中藏吴门黄荛圃主事丕烈士礼居,载《士礼居藏书题跋记》。记云:“续得嘉靖癸丑岁春二月吴兴陆稳叙刻本,与此差后一年。叙中有‘前年居京师,幸于友人家觅内府本读之’之语。又云:“别驾唐公视郡,暇访余于山堂,得《墨子》原本,将归而梓之。’是又一本矣。今取唐本以勘陆本,殊有不合。知陆所云唐得《墨子》原本者,非陆本也。惟陆本无叙,唐本有陆之叙,后人遂疑唐本出自陆本。其实陆先刻一年,唐后刻一年,实不侔耳。”余按:黄说误也。陆本即唐本,唐刻而陆叙之。唐自有跋,题“嘉靖甲寅”,盖刻成后始作跋耳。其有不合者,殆先后校改之故。芝城本虽在嘉靖壬子,似亦出于唐本。缘唐本刻在壬子,书初印出,芝城既据以摆印,故其文多与陆叙本合,必未经校改者。是书刻于壬子,至癸丑春,陆为作叙;至甲寅,唐自作跋。三本实二本也。余藏此本,前多江藩白贲衲一叙。叙称:“南昌宪伯贞山唐公以所刻《墨》集送予男多炘,多炘持示予。读大司马中丞北川陆公前序,暨公所为序,乃知所以为墨者,及所以读《墨子》者。”据此,可证唐陆非二本,特黄氏所见或无江藩叙者,故不能详也。《墨子》无宋本,故明刻为上。蓝印活字本,士礼居散出,归聊城杨致堂河帅以增海源阁。公孙凤阿舍人保彝携至京师,为潘文勤祖荫借去。文勤薨于位,书遂不复还。世间亦未见第二本矣。
  刻《旧唐书》之闻人诠,尚刻有《三礼注疏》。余于沪肆得《仪礼注疏》,每卷首题“直隶学政监察御史馀姚闻人诠校正,直隶常州府知府遂昌应槚刊行”,盖当时常州刻本也。闻人诠刻《旧唐书》,世称善本,亦无第二刻本,故为藏书家所珍贵。实则讹夺之甚,先祖石君公讳树廉曾假钱遵王曾述古堂藏至乐堂旧钞宋本,以校闻人诠本,逐叶异同不少。今此校本藏余从子启崟处。先祖手跋者再,逐卷有硃记月日。以此例推,《三礼注疏》亦未必有过于南北两监本处也。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十二作闻人铨,云:“铨,字邦正,馀姚人。嘉靖丙戌进士,除宝应知县,擢山西道御史,巡视两关,历湖广按察副使。”又云:“邦正著录阳明之门,撰《饮射图解》,又雕刘昫《旧唐书》行世。津津好古,不易得也。”明凌迪知《万姓统谱》:“闻人姓多馀姚人。”亦有“闻人诠,馀姚人”,而云弘治进士则误也。
  毛晋家世及其行实,余《书话》考之详矣。其子五人,襄、褒、袞、表、扆。扆,字斧季,为陆敕先贻典婿,藏书家多知之。其馀四人,余尝求其遗事,绝不可得。近日昆山赵君学南以所刻《峭帆楼丛书》见贻,中有陈瑚《从游集》二卷,其下卷采褒、袞、表三人诗。姓名下各系事略云:“毛褒,字华伯,常熟人。华伯天性醇谨,所居宅西南有古墓当道,青鸟家以为来龙处,说华伯夷之,华伯笑不应,加封植焉。弟补仲,早夭。今次子为其后,视孀妇有加礼,人皆以为难。家居遵司马仪,巫祝尼媪无敢造其室者。其为诗多入隐湖社刻中,予选而梓之。近有《西爽斋唱和集》,人酬一首,尤多警句,予特备录于篇。袞,字补仲,昆湖子晋先生之仲子也。子晋以能诗好古,藏书镂版,名满天下。子四人,克世其家,而补仲尤异敏,不幸羸疾以夭。知与不知,无不惜之。补仲之为举子业也,铲削陈言,刻濯新异,务为幽深曲折纵横自喜之论。世俗钞撮腐烂之习,一切非其所屑。每三六九日课业宝晋斋,同学毕至,补仲辄诙谐啁笑,目中虚无人。或竟日不肯下一字,至篝灯促膝,则落纸如飞,洋洋洒洒,自成一家机轴,虽殚精竭思,无以过也。喜法书名画,精于赏鉴,有可其意,不惜橐中金购之。又极爱整洁,地洒扫无纤尘,笔床茶具必方列,明窗净几,命童子日揩摩数四,始就坐。入其室者不敢涕唾,比于倪迂清閟阁云。生平无娈童侍女之好,有嫠妇窃窥,叹其美丰仪,疾避之。尝一夕宿于外,或问之,曰:内有乳媪,吾以谨嫌也。读书能究心其奥质难晓者,病少间,与予同论六书文字之学,颇见原委。又与瞿有仲极言天文左旋右旋中历西历之辨,必求胜后已。盖补仲志好高,不肯居人后,使天予之年,进未可量。学未成而化为异物,是以深为可惜。卒前一日,予执其手而与之诀,怡然曰:“某无恙也。’语不及身后事,对妻女无苦怜之色。呜乎!可哀也已。予是以图其像,复刻其诗而传之。表,字奏叔。
  管子曰:“士群萃而州处闲燕,少而习焉,长而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则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诚哉是言也。汲古主人镂书万卷,前人诗集当十之四五。其叔子奏叔,方攻进士业,不暇以诗名。而兴会感触,辄有佳句惊人,出乎意想之外。岂非所谓不劳而能者乎?忆其初见予,年十二,静秀娟好,如翠竹碧梧,光映左右。当是时即知为称其家儿。今易闰矣,吾年渐老,白首无闻。而奏叔学日益进,与梅仙、禹思、窦伯辈淬砺名行,交相有成。取柳诗尔室二字颜其斋。读予《大小学日程》而笃信之,曰:“此作诗之基也。’即更其名为《圣学入门书》,授之剞劂,以公同志。其勇于好善又与人为善如此。年虽少,倜傥多能,治家斩斩,早见头角,举而措之,可以卜其用焉。”按:陈瑚,字言夏,号确庵,太仓人。有《确庵集》,曾为子晋作传。《从游集》皆选其及门弟子诗。褒、袞、表皆从受业者也。梅仙姓钱,名嘏,太仓人。禹思姓张,名遡颜,常熟人。窦伯姓冯,名武,常熟人。《从游集》中皆采其诗。毛晋五子,长名襄,此以褒为伯,袞为仲,表为叔,而扆则字斧季。盖襄早卒,以次递升。襄无字,殆年未及冠而即夭欤。
  汲古阁刻《四唐人集》,流传绝少。顾湘撰《汲古阁刻版考》云:“《四唐人集》内,惟《唐英歌诗》一种,最为善本。即如席氏《百家诗》内亦刻,而空白多至二三百字,令人不可读。汲古此本,真秘宝也。”又云:“《四唐人集》版,相传毛子晋有一孙,嗜茗。得洞庭碧萝春,患无美薪,顾《四唐人集》版曰:“以此作薪,其味当倍佳也。’遂按日劈烧之。”据顾氏云云,其流传之少,盖版早毁也。余从子启藩藏有汲古此本,取校席刻本,缺不及百字。顾氏云二三百字,殆未细校耳。《全唐诗》于所缺者一一臆补,以汲古本校之,无一合者。当时编校诸臣谬妄极矣。汲古本余令启藩兄弟影印三百部,以广流传,今而后可得吴诗真面矣。
  前载毛氏刻版,有题“绿君亭”者,为《二家宫词》、《三家宫词》、《洛阳伽蓝记》等书。余未知“绿君亭”之名是否为毛氏题署。近得《陶靖节集》章次本,一诗、二赋、三辞、四记、五传、六赞、七述、八疏、九祭文、十四八目,前有总评、章评,后有参疑。集名下第二行题“明东吴毛晋子晋重订”,未有“天启乙丑孟秋七月东吴毛晋子晋识”,其版式与所刻宫词一例。然后知“绿君亭”即毛氏署名,非他氏也。汲古阁又刻有影宋大宇本《陶渊明集》,相传为东坡手书者,后有毛扆跋,雕刻极精。后来何氏笃庆堂、章氏式训堂、县人胡蓟门锡燕手书模刻者,皆从之出。未见宋版原书也。
  《初学记》以明安氏桂坡馆刻大字为最善。同时又以活字摆印,书之大小与刻本同,此本流传极罕。余前撰《清话》,考安国世家,据安绍杰辑《安我素希范年谱》云:“安国铸活字铜版,印《颜鲁公集》、徐坚《初学记》等书。”余以为《初学记》无活字本,谓《年谱》所述不明晰。后从子启藩得一本,即安氏活字版印者,乃知书本未经目睹,不可臆断如此。又《太平御览》有明人黄正色序者,序略云:“吾锡士大夫有好文者,因闽省梓人用活字校刊。始事于隆庆二年,至五年才印其十之一二。闽人散去,于是浙人倪炳伯文居业于锡,毅然谋于郡邑二三大夫士,协力鸠工,锓诸梨枣,三阅寒暑。先是孙国子虞允一元力任雠校,忽于隆庆六年捐馆,弗克终事。苦于舛讹,同年薛宪副应奎仲子庠生名逢者,出所藏本,俾倪氏缮写付刻。余既嘉仲子能成人之美,且喜是书得以版行,为天下公器。”据此,则当时活字本未成,而得倪氏校刻行世。余藏此本,前有万历黄正色此序,又有“万历甲戌小春吉旦苏熟后学周堂谨识”。甲戌,万历二年也。又藏一活字印本,周堂识后末有字二行,其一行云“闽中饶世仁、游廷桂整摆”,其二行云“锡山赵秉义刘冠印行”。其周堂识云:“是集从闽贾饶世仁等购得其半,半在锡邑郡伯顾肖岩、太学秦虹川家。二公,博雅君子也。请于先君,欲合而梓之。先君曰:“余志也。’遂躬校阅。未几,而先君作古矣。不肖堂惧先志之未酬,丐诸名硕,考订厘缉,遂成完书。”又云:“今所得活版仅百馀部,与顾、秦二氏分有之。倘好事者藉稿于兹,更加精校,锓为不刊之典,是所愿也。”此本目录卷一、卷四一叶,版心有“宋版校正,闽游氏仝铜省字。板活字印一百馀部”,凡十六小字。卷第一,一叶,版心字同。第十一卷,版心小字云“宋板校正,饶氏仝板活字印行壹百馀部”。余在沪市,见一活字印残本,第一本目录后有长方牌记,云“太平兴国八年十二月刊”,凡十字,作两行。版心鱼尾下有小字云“宋板校正,闽游氏仝板活字印一百馀部”。
  校余藏本,目录后无牌记,殆为一本,于摆印时牌记或印或不印,未注重也。
  明刻本即据活字印者为底本,故周堂识刻本、活字印本均载之。因此知活字印本为全书,黄云“才印其十之二三”,不确也。近日沪市又出明活字印本《唐人小集》五十家,余见数家,字画缺蚀不齐整,与华氏会通馆活字印本《容斋随笔》、《锦绣万花谷》相似。藏者故昂其值,争为宋本。以余所知,将及百家,不止五十也。明时活字印书如此广远,而皆在无锡一邑。至今三百馀年,无锡犹盛行活字印本,此如常熟数百年多藏书家,皆乡先达流风馀泽,有以兴起之也。
  书版辨宋、元,辨行、字,几乎无义不尽矣。然其版片之大小,书体字之方圆肥瘦,不可得而知也。宜都杨惺吾教授守敬乃有《留真谱》之作,所谓“留真”者,于宋、元旧本书摹刻一二叶,或序跋,或正卷,藉以留原本之真。虽鉴别未精,而其例则甚善。缪艺风先生亦有续刻,未竟,已归道山。
  然“留真”二字,名义殊为通泛。如金石碑版一切古物,无不可以留真,似非书所专有。或有以为书影者,差为名实相副,然犹类于法帖之响拓也。近日瞿良士举家藏铁琴铜剑楼所藏宋元本书,步杨、缪之后,每书印影数叶,颇为壮观。而其名则缘《留真谱》之旧,因商之于余,余以为“留真”之称不善,应易名为“书范”,即本蜀铜书范之义也。蜀铜书范事无确据,余前撰《清话》已辨之。顾“书范”之名则雅而切,较“留真谱”、“书影”为有依据。惜乎余建此议,瞿氏书已印成,不能改也。往年内阁中藏书并归京师图书馆,其残叶为书估所得,好事者每收买之,积成巨册。傅沅叔所获尤多,中多藏书家自来未著录之版本。余怂恿沅叔摹印传之,是亦足供好古书者一脔之尝也已。
  明遗老龚半千贤,画名甚重,其一幅之直,贵者百金。日本人尤珍贵之,往往一幅值数百圆番饼银价。过于文、沈多矣。曩读周亮工《读画录》云:半千酷嗜中晚唐诗,搜罗百馀家,中多人未见本。曾刻廿家于广陵,惜乎无力全梓,至今珍什笥中。”古人慧命所系,半千真中晚之功臣也。半千所刻唐诗,向未见藏书家目载。余从故家获一部,钉十四册,不分卷。中唐张籍、孟郊、贾岛、张祜、李郢、张继、韩翊、于鹄、朱庆馀、鲍溶、秦系、张南史、李嘉祐、熊孺登、朱放、欧阳袞、欧阳澥、欧阳玼、江为、窦叔向、窦常、窦牟、窦群、畅略、窦巩、陈通方、许稷、欧阳詹、朱长文、朱湾、周匡物、陈诩、潘存实、陈去疾、邵楚苌、吉中孚、张夫人,凡三十七家;晚唐李洞、汪遵、于、方干、赵嘏、曹唐、周朴、徐寅、许琳、王贞白、项斯、许棠、温庭筠、裴说、李咸用、杨衡、黄滔、马戴、翁承赞、朱景玄,凡二十家。《杨衡集》有贤跋云:“衡诗出,是余《中晚唐诗纪》中之第七十二家。”据跋,则已刻成七十二家。而此仅中晚五十七家,较周所云为多,而较跋所称尚少十五家。不知余所获为未全本耶?抑刻成散失耶?其中有一首为一家,数首为一家,十馀首为一家者,似是足数而成。然其网罗散佚,表章古人之心,在《全唐诗》未出以前,其有功于唐贤巨矣。此本殊罕见,其版本行字颇精。余所藏究不知残缺否耶。
  乾嘉以来,黄荛圃、孙伯渊、顾涧■、张古馀、汪阆源诸先生影刊宋、元、明三朝善本书,模印精工,校勘谨慎,遂使古来秘书旧椠,化身千亿,流布人间。其裨益艺林,津逮来学之盛心,千载以下,不可得而磨灭也。然古书形式易得,气韵难具,诸家刻意求工,所谓精美有馀,古拙终有不及。
  由于书法一朝有一朝之风气,刻匠一时有一时之习尚,譬之于文扬雄之拟经,于诗束皙之补亡,貌非不似,神则离矣。海通而后,远西石印之法,流入中原,好事者取一二宋本书,照印流传。形神逼肖,较之影写付刻者,既不费校雠之日力,尤不致摹刻之迟延。艺术之能事,未有过于此者。惟其所印者未能遍及四部,成为巨观。江阴缪艺风荃孙、华阳王息尘秉恩两先生,怂恿张菊生同年元济以商务印书馆别舍涵芬楼,征集海内藏书家之四部旧本书,择其要者为《四部丛刊》,即以石印法印之。缪、王二人皆南皮张文襄门下士,初拟按文襄《书目答问》所列诸本付印。询之于余,余力言其非,以为文襄《书目》行之海内数十年,稍知读书者,无不奉为指南,按目购置。今惟取世不经见之宋元精本缩印小册,而以原书大小尺寸载明书首。庶剞劂所不能尽施,版片所不能划一者,一举而两得之。菊生以为善也。其时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所藏宋元版书,甲于南北,主人瞿良士启甲,风雅乐善,得余介绍,慨然尽出所藏,借之影印。京师图书馆之书,则因傅沅叔同年之力,得以相假。江南图书馆所藏,则光绪末年丰润忠愍端方总督两江时购自仁和丁氏八千卷楼者,其中亦多宋元旧本,商之齐镇岩抚部耀琳,饬司馆书者悉选其精善完整之本,在馆印出。余又从日本白岩子云龙平向其国岩崎氏静嘉堂假得宋本《说文解字》,为孙氏平津馆仿宋刻所自出者,此吾国第一孤本,为归安陆氏皕宋楼售出。今幸珠还,不可谓非快事也。同时,嘉兴沈子培方伯同年曾植、江宁邓正盦编修邦述、独山莫楚生观察棠、新建夏剑丞观察敬观,皆与其事。展转商定,自戊午创议,迄壬戌告成。为书二千馀册,为卷一万有奇,萃历朝书库之精英,为古今罕有之巨帙。《永乐大典》分韵出于支离,《图书集成》搜辑无此精要。书成,艺风久归道山,不及见矣。今以余撰《例言》录存于此,以纪书林一重公案云。
  昔曹石仓学佺有言:释道二家,汇刻经典累数万卷,名为藏经。至于儒家,独付阙如,诚为恨事。张文襄之洞劝人随举《书目答问》中一类,刊成丛书,以便学者。二公锐意及此,迄未有成。鄙见以为昌明国学,端赖流布古书。涵芬楼广收善本,海内贤达,勉以流通,不吝借瓻之助,冀成集腋之功。故不辞力小任重之讥,毅然图始,区区之意,学者谅之。汇刻群书,先宜决择。是编衡量古今,斟酌去取,几经详审,始得成书。盖于存古之中,兼寓读书之法。不仅如顾千里所云,丛书之意在网罗散佚而已。
  明世汇刻,如祁承■淡生堂《馀苑》、吴琯《古今逸史》,莫不标异名称,强分种类,如经馀、史馀、合志、分志等目。终非簿录之恒言,难作刊书典要。今依张海鹏《墨海金壶》、钱熙祚《守山阁丛书》之列,以经、史、子、集为纲领。其次第则依《四库全书》。四库分类,时有失当,兹不复有所出入,从人人习见也。
  左圭《百川学海》,别分卷帙,毛晋《津逮秘书》,强立集名,颇涉于纷歧。难于检阅。夫汇刻群书,述而不作。分卷分集,殊无义例,今所不取。
  古书纪载行字,滥觞于明季,孙从添《藏书纪要》亦郑重言之。其后黄丕烈、孙星衍、顾广圻诸人,尤■■于此致辨。近日杨守敬取宋、元、明版及古钞本书,每种刻二三叶为《留真谱》,可以知墨版之沿革,椠法之良窳,例至善也。是编窃师其意,悉从原书影印。一存虎贲中郎之意,一免鲁鱼三写之讹,即影印缩小,取便巾箱,必将原版大小宽狭,准工部尺,详载卷首,以存古书真面。近代影刻旧本,如黄丕烈士礼居重刻明嘉靖徐刻《周礼》,改小原书,黎庶昌《古佚丛书》,摹刻《杜工部草堂诗笺》,移动行款,兹编幸无此弊,识者鉴之。
  兹编于宋、元、明初旧刻书,有名家影写本,有名人手校本。其有益本书,实非浅鲜,今悉附卷后为校勘记。或有殊墨两笔校者,则用套版印法,偶录一二部,以存其真。
  四部之书,浩如烟海,兹编止择其急要者登之。经部汉、宋学派分途,宋有《通志堂经解》、《经苑》,清有《皇清经解》及《皇清经解续编》等书,久已家藏户遍,兹恐挂一漏万,概不泛收。史则正史、编年、地理外,取别杂传载之最古者。子则九流十家,取其古雅而非出伪托者。诗文集则取其已成宗派者。如汉、魏、六朝,初唐四杰,李、杜、韩、柳、元、白、温、李、皮、陆,宋之欧、梅、苏、黄、王、曾、朱、陆、陈、叶、范、陆、真、魏,金之遗山,元之虞、杨、范、揭,明之宋、刘、阳明、归、唐。或诗或文或理学,支分派别,门户高张。今但取其初祖二三家,以概馀子。至明之五子、十子、前后七子,大都声气标榜,名实乖违,收不胜收,悉从割爱。
  算学、兵书、医经,在古人为专门之学,在今日有专科之书。作者层出不穷,后来或更居上。今但取其初祖数种著录,以为学者道源星宿之资,亦兼取其文辞典奥瑰奇者,足以沾溉学林。采录虽简,引伸无穷,虽非窥豹全斑,要可尝鼎一脔。非漏略也。
  史部中之《通典》、《通志》、《通考》,类书中之《太平御览》、《册府元龟》,集部中之《全唐文》、《全唐诗》,皆以卷帙繁重,自宜别印单行,兹编概不阑入。
  史部《艺文》、《经籍》诸志,以及古今官私书目,所以辨章古今之学术,藉考典籍之存亡。他日拟汇集诸家藏书记、目、题、跋之属,别为一编印行。故兹于书目不录一部。金石一类,亦同此意。
  古书非注不明,然如裴松之之注《三国志》、李善之注《文选》,古今能有几家。兹编所录各部,如非宋、元以前旧注,凡近人注本,概不轻用。
  宋元旧刻,尽美尽美,但阅世既久,非印本模胡,即短卷缺叶,在收藏家固不以为疵颣,而以之影印,则于读者殊不相宜。明嘉隆以前,去宋、元未远,所刻古书,尽多善本,昔顾亭林已甚重之。况今更阅三四百年,宜求书者珍如拱璧矣。兹之所采,多取明人覆刻宋本。喜其字迹清朗,首尾完具,学者得之,引用有所依据。非有宋、元本不贵,贵此明刻本也。
  版本之学,为考据之先河,一字千金,于经、史尤关紧要。兹编所采用者,皆再三考证,择善而从。如明徐氏仿宋刻本《三礼》,明人翻宋岳珂《九经》中《三礼》,徐刻《周礼》不如岳本之精,岳刻《仪礼》不如徐本之善,皆非逐一细校,不能定其是非。其他北宋本失传之书,赖有元、明人翻本,转出南宋本之上者。若仅以时代先后论,则不免于盲人道黑白矣。兹编于此类颇有鉴衡,非泛泛侈言存古也。
  书无论刻本、钞本。虽大体完善,短叶缺文每不能免。今兹所采,多系旧本,影印之际不加参订,则“郭公”、“夏五”,千载滋疑,学者读之,不无遗憾。故影印一书,必罗致数本,此残彼足,互借补全。若数本俱缺,无可取证者,则传信传疑,未敢妄作。尚希读者鉴及微忱。
  明祁承■《藏书约论·鉴书》云:“垂于古而不可续于今者,经也;繁于前代而不及于前代者,史也;日亡而日佚者,子也;日广而日益者,集也。”
  谅哉言乎!兹编所录,集部较多。初本断自朱明,不涉近代。继思有清一朝文学,实后进之津梁。张文襄有言,读书门径,必须有师,师不易得,即以国朝著述名家为师。兹之采及近人,亦犹文襄意也。
  引取诸本,出于借印者。谨援汉人刻名碑阴之例,著藏者姓氏于目下及本书之首,以不没诸君嘉惠之美意焉。
  以上《例言》,余所撰定。后涵芬楼以活字印行,微有增改。南北藏书家善本书,此次已搜罗殆遍。惟聊城杨氏海源阁所藏宋本《四经》、《四史》为最著名之书,当日杨致堂河帅以增得之,以“四经四史”名其斋,可知其珍袭之甚。公子协卿太史绍和,公孙凤阿舍人保彝,今皆物故,家藏书籍,闭庋阁中,久无人过问,故此编所采四部善本,独不及杨氏之藏。又日本各图书馆所藏善本尤多,以影印之费不赀,故不能多借。彼国《支那学报》载有神田喜一郎、武内彦雄二君评论,所举彼国旧本及指摘目载之本不善者,甚中窾窍。余亦屡与菊生商之,劝其不惜巨赀,以成完美。而主者吝惜印费,迁就成书。又其中有循人请托而采印者,如《孔丛子》、《皮子文薮》之类,皆明刻中下乘。徒以藏者欲附庸风雅,思藉此以彰其姓名。且挟成见,先尽涵芬楼所藏,虽有善者,不愿借印。故此书售出至一千五百部之多,而实非余满志踌躇之事。今录日本神田、武内评论此书者附著于后,亦足见彼国人之深于汉学,在吾国今日殊罕见也。
  论《四部丛刊》之选择底本
  《支那学》一卷四号神田喜一郎
  《四部丛刊》之刊行,实为有裨学界之壮举。吾辈学生,无不同感此福音。今读其预定书目,大旨合于出版之主旨,四部中重要书籍,已网罗俱尽。
  其选择底本,亦尚为适当。虽然,论吾辈得陇望蜀之愿,则如此巨构,于底本之选择,尤宜格外注意。如《群书治要》不用日本元和二年刊本,而用有显然臆改形迹之天明七年尾州藩刊本,注意似犹未周。《弘明集》、《广弘明集》之用明汪道昆本,《法苑珠林》之用明径山寺本,稍稍近似。实则当用高丽藏本。《世说新语》用明嘉趣堂本,亦未为美善,是应用日本图书馆之南宋本或其翻刻之官版本。《杨诚斋集》为缪氏艺风堂影宋写本,想由日本图书馆所有之宋端平本刊本影写而来,亦不如直用端平本之为愈。《古文苑》用二十一卷本,亦为非宜,想因有章樵注故,然不如用孙巨源原本之九卷为佳。又未确定之底本中,如《春秋经传集解》之拟用翻宋本,实不及日本图书馆宋嘉定丙子闻人模刊本。《大唐西域记》拟用明刊本,不及日本京都文科大学丛书本。《荀子》拟用明世德堂本,不知何因,与其用此,宁用《古逸丛书》之宋台州本。《范德机诗集》拟用明刊本,则用日本延文辛丑刊本为较佳。以上云云,因见预定书目,思想偶及,聊复饶舌。幸此书尚须经一两年始成,窃愿于此等处慎思熟审,俾成一完美之大丛书。吾辈认此书为中国最有价值之空前巨著以介绍于读者,并略述区区之愿望,盼其克底于成也。
  说《四部丛刊》《支那学》一卷四号武内义雄自清末传石印法,中国出版界遂开一新纪元。当时多密行细字之书,只便考试携带,不甚翻印善本。
  清亡,科举全废,编译新著,都用活版印行。至近年石印始盛,各书肆出石印书甚夥,翻印旧书之风亦渐盛。于是一时不易得之书,亦得取求如志。而商务印书馆所印之《四部丛刊》,尤有价值。
  《四部丛刊》实为中国空前之一大丛书,全部册数有二千馀册之多,非以前丛书可比。即其选择之标举,亦与向来丛书全然不同。所收之本,悉为吾辈一日不可缺之物,如经部收《十三经》单注本及《大戴礼》、《韩诗外传》、《说文》等,史部收《二十四史》、《通鉴》、《国语》、《国策》。
  而如同一普通之丛书,如《通志堂经解》、《经苑》、正续《皇清经解》、《九通》、《全唐文》、《全唐诗》等,则一切不采。尤可注意者,选择原本,极为精细。于宋、元、明初之旧刻,或名家手校本中,务取本文之尤正确者。并即其原状影印,丝毫不加移易。故原书之面目依然,而误字除原本外,决无增加之虑。
  逊清考证家精究版本,由是靡然从风。宋、元本无论矣,即麻沙本及精本之残卷零叶,靡不宝贵。《四部丛刊》之印,不效普通收藏家之所为,但以时代之先后为尚,以为翻北宋本之明本,优于南宋或元椠本。同一明版,以徐刻之仿宋《三礼》与明翻之宋岳珂《九经》比较,以为《周礼》岳本胜徐本,《仪礼》徐本胜岳本,各自择善而从。此其可喜者也。
  旧本之翻刻,如有名之《士礼居丛书》、《古逸丛书》,时有改小原版,移动行款之嫌。《四部丛刊》则必影照原本,泯鲁鱼之弊。名人校勘有裨本书者,悉附卷末。校勘用硃墨两笔者,亦分刷两次,以存其真。惟以规为一定分寸之故,间将原本略为缩小。亦必详记原版之宽狭大小于卷首,务不失其典型,此亦是书之胜处。至其甄采之材料,则以商务印书馆年内搜集珍秘之涵芬楼藏本为主,徐则自江南图书馆、北京图书馆、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江安傅氏双鉴楼、乌程刘氏嘉业堂、江阴缪氏艺风堂、无锡孙氏小绿天、长沙叶氏观古堂、乌程蒋氏密韵楼、南陵徐氏积学轩、上元邓氏群碧楼、平湖葛氏传朴堂、闽县李氏观槿斋、海盐张氏涉园、嘉兴沈氏、德化李氏、杭州叶氏等,名家秘笈,选择采录。
  清藏书家以吴县黄丕烈为第一。黄氏之书,后移于汪士钟之艺芸精舍。
  汪没,归常熟瞿子雍、聊城杨绍和。晚近则陆心源之皕宋楼、丁丙之八千卷楼,两家藏书,称与瞿、杨相颉颃。《四部丛刊》中收采尤多之江南图书馆藏书,即八千卷楼之物。而铁琴铜剑楼亦多精本。故瞿、丁两家之尤者,大多网罗其中。惟杨氏之书则一不入选,陆氏旧本惟拟翻印一种,斯为憾事。
  闻杨氏主人耽阿芙蓉,颇斥卖家珍,充其嗜欲,其母严扃,不令与人接。陆氏书售诸吾国岩崎氏殆尽,因是不得,理或然欤。是则得瞿、丁两家之影本,亦不可谓非幸福。而况艺风堂、观古堂之书,傅增湘、刘承幹有名之秘本,均得藉此书以见之,尤为无上之眼福也。
  按如上神田喜一郎所评论,实切中采用之失,固无所用其辨白矣。然此编所得前人未见之本,经部中如宋大字《孟子赵岐注》十四卷,康熙时藏梁蕉林相国清标家,后入大内,此次由师傅陈伯潜太保宝琛领出照印。其注中未删去章指者,乾隆中曲阜孔氏微波榭所刻,仅从钞本传得,未见原本也。
  《周易王弼韩康伯注》九卷、《略例》一卷,为宋十行不附释文本,亦阮文达刻《十三经注疏》作《校勘记》时所未见。史部中如宋大字本《五朝名臣言行录》十卷、《三朝名臣言行录》十四卷,与世行道光初元洪氏仿宋本迥然不同。子部中如宋本《易林》十六卷,有宋人注者,为钱谦益绛云楼火后别存之本。自陆贻典从钱氏校得,后归黄氏士礼居刊入丛书。其中异文,与明以来刻本大有异同。然自陆氏未将旧注钞出,已失宋本之旧。今得之京师图书馆,图书馆乃从内阁清理旧藏书所得,世间仅此孤本矣。集部中如唐《沈下贤集》十二卷,为明翻宋九行十八字本,本附宋吴兴《三沈集》后。此虽明翻宋刻,无异第二宋本也。《白氏文集》七十一卷,为日本元和戊午那波道圆活字印本,是犹存庐山本之旧。《李群玉诗集》三卷、《后集》五卷,为南宋陈道人书棚本,士礼居旧藏,《四库全书总目》所著录者,卷数与此同。世行汲古阁《八唐人集》之《李文山集》只三卷,此真有霄壤之别矣。
  元黄溍《文献集》,元时初刻本二十五卷,陆氏皕宋楼所藏,后售之日本。
  钱唐丁氏八千卷楼钞有副本,视四库著录之明刻十卷本为多。丁书归江南图书馆,今得印出,世间又多一副本矣。若小学中《说文解字》,汲古阁本行之百馀年,至嘉庆中孙氏平津馆仿宋小字刻本出,学者乃恍然悟汲古阁本之非。原本为青浦王兰泉司寇昶旧藏,金坛段懋堂大令玉裁借得之,并借周香岩锡瓒所藏宋本互校汲古阁本,撰《汲古阁说文订》一卷。平津馆本乃影写王兰泉本付刊,其原本后归皕宋楼,陆氏子售之日本岩崎氏。今从之借印,并照原式印入《续古逸丛书》,真不下真迹一等也。《说文解字系传》,为钱曾述古堂影钞宋本,乃寿阳祁氏刻本之祖,《读书敏求记》所诩为惊人秘笈者也。祁本经校者臆改,余向所不取,以世间无有第二精本,故风行一时。
  钱氏钞本本藏上海郁泰峰宜稼堂,揭阳丁禹生中丞日昌以贱值得之,归其藏书处持静斋。后人不能守,流入沪市,为湖州张某所得。张固菊生同乡,吝不允借,后以他书交易借之,遂得印出。钞手不谙篆文,颇有笔误。然是书不重在篆而重在注,此本不出,无由证祁本注文之误。盖大小徐《说文》二本,毛氏、祁氏有表章之功,而亦有校改之失。今二本祖本皆印出,可谓无毫发遗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