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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

《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五十一》作者:欧阳修、宋祁等

   ◎魏知古卢怀慎(奂)李元纮杜暹(鸿渐)张九龄(拯)韩休 魏知古,深州陆泽人。方直有雅才,擢进士第。以著作郎修国史,累迁卫尉 少卿,检校相王府司马。神龙初,为吏部侍郎,以母丧解。服除,为晋州刺史。
  睿宗立,以故属拜黄门侍郎,兼修国史。
  会造金仙、玉真观,虽盛夏,工程严促,知古谏曰:“臣闻‘古之君人,必 时视人之所勤,人勤于食则百事废’。故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罔咈 百姓以从己之欲’。《礼》:‘季夏之月,树木方盛,无有斩伐,不可以兴土功。
  ’此皆兴化立治、为政养人之本也。今为公主造观,将以树功祈福,而地皆百姓 所宅,卒然迫逼,令其转徙,扶老携幼,剔椽发瓦,呼嗟道路。乖人事,违天时, 起无用之作,崇不急之务,群心震摇,众口藉藉。陛下为人父母,欲何以安之? 且国有简册,君举必记,言动之微,可不慎欤!愿下明诏,顺人欲,除功役,收 之桑榆,其失不远。”不纳。复谏曰:“自陛下戡翦凶逆,保定大器,苍生颙颙, 以谓朝有新政。今风教颓替日益甚,府藏空屈,人力劳敝,营作无涯,吏员浸增, 诸司试补、员外、检校官已赢二千,太符之帛为殚,太仓之米不支。臣前请停金 仙、玉真,讫亦未止。今前水后旱,五谷不立,繇兹向春,必甚饥馑,陛下欲何 方以赈之?又突厥于中国为患自久,其人非可以礼义诚信约也。虽遣使请婚,恐 豺狼之心,弱则顺伏,强则骄逆,月满骑肥,乘中国饥虚,讲亲际会,窥犯亭鄣, 复何以防之?”帝嘉其直,以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在春宫,又兼左 庶子。
  先天元年,为侍中。从猎渭川,献诗以讽,手制褒答,并赐物五十段。明年, 封梁国公。窦怀贞等诡谋乱国,知古密发其奸,怀贞诛,赐封二百户,物五百段。
  玄宗恨前赏薄,手敕更加百户,旌其著节。是冬,诏知东都吏部选事,以称职闻, 优诏赐衣一副。自是恩意尤渥,由黄门监改紫微令。与姚元崇不协,除工部尚书, 罢政事。开元三年卒,年六十九。宋璟闻而叹曰:“叔向古遗直,子产古遗爱, 兼之者其魏公乎!”赠幽州都督,谥曰忠。
  所荐洹水令吕太一、蒲州司功参军齐浣、右内率骑曹参军柳泽、密尉宋遥、 左补阙袁晖、右补阙封希颜、伊阙尉陈希烈,后皆有闻于时。
  文宗大和二年,求其曾孙处讷,授湘阳尉,与魏徵、裴冕后擢任之。
  卢怀慎,滑州人,盖范阳著姓。祖悊,仕为灵昌令,遂为县人。怀真在童卯 已不凡,父友监察御史韩思彦叹曰:“此儿器不可量!”及长,第进士,历监察 御史。神龙中,迁侍御史。中宗谒武后上阳宫,后诏帝十日一朝。怀慎谏曰:“ 昔汉高帝受命,五日一朝太公于栎阳宫,以起布衣登皇极,子有天下,尊归于父, 故行此耳。今陛下守文继统,何所取法?况应天去提象才二里所,骑不得成列, 车不得方轨,于此屡出,愚人万有一犯属车之尘,虽罪之何及。臣愚谓宜遵内朝 以奉温清,无烦出入。”不省。
  迁右御史台中丞。上疏陈时政曰: 臣闻“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孔子称:“苟用我者,期月而已, 三年有成。”故《书》:“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昔子产相郑,更法令, 布刑书,一年人怨,思杀之,三年人德而歌之。子产,贤者也,其为政尚累年而 后成,况常材乎?比州牧、上佐、两畿令或一二岁,或三五月即迁,曾不论以课 最,使未迁者倾耳以听,企踵以望,冒进亡廉,亦何暇为陛下宣风恤人哉?礼义 不能兴,户口益以流,仓库愈匮,百姓日敞,职为此耳。人知吏之不久,不率其 教;吏知迁之不遥,不究其力。媮处爵位,以养资望,虽明主有勤劳天下之志, 然侥幸路启,上下相蒙,宁尽至公乎?此国病也。贾谊所谓蹠盩,乃小小者耳。
  此而不革,虽和、缓将不能为。汉宣帝综核名宝,兴治致化,黄霸良二千石也, 加秩赐金,就旌其能,终不肯迁。故古之为吏,至长子孙。臣请都督、刺史、上 佐、畿令任未四考,不得迁。若治有尤异,或加赐车裘禄秩,降使临问,玺书慰 勉,须公卿阙,则擢之以励能者。其不职或贪暴,免归田里,以明赏罚之信。
  昔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軿。此省官也。故曰“官不 必备,惟其才”,“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此择人也。今京诸司员外官数 十倍,近古未有。谓不必备,则为有余,求其代工,乃多不厘务,而奉禀之费, 岁巨亿万,徙竭府藏,岂致治意哉”今民力敞极,河、渭广漕,不给京师,公私 耗损,边隅未静。傥炎成沴,租税减入,疆场有警,赈救无年,何以济之? “毋轻人事,惟艰;毋安阙位,惟危。”此慎微也。原员外之官,皆一时良干,擢 以才不申其用,尊以名不任其力,自昔用人,岂其然欤?臣请才堪牧宰上佐,并 以迁授,使宣力四方,责以治状。有老病若不任职者,一废省之,使贤不肖确然 殊贯,此切务也。
  夫冒于宠赂,侮于鳏寡,为政之蠹也。窃见内外官有赇饷狼藉,劓剥蒸人, 虽坐流黜,俄而迁复,还为牧宰,任以江、淮、岭、碛,粗示惩贬,内怀自弃, 徇货掊赀,讫无悛心。明主之于万物,平分而无偏施,以罪吏牧遐方,是谓惠奸 而遗远。远州陬邑,何负圣化,而独受其恶政乎?边徼之地,夷夏杂处,凭险扰 而难安;官非其才,则黎庶流亡,起为盗贼。由此言之,不可用凡才,况猾吏乎? 臣请以赃论废者,削迹不数十年,不赐收齿。《书》曰“旌别淑慝”,即其谊也。
  疏奏,不报。
  迁黄门侍郎、渔阳县伯。与魏知古分领东都选。开元元年,进同紫微黄门平 章事。三年,改黄门监。薛王舅王仙童暴百姓,宪司按得其罪,业为申列,有诏 紫微,黄门覆实。怀慎与姚崇执奏“仙童罪状明甚,若御史可疑,则它人何可信?” 由是狱决。怀慎自以才不及崇,故事皆推而不专,时讥为“伴食宰相”。又兼 吏部尚书,以疾乞骸骨,许之。卒,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文成。遗言荐宋璟、李 杰、李朝隐、卢从愿,帝悼叹之。
  怀慎清俭不营产,服器无金玉文绮之饰,虽贵而妻子犹寒饥,所得禄赐,于 故人亲戚无所计惜,随散辄尽。赴东都掌选,奉身之具,止一布囊。既属疾,宋 璟、卢从愿候之,见敞箦单藉,门不施箔。会风雨至,举席自障。日晏设食,蒸 豆两器、菜数桮而已。临别,执二人手曰:“上求治切,然享国久,稍倦于勤, 将有憸人乘间而进矣。公第志之!”及治丧,家无留储。帝时将幸东都,四门 博士张晏上言:“怀慎忠清,以直道始终,不加优锡,无以劝善。”乃下制赐其 家物百段,米粟二百斛。帝后还京,因校猎、杜间,望怀慎家,环堵庳陋,家人 若有所营者,驰使问焉,还白怀慎大祥,帝即以缣帛赐之,为罢猎。经其墓,碑 表未立,停跸临视,泫然流涕,诏官为立碑,令中书侍郎苏颋为之文,帝自书。
  子奂、弈。
  奂,早修整,为吏有清白称。历御史中丞,出为陕州刺史。开元二十四年, 帝西还,次陕,嘉其美政,题赞于听事曰:“专城之重,分陕之雄,亦既利物, 内存匪躬,斯为国宝,不坠家风。”寻召为兵部侍郎。天宝初,为南海太守。南 海兼水陆都会,物产瑰怪,前守刘巨鳞、彭杲皆以赃败,故以奂代之。污吏敛手, 中人之市舶者亦不敢干其法,远俗为安。时谓自开元后四十年,治广有清节者, 宋璟、李朝隐、奂三人而已。终尚书右丞。弈见《忠义传》。
  李元纮,字大纲,其先滑州人,后世占京兆万年,本姓丙氏。曾祖粲,仕隋 为屯卫大将军,炀帝使督京师之西二十四郡盗贼,善抚循,能得士心。高祖与之 厚,及兵入关,以众归,授宗正卿、应国公,赐姓李。后为左监门大将军,以其 老,听乘马按视宫禁。年八十余卒,谥曰明。祖宽,高宗时为太常卿、陇西公。
  父道广,武后时为汴州刺史,有善政。突厥、契丹寇河北,议发河南兵击之,百 姓震扰,道广悉心抚定,人无离散。迁殿中监、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封金城侯。
  卒,赠秦州都督,谥曰成。
  元纮,早修谨,仕为雍州司户参军。时太平公主势震天下,百司顺望风指, 尝与民竞碾硙,元纮还之民。长史窦怀贞大惊,趣改之,元纮大署判后曰:“南 山可移,判不可摇也。”改好畤令,迁润州司马,以办治得名。开元初,为万年 令,赋役称平,擢京兆少尹。诏决三辅渠,时王、主、权家皆旁渠立硙,潴堨 争利,元纮敕吏尽毁之,分溉渠下田,民赖其恩。三迁吏部侍郎。会户部杨瑒、 白知慎坐支调失宜,贬刺史,帝求可代者,公卿多荐元纮。帝欲擢为尚书,宰相 以资薄,乃为户部侍郎。条陈利害及政得失,帝才之,谓可丞辅,赐衣一称、绢 二百匹。明年,遂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清水县男。
  元纮当国,务峻涯检,抑奔竞,夸进者惮之。五月五日,宴武成殿,赐群臣 袭衣,特以紫服、金鱼锡元纮及萧嵩,群臣无与比。是时,废京司职田,议者欲 置屯田。元纮曰:“军国不同,中外异制,若人闲无役,地弃不垦,以闲手耕弃 地,省馈运,实军粮,于是有屯田,其为益尚矣。今百官所废职田不一县,弗可 聚也;百姓私田皆力自耕,不可取也。若置屯,即当公私相易,调发丁夫。调役 则业废于家,免庸则赋阙于国,内地为屯,古未有也。恐得不补失,徒为烦费。” 遂止。初,左庶子吴兢为史官,譔《唐书》及《春秋》,未成,以丧解,后上 书请毕其功,诏许就集贤院成书;张说致仕,诏在家修史。元纮因言:“国史记 人君善恶、王政损益,褒贬所系,前圣尤重。今国大典,分散不一,且太宗别置 史馆禁中,所以秘严之也。请勒说以书就馆,参会譔录。”诏可。
  后与杜暹不协,数辨争帝前,帝不怿,皆罢之,以元纮为曹州刺史,徙蒲州, 引疾去。后以户部尚书致仕,复起为太子詹事。卒,赠太子少傅,谥曰文忠。
  元纮再世宰相,有清节,其当国累年,未尝改治第宅,僮马敝弱,得封物赒 给亲族。宋璟尝叹曰:“李公引宋遥之美,黜刘晃之贪,为国相,家无留储,虽 季文子之德,何以加之!” 杜暹,濮州濮阳人。父承志,武后时为监察御史。怀州刺史李文暕为人所 告,诏承志推验,无实。文暕,宗室近属也,卒得罪,承志贬为方义令,迁天 官员外郎。见罗织狱兴,移疾去,卒于家。
  自高祖至暹,五世同居。暹尤恭谨,事继母孝。擢明经第,补婺州参军,秩 满归,吏以纸万番赆之,暹为受百番,众叹曰:“昔清吏受一大钱,何异哉?” 为郑尉,复以清节显。华州司马杨孚,公挺人也,每咨重暹。会孚迁大理正,暹 适以累当坐,孚曰:“使若人得罪,众安劝乎?”以状言执政,繇是擢为大理评 事。
  开元四年,以监察御史覆屯碛西。会安西副都护郭虔瓘与西突厥可汗阿史那 献、镇守使刘遐庆更相讼,诏暹即按。入突骑施帐,究索左验。虏以金遗暹,暹 固辞,左右曰:“公使绝域,不可失戎心。”乃受焉,阴埋幕下。已出境,乃移 文畀取之。突厥大惊,度碛追,不及,去。迁给事中,以母丧解。会安西都护张 孝嵩迁太原尹,或言暹往使安西,虏伏其清,今犹慕思,乃夺服拜黄门侍郎兼安 西副大都护。明年,于阗王尉迟朒约突厥诸国叛,暹觉其谋,发兵讨斩之,支 党悉诛,更立君长,于阗遂安。以功加光禄大夫。守边四年,抚戎练士,能自勤 励,为夷夏所乐。
  十四年,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遣中使往迎。谒见,赐绢二百、马一匹、第 一区。与李元纮轻重不得,罢为荆州都督长史,历魏州刺史、太原尹。帝幸北都, 进户部尚书,许扈跸。还,复东幸,以暹为京留守。暹率当番卫士缮三宫城,浚 池,督役不少懈。帝闻嘉之,数赐书褒劳,进礼部尚书,封魏县侯。
  二十八年卒,赠尚书右丞相,遣使护丧,禁中出绢三百匹赐之,太常谥曰贞 肃。右司员外郎刘同升等以暹行忠孝,谥有未尽,博士裴总谓暹往以墨衰受命安 西,虽勤劳于国,不得尽孝。其子列诉,帝更敕有司考定,卒谥贞孝。
  暹友爱,抚异母弟昱甚厚。其为人少学术,故当朝议论,时时失浅薄。然能 以公清勤约自将,亹癖为之,自弱冠誓不通亲友献遗,以终身。既卒,尚书省及 故吏致赙,其子孝友一不受,以行暹素志云。
  暹族子鸿渐。鸿渐字之巽。父鹏举,与卢藏用隐白鹿山,以母疾,与崔沔同 授医兰陵萧亮,遂穷其术。历右拾遗。玄宗东行河,因游畋,上赋以风。终安州 刺史。
  鸿渐第进士,解褐延王府参军,安思顺表为朔方判官。禄山乱,皇太子按军 平凉,未知所适,议出萧关趣丰安。鸿渐与六城水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 支度判官卢简金、关内盐池判官李涵谋曰:“胡羯乱常,二京覆没,太子治兵平 凉,然散地难恃也。今朔方制胜之会,若奉迎太子,西诏河、陇,北结回纥,回 纥固与国,收其劲骑,与大兵合,鼓而南,雪社稷之耻,不亦易乎!”即具上兵 马招辑之势,且录军资、器械、储廥凡最,使涵诣平凉见太子,太子大悦。会裴 冕至自河西,亦劝之朔方。而鸿渐与漪至白草顿迎谒,说曰:“朔方天下劲兵, 灵州用武地。今回纥请和,吐蕃结附,天下列城坚守,以待王命。纵为贼据,日 夜望官军,以图收复。殿下治兵长驱,逆胡不足灭也。”太子喜曰:“灵武我之 关中,卿乃吾萧何也。” 既至灵武,鸿渐即与冕等劝即皇帝位,以系中外望。六请,见听。鸿渐明习 朝章,采旧仪,设坛壝城南,先一日草其仪上之。太子曰:“圣皇在远,寇逆 方结,宜罢坛场,它如奏。”太子即位,是为肃宗,授鸿渐兵部郎中,知中书舍 人事。俄为武部侍郎,迁河西节度使。两京平,又节度荆南。乾元二年,襄州大 将康楚元等反,刺史王政脱身走,楚元伪称南楚霸王,因袭荆州。鸿渐弃城遁, 人皆南奔,争舟溺死者甚众。澧、朗、复、郢等州闻鸿渐出,皆窜伏山谷。俄而 商州刺史韦伦平其乱。
  久之,乃召鸿渐为尚书右丞、太常卿,充礼仪使。泰、建二陵制度皆鸿渐综 正,以优,封卫国公。又建言:“《周官》:‘凶荒杀礼。’今承大乱,民人夷 残,其婚葬卤簿,非于国有大功及二等以上亲皆不许给。”诏可。
  代宗广德二年,以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进中书侍郎。崔旰杀郭英 軿据成都,邛州牙将柏贞节、沪州牙将杨子琳、剑州牙将李昌膋以兵讨旰,蜀、 剑大乱。命鸿渐以宰相兼成都尹、山南西道剑南东川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副大 使往镇抚之。鸿渐性畏怯,无它远略,而晚节溺浮图道,畏杀戮。及逾剑门,惩 艾张献诚败,惮旰雄武,先许以不死。既见,礼遇之,不敢加谯责,反委以政, 日与从事杜亚、杨炎纵酒高会,因荐旰为成都尹,而授贞节邛州刺史,子琳沪州 刺史,各罢兵。乃请入朝,许之。及见帝,盛言旰威略可任,宜为留后。献宝器 五床、罗锦十五床,麝脐五石。复辅政。议者疾其长乱。进门下侍郎。大历三年, 兼东都留守、河南淮西山南东道副元帅,辞疾不行。又让山南、剑南副元帅,听 之。四年,疾甚,辞宰相,罢三日卒,年六十一,赠太尉,谥曰文宪。
  鸿渐自蜀还,食千僧,以为有报,搢绅效之。病甚,令僧剔项发,遗命依浮 图葬,不为封树。
  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七岁知属文,十三以书干广州刺史王方庆, 方庆叹曰:“是必致远。”会张说谪岭南,一见厚遇之。居父丧,哀毁,庭中木 连理。擢进士,始调校书郎,以道侔伊吕科策高第,为左拾遗。时玄宗即位,未 郊见,九龄建言: 天,百神之君,王者所由受命也。自古继统之主,必有郊配,尽敬天命,报 所受也。不以德泽未洽,年谷未登,而阙其礼。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谓成 王幼冲,周公居摄,犹用其礼,明不可废也。汉丞相匡衡曰:“帝王之事,莫重 乎郊祀。”董仲舒亦言:“不郊而祭山川,失祭之序,逆于礼,故《春秋》非之。” 臣谓衡、仲舒古之知礼。皆以郊之祭所宜先也。陛下绍休圣绪,于今五载,而 未行大报,考之于经,义或未通。今百谷嘉生,鸟兽咸若,夷狄内附,兵革用弭, 乃怠于事天,恐不可以训。愿以迎日之至,升紫坛,陈采席,定天位,则圣典无 遗矣。
  又言: 乖政之气,发为水旱。天道虽远,其应甚迩。昔东海枉杀孝妇,天旱久之。
  一吏不明,匹妇非命,则天昭其冤。况六合元元之众,县命于县令,宅生于刺史, 陛下所与共治,尤亲于人者乎!若非其任,水旱之繇,岂唯一妇而已。今刺史, 京辅雄望之郡,犹少择之,江、淮、陇、蜀、三河大府之外,稍非其人。繇京官 出者,或身有累,或政无状,用牧守之任。为斥逐之地。或因附会以忝高位,及 势衰,谓之不称京职,出以为州。武夫、流外,积资而得,不计于才。刺史乃尔, 县令尚可言哉?氓庶,国家之本,务本之职,乃为好进者所轻,承弊之民,遭不 肖所扰,圣化从此销郁,繇不选亲人以成其敝也。古者刺史入为三公,郎官出宰 百里。今朝廷士入而不出,其于计私,甚自得也。京师衣冠所聚,身名所出,从 容附会,不勤而成,是大利在于内,而不在于外也。智能之士,欲利之心,安肯 复出为刺史、县令哉?国家赖智能以治,而常无亲人者,陛下不革以法故也。臣 愚谓欲治之本,莫若重守令,守令既重,则能者可行。宜遂科定其资:凡不历都 督、刺史,虽有高第,不得任侍郎、列卿;不历县令,虽有善政,不得任台郎、 给、舍;都督、守、令虽远者,使无十年任外。如不为此而救其失,恐天下犹未 治也。
  又古之选士,惟取称职,是以士修素行,而不为徼幸,奸伪自止,流品不杂。
  今天下不必治于上古,而事务日倍于前,诚以不正其本而设巧于末也。所谓末者, 吏部条章,举赢千百。刀笔之人,溺于文墨;巧史猾徒,缘奸而奋。臣以谓始造 簿书,备遗忘耳,今反求精于案牍,而忽于人才,是所谓遗剑中流,契丹以记者 也。凡称吏部能者,则曰自尉与主簿,繇主簿与丞,此执文而知官次者也,乃不 论其贤不肖,岂不谬哉!夫吏部尚书、侍郎,以贤而授者也,岂不能知人?如知 之难,拔十得五,斯可矣。今胶以格条,据资配职,为官择人,初无此意,故时 人有平配之诮,官曹无得贤之实。
  臣谓选部之法,敝于不变。今若刺史、县令精核其人,则管内岁当选者,使 考才行,可入流品,然后送台,又加择焉,以所用众寡为州县殿最,则州县慎所 举,可官之才多,吏部因其成,无庸人之繁矣。今岁选乃万计,京师米物为耗, 岂多士哉?尽冒滥抵此尔。方以一诗一判,定其是非,适使贤人遗逸,此明代之 阙政也。天下虽广,朝廷虽众,必使毁誉相乱,听受不明,事则已矣。如知其贤 能,各有品第,每一官缺,不以次用之,岂不可乎?如诸司要官,以下等叨进, 是议无高卑,唯得与不尔。故清议不立,而名节不修,善士守志而后时,中人进 求而易操也。朝廷能以令名进人,士亦以修名获利,利之出,众之趋也。不如此, 则小者得于苟求,一变而至阿私;大者许以分义,再变而成朋党矣。故于用人不 可不第其高下,高下有次,则不可以妄干,天下之士必刻意修饰,而刑政自清, 此兴衰之大端也。
  俄迁左补阙。九龄自才鉴,吏部试拔萃与举者,常与右拾遗赵冬曦考次,号 称详平。改司勋员外郎。时张说为宰相,亲重之,与通谱系,常曰:“后出词人 之冠也。”迁中书舍人内供奉,封曲江男,进中书舍人。会帝封泰山,说多引两 省录事主书及所亲摄官升山,超阶至五品。九龄当草诏,谓说曰:“官爵者,天 下公器,先德望,后劳旧。今登封告成,千载之绝典,而清流隔于殊恩,胥史乃 滥章韨,恐制出,四方失望。方进草,尚可以改,公宜审计。”说曰:“事已决 矣,悠悠之言不足虑。”既而果得谤。御史中丞宇文融方事田法,有所关奏,说 辄建议违之。融积不平,九龄为言,说不听。俄为融等痛诋,几不免,九龄亦改 太常少卿,出为冀州刺史。以母不肯去乡里,故表换洪州都督。徙桂州,兼岭南 按察选补使。
  始说知集贤院,尝荐九龄可备顾问。说卒,天子思其言,召为秘书少监、集 贤院学士,知院事。会赐渤海诏,而书命无足为者,乃召九龄为之,被诏辄成。
  迁工部侍郎,知制诰。数乞归养,诏不许,以其弟九皋、九章为岭南刺史,岁时 听给驿省家。迁中书侍郎,以母丧解,毁不胜哀,有紫芝产坐侧,白鸠、白雀巢 家树。是岁,夺哀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固辞,不许。明年,迁中书 令。始议河南开水屯,兼河南稻田使。上言废循资格,复置十道采访使。
  李林甫无学术,见九龄文雅,为帝知,内忌之。会范阳节度使张守珪以斩可 突干功,帝欲以为侍中。九龄曰:“宰相代天治物,有其人然后授,不可以赏功。
  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帝曰:“假其名若何?”对曰:“名器不可假也。有如 平东北二虏,陛下何以加之?”遂止。又将以凉州都督牛仙客为尚书,九龄执曰: “不可。尚书,古纳言,唐家多用旧相,不然,历内外贵任,妙有德望者为之。
  仙客,河、湟一使典耳,使班常伯,天下其谓何?”又欲赐实封,九龄曰:“汉 法非有功不封,唐遵汉法,太宗之制也。边将积谷帛,缮器械,适所职耳。陛下 必赏之,金帛可也,独不宜裂地以封。”帝怒曰:“岂以仙客寒士嫌之邪?卿固 素有门阅哉?”九龄顿首曰:“臣荒陬孤生,陛下过听,以文学用臣。仙客擢胥 史,目不知书。韩信,淮阴一壮夫,羞绛、灌等列。陛下必用仙客,臣实耻之。” 帝不悦。翌日,林甫进曰:“仙客,宰相材也,乃不堪尚书邪?九龄文吏,拘古 义,失大体。”帝由是决用仙客不疑。九龄既戾帝旨,固内惧,恐遂为林甫所危, 因帝赐白羽扇,乃献赋自况,其末曰:“苟效用之得所,虽杀身而何忌?”又曰: “纵秋气之移夺,终感恩于箧中。”帝虽优答,然卒以尚书右丞相罢政事,而用 仙客。自是朝廷士大夫持禄养恩矣。尝荐长安尉周子谅为监察御史,子谅劾奏仙 客,其语援谶书。帝怒,杖子谅于朝堂,流瀼州,死于道。九龄坐举非其人,贬 荆州长史。虽以直道黜,不戚戚婴望,惟文史自娱,朝廷许其胜流。久之,封始 兴县伯,请还展墓,病卒,年六十八,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文献。
  九龄体弱,有愬藉。故事,公卿皆搢笏于带,而后乘马。九龄独常使人持之, 因设笏囊,自九龄始。后帝每用人,必曰:“风度能若九龄乎?”初,千秋节, 公、王并献宝监,九龄上“事鉴”十章,号《千秋金鉴录》,以伸讽谕。与严挺 之、袁仁敬、梁升卿、卢怡善,世称其交能终始者。及为相,谔谔有大臣节。当 是时,帝在位久,稍怠于政,故九龄议论必极言得失,所推引皆正人。武惠妃谋 陷太子瑛,九龄执不可。妃密遣宦奴牛贵儿告之曰:“废必有兴,公为援,宰相 可长处。”九龄叱曰:“房幄安有外言哉!”遽奏之,帝为动色,故卒九龄相而 太子无患。安禄山初以范阳偏校入奏,气骄蹇,九龄谓裴光庭曰:“乱幽州者, 此胡雏也。”及讨奚、契丹败,张守珪执如京师,九龄署其状曰:“穰苴出师而 诛庄贾,孙武习战犹戮宫嫔,守珪法行于军,禄山不容免死。”帝不许,赦之。
  九龄曰:“禄山狼子野心,有逆相,宜即事诛之,以绝后患。”帝曰:“卿无以 王衍知石勒而害忠良。”卒不用。帝后在蜀,思其忠,为泣下,且遣使祭于韶州, 厚币恤其家。开元后,天下称曰曲江公而不名云。建中元年,德宗贤其风烈,复 赠司徒。
  子拯,居父丧,有节行,后为伊阙令。会禄山盗河、洛,陷焉。而终不受伪 官。贼平,擢太子赞善大夫。
  九龄弟九皋,亦有名,终岭南节度使。其曾孙仲方。
  仲方,生歧秀,父友高郢见,异之,曰:“是儿必为国器,使吾得位,将振 起之。”贞元中,擢进士、宏辞,为集贤校理,以母丧免。会郢拜御史大夫,表 为御史。进累仓部员外郎。
  会吕温等以劾奏宰相李吉甫不实,坐斥去,仲方以温党,补金州刺史。宦人 夺民田,仲方三疏申理,卒与民直。入为度支郎中。吉甫卒,太常谥恭懿,博士 尉迟汾清谥敬宪,仲方挟前怨未已,因上议曰:“古之谥,考大节,略细行,善 善恶恶,一言而足。按吉甫虽多才多艺,而侧媚取容,叠致台衮,寡信易谋,事 无成功。且兵凶器,不可从我始,至以伐罪,则邀必成功。今内有贼辅臣之盗, 外有怀毒虿之臣,师徒暴野,农不得在亩,妇不得在桑,耗赋殚畜,尸僵血流, 胔骼成岳,毒痡之痛,诉天无辜,阶祸之发,实始吉甫。”又言:“吉甫平易柔 宽,名不配行。请俟蔡平,然后议之。”宪宗方用兵,疾其言丑讦,贬为遂州司 马。稍进河南少尹、郑州刺史。
  敬宗立,李程辅政,引为谏议大夫。帝时诏王播造竞渡舟三十艘,度用半岁 运费。仲方见延英,论诤坚苦,帝为减三之二。又诏幸华清宫,仲方曰:“万乘 之行,必具葆卫,易则失威重。”不从,犹见慰劳。鄠令崔发以辱黄门系狱,逢 赦不见宥。仲方曰:“恩被天下,流昆虫,而不行御前乎?”发繇是不死。大和 初,出为福建观察使。召还,进至左散骑常侍。李德裕秉政,以太子宾客分司东 都。德裕罢,复拜常侍。
  李训之变,大臣或诛或系。翌日,群臣谒宣政,牙阖不启。群臣错立朝堂, 无史卒赞候,久乃半扉启,使者传召仲方曰:“有诏,可京兆尹。”然后门辟, 唤仗。于时族夷将相,颅足旁午,仲方皆密使识其尸。俄许收葬,故胔骸不相乱。
  已而禁军横,多挠政,仲方势笮,不能有所绳劾。宰相郑覃更以薛元赏代之,出 为华州刺史。召入,授秘书监。人颇言覃助德裕,摈仲方不用。覃乃拟丞、郎以 闻。文宗曰:“侍郎,朝廷华选。彼牧守无状,不可得。”但封曲江县伯。卒, 七十二,赠礼部尚书,谥曰成。仲方确正有风节,既驳吉甫谥,世不直其言,卒 不至显。既殁,人多伤之。
  始,高祖仕隋时,太宗方幼而病,为刻玉像于荧阳佛祠以祈年,久而刓晦, 仲方在郑,敕吏治护,镂石以闻,传于时。
  韩休,京兆长安人。父大智,洛州司功参军,其兄大敏,仕武后为凤阁舍人。
  梁州都督李行褒为部人告变,诏大敏鞫治。或曰:“行褒诸李近属,后意欲去之, 无列其冤,恐累公。”大敏曰:“岂顾身枉人以死乎?”至则验出之。后怒,遣 御史覆按,卒杀行褒,而大敏赐死于家。
  休工文辞,举贤良。玄宗在东宫,令条对国政,与校书郎赵冬曦并中乙科, 擢左补阙,判主爵员外郎。进至礼部侍郎,知制诰。出为虢州刺史。虢于东、西 京为近州,乘舆所至,常税厩刍,休请均赋它郡。中书令张说曰:“免虢而与它 州,此守臣为私惠耳。”休复执论,吏白恐忤宰相意,休曰:“刺史幸知民之敝 而不救,岂为政哉?虽得罪,所甘心焉。”讫如休请。以母丧解,服除,为工部 侍郎,知制诰。迁尚书右丞。侍中裴光庭卒,帝敕萧嵩举所以代者,嵩称休志行, 遂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休直方不务进趋,既为相,天下翕然宜之。万年尉李美玉有罪,帝将放岭南。
  休曰:“尉小官,犯非大恶。今朝廷有大奸,请得先治。金吾大将军程伯献恃恩 而贪,室宅舆马亻替法度,臣请先伯献,后美玉。”帝不许,休固争曰:“罪细 且不容,巨猾乃置不问,陛下不出伯献,臣不敢奉诏。”帝不能夺。大率坚正类 此。初,嵩以休柔易,故荐之。休临事或折正嵩,嵩不能平。宋璟闻之曰:“不 意休能尔,仁者之勇也。”嵩宽博多可,休峭鲠,时政所得失,言之未尝不尽。
  帝尝猎苑中,或大张乐,稍过差,必视左右曰:“韩休知否?”已而疏辄至。尝 引鉴,默不乐。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自戚戚,不逐去之?” 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且萧嵩每启事,必顺旨,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
  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吾用休,社稷计耳。”后以工 部尚书罢。迁太子少师,封宜阳县子。卒,年六十八,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文忠。
  宝应元年,赠太子太师。
  子浩、洽、洪、汯、滉、浑、洄,皆有学尚。
  浩,万年主簿,坐籍王鉷家赀有隐入,为尹鲜于仲通所劾,流循州。洪为 司库员外郎,与汯皆以累贬。洪后为华州长史。浑,大理司直。安禄山盗京师, 皆陷贼,贼逼以官,浩与洪、汯、滉、浑出奔,将走行在,浩、洪、浑及洪四子 复为贼禽杀之。洪善与人交,有节义,藉甚于时,见者为流涕。肃宗以大臣子能 死难,诏赠浩吏部郎中,洪太常卿,浑太常少卿。汯上元中终谏议大夫。洽,终 殿中侍御史。
  滉,字太冲,以荫补左威卫骑曹参军。至德初,避地山南,采访使李承昭表 为通川郡长史,改彭王府谘议参军。初,汯知制诰,当草王玙诏,无借言,衔之。
  及当国,滉兄弟皆斥冗官。玙罢,乃擢殿中侍御史,三迁吏部员外郎。性强直, 明吏事,莅南曹五年,簿最详致。再迁给事中,知兵部选。时盗杀富平令韦当, 贼隶北军,鱼朝恩私其凶,奏原死,滉执处,卒伏辜。迁右丞。知吏部选,以户 部侍郎判度支。
  自至德军兴,所在赋税无艺,帑司给输乾隐。滉检制吏下及四方输将,犯者 痛根以法。会岁数稔,兵革少息,故储积谷帛稍丰实。然覆治案牍,深文钩剥, 人亦咨怨。大历十二年秋,大雨害稼什八,京兆尹黎干言状,滉恐有所蠲贷,固 表不实。代宗命御史行视,实损田三万余顷。始,渭南令刘藻附滉,言部田无害, 御史赵计按验如藻言,帝又遣御史朱敖覆实,害田三千顷。帝怒曰:“县令,所 以养民,而田损不问,岂恤隐意邪?”贬南浦员外尉,计亦斥为丰州司户员外参 军。方是时,潦败河中盐池,滉奏池产瑞盐。帝疑,遣谏议大夫蒋镇廉状,镇畏 滉,还乃贺帝,且请置祠,诏号宝应灵庆池。
  德宗立,恶滉掊刻,徙太常卿。议者不厌,乃出为晋州刺史。未几,迁浙江 东、西观察使,寻检校礼部尚书为镇海军节度使。绥辑百姓,均租、调,不逾年, 境内称治。帝在奉天,淮、汴震骚,滉训士卒,分兵戌河南。既狩梁州,又献缣 十万匹,请以镇兵三万助讨贼,有诏嘉劳,进检校尚书右仆射,封南阳郡公。李 希烈陷汴州,滉遣裨将王栖耀、李长荣、柏良器以劲卒万人进计,次睢阳,而贼 已攻宁陵,栖耀等破走之,漕路无梗,完靖东南,滉功多。
  时里胥有罪,辄杀无贷,人怪之。滉曰:“袁晁本一鞭背史,禽贼有负,聚 其类以反,此辈皆乡县豪黠,不如杀之,用年少者,惜身保家不为恶。”又以贼 非牛酒不啸结,乃禁屠牛,以绝其谋。婺州属县有犯令者,诛及邻伍,坐死数十 百人。又遣官分察境内,罪涉疑似必诛,一判辄数十人,下皆愁怖。
  闻京都未平,乃闭关梁,禁牛马出境,筑石头五城,自京口至玉山。毁上元 道、佛祠四十区,修捴壁,起建业、抵京岘,楼雉相望。以为朝廷有永嘉南走事, 置馆第数十于石头城,穿井皆百尺。命偏将丘涔督役,日数千人,涔虐用其众, 朝令夕办,先世丘垄皆发夷。造楼舰三千柁,以舟师由海门大阅,至申浦乃还。
  追李长荣等归,以亲吏卢复为宣州刺史,增营垒,教习长兵,毁钟铸军器。陈少 游在扬州,以甲士三千临江大阅;滉亦总兵临金山,与少游会,以金缯相饷酬。
  然滉握强兵,迁延不赴难,而调发粮帛以济朝廷者繦属,当时实赖之。李晟方 屯渭北,滉运米馈之,船置十弩以相警捍,贼不能剽。始,漕船临江,滉顾僚吏 曰:“天子蒙尘,臣下之耻也。”乃自举一囊,将佐争负之。
  贞元元年,加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江淮转运使,封郑国公。以 缮治石头城,人颇言有窥望意,虽帝亦惑之。会李泌间关辩数,帝意乃解。二年, 更封晋。是岁入朝。滉既宿齿先达,颇简倨,接新进用事,不能满其意,众怨之。
  献羡钱五百余万缗,诏加度支诸道转运、盐铁等使。
  右丞元琇判度支也,以关辅旱,请运江南租米西给京师。帝委滉专督之,而 琇畏其刚愎难共事,请自江至扬子,滉主之;扬子以北,自主之。滉由是衔琇。
  会琇以京师钱重货轻,发江东盐监院钱四十万缗入关。滉绐奏“运钱至京师,率 费万致千,不可从。”帝责谓琇,琇曰:“千钱其重与斗米均,费三百可致。” 帝以谕滉,滉执不可。至是,诬劾琇馈米与淄青李纳、河中李怀光。帝怒,不复 究验,贬琇雷州司户参军。左丞董晋白宰相刘滋、齐映曰:“昨关辅用兵,方蝗 旱,琇不增一赋,而军兴皆济,可谓劳臣。今被谪无名,刑滥人惧,假令权臣逞 志,公胡不请三司鞫之?”滋、映不能用。给事中袁高抗疏申执,滉指为党与, 寝不报。
  刘玄佐不朝,帝密诏滉讽之。及过汴,玄佐素惮滉,修属吏礼。滉辞不敢当, 因结为兄弟,入拜其母,置酒设女乐。酒行,滉曰:“宜早见天子,不可使夫人 白首与新妇子孙填宫掖也。”玄佐泣悟。滉以钱二十万缗为玄佐办装,又以绫二 十万犒军。玄佐入朝,滉荐可任边事。时两河罢兵,滉上言:“吐藩盗河、湟久, 近岁浸弱,而西近大食,北捍回鹘,东抗南诏,分军外战,兵在河、陇者不过五 六万,若朝廷命将,以十万众城凉、鄯、洮、渭,各置兵二万为守御,臣请以本 道财赋馈军,给三年费,然后营田积粟,且耕且战,则河、陇之地可翘足而复。” 帝善其言,因访玄佐,玄佐请行。会滉病甚,张延赏奏减州县冗官,收禄俸,募 战士西讨。玄佐虑延赏靳削资储,辞犬戎未衅,不可轻进,因称疾。帝遣中人劳 问,卧受命。延赏知不可用,乃止。滉寻卒,年六十五,赠太傅,谥曰忠肃。
  滉虽宰相子,性节俭,衣裘茵衽,十年一易。甚暑不执扇,居处陋薄,取庇 风雨。门当列戟,以父时第门不忍坏,乃不请。堂先无挟庑,弟洄稍增补之,滉 见即彻去,曰:“先君容焉,吾等奉之,常恐失坠。若摧圮,缮之则已,安敢改 作以伤俭德?”居重位,清洁疾恶,不为家人资产。自始仕至将相,乘五马,无 不终枥下。好鼓琴,书得张旭笔法,画与宗人干相埒。尝自言:“不能定笔,不 可论书画。”以非急务,故自晦,不传于人。善治《易》、《春秋》,著《通例》 及《天文事序议》各一篇。初判度支,李晟以裨将白军事,滉待之加礼,使其子 拜之,厚遗器币鞍马。后晟终立大功。滉幼时已有美名,所与游皆天下豪俊。晚 节益苛惨,故论者疑其饰情希进,既得志,则强肆,盖自其性云。子群、皋。
  群终国子司业。皋字仲闻,资质重厚,有大臣器。由云阳尉策贤良方正异等, 拜右拾遗。累迁考功员外郎。父丧,德宗遣使吊问,俾论譔滉行事,号泣承命, 立草数千言以进,帝嘉之。服除,宰相拟考功郎中,帝为加知制诰。迁中书舍人、 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号称职。俄拜京兆尹。奏署郑锋为仓曹参军。锋苛敛吏, 乃说皋悉索府中杂钱,折籴粟麦三十万石献于帝,皋悦之,奏为兴平令。贞元十 四年,大旱,民请蠲租赋,皋府帑已空,内忧恐,奏不敢实。会中人出入,百姓 遮道诉之,事闻,贬抚州员外司马。未几,改杭州刺史,入拜尚书右丞。王叔文 用事,皋嫉之,谓人曰:“吾不能事新贵。”从弟晔以告叔文,叔文怒,出为鄂 岳蕲沔观察使。叔文败,即拜节度,徙镇海,入为户部尚书,历东都留守、忠 武军节度使。大抵以简俭治,所至有绩。召拜吏部尚书,兼太子少傅。庄宪太后 崩,充大明宫留守。穆宗以旧傅恩,加检校尚书右仆射,俄为真。又进左仆射。
  长庆四年,复为东都留守,卒于道,年七十九,赠太子太保,谥曰贞。
  皋貌类父,既孤,不复视鉴。生知音律,常曰:“长年后不愿听乐,以门内 事多逆知之。”闻鼓琴,至《止息》,叹曰:“美哉!嵇康之为是曲,其当晋、 魏之际乎。其音主商,商为秋,秋者天将摇落肃杀,其岁之晏乎。晋乘金运,商 又金声,此所以知魏方季而晋将代也。缓其商纟玄,与宫同音,臣夺君之义,知 司马氏之将篡也。王陵、毋丘俭、文钦、诸葛诞继为扬州都督,咸有兴复之谋, 皆为司马懿父子所杀。康以扬州故广陵地,陵等皆魏大臣,故名其曲曰《广陵散》, 言魏散亡自广陵始。‘止息’者,晋虽暴兴,终止息于此。其哀愤、躁蹙、憯 痛、迫胁之音,尽于是矣。永嘉之乱,其兆乎!康避晋、魏之祸,托以鬼神,以 俟后世知音云。” 洄字幼深,荫补弘文生,满岁,参调吏部侍郎,达奚珣以地望抑之。除章怀 太子陵令,无愠容。安禄山乱,家七人遇害,洄避难江南,蔬食不听乐。乾元中, 授睦州别驾,刘晏表为屯田员外郎,知扬子留后。召拜谏议大夫,与补阙李翰数 上章言得失,擢知制诰。坐与元载善,贬邵州司户参军。德宗即位,起为淮南黜 陟使,复为谏议大夫。
  晏被罪,天下钱谷归尚书省,而省司废久,无纲纪,莫总其任,乃擢洄户部 侍郎,判度支。洄上言:“江、淮七监,岁铸钱四万五千缗输京师,工用运转, 每缗度二千,是本倍于子。今商州红崖冶产铜,而洛源监久废,请凿山取铜,即 治旧监,置十炉铸之,岁得钱七万二千缗,度费每缗九百,则得可浮本矣。江、 淮七监,请皆罢。”又言:“天下铜铁冶,乃山泽利,当归王者,请悉隶盐铁使。” 从之。复罢省胥史冗食二千人,积米长安、万年二县各数十万石,视年丰耗而 发敛焉,故人不艰食。
  洄与杨炎善,炎得罪,不自安。无何,皋上疏理炎罪,帝意洄教之,贬蜀州 刺史。兴元元年,入为兵部侍郎,转京兆尹。贞元十年,终国子祭酒,赠户部尚 书。
  赞曰:人之立事,无不锐始而工于初,至其半则稍怠,卒而漫澶不振也。观 玄宗开元时,厉精求治,元老魁旧,动所尊惮,故姚元崇、宋璟言听计行,力不 难而功已成。及太平久,左右大臣皆帝自识擢,狎而易之,志满意骄,而张九龄 争愈切,言益不听。夫志满则忽其所谋,意骄则乐软熟、憎鲠切,较力虽多,课 所效不及姚、宋远矣。终之胡雏乱华,身播边陬,非曰天运,亦人事有致而然。
  若知古等皆宰相选,使当天宝时,庸能有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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