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三章

  罗汝才遵照李自成的指示,将他的人马开到伏牛山区,驻扎在鲁山西乡一带地方,他自己的老营设在离得胜寨不过十里的一个寨中。自从前年夏天离开房县境内以后,他的部队难得这样一个安然休整的机会。从这一点说,他和手下的将士们都认为来投李闯王这步棋走对了。而且军队所需粮食都基本上由李自成近来专设的粮秣总管供给,不必由他操心。他自己的手下将领有时也攻破什么山寨,那只是为增加外快,并非为搜集粮秣所必需。李自成这时由于罗汝才来投,声势更盛,方圆二三百里以内,乡绅大户都心惊胆战,向他输献粮食和银钱。倘有胆敢凭仗险要山寨顽抗的,多被李自成派人去攻破山寨,严加惩治。由于破洛阳所得的粮食和金银财宝尚多,加上士绅大户的源源输献,所以他乐意满足曹营的粮饷需要。一则借以笼络曹营将士的心;二则避免曹营过多地骚扰百姓。遇有重要问题,他不是请汝才到得胜寨来,便是他亲自去汝才老营,商量而行。罗汝才和他的亲信将领们过去常因张献忠的盛气凌人而心中不平,如今见李自成以礼相待,都觉满意。原来罗汝才和他的将领们尽管口头上说要拥戴闯王,但心里准备着倘不如意,随时离开闯王而去,自奔前程。如今在伏牛山中驻扎下来,日子稍久,背后没人再咕唧拉往别处的话了。

  到了八月下旬,曹操正要同闯王将人马开往汝宁府附近时候,传来了张献忠因骄傲轻敌而被左良玉等官军打败的消息,又说他因大腿上受箭伤较重,不能驰马,在信阳附近遇到左良玉的追兵,又打一仗,败得更甚,献忠兵溃后下落不明。罗汝才很担心张献忠被官军消灭,会使他自己从此孤立无援,私下对吉珪说:

  “敬帅上月破了郧西之后,饥民和土寇纷纷响应,本来局面很好,正可大有作为,不料连吃败仗,落到全军溃散的下场,实在可惜!”

  吉珪说:“为我们曹营计,利于群雄并存,互相牵制,而不利于统一在一个人的旗号之下。敬帅是否从此败亡,还很难说。我们要派一些人去信阳和确山一带山中探听消息,倘能救他,必须火速相救。只要有敬帅这个人在,他的西营就灭不了,不难重振旗鼓。”

  汝才点头说:“对,对。我已经命中军多派人打探消息,还可以加派些人。可惜咱们在此地只有三四天的时间,一旦离开这里,军情变化不定,想同敬轩互通消息就多些困难啦。”

  关于闯、曹大军将开往新蔡和汝宁一带同官军作战的事,是前天夜间在闯王老营中会议决定的,但是只向重要将领中传了大元帅的军令,下边头目们尚不知道。据确实探报:新任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和保定总督杨文岳准备在汝宁附近会师。闯王决定亲自同汝才前去,一举将这数万官军歼灭,然后去进攻开封。吉珪听了汝才的话,想了一下,说:

  “估量傅宗龙同杨文岳在汝宁会师是在九月初间,所以闯王决定我们的出征大军将在西平和遂平之间休息数日,然后向汝宁官军进攻。遂平与确山相邻。倘若敬帅逃在信阳和确山之间山中,只要我们探明真实下落,到遂平以后设法救他,反较容易。如果他听说我们曹营到了遂平境内,也会前来寻找麾下,或者差人暗将他的消息告知。我看,敬帅尽管有脾气粗暴和盛气凌人的短处,但平日对部下恩情甚深,他那四个养子和白文选、马元利诸将断不会全部阵亡,不阵亡就必会始终相随。只要这一群亲信将领仍在,敬帅的事业就不会完。目前群雄纷争,四面八方都有战乱,而闯王声势日盛,最为朝廷所注目,丁启睿和左良玉断不会死死地穷追不放。敬帅倘得喘息机会,重振旗鼓将是指顾间事。麾下在敬帅困难时援他一把,他必将终身感激不忘。闯王纵然用心深沉,为当今枭雄,也不敢奈何麾下。”

  汝才连连点头,同吉珪相视而笑。忽然一个亲兵进来,禀报说闯王的中军吴汝义来了。随即吴汝义进来,恭敬地向汝才行礼,又向吉珪行礼,然后对汝才说:

  “大元帅命我来向曹帅禀报一件小事。另外,请曹帅同吉先生驾临得胜寨议事。闯王现在老营等候。”

  汝才说:“坐下,坐下。一件什么小事,小吴?”

  吴汝义说:“昨晚得到探报,张敬帅在郧阳西边吃了败仗,西营有八哨人马溃散在淅川边境一带,准备投降官军。大元帅来不及同曹帅商量,连夜差人飞马前往镇平境内,命谷子杰速往淅川去将这八哨人马招来。倘若他们不肯来,就将他剿灭干净,决不许他们投降官军,也不准他们打着张敬帅的西营旗号扰害百姓,在张帅的脸上抹灰。”

  汝才虽然心中不悦,却赶快笑着说:“闯王如此迅速决定很好。像这等事拖延不得,迟则生变。我昨夜才同闯王商定了去汝宁作战的事,今天又有什么重要大事儿商议?”

  汝义说;“要商议什么大事,闯王没有言明。得胜寨老营中每天都有各处细作和探马禀报军情。大概军情上有了新的变化,所以闯王请曹帅同吉先生即速驾临得胜寨老营议事。”

  汝才问:“是不是张敬轩那里有了什么重要消息?”

  “也有探马回报了张帅的兵败消息和丁启睿、左良玉的行踪,但不知闯王请曹帅去是不是商议张帅方面的事。”

  “好吧。你先回去,我同吉先生随后就到。”汝才掩藏着心中的一团疑云,又笑着说,“你得告诉你们的老营司务,替老子准备点好酒好菜。你们闯王是俭朴惯了,我可是不打算亏待自己!”

  吴汝义笑着回答:“请曹帅放心,除缺少女乐之外,老营司务会用心准备曹帅爱吃的好酒好莱。”

  等吴汝义走后,罗汝才吩咐亲兵备马,脸上登时收起了笑容,露出来烦恼神色,望着沉默的吉珪说:

  “敬轩的手下有八哨溃到淅川边境,大约有两万人马。群龙无首,谁给粮草就会归谁。遇到这样机会,自成连向我打个招呼也不肯,连夜派人去了。如此日久天长,只有闯营增添人马的机会,没有咱曹营增添人马的时候!”

  吉珪点头,转动眼珠,右眉上边的那个黑痣和几根长毛动了几动,微微冷笑说:“这并不出我们所料。像这样事,以后还会再有。我们既奉闯王为首,就不能明的与他去争,也不可露出二话。天下事原无一定之规,贵在随机应变。把戏是假的,看谁玩得出色。难道咱就只会呆坐不动,看着他闯营不断地增添人马?”

  “咱们曹营当然也要不断地增添人马。”

  “对啦,闯王并没有捆住咱们的手脚!有此一件小事,正好提醒我们。麾下何必心中不快?”

  “倘若我们也不断增添人马,难免不招自成之忌。”

  “我们当然要尽量做得不招闯王之忌,但也不要十分害怕。将来他会不会吃掉我们,关键不在一个忌字上,倒要看咱曹营是一块软肉呢,还是一块硬骨头。倘若咱曹营是一块硬骨头,闯王纵然想吃,也没法吞下肚里。倘若咱曹营兵强马壮,外结西营与回、革五营为援,李闯王纵欲火并,岂奈我何?”

  汝才笑着说:“你我都想在一个路子上!”停一下,他向吉珪问,“自从咱们遵奉自成为盟主,自成的声威日隆,羽翼更为丰满,俨然是救世之主。闯营上下,到处宣扬李闯王如何仁义,又宣扬宋孩儿献的谶记,很能蛊惑人心。子玉,请你说老实话,大明三百年江山真会灭亡在闯王和咱们的手中么?”

  吉珪轻轻摇头,说道:“虽然自古无不亡之国,但大明既有三百年江山,纵然国运艰难,也不会骤然而亡。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万里江山?大帅难道也信李闯王能得天下么?”

  汝才说:“我是想知道大明的气数是否已尽,好为咱曹营决定何去何从。倘若大明气数果真已尽,李闯王合当有天下之分,我不妨早日死心塌地,拥戴他成就大事,以后不愁无功名富贵可享。子玉,你是有学问的人,又懂风角六壬一类名堂,是个好军师。你说我的想法可是么?”

  吉珪连连摇头,说:“大帅之言差矣。我常常夜观天象,虽有时荧惑犯紫微垣,帝星不甚明亮,狼星芒角动,其色赤,均是天下大乱之征,尚非改朝换代之兆。且大明开国于金陵,目今东南王气方盛,可见大明气运尚非全衰。何况麾下原是曹营主帅,声威原在李帅之上,目前虽奉李帅为盟主,实与张、李共成鼎足之势。今后如万一李帅称帝,众将领可以在李帅前三跪九叩,以头触地,匍匐称臣,麾下能甘心为之乎?即令勉强能行,李帅怎能放心?故若李帅能得天下,众将领可以在新朝随班拜舞,安享功名富贵,而麾下虽欲如今日拥兵自卫,歌舞饮酒,横行中原,不可得矣。”

  罗汝才的心中猛然一惊,微笑点头,说:“子玉,嗨!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

  吉珪用阴沉的目光望着曹操,好像逼着他认真想想,停了片刻,接着说:“再说,莫看眼下李帅声势日盛,自命为‘奉天倡义’,好像来日的江山定然归他为主。他还在大元帅的称号上加‘文武’二字。大帅可知道这‘文武’二字什么意思?”

  曹操随口回答:“这‘文’么,指他平时喜欢读书,识文断字,并非粗人;这‘武’么,指他能打仗,会治军,胸有计谋。”

  吉珪捻须一笑,说:“非也,非也。这‘文’啊,是指他能救民水火,治理天下;这‘武’啊,是指他能够战胜明朝,削平群雄,统一江山。《书经》上称颂帝尧是‘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他李帅俨然以半个帝尧自居!哼,我就不服!”

  曹操心情沉重,说:“张敬轩、老回回、左金王贺一龙都不会心中点头。”

  “大帅,你呢?”

  “我?无可无不可,随大流,等着瞧。”

  “大帅等着瞧也是良策,但须得时有所备,善于应付方好。其实,大明气数未尽,莫说他进不了北京,纵然他打进了北京也是枉然。赤眉贼樊崇立刘盆子为帝,打进长安,终被汉光武除灭,仍是汉家天下。黄巢入长安,建国大齐,改元金统,不久也被除灭,过了十几年才改朝换代。怎见得大明会忽然亡国?又怎见得会亡在李帅手里?”

  曹操轻轻点头:“说的是,说的是……不过这北方到处义军蜂起,又有胡人南侵,崇祯的江山能坐得长么?”

  “请大帅不要忘记崇祯另外还有一个家。”

  “你说的可是南京?”

  “是的。刘曜入长安,晋愍帝被掳,可是司马睿即位建康①,使晋朝国脉又延续了一百多年。北宋徽、钦被掳,高宗泥马渡江②,使赵氏江山又延续了一百五十年。何况南京本是大明留都,设有中央各衙门和文武百官,基础甚固。钟山为太祖陵寝所在,郁郁苍苍,依然如昔。万一北京不能固守,尚有南京龙盘虎踞,江南财富充盈,必能延续半壁河山。长江天堑,岂投鞭可以断流③?”

  ①司马睿即位建康——建康即明朝的南京所在地。司马睿即晋元帝,为东晋第一代皇帝。

  ②泥马渡江——宋朝的康王赵构,即后来的南宋高宗,听说金兵将至,从扬州逃到南京,不久做了皇帝。随后编造一个故事,说他仓皇中骑着庙中一匹泥塑的神马渡过了长江。

  ③投鞭断流——荷坚欲兴兵取江南,自以兵马众多,渡过长江不难,说:“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结果为晋兵所败。

  曹操心中满意,但仍想有更多把握,又问道:“虽然从天文和人事看,大明三百年江山未必迅速会亡,你可否再卜一卦看看?”

  吉珪说:“往日已经卜卦一次,今日不妨测字一观。请大帅随便说出一字。”

  曹操抬头看见门框上贴的旧对联,上句是“有书真富贵”,便说:“我就说个‘有’字吧。”吉珪轻捻短须,用右手中指在桌上画着,沉吟片刻,忽然嘴角含笑,频频点头,随即说道:

  “对,对,果然不差!大帅你看,”他用中指在桌上边画边说,“这‘有’字上边是个‘大’字缺了一捺,下边是个‘明’字缺半边‘日’字。对么?”

  曹操点头。

  吉珪接着说:“麾下问大明以后国运如何,是么?”

  曹操又点头。

  吉珪说:“大明虽在残破之后,仍将留有一半天下,决不会亡!”

  曹操略想一下,说道:“子玉,今后如何行事,我完全拿定主意啦,决不更有所疑!”

  吉珪说:“深望麾下能够善处嫌疑之间,调和群雄之中,与李帅不粘不脱,不即不离,明哲自保,蓄养力量,以观大势演变。”

  曹操点头:“这正是我的主意。”

  吉珪问道:“闯王叫我们有什么紧急事儿商议?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敬轩的确实消息?”

  “也许是,但又不像是。”

  亲兵来禀:马匹已经备好。罗汝才同吉珪起身,一边低声谈着话,一边向外走去。

  李自成在今天早晨得到了老营探报:傅宗龙和杨文岳两支敌军将在九月初五左右到汝宁境内会师,然后沿上蔡和沈丘之间北上,防备李自成去攻开封。根据这新的情况,李自成请罗汝才来得胜寨商议,去打傅宗龙等的东征人马提前在明日拔营,要赶在八月底开到西平和遂平之间的指定地方,等候战机。

  从闯营中抽出的五万人马和从曹营抽出的三万人马,组成一支作战大军,还有几千专管运送粮秣的辎重兵,于第二天黎明分三路出发了。

  八月二十八日,这八万多人马到达了遂平附近汇合。李自成的行辕驻扎在玉山寨中,而罗汝才的行辕驻扎在与玉山相离十里左右的一座小寨中。八月三十日夜间,汝才突然被一个亲将叫醒,隔着帐子告他说八大王来了。汝才正在探听张献忠的下落,没有料到献忠会忽然来到,不免吃了一惊,睡意全消。他赶快问道:

  “敬帅现在哪里?”

  “正在前院客房休息。”

  “他带来了多少人马?”

  “他带来了不到一千人马,暂驻寨外。他进寨来只随身带了二三十名亲兵,还有徐以显和张定国随他同来。”

  汝才将身边的爱妾一推,霍地坐起,一边穿衣服一边下床。在这突然之间,他暗暗庆幸张献忠平安,还剩有少数人马,同时也感到献忠的亲自来到,反使他不好处理。他深知李自成和他的将领们对献忠的成见很深。特别是去年四月间,自成侥幸从献忠的手中逃脱,这件很不愉快的事在大家的心中记忆犹新。但罗汝才又想着既然张献忠亲自来到,他不能让献忠躲避起来,致招自成疑忌。不管闯王如何恨献忠,他要尽自己的力量使献忠平安离开,再图恢复。他一面结扣子一面赶快往外走,一脚踏进客房门就掩饰了心中的担忧,装作惊喜过望地说:

  “啊呀敬轩,我的好兄弟,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献忠从椅子上跳起来,迎上去先拱拱手,随即拉住他的手,哈哈大笑,说:“你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我来到这里见你吧?这就叫天不转路转,好朋友有散有聚!要不是你同自成来到这儿停留,我老张兵败后暂住确山境内,相距不到两百里,咱弟兄俩还没有机缘会面哩。曹哥,分手后你干得好啊?”

  曹操注意到他的右腿还有点瘸,问道:“敬轩,听说你中了箭伤很重,还没有好?”

  “小事,小事。再过几天就可以完全好啦。我来见你是要商量今后大事,也想同自成见见面。只要我老张的老本儿在,我还会把天戳塌,吃几次败仗算得屁事!”

  汝才大笑,说:“好,不愧是你西营八大王的英雄本色!”他转向站在献忠背后的徐以显,拱手说:“失迎!失迎!彰甫,我的好朋友,看见你这位智多星平安无事,真是高兴!一点儿彩也没挂?”

  徐以显笑着说:“托曹帅的福,在战场上冲杀数日,幸未挂彩。我也自觉奇怪,看来是天留我徐以显继续为敬帅效犬马之劳。”

  “有意思,有意思。有福人神灵保佑。”他转向张定国,拍拍定国的肩膀,问:“宁宇,你没有挂彩吧?我倒是常常挂念着你!”

  定国说:“多谢伯父挂心!小侄只是左臂上挂点彩,是刀伤,已经好啦。”

  献忠说:“这孩子是好样的,在紧急时很能得力。在信阳西南,我给左良玉们率领的四万人包围起来。有些是你房、均九营的老朋友,在夔东投了官军,完全黑了心,在左良玉指挥下围攻老子。这些龟儿子们打起仗来像一群疯狗,比官军勇猛十倍。这一天,我因箭创溃烂,疼得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又加上过分劳累,浑身发烧,连坐在阵前指挥也不能。我叫可旺代替我指挥全营同左良玉死战,把定国留在身边。官军的人数比咱多几倍,又有那些降将肯卖命,咱的人马被截成几段,陷于一场混战。大约有两千官军向我驻扎的小村子冲来,十分凶猛。定国劝我上马速走。我想,敌人攻势正盛,咱的军心已经有点动摇,我身边只有四百人,一离开村子必被冲溃,何况我纵然被左右扶到马上,也不能奔驰,如何能走脱?我对定国说:‘你是老子的养子,是在老子身边长大的,知道老子脾气。老子决不逃。你瞧着办,要怕死就离开我投降官军;要不怕死,就去将龟儿子们赶远一点,别打扰老子睡觉!’我说完这话就翻身脸朝里,闭起眼睛,故意扯起鼾声。定国二话没说,走出去飞身上马,留下一百骑兵守住我,带着三百骑兵向敌人冲去。这小子,很不错,没有丢我张敬轩的人。他一出小村子就箭无虚发,迎面前来的敌兵纷纷中箭倒下。他还射死了一员敌将,使敌人登时乱了阵势。定国将宝剑一扬,大喊一声,向敌人冲去。他手下的三百骑兵一个个勇气百倍,像一群猛虎一样跟随定国冲杀。定国左臂上中了一刀,不重,来不及包扎,冲向前去,一剑将一员敌将劈下马去,又一剑刺死了敌人旗手,夺得了大旗。敌军开始溃退,争路逃命,骑兵冲倒步兵,步兵只怨恨娘老子没有替他们多生两条腿。定国回来,天已黄昏啦,我从床上坐起来,说:‘咱们走吧,我断定龟儿子们不敢来追。’我又派人到两军混战的热闹地方,给可旺他们传令,连夜往确山境内退兵。曹哥,这一仗打的真凶。定国虽是杀败了那两千敌兵,他身边的三百骑兵也折了大半!”

  汝才说:“幸而你那时不离开村子走,一走就完啦。”

  献忠说:“我知道定国这孩子能够杀退敌军,所以才那么沉着。打仗嘛,不担点风险叫什么打仗?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有一股顶劲。咱们在川东时候,要是没有一股顶劲,也不会打败杨嗣昌,破襄阳,逼得他龟儿子在沙市自尽。打仗,往往谁能多顶片刻谁就胜利。连天塌下来也敢顶,这才是英雄好汉。”

  汝才问:“茂堂①他们现在哪里?”

  ①茂堂——张可旺字茂堂。

  献忠说:“他们都同人马留在寨外,我只带徐军师和定国进寨。可惜,我的得力爱将有许多人战死啦,最叫我伤心的是马元利也死啦。”

  汝才顿脚说:“嗨!嗨!可惜!可惜!”他又望着定国说:“宁宇,我在两三年前就看出来你会成为一员虎将,从川东射杀张令到现在,证明了我的眼力不差!”

  定国说:“小侄是初生之犊,只有一点傻胆,以后还得多听仁伯教导,学点智谋才行。”

  汝才赞赏地点头说:“你立了大功不骄傲,好,好!你想学我这个假曹操?这不难。你识字,好办。你找一部《三国演义》,细心读一读,不但要学学曹操的谋略,也学学诸葛孔明。要学,你学真曹操,学我中什么用?”说毕,哈哈地大笑起来。

  定国趁汝才高兴,笑着问:“仁伯,小侄心中藏了一句话,敢问么?”

  “什么话?你只管问,怕什么?”

  “我看过《三国演义》,又看过三国戏,听过说三国故事,都骂曹操是个大奸臣。仁伯偏拿曹操作诨号,难道不知道曹操是奸臣么?”

  献忠在座上捻着长须大笑,说:“曹哥,你起义后以曹操作诨号,有些不知道你的人都想着你是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人,只有跟你共事日久的朋友们深知你不是三国曹操那号货,倒十分讲义气,肯救朋友之难,听了几句好话就心软,只有足智多谋有时像三国的真曹操。”

  汝才也笑起来,说:“宁宇侄呀,你这个后生,我看你是个十分聪明人,却没想到你看《三国》还缺少一个心窍。难道汉朝姓刘的坐天下就该永远坐下去,不应该改朝换代?那旧朝廷混蛋透顶,气数已尽,民心已失,还不许别人去建立新朝?要是都不许换新朝代,为什么几千年来换了那么多朝代?为什么谁去改旧朝,换新朝,就是奸贼?要是这道理说得通,为什么不把朱元璋称为贼?不把赵匡胤称为奸臣?要是只许旧朝无道,暗无天日,不许江山易手,改天换地,咱们何必提着头颅起义?”

  定国回答:“咱们是起义,是义师。”

  汝才接着说:“对啦,对啦。咱们革朱家朝廷的命不是贼,曹操革刘家朝廷的命也不是奸臣。何况曹操自己没有篡位,始终向汉献帝称臣,对刘家也算是仁至义尽。读书,看戏,听说书,你的耳朵要分辨真伪,切莫上当。曹操是真有本领,比刘备和孙权高明十倍,比袁绍和刘表高明百倍。至于说曹操的一些坏话,一定有些是误传,有些是偏见。写书和编戏曲的人谁没偏见?他们有许多话是对的,还有许多话是瞎嚼蛆。遇到瞎嚼蛆的话不要相信!”

  大家听汝才说的有道理,哄堂大笑。罗汝才吩咐亲兵去催促老营行厨赶快预备酒饭,又吩咐中军去传知总管在天明前为驻扎寨外的西营将士送去几天的柴草、粮食、油盐、酒肉,务要丰富,而今夜先由曹营为客营一千将士火速备办夜饭。随后他又接着同献忠和徐以显闲谈,有时谈些破襄阳以后半年以来的旧事,有时谈些目前各处官军的情况,有时也谈些回、革五营的消息。由于罗汝才平日待人态度随和,献忠的亲兵们都坐在门口听他们闲谈,有几个还蹲在门内地上。汝才老营中几个亲信将领听说张献忠到来,都跑来看他,也留下陪着闲谈。献忠虽然新败,损失惨重,大腿上的箭创仍未十分痊愈,却像平日一样谈笑风生,毫无颓丧情绪。曹操并不问献忠来找他有什么打算,而献忠也不露任何口风。

  吃过酒饭以后,已经四更了。曹操老营中已经替张献忠、徐以显、张定国和随来的亲兵们安排了睡觉地方。汝才拉着徐以显的手离开众人,到院中一棵树下站定,小声问:

  “彰甫,你们来有何打算?”

  “曹帅,对真人不说假话。我明白李闯王很生我们敬帅的气,他的左右将领也恨我们,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一再盘算,还是决定前来找你。你心中斟酌:倘若自成能够容我们敬帅,我们就跟着你一起混两三个月到半年,使将士们养养伤,休养士气,把溃散出去的招集回来;倘若自成不能容我们敬帅,请你借给我们一点人马,我们只休息到黎明便走,也不必去见李帅啦。”

  汝才早已思虑成熟,立即回答说:“你们既然来了,不要急着走,一定要见见李帅。你们既信得过我,现在你们就安心睡觉,我替你们安排以后,带你们去同李帅见面。至于可否留下,等见过李帅以后,看情形再说。我,为朋友两肋插刀,你们放心睡觉吧,明早晚点起来。”

  徐以显担心罗汝才有时候虑事粗疏,又说道:“曹帅,我们此次来见你,不一定非见李帅不可。如果他与刘捷轩等人不忘前嫌,心怀旧怨,倒不如不见为好。敬帅一身系西营存亡,何必轻入危地?”

  “你们既然来了,怎能不去见他?”

  “我们敬帅说要见李帅,实是硬着头皮,为着解救西营的困难甘冒风险。我作为他的军师,士为知己者死,自己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义无反顾。可是,除非计出万全,我不能让敬帅以佛身入虎牢。”

  曹操一边在心中嘲笑说:“佛我个屁!”一边又被徐以显的一片忠心所感动,轻轻点头,沉吟片刻,小声问道:

  “老徐,你的意下如何?”

  徐以显说:“以我的愚见,敬帅可以不必去见李帅。正因为我们不打算一定去见李帅,所以夤夜到此,避免招摇。倘若曹帅肯借给我们数百骑兵,给西营添一点重振旗鼓的本钱,我们今夜就走。此策最为安全,请赐斟酌,迅速决断,庶不走漏风声。”

  曹操机敏地向徐以显的充满疑虑而阴沉神情的脸上瞅一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此是下策,下策。蠓虫飞过都有影,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今夜来我曹营一趟,如何能瞒住闯王?你为敬帅打算很尽心,独不为我曹操打算!”

  徐以显忽然惊悟,赶快说:“啊,啊,请曹帅原谅我心思慌乱,计虑不周,几乎为麾下惹出后患。”

  汝才微微一笑,说:“彰甫,这就是俗话说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停一停,他接着说:“你同敬轩既然来了,就得听我的安排,不必过虑,请歇息去吧。”

  安置张献忠和徐以显睡下以后,罗汝才立刻差一亲将骑马往玉山闯王老营,向闯王禀报张献忠来到,并说他天明后去见闯王。随后他去到吉珪住的地方,将他叫醒,将献忠来到的事向他说了。吉珪听了以后,说:

  “唉,张敬帅不该前来!”

  “可是他已经来了。”

  吉珪又沉默片刻,说:“目前能使敬帅平安无事,不久重振旗鼓,对我们曹营有利。敬帅亡,曹营孤立,孤立则危。敬帅既然来到,请麾下务必尽一切力量使他平安离去。在闯王面前,你估计力量,能确保敬帅平安么?”

  “日子久了不敢说。我想在天明时候先见闯王,劝他不念旧怨,同敬轩见面,帮敬轩一些人马,使敬轩到湖广别作良图。如果他和捷轩等都仍然深恨敬轩,我也不勉强他们同敬轩见面,等我回来后就打发敬轩赶快离开。早饭前我不能回来。敬轩起来后,你代我陪他,告他说我一早就去见闯王,午前一准回来。”

  吉珪说:“麾下今日‘赋得’的是个难题,限的韵也是险韵,但望能顺利做好这个题目。”

  汝才笑笑说:“题目虽难,总得在午前交卷。”

  罗汝才回去稍作休息,趁天色微明便带着一大群亲兵骑马出发。

  李自成四更三刻就起床了。漱洗一毕,走到院中,在鸡鸣声中舞了一阵花马剑,然后坐在灯下读了一阵书,天色黎明的时候,走出屋子,准备出寨观操。正在这时,亲兵报说罗汝才派的亲将来了。他叫亲兵将汝才的亲将带到面前,听了他的禀报,掩盖着胸中陡起的杀意,面露微笑,说:

  “你回禀大将军,就说我听到张敬帅来到的消息很高兴。要为西营将士安排好驻的地方,让他们好生休息。所需粮秣,可来向行辕总管领取,我这里也派人前往照料。请张帅休息之后,早来相见。”

  这时宋献策已经来到闯王面前,准备随闯王出寨看操。等罗汝才派来的亲将走后,他向闯王问道:

  “张敬轩兵败前来,元帅将如何安置?”

  “此事我正想找你商议,今早我们不去看操了吧。”

  李自成同宋献策回到屋中,派人去将牛金星请来。李岩昨夜来老营议事,因有事未完,留下未走,也被请来。刘宗敏、高一功和李过都住在玉山寨中,自成索性派人把他们都请来了。自成屏退闲人和窗外亲兵,对大家说:

  “今日已是九月初一,我们初三夜间向汝宁开拔,在此只有两天停留。没料到敬轩兵败前来,夜间到了汝才营中,今天要来见我。敬轩的为人你们清楚,去年春天我们从商洛山中出来,到房、竹山中找他。那时他在玛瑙山吃了败仗不久,咱们的力量也很弱。我原想同他合兵一起,并肩作战,对两家都有好处。不料他要乘我们兵少力弱,一口吃掉我们,用计十分毒辣。要不是王吉元拼死回营报信,我们的老八队今日已不存在,我同捷轩、一功等也早死了。请你们各位商量商量,对敬轩怎么办?”

  刘宗敏首先说:“不杀敬轩,必将成为后患;趁此杀掉,会使曹操离心。杀与不杀,各有利弊。”

  李过说:“总哨说得很是,杀不杀各有利弊。去年在房、竹山中那件事,我们老将士至今仍旧痛恨在心。有人提起此事就说:此仇不报,死不瞑目。现在如趁机将敬轩除掉,井非没有罪款。古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他确实有罪。至于怕杀了他会使曹操寒心,那也不然。曹操本来同我们就不一心,早晚不是一条路上人,彼此心中清楚。目前他来相就,对他有利;离开我们,独树一帜,会给官军消灭。杀掉敬轩,可以使他失去外援,少存二心,老实地跟着我们。敬轩夜间到此,先见曹操,足见他二人结交之深。谁知他们密谈些什么话?”

  高一功见李自成望他一眼,沉吟说:“如今就除掉敬轩,未免嫌早。”

  李自成问:“牛先生和军师有何主见?”

  牛金星说;“张敬轩不是肯屈居人下的人,他的左右也隐然对他以帝王相期。我曾在吉子玉那里看见潘独鳌和徐以显等写的几首诗,十分清楚。徐以显以敬轩手下的国士自诩,死心相从,为他出些阴险毒辣的坏点子,名之曰‘六字真言’;潘独鳌被俘未死,破襄阳后又回到西营,仍为张帅的亲信谋士。听说张可旺等人眼中只有张帅一人,愿效死力。所以不惟张帅自己不肯屈居人下,他的左右亲信也不会让他屈居人下。倘若大元帅不欲得天下则已,如欲得天下,请不要以小仁小义而遗后患。倘若大元帅认为杀敬轩尚非其时,暂时将他和张可旺等留在行辕,优礼相待,不使他们离去,也是一个办法。敬轩眼下创伤未愈,人马损伤殆尽,大概愿意暂时留下,但是不过数月,必将离开。他离开时候,不是私自逃走,便是玩弄阴谋诡计,甚至会勾引曹操一道离开。到那时,申其罪而杀之,连他的死党也一网打尽,不惟永除后患,且使各义军首领无话可说。曹孟德既知刘备是天下英雄,却放他走掉,使后来多一个争夺江山的对手,后悔无及。曹孟德之失策,可为殷鉴。张敬帅一时英雄失势,如鸷鸟铩羽,不能奋飞,忙中失算,来找曹操。趁此不除,更待何时?请大元帅切勿放他走掉。”

  宋献策称赞说:“启东为元帅筹划,实在是老谋深算,十分高明。愚意既然敬轩失败来投,不论其打算如何,都必须叫他奉闯王为主,为闯王麾下一员大将,这上下名分必须清楚。尽管闯王对他以优礼相待,但是在名分上他是部属,而非客人。”

  宗敏问:“敬轩他肯么?”

  献策说:“他为人狡诈,能屈能伸。像在谷城伪降,向朝廷和熊文灿总理衙门遍行贿赂,对林铭球卑躬屈节,这些事别人未必做得出来,他却做得出来。如今他兵败众溃,他自己和留在身边的将士多数负伤未愈,处境十分困难。我料他心中决不肯做闯王麾下部属,但表面上会奉闯王为主。这就是张敬轩的狡诈之处,而曹操也会怂恿他佯奉闯王为主,等待时机,另谋别图。”

  李过说:“既然明知他阴一套,阳一套,以狡诈待我,何不趁早将他除掉,反要养虎为患?”

  献策笑着说:“补之将军差矣。张敬轩原是闯王朋友,如今兵败来投,将他杀掉,纵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毕竟难使回、革诸人心服,别人也会说闯王器量不广。倘若张敬轩一旦奉闯王为主,他如要阴谋离去,便以背叛之罪杀之,名正言顺,别人也无话可说。”

  闯王望着李岩问:“林泉觉得如何才好?”

  李岩欠身说:“这是一件大事,我正在想。”

  牛金星说:“我看,军师之言甚是。张敬轩既来相投,必须奉闯王为主,如曹操一样……”

  忽然闯王的一个亲兵到门口禀报:“大将军来到!”牛金星只得将未说完的话停住,用小声对自成说:

  “请照军师之言行事,不可失此良机。”

  却说张献忠虽然十分疲乏,但因为心中有事,到吃早饭时就起床了。知道曹操一早就去玉山见李自成,他一直在心中嘀咕,猜不透自成是不是会能容他。早饭由吉珪和曹操老营的几位重要将领相陪。从表面看,他大吃大喝,在谈话中嘲笑已死的杨嗣昌和熊文灿,时常发出爽朗的大笑,但是他准备一有不利消息,便率领他的残部逃往深山。他密嘱徐以显留心观察曹营动静,又暗对张定国说:“你吩咐将咱们的马匹备好,驻扎在寨外的全营将士都将马备好等候,随时听闯王招呼,前往玉山,片刻不许耽误!”张定国从他的眼色中完全明白他的真实意思,立刻将他的话暗传下去。吉珪和曹操的几个亲信将领暗中交换眼色,在心中称赞献忠机警。吉珪也暗中命人探看玉山闯营方面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随时飞报。

  约摸巳时过后,罗汝才从玉山回来了。正在心中狐疑不安的张献忠和徐以显都从椅子上跳起来,迎上前去。本来他想赶快知道汝才见自成谈话的结果,但是他不愿在曹营的将领面前露出他的急迫心情,故意说:

  “曹哥,我正想往玉山去见自成,你回来啦。你告诉他我夜间来到了么?”

  汝才笑着说:“自成听说你来到了,十分高兴。他在玉山老营中等着见你,命李双喜和吴汝义前来迎接,一会儿就到。他要我陪你和彰甫去,中午在他的老营中替你们洗尘。捷轩和一功、补之们也都很高兴能够在这搭儿同你见面。”

  献忠的心中很嘀咕刘宗敏和李过,但是他快活地叫道:“乖乖儿,真是天不转路转,老熟人们又碰到一起啦!”

  罗汝才拉着张献忠的手,又向吉珪和徐以显望了一眼,一起到了后宅,在他的一个爱妾房中坐下,屏退闲人,说:

  “我们赶快谈几句话,双喜快要到了。”

  献忠问:“据你看,自成对咱老张是否有相容之意?”

  曹操说:“自成这个人,你也清楚,平时深沉不露,有什么主张不轻易说出。一旦行事,果断异常。他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但此人处事冷静,思虑深远,没有浮躁行事的毛病,不因一时喜怒而轻举妄动。因他有这一长处,使我容易同他相处。我同他谈你兵败前来,想要见他。他说他十分高兴,极盼同你见面,并说巴望你留下共事,一起建立大业。他还命老神仙在玉山老营等你,替你医治箭创。你今天必须见他,不要再同他生出隔阂。倘若他不能容你,那是将来的事,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有我曹操在,保你无事。什么时候你该走,我会替你打算。”

  献忠感激地说:“曹哥,你真是我老张难得的患难朋友!捷轩和补之对我如何?”

  “在自成身边,捷轩、补之、一功这三个人向来最为亲信,遇事密议而定。去冬来河南不久又添了牛举人和宋矮子,好像他身边来了陈平和张良。跟着又来了一位李公子,名岩字林泉,也受自成信任,参与密议,但不如牛、宋二人与自成关系最密。眼下我所顾虑的是他们这些人。他们只能替自成打算,不会替别人打算。今日你见了他们,对他们要善于应付,切不要当面顶撞。他们有意劝你留下来,奉自成为主,取消西营旗号。你要佯为答应……”

  献忠不等曹操说完,骂道:“放他们娘的屁!咱老张虽然一时兵败,岂能是屈居人下的人?当我牵着杨嗣昌的鼻子,打得十几万官军五零四散的时候,天下人谁知道还有个李自成?老子拿竿子打枣树,他弯腰拾个蹦蹦枣,破了洛阳。他破了洛阳,咱随即也破了襄阳,戳了杨嗣昌的老窝,比他搞的还出色。老子是西营八大王,在十三家中也算得赫赫有名。平日咱兵马众多,也曾经说句话像打炸雷,一跺脚山摇地动,哈口气满天乌云,这,这,你曹帅是知道的。咱老张只是一时兵败,凭什么要我做李闯王的部下?我答应,我手下的大小头目也不会答应。他们都是铁脊梁骨的硬汉子,一百个不会答应!”

  罗汝才微笑着,等他说完以后,神情严肃地说:“敬轩,我就猜到你会说出这些傻话。你要知道,我只是劝你假装答应,另作计较,决没意叫你真的留下来做自成的部将。我老曹并无大志,尚且不肯真做自成手下部将,如何能劝你做他的部将?你听我的话,决不会吃亏。如今你既然来了,就得同自成见面。见面之后,他自己不会说出要你奉他为主的话,可是他的左右人会提出来的。他们提出来,你将怎样回答?你能当面说个‘不行’?你能骂他们几句?”他转向徐以显问:“彰甫,你看如何?你说吧,敬轩对你是言听计从。”

  徐以显说:“此事我也在心中想过,请敬帅务持冷静,万勿急躁。天下事,往往小不忍则乱大谋,故韩信甘受胯下之辱……”

  吉珪点头插言:“舌以柔则存,齿以刚才亡。”

  徐以显接着说:“我曾想过,万一大帅被闯王暂时强留,如何应付。”

  献忠忙问:“你想过如何应付?”

  徐说:“我想过。大丈夫能屈能伸,是真英雄。人行矮檐下,怎好不低头?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卑躬屈节以事吴王夫差。夫差有病,勾践尝了夫差的粪便,对夫差说他的病不重,快要好了。夫差深为感动,将他释放回国。他回去之后,十年生聚,十年教养,国富兵强,终灭吴国,报了会稽之耻。我想,倘若大帅万一被强留在闯营中,应以越王勾践为师,自可逢凶化吉。”

  献忠一眼半闭,一眼圆睁,斜望着他,大有瞧不起他的神气,使汝才和吉珪都担心他不肯接受,不肯在闯王前低头服软,不料他忽然嘲讽地一笑,说:

  “龙还有困在浅水的时候,虎也有被犬欺的时候。好!大丈夫不争一时之气,咱俩见机行事吧。”

  汝才的心中一宽,说道:“敬轩,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服气的话,我全想过。近三年来,朝廷差不多竭尽全力对付你张敬轩,谁重视他李自成?在大家的眼睛中,他确实不能同你相比。可是,伙计,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局势有变化,英雄有屈伸,自古如此。人生处世,谁个尽走直路?该转弯时且转弯,不要一头碰在南墙上。你只管答应他们愿意奉自成为主,以下的文章由我来做。”

  吉珪从旁说:“请敬帅不必犹豫,免招凶险。敬帅虽败,威望犹存,故在当今群雄中举足轻重。曹帅与敬帅唇亡齿寒,利害与共,岂肯真的使敬帅屈居于闯王麾下?倘敬帅应付不当,露出本心,那便连古时候的越王勾践也不如了。”

  张献忠经大家劝说,又想起来徐以显的“六字真言”,将大胡子一甩,果断地说:“好,咱老张再低一次头!可是,我的曹哥……”

  忽然,罗汝才的一个亲兵带着李双喜和吴汝义走进二门,一声禀报,将献忠的话打断。因为双喜和汝义常来曹操这里,已经比较随便,所以不必等候传见便跟着走了进来。他们向献忠和汝才施礼。张献忠从椅子上跳起来,走上前去,一只手抓住一个,高兴地大声说:

  “好小子们,你们来了!我正要动身去玉山,你们可来啦,怕我跑了不成?”

  吴汝义说:“末将奉大元帅之命,特来迎接张帅。今午在玉山老营中备有薄酒,为张帅、徐军师和西营各位将领接风。并请大将军与吉先生前去作陪。”

  双喜接着说:“我父帅听说仁叔腿上箭伤尚未痊愈,十分挂念,已嘱老神仙在行辕等候,为仁叔尽快治好。另差一位外科大夫随小侄前来,为西营将士治伤,他到这里后已由宁宇哥派人带他往西营驻地去了。我父帅因有紧急军务,不能亲来相迎,与众位文武大员都在玉寨行辕敬候仁叔大驾光临。”

  献忠说:“我马上去,马上去。你们不来请,我也要马上同曹帅去哩。”

  吴汝义说:“大元帅吩咐末将,请西营各位文武,一同光临玉寨。”

  献忠的心中发疑:是不是要来个一网打尽?同时看见曹操用眼色暗示他不要全去。他对吴汝义和双喜说:

  “闯王赐宴,本当全体头领都去,只是有的挂彩没好,有的近几日实在疲劳,还有几位得赶往确山、信阳一带山中招集溃散将士,实实不能如命。我看,就我和徐军师带着定国去吧,其余的就不去啦。”

  吴汝义在心中微笑,想道:果然不出闯王所料,张敬轩留下一手。遵照闯王吩咐,吴汝义不作勉强邀请,笑着说:

  “既然张帅不肯赏光,要留他们在此休息,我也不敢勉强,横竖等着闯王责备我不会办事好了。闯王也猜到贵营将领不会全去,已命行辕总管派人送来酒肉,慰劳贵营全体将士。另外,明日中午,在曹营这里置办酒席,为贵营将领洗尘。张帅,听说你的帐下有一位潘先生,我还没有见过,闯王说务必请潘先生赏光,同张帅一道驾临玉山一晤。”

  献忠立即向一个亲兵吩咐:“快去寨外请潘先生马上来,同去拜见闯王。”

  过了一会儿,潘独鳌骑马来了。于是张献忠偕同徐以显、张定国和潘独鳌,由罗汝才、吉珪、李双喜和吴汝义陪着,往玉山去了。在路上,潘独鳌的心中十分忐忑不安,故意将缰绳一勒,等候走在最后的吉珪,同他并马而行,小声问道:

  “子玉,比鸿门宴如何?”

  吉珪怕李双喜和吴汝义疑心,轻轻摇头作答,随即策马向前,向大家大声说:

  “今天的天气真好!”

  李自成率领亲信文武,在辕门外迎接张献忠。他没有出寨迎接,是有意将礼节压低一等。献忠在乍然间稍有不快,心中说道:“唉,我老张今日竟来求他!”但这种心情一闪就过去了,仍像平日一样热情豪放,大说大笑。在军帐中坐下以后,他对自成说:

  “李哥,你兄弟在信阳打了个败仗,正想往伏牛山投奔宝帐,不料李哥与曹哥率领大军到此,真是天赐良缘,得能早日见面!”

  自成说:“承蒙敬轩不弃,前来相见,使我说不出的高兴。至于打个败仗,算得屁事。常言道:‘胜败兵家之常’。咱们谁没有打过几次败仗?崇祯十一年冬天,我在潼关南原吃败仗比你更甚。只要吃了败仗不泄气,吃一堑就会长一智。敬轩,你不要见外,就住在我这里吧,等你的将士们养好了伤,休息好啦,再找左良玉算账不迟。”

  “对,左良玉这笔账非算不行。只要李哥肯作我老张的靠山,左良玉这龟儿子不难收拾。”

  大家在大帐中谈了一阵,气氛十分融洽,看不出张献忠和李自成之间的交情曾有过严重伤痕。但罗汝才完全明白这只是一种表面上的融洽,很担心刘宗敏等人会拿言语讽刺献忠,或提起从前的事,献忠受不了,引起新的不快,事情就会糟了。他原希望张献忠一见李自成就说出来奉自成为主的话,但献忠竟然没说,这显然是献忠对说这句话尚不甘心。他感到很不放心,就在自成的耳边咕哝几句。自成点点头,随即对刘宗敏、牛金星和李岩等说:

  “我同敬轩到后帐去谈一阵,你们陪着徐军师、吉先生和潘先生在这里坐坐。双喜,你带着定国……”他忽然偏转头去,笑向定国问:“啊,好像你的字是叫宁宇吧?”

  献忠说:“定国这孩子在你的面前是小侄儿,别叫他的字儿,折罪了他!”

  自成笑着说:“虽然他到你身边时是个半桩娃儿,我看着他在战场上滚大,可是他如今已经是你的得力爱将,立了不少功劳,就应该称他的字儿了。”他接着对双喜说:“你跟宁宇是小弟兄,带他出去玩玩吧,免得坐在这里不随便。张鼐的营里正在操演火器,带他瞧瞧去。敬轩,咱们同老曹到后帐谈谈。献策,你也来。”

  这大帐是李自成处理军务和议事的地方,从后门出去,一丈外就是他住的军帐,小得多了。这作为大元帅住的军帐中,只有一张用单扇门板搭的小床,一张小的破方桌,几把白木小椅。坐下以后,献忠笑着说:

  “李哥,你如今是大元帅,手下有几十万人马,还是这样过苦日子?”

  自成含笑说:“如今在行军打仗,能够用门板搭个床铺,还有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已经满不错啦,还要什么?”

  献忠哈哈一笑,说:“你已经有这么大的事业,真是自找苦吃!”

  罗汝才也笑起来,对献忠说:“这就是咱们李哥不同于你我之处,在当今群雄中确实是出类拔萃。”

  献忠的心中奇怪:曹操同自成原是拜身,比自成大,怎么也对自成称起哥来了?但立刻心中恍然,不禁暗暗骂道:“真聪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们三个人差不多同时起义,”汝才接着说,“论交情我同李哥是拜身,同敬轩也是拜身。这位献策兄,是李哥的军师,同我也是极好的朋友,无话不谈。我们有些私话,在大帐中不便当着众人说,在这里无话不可出口。话,要说清楚。咱们三个人说清楚之后,就可以免除上下文武的猜测和议论。敬轩,李哥名在谶记,必得天下;几个月前,众将士推尊咱们李哥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这些事儿,你也听到,不用细说。如今你兵败来投,理应奉李哥为主。今后你同我必须实心实意帮助李哥打江山。对于这事,你得当着大元帅的面说清楚。我想李哥是胸怀似海的人,决不会计较往日芥蒂。”

  献忠赶快说:“曹哥说的是,说的是。我这次来,就是要奉李哥为主,实心实意帮助李哥打江山。刚才在大帐中,因见人多,我怕说出来李哥万一不肯收留我反而不美,所以没有敢直说出口。”

  自成说:“你我是老弟兄,同心协力推倒明朝江山,用不着说奉我为主。只要敬轩肯留下共事,不管怎么说都好。遇着军国大事,你们的主见对,我就听你们的,不必说奉谁为主。”

  汝才说:“虽然李哥这样谦逊,但是大家奉你为主,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不让敬轩留下,这话就不用说了;既然让他留下,今后他就是在你的大旗之下,依你的旗号做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咱们的大军中也是如此。”

  宋献策赶快附和说:“大将军所言极是。请元帅不必过多谦让。我想敬轩将军这次前来会师,也必是决心相投,甘作部下。你不肯让他奉你为主,他怎么好留下做事?西营将士既来会师,就应当与大军成为一体。如果不能成为一体,岂不是军中有军,各自为谋,各行自己号令?”

  献忠心中一惊,暗中瞟了曹操一眼,却见曹操满面春风,频频点头。他又看见李自成也是面带微笑,分明是他授意宋献策说出来这样的话。他在心中骂道:

  “他妈的,这是明明白白地要吞掉我的西营!”

  宋献策又接着说:“况且,大家共拥闯王为主,并非为的闯王一人私利,而是上应天心,下顺民意。献策向闯王献谶记的事,大将军十分清楚,想敬轩将军也必有所闻。古本谶记上写的明白:‘十八子当主神器’。目前莫看天下扰攘,群雄纷起,应看到天心民意都在闯王一人。今日敬轩将军来此会师,愿奉闯王为主,正是知天命,识时务,将来富贵尊荣,自不待言。”

  张献忠听着宋献策的话,心中极不舒服,几乎要露出嘲笑。但是想着“人到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的那句俗话,同时又想到“六字真言”,就忍耐住了。他在心中骂道:“妈的,江湖术士,造谣惑众!”等宋献策说完以后,他看见罗汝才在望他,便哈哈大笑,说:

  “宋军师,你真行,你把话都说到我老张的心眼儿里啦!你向我闯王哥献谶记的事,我也风闻。即令没有这回事儿,我也明白李闯王在我们一群人中是真正英雄。不真心实意奉他为主,我来此做啥?虽然打了败仗,可是天宽地广,难道我非要来闯王大旗下躲风避雨不行?我老张来,就是为着帮我李哥打江山!”

  罗汝才说:“敬轩说的好,完全是一片诚心。”

  李自成高兴地说:“我对敬轩信得过,信得过。”他转头向帐外侍立的亲兵吩咐:“请老神仙来!”

  老神仙尚炯就在附近帐中等候,立刻来了。献忠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连晃几下,大声说:

  “啊呀,子明!可看见你啦!你刚才不晓得我来了么?”

  尚炯笑着说:“晓得,晓得。敬帅来是件大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天明不久,我就知道啦,心中可真高兴!”

  “瞎说!你若真高兴,为什么不早来见面?”

  “如今和往日不同。往日老八队的人马不多,局面小,所以我经常在闯王身边,像家人一样。如今他手下有几十万人马,文臣武将众多,军中事情也多,和从前大不相同。我虽系老八队的旧人,关系非同一般,但毕竟是一个外科医生,不管军国大事,所以闯王不叫我,我很少到闯王身边。敬帅来,有闯王带着文臣武将相迎,我这个外科医生不在其位,故未上前恭迎,然心中确实高兴。”

  献忠哈哈大笑,用力拍一下医生的肩膀,说:“老神仙,说的有道理,我不怪你。快给我瞧瞧箭创,念着咱们的老交情,将你的神药妙丹拿出来,可别在闯王面前给我上烂药!”

  大家听了献忠的话,都不觉大笑,同时也听出来献忠的最后一句话是双关语。尚炯开始替献忠医治箭创,看见伤口正在愈合,尚有余脓未净。他用手指按摩伤口周围,迫使余脓流出,然后用柔和的白绵纸捻成捻儿,蘸了红色药面,探进伤口,直到深处。他看见献忠的眉头微皱,问道:

  “有点儿疼吧?”

  献忠笑着骂道:“扯淡!你动刀子我也不会叫疼!”

  在这片刻,李自成、曹操和宋献策都停止谈话,看老神仙替献忠治伤,所以小帐中显得很静。忽然大帐中的闲话声传了过来,十分清楚。

  刘宗敏的声音:“说来也十分可笑,在北京城什么离奇荒唐的瞎话儿都编得出来!近来有一个探事人从北京回来,我们才知道北京的茶馆中盛传我们李闯王在去年冬天如何进入河南的故事。”

  潘独鳌的声音:“这故事是如何说的?”

  宗敏的声音:“他们说,我们李闯王的人马被围困在巴东的什么鱼复诸山中,粮食辎重隔断在赤甲山和寒山。我们的人马绝粮,将士纷纷出降。闯王没办法,两次到树林中上吊,都幸而被双喜儿看见,劝住啦。说闯王同我一起出帐去走走,只有张鼐一个跟着。看见路边有一个野庙,闯王叹口气说:‘往日人们都说我当有天下,何不到庙中打卦问问?倘若打卦不吉,就是我不当有天下。捷轩,你砍掉我的头,投降官军去吧!’我说:‘好,打卦问问!’我们就在神前跪下……”

  袁宗第的声音:“刘哥,你忘啦,还说你把双刀往腰间一插,就同闯王去打卦。说得活龙活现!”

  众人一阵笑声。笑声一停,刘宗敏的声音又接着说:“我们用筊子连打三卦,都是吉卦。我从地上跳起来,对闯王说:‘李哥,我任死也要跟着你干!’我跑回帐中,先杀了自己的两个老婆。将士们听说了,也都纷纷地杀死自己的妻子。我们放火烧了营寨,杀出重围,直奔河南。哈哈!可笑,操他娘的,我刘宗敏什么时候杀过老婆呀?难道我刘宗敏非打了吉卦才肯下狠心跟随闯王打江山么?难道咱们李闯王竟是那样软弱没出息,动不动就要上吊?”

  牛金星的声音:“我同宋军师和林泉兄找到了一部夔州府志,又问了几个到过夔州府的人,知道鱼复山就在夔州府东边十来里处,白帝城也是鱼复山的一部分,根本不在巴东,那里也没有一个寒山。”

  潘独鳌的声音:“北京离四川甚远,人们说的‘巴东’也许是‘巴西’之讹?”

  李岩的声音:“这也不然。阆中古称巴西,在川东是没有巴西之称的。”

  又是潘独鳌的声音:“湖广既有巴东县,夔府以东不可称为巴西么?”

  牛金星的声音:“不然,不然。巴东县是因境内有小巴山而得名,所以川东一带不能称为巴西。我同林泉、献策都喜欢搞点杂学,对方域地志之学略有知识,故知所谓‘巴东鱼复诸山’实在不通,换作‘巴西’也是不通。”

  宗敏接着说:“我们去年只有千把人,一个鱼复山也占据不了,还说什么鱼复诸山?我们粮食辎重很少,都带在身边,怎么会被隔断别处?何况包围我们的是陕西官军,是陕西哪个将领?贺人龙和李国奇两个陕军大将的人马都没有到过夔东,他们去年七月间在开县鼓噪之后,就奔往川陕交界一带了。这些,都没踪影,顺嘴编造!”

  大帐中的谈话暂时停顿,分明是刘宗敏的话引起人们深思。张献忠箭创已经贴上膏药,他一面结好裤带一面笑着说:

  “李哥,我还不知道北京城中替你编出来这么一个故事,真是有趣。”

  自成说:“朝廷上下,门户之争很凶。攻击杨嗣昌的人很多,有些人在他死后也不肯放过他。造谣说我是从四川来到河南,正是为加重他的罪责。”

  “啊,原来如此!”

  突然,从大帐中又传过来袁宗第的声音:“编造这个故事的人们全不想想,我们那时候只有千把人,并没有发疯,为什么要跑到夔州府城外?那地方大军云集,十分热闹,我们有什么便宜可拣?我们既怕被杨嗣昌吃掉,也怕被敬轩吃掉,所以才躲在郧阳大山中。假若真的去到那个热闹地方,我们早完事了,如何有今天这个局面?”

  袁宗第说完话就发出来爽朗的大笑,许多人都大笑起来。张献忠有点儿感到尴尬,笑着摇摇头,说:

  “汉举是个直爽性子,话如其人。可是,李哥,我敢对天发誓,在房、竹山中,我确实无意害你。不知怎么你听到谣言,起了疑心,突然拉走了。我派旺儿和元利去半路迎接你,也被你们误会。为这事,我心中一直难受。李哥,倘若我心中有鬼,今日也不敢前来投你!”

  自成笑起来,说:“过去谁是谁非,都不要记在心上。只要敬轩今日不弃,愿来共事,过去纵有天大的误会也一风吹了。汉举有嘴无心,只是当笑话说的。其实,他心中对你也是满尊敬的。”随即向帐外吩咐:“快摆酒宴!”

  他拉着献忠的手往大帐走去,对献忠和汝才说,酒宴以后还要同你们二位继续深谈,并说为着每天见面方便,已经替敬轩安排了几座军帐,就在寨内,以后敬轩同定国就不用再往曹营去了,西营将士也要移驻他的行辕近处。献忠和汝才都心中大惊,但不能说别的话。献忠心里说:“完了!落进他的手心啦!”他向罗汝才使个眼色,但汝才仿佛并不理会,对自成说:

  “这样很好,很好。我就猜到,敬轩非等闲朋友,必会受到你的特别优待。”

  献忠的心中冒出一串疑问:“难道咱老子被曹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