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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

《卷一百七十六 列传第一百一》作者:欧阳修、宋祁等

   ◎韩愈 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 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德。终秘书郎。愈生三岁而孤,随伯兄会 贬官岭表。会卒,嫂郑鞠之。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 百家学。擢进士第。会董晋为宣武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丧出,不 四日,汴军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 所忌。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上疏极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 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 岁为真。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迁职方员外郎。
  华阴令柳涧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 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阴相党,上疏治之。既 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 作《进学解》以自谕曰: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 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 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 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 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
  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烧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牴 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芒芒,独旁搜而远绍。停百 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浓郁,含英咀华。作 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亡涯。周《诰》商《盘》,佶屈聱牙。《春 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迨《庄》《骚》, 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 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 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 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 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 磺楔,各得其所,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 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 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 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宗王,大伦以兴;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 吐词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 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 费俸钱,岁靡禀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 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 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量己之所称, 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 苓也。” 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
  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且言贼可灭,与宰相 议不合。愈亦奏言: 淮西连年脩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给赏,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饷 于其后,得不偿费。比闻畜马皆上槽枥,此譬有十夫之力,自朝抵夕,跳跃叫呼, 势不支久,必自委顿。当其已衰,三尺童子可制其命。况以三州残弊困剧之余而 当天下全力,其败可立而待也,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夫兵不多不足 以取胜,必胜之师利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疆场之上,日相攻劫, 近贼州县,赋役百端,小遇水旱,百姓愁苦。方此时,人人异议以惑陛下,陛下 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 惑,乃可图功。
  又言:“诸道兵羁旅单弱不足用,而界贼州县,百姓习战斗,知贼深浅,若 募以内军,教不三月,一切可用。”又欲“四道置兵,道率三万,畜力伺利,一 日俱纵,则蔡首尾不救,可以责功”。执政不喜。会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 厚,均子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及度以宰 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先入汴,说韩弘使叶力。元 济平,迁刑部侍郎。
  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人奔走膜呗,至 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闻恶之,乃上表曰: 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 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岁;帝喾在 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在位及禹年皆百岁。
  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汤亦年百岁,汤孙太 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史不言其寿,推其年数,盖不减百岁。周 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 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 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 前后三舍身施佛,宗庙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后为侯景所逼,饿死 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君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 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 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 别立寺观。臣当时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令盛也! 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加供养。臣虽至 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 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 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信向;百 姓微贱,于佛岂合更惜身命?”以至灼顶燔指,十百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 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 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 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 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贰于众也。
  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古之诸侯吊于其国,必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 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君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 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 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 临,臣不怨悔。
  表入,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讦牾,罪之诚 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来谏争。”帝曰:“愈言我奉佛太 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以后,天子感夭促,言何乖剌邪?愈,人臣,狂妄敢 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
  既至潮,以表哀谢曰: 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陈佛骨事,言涉不恭,正名定罪,万死莫塞。陛 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
  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宽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 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期程,飓风鳄鱼, 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 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 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 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 见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 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 厉无前之伟绩,编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 人复生,臣未肯让。
  伏以皇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 以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刚,孽臣奸隶,蠹居棋处,摇毒自防,外顺 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朝不贡,六七十年。四圣 传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乾转坤,关机阖开,雷厉风飞, 日月清照,天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 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 会,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 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 而怜之。
  帝得表,颇感悔,欲复用之,持示宰相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不当言 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 改袁州刺史。初,愈至潮州,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 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之,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物害者,驱而出之 四海之外。及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湖、岭 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 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 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旰然不安 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拒争为长雄。刺史虽 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々睍斯,为吏民羞,以偷活于此也?承天 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 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 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 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 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 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祝之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袁 人以男女为隶,过期不赎,则没入之。愈至,悉计庸得赎所没,归之父母七百余 人。因与约,禁其为隶。召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
  镇州乱,杀田弘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言:“韩 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愈至,廷凑严兵迓之,甲士陈廷。
  既坐,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 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邪?”语未终,士前奋曰:“先太师为国击朱滔,血 衣犹在,此军何负,乃以为贼乎?”愈曰:“以为尔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 固善。天宝以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有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 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受旗节;刘悟、 李祐皆大镇。此尔军所其闻也。”众曰:“弘正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 尔曹亦害田公,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讠雚曰:“善。”廷凑虑众变,疾麾 使去。因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策六军将如牛元翼者为不乏,但 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 尔,则无事矣。”会元翼亦溃围出,延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 郎。
  时宰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遂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台参, 而除绅中丞。绅果劾奏愈,愈以诏自解。其后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 罢愈为兵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帝,得留,愈亦复为吏部侍郎。长庆 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
  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始终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 授,皆称“韩门弟子”,愈官显,稍谢遣。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 而恤其家。嫂郑丧,为服期以报。
  每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后,作者不世出,故愈深探本 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皆奥衍 闳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云?至它文,造端置辞,要为不袭蹈 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余,至其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 及远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
  孟郊者,字东野,湖州武康人。少隐嵩山,性介,少谐合。愈一见为忘形交。
  年五十,得进士第,调溧阳尉。县有投金濑、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积水。郊 闲往坐水旁,裴回赋诗,而曹务多废。令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奉。郑余庆 为东都留守,署水陆转运判官。余庆镇兴元,奏为参谋。卒,年六十四。张籍谥 曰贞曜先生。
  郊为诗有理致,最为愈所称,然思苦奇涩。李观亦论其诗曰:“高处在古无 上,平处下顾二谢”云。
  张籍者,字文昌,和州乌江人。第进士,为太常寺太祝。久次,迁秘书郎。
  愈荐为国子博士。历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当时有名士皆与游,而愈贤重之。
  籍性狷直,尝责愈喜博褭及为驳杂之说,论议好胜人,其排释老不能著书若孟轲、 扬雄以垂世者。愈最后答书曰: 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之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谓愈之 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道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之所辞让, 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 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 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及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 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 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何有?夫子,圣人也,而曰:“自吾得子路,而 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绝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 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亦至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 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 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可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 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至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 至乎扬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岂可易而为之 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远,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 则无所为书。为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 志未可知,则俟五十、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 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 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 前书谓吾与人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 胜也。非好己之道胜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之道。传者若不胜,则无所 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 人辩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 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恶害 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 籍为诗,长于乐府,多警句。仕终国子司业。
  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擢进士第,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辨急 使酒,数忤同省,求分司东都。留守裴度辟为判官。度脩福先寺,将立碑,求文 于白居易。湜怒曰:“近舍湜而远取居易,请从此辞。”度谢之。湜即请斗酒, 饮酣,援笔立就。度赠以车马缯彩甚厚,湜大怒曰:“自吾为《顾况集序》,未 常许人。今碑字三千,字三缣,何遇我薄邪?”度笑曰:“不羁之才也。”从而 酬之。
  湜尝为蜂螫指,购小儿敛蜂,捣取其液。一日命其子录诗,一字误,诟跃呼 杖,杖未至,啮其臂血流。
  卢仝居东都,愈为河南令,爱其诗,厚礼之。仝自号玉川子,尝为《月蚀诗》 以讥切元和逆党,愈称其工。
  时又有贾岛、刘乂,皆韩门弟子。
  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 出,岛为诗自伤。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 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謼诘之,久乃得释。累举, 不中第。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主簿。会昌初,以普州司仓参军迁司户,未受 命卒,年六十五。
  刘义者,亦一节士。少放肆为侠行,因酒杀人亡命。会赦,出,更折节读书, 能为歌诗。然恃故时所负,不能俯仰贵人,常穿屐、破衣。闻愈接天下士,步归 之,作《冰柱》《雪车》二诗,出卢仝、孟郊右。樊宗师见,为独拜。能面道人 短长,其服义则又弥缝若亲属然。后以争语不能下宾客,因持愈金数斤去,曰: “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归齐、鲁,不知所终。
  赞曰: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崿俚混并。天下已定,治 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薰醲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 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堤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
  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扬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 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牴牾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 扬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 谓笃道君子矣。自晋汔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 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跲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 于时。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岁,拨衰反正, 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 北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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