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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本章来自《舞勺之年》 作者:徐健
发表时间:2021-02-21 点击数:355次 字数:

我妈老家在太和苗谷堆,那儿离阜阳很近。老家村庄就在一条河边,那是老祖宗选的地方,地势高从来没发过洪水。那条河里有很多鱼,平时不许钓,逮到会被处罚。到过年时才撒网,捞上来全村的人分。我妈有一个三爷,他到九十多岁时还能下河撒网。老家那边村庄自治,有乡规村约,还有祠堂和族长,没人敢干坏事。

我妈说在十几里外有一个村庄,那儿出过一个小偷,但他不敢在周围下手,平时都在外面,只有过年时候才回来几天。在农村一个人名声坏了,那这辈子就完了。

我妈小时候很可怜,出生不久姥爷就去世了。姥爷兄弟两个,两家院子紧挨着,二姥爷因为赶马摔伤过腿,一辈子没成家,但他克服了生理缺陷,成为全村最好的把式。他不但会种地,还在屋后开了一个菜园子,种着青菜、萝卜、辣椒、烟叶,还有一些果树,另外还有半间屋那么大一块地种了甘蔗,专门给我妈吃。

我妈小时候喜欢跟二姥爷去园子,她故意踩断一根甘蔗,二姥爷就笑了,掰过来给她吃。二姥爷在村里威望很高,连族长都敬重他,他的园子外面就是村里的一个场,每天傍晚村里的男女老少都端着碗过来,大家蹲在地上边吃边聊。二姥爷会讲故事,他到县城卖东西喜欢听说书。我妈家和《水浒传》里的卢俊义家一样,世代良善,从来没出过犯法之男和再婚之女。

全村的人都姓苗,是宋代开国元勋苗光义的后人。村里有一个他的大墓,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都没人敢动。我妈记得小时候那个墓好大,像一座山一样,后来水土流失变小了。在那个墓里面有好多屋子,冬天能贮藏山芋,后来被封住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外面好多造反派组织赶来挖墓,全村老少都扛着锄头上阵护住了。当时二姥爷就挥着两把镰刀要跟那些人拼命。二姥爷是方圆百里最能干的农民,他种粮食、果树,还会烘烟叶,什么庄稼活都会干。

五几年一个春天,全省小麦都被冻了,省里和县里紧急下发通知赶紧铲种,各地都抢着铲掉赶种第二茬。我妈说村里就家里的小麦没有铲,二姥爷和人家说谁说冻死了,它里面根还活着呢。我爸后来也说那年阜阳小麦冻了,全部铲掉赶种第二茬损失好大,好多人都抱头大哭。那时他们正在河边搞水利施工,好多人都说要大祸临头了,全都跑掉了。后来凡是跑掉的都后悔了。我妈说当时就是一种精神,她们在响应毛主席号召疏理淮河挖河道时,也是在工地一干几天几夜不合眼,连给她们做饭的大师傅也跟着干,也是三天三夜不合眼,没有一个人喊苦叫累。开玩笑,换了你们还行啊。我妈说那年全村就二姥爷种的那块地没铲,那一年家里麦子大丰收了。

二姥爷没来过合肥,在我懂事时他就不在了。但是每次老家来人都会说起他,人们都很敬佩他。后来我妈看新闻联播就经常说,你二姥爷如果活到土地承包,一定是老家第一个万元户。

我妈说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二叔对我的恩情。是二姥爷让妈妈上学的,那时候农村女孩想上学好难,全靠二姥爷帮她。

我妈还有两个哥哥,大舅跟着二姥爷种地,是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二舅念过两年学也务农了,解放战争时,二姥爷带着他赶车去给解放大军送过粮食,几天几夜没合夜。我妈说那时候人们都盼着解放啊。后来二舅就在乡里粮站工作了。

我妈一直读到高中,开始两个舅妈不高兴,大舅妈说一个姑娘家上什么学。二姥爷就骂了,谁也不敢说了。我妈在几里外的地方上学,每天都是二姥爷接送,冬天时候,北方农村积雪盈尺,二姥爷一腐一拐走在前头,我妈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后来二舅到乡里粮站工作,也帮助过我妈。我妈上中学离家远了,到了学校中午不回来,就带个山芋在老师屋里烤烤当饭吃。二姥爷有时候到外面卖东西,二舅有空就来接送妈妈。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了龙卷风,我妈抱住一棵大树被刮得直抖。后来每次在新闻联播中看到美国什么地方刮龙卷风了,我妈就说美国这地方就是龙卷风多。又开始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她从小爱学习,性格很要强,在学校和庄上都是伙伴中的头,成绩全校最好。放假的时候,她带着大表哥出去放羊,在大表哥腰间用小绳一系拴在树上,自己就坐在边上看书。不过她没考大学,高中没有念完,就被乡政府召去工作了。后来又被推荐到了省里工作。

 

 

我妈刚来合肥时,还被单位一些城市阿姨看不起,因为她说话有乡音,穿的全是土布衣服。但她后来在单位人缘最好,那个厅长王妈妈最喜欢她,说你一个人在这边上有老下有小,有什么困难和组织上说,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你,我们轻工业厅就这点好,不愁吃的。我妈单位在60年都没挨过饿,当时都是下面各地方给厅里送粮食。

厅里一个老大姐家是郊区上派的,她问我妈家里粮食够不够吃,我妈说勉强够了。结果她让侄子拉来了一麻袋粮食,把姥姥都吓呆了,有一百多斤。还有一次单位好几个人回老家,回来都给我妈送米了,虽然不多但至少都有五斤。我妈说过年都不用买了,那个江米放到端午节都没有吃完。当时对那些老红军,肉、蛋、油都是保证供应的,就是文化大革命时候也一样,他们买的都是富强粉。邻居小胜子爸爸在粮食局开大货车,一个月能买到五斤富强粉。那时富强粉叫白面,不是想买就能买的。到粮站买的都是普通的标准面。后来富强粉敞开供应了,还有很多困难家庭舍不得买呢。

我妈后来就常说邻居处好了真好,她就怀念以前住平房的时候。那时邻居中工资最高的是李局长,他是老革命,拿一百九十几,比别人多好几倍,但他爱人还经常趴到我家厨房窗口看,还问大娘又在做什么,姥姥说晚上吃饺子,韭菜肉饺子。她说我真羡慕你家生活好。我妈说其实当时她工资最低的。不过我爸在阜阳商业局,经常托人带东西来,妈妈和姥姥就会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她们学会做好多面食,妈妈还从华侨宾馆借来一种烤饼用的铁模子,在家学着做过烤香葱肉饼。

有一年六一儿童节,祝子和贺子到少年宫玩,中午回来到家里来了,妈妈和姥姥做了烙饼,炒了鸡蛋,抹上蚕豆酱,我们都吃得好高兴。他俩到今天还念念不忘呢。不过那时候蚕豆酱不是胡玉美的,是家里做的。每年夏天,家里都会做蚕豆酱,暑假中午放在外面晒,缸上盖的玻璃都蒙上了一层油。

到了秋天,芦花如雪雁声寒。儿时的秋天,傍晚时分外面已经黑透了,姥姥蒸好馍烧好稀饭,妈妈下班回来就在厨房炒蚕豆酱了,那个香味让我和妹妹充满了喜悦,一边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一边吃饭,那真是清贫岁月里的好时光。

听同学们说每个星期天下午有一个少儿广播,叫什么嘀嘀嗒嘀嘀嗒……小喇叭开始广播了,我调了好多次台都没有找到。

在家里还没买电视机的时候,听广播里的评书就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了。有时中午快上学了,评书里的《三国演义》和《隋唐演义》还没结束,我就急得不知怎么好了。

只有傍晚吃饭听评书最安心了。在明亮的灯光下,全家团聚的那种欢乐,心里暖融融的那种感觉,就盼着评书的时间长一点,不要马上就结束了。

 

 

后来冬天,每到星期天晚上,中央电视台会放一部外国动画片《骑鹅旅行记》,妈妈和姥姥早早就包好了馄饨,等到快开始放了就给我们下。我和妹妹坐在板凳上边吃边看,都感到幸福极了。那时家里已经搬到了新楼,爸爸从阜阳托人送来了这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

搬到新楼家里用煤气了,姥姥开始不敢用,还是我和妹妹帮着点火。冬天姥姥还用炉子烧水,我每天放学回来会帮她换煤球。有一次把烧完的煤球夹出来,放进葡萄架下水泥柱边的水桶里玩,突然扑起一股热气差点把脸烫到了。那是最危险的一次。以前放寒假在院里点鞭炮扔,好几次被炸到过手,那边张志坚在阳台看到了乐得直笑。

我也笑过他,有一次他大哥张志远中午上学走得急,炉子没有封好,傍晚引火烧柴耽误了烧饭时间,被他爸妈下班回来给骂哭了。后来就听到屋里打了起来,一片鬼哭狼嚎声,好多邻居都赶紧过去看了,只见张志远在外屋背靠墙上痛哭,张志坚和张志明也都泪流满面,在下面用脑袋和肩膀抵住他了。

张志远虽然已经上高中,比张志坚和张志明要高很多,但他是白面书生弱不禁风,被他们抵在墙上动弹不得,手腕也被抓住了,他爸妈在边上边骂边打,张志明这时跳了起来,连打他大哥几拳,边打边泪如雨下,张志坚也流着泪用脑袋使劲顶在大哥肚子上。小红站在边上哇哇大哭,喊着大哥大哥。张志远悲痛地流泪,已经委屈得要晕过去了。大家纷纷上去拉,都说志远多好的孩子,怎么能打他,但他爸妈也是一肚子火,没想到家里最听话最能干的大儿子会顶撞他们,其实也不能怪张志远,他太憋屈了,家里三个弟妹,生活很困难,每天什么活都是他干,就这一次烧饭迟了,被爸妈骂他忍不住顶撞了。后来这种事再没发生过。当时大家都说志远多好,天天一大早就起来烧饭,说话细声细语,看人带笑,说话多有礼貌,学习成绩又好,谁家不想要这样一个儿子。后来张志远大学毕业到广州工作,在那边结婚生活了。他父母还经常坐飞机过去帮忙照看孙女。张志坚后来在一家企业工会上班,单位举办舞会,一个女同事过来找他跳,他坐在那儿羞红了脸低着头说:“嗯,我不干嘛。”这都是妹妹听小红说的。

我家的炉子从来没灭过,姥姥会封炉子。每年冬天,中午和晚饭后,姥姥就爱坐在炉子边打盹,家里有老家来人带的装在麻袋里的粉丝,我和妹妹会抽出几根长的,悄悄伸进炉火中,顿时前面就发白膨胀起来,塞进嘴里又烫又好吃。姥姥醒来看到了,也会捏一点烤烤尝尝。

那时最期待的就是周日晚上,妈妈和姥姥包好了精肉馅馄饨,用鸡汤给我们下,我和妹妹已经坐在电视机前,等待每周一集的动画片《骑鹅旅行记》。每次都在即将开始时馄饨端来放在方凳上了,我们坐在小板凳上边吃边看,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那么温暖、美好、幸福、难忘。同时忧伤着这种幸福的短暂即逝。到了快放完的时候,我就莫名地难过起来。美好的时光就快过去了,明天又要开始上学了,下个周日还遥遥无期。吃完就要复习功课了,那时趴在书桌上写作业,隐约听到远处的汽笛声,就会想到火车站了。有时在下雨晚上还会闻到动物园那边的气息。我喜欢睡觉时听到远处响起的汽笛声,在一种对远方的向往中入眠。那些美好时光,已经和童年一起封存起来了,温暖着日后的漫漫岁月。

 

 

我和妹妹复习功课时,姥姥坐在炉子边上望着上面日光灯管愣神,就是琢磨不透。姥姥还经常拿着报纸在哪看,拿反了都不知道,双眼迷惑地眯成一条线,出神而又好奇地端详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还不时扶正头上戴歪的黑绒布帽子。

姥姥不识字,在娘家时姓刘,没有名字,户口本上叫苗刘氏。姥姥心善,认识她的人都这样说。姥姥经常借东西给人家用,有的人根本不认识,家里很多东西就这样没有了。姥姥没事就坐在那回忆,就是想不起来借给谁了。

姥姥面团脸慈祥和善,看人时眼中充满了关切。妈妈最好的朋友孙阿姨就说姥姥人最好,阜阳的姑父和部队的叔叔都这样说。那时大院里经常来要饭的,姥姥每次都会给人家盛点。

姥姥在老家时就这样,下午蒸好馍了,村里有懒汉过来问都能给个馍吃,姥姥就大方地说拿吧。但是二姥爷要在,那家伙就不敢来了。二姥爷厉害,村里人都怕他。

每天傍晚,二姥爷从墙上摘一串红辣椒,在磨盘上磨好,浇点麻油,拿起两个大馍就吃起来了。他住的院外是村里的一个聚会场,男女老少一到吃饭就拿着馍端着碗来了,都聚成一砣,不管刮风下雨天天如此,就是雨下再大都得来,大伙蹲在那儿有说有笑地吃着。老家离河南那边很近,我妈从小就知道有一个少林寺,二姥爷说那地方的和尚厉害。

别看姥姥矮个小脚,她小时候在娘家还练过武。那时农村很多人练武,姥姥就在农闲时挥刀舞棒。后来我在院子里练武时,姥姥还拉着我胳膊教过怎么出拳。姥姥小时候村里有一条好汉,说有一年来土匪了,全村人都上去打,那个好汉抡着大刀从村东头杀到西头,浑身都是血。

我爸第一次去我妈家时,进村口第一个和他热情招呼的是一个在磨磨的婶子,我妈说农村好传话的女的多,那个婶子就是,不过她最怕姥姥,只有姥姥能治住她。

姥姥在村里出名的能干,搞人民公社的时候,全村就姥姥藏起了一只铁锅,家里屋后面有一条河,河水很深,我妈小时候看到过河里好多小鱼成串地游,那些小鱼最喜欢吃树上落下的桑椹。姥姥还养了几只鸭子放在河里。

每年收麦子的时候,二姥爷就会买回来好多肉,那时候没有冰箱,就切一块浸在河里,还有好多先煮半熟,再抹上盐,这样腌起来就能放好多天。吃肉的时候,我妈喜欢吃里面的菜,二姥爷还说丫头,吃肉。我妈说我喜欢吃菜,那肉她吃几块就饱了。

  

    

后来人民公社吃大食堂,姥姥把一只铁锅用绳子拴在树上藏在河里了。我妈说当时大炼钢铁,庄上就我们家还剩一只铁锅,姥姥白天藏到河里,晚上才敢捞上来做饭。那时别说铁锅了,连门把都给你砸掉了。我和妹妹问吃饭怎么办,妈妈说吃饭都是吃公社食堂,但是吃不饱,姥姥晚上偷偷做饭,有一次妈妈上屋顶扇炊烟怕被人家发现了,突然感到脚踩空了,她看着烟囱还想着要拉住拉住,但是已经掉下去了,还好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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