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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本章来自《舞勺之年》 作者:徐健
发表时间:2021-02-16 点击数:83次 字数:

五一节的上午,住在对面的邓阳来找我们到逍遥津公园玩。他本来说好要带上一把钢珠枪的,说有人搞我们就掏出枪反击。但他没找哥哥的一个同学借到,就到陶丰家拿了一把水果刀,绑在小腿上了。还说吕辉有猪劲,人家来搞我们你把领头的拦腰抱住,我用刀逼住他。吕辉又害怕又兴奋,他脸红着勇敢地笑点头说好。结果那天没遇到搞我们的人。中午回来邓阳在我家吃的饭。

傍晚时分,我家还没烧饭邓阳就跑来了,非拉着我到他家去吃饭。他家住在对面三楼上,那栋红砖和黄沙水泥抹面相间的楼房四层高,就在南院门边挨着庐江路,路对面就是警备区。他和哥哥住的北边房间窗口对着我家。

邓阳爸妈都在省政府机关工作,和我妈早就认识。那一年清查九·一三的时候,邓阳妈妈和我妈在一个工作组桌子对桌子关系很好。他爸妈在单位都是好脾气的知识分子,在家也很少打他,如果考试不好只会讲他。有时候邓阳就会说好了好了,你们干脆打我一顿算了。我真佩服他,我就不行,从小就怕挨打,又丑又疼,每次都鬼哭狼嚎,精神和肉体倍受摧残。

到了他家,他爸妈对我热情极了,一个劲地感谢我家中午招待邓阳了。那天他家做了好多菜,在饭桌上我的虚伪性又冒了出来,他爸妈还有哥哥姐姐不住地给我夹菜,我就夹青菜吃,还说喜欢吃青菜。他爸妈赶紧看邓阳说你看人家。邓阳就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他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两个姐姐都很老实有点胖,他哥哥却很瘦,比我们大好多,像他爸一样戴副眼镜。

邓阳爸爸是小个子,却有一身正气,让我从小就很敬佩。有一次小四家后面一个叫阿老土的痞子把邓阳的绿军帽抢了。星期天上午,我看到邓阳爸爸在大谷子家对面高坡上追那个痞子,那个痞子吓得面如土色,慌不择路地窜进两栋平房中间窄窄的通道跑掉了。那地方就是一条阴沟,都是我们平常撒尿才去的。当时邓阳爸爸站在坡边高台上威风凛凛,邓阳紧张不安地跟着跑过来站在边上。后来我想他就在那一刻长大了。

邓阳哥哥那次没有出现。他平时喜欢看书,还经常到图书馆去。饭后我翻会他放在床边大人看的文学书,边上还有一份外地出的版面很多的周末晚报,上面一个武侠故事很吸引人。

那时候每家有每家的味道,邓阳家有他家的味道,我很喜欢他家的味道。他和哥哥住的房间除了床就是写字桌,坐在床边趴在桌上看书读报别有趣味。邓阳虽然是班上的小霸王,人其实不坏,有时也非常仗义够处,在班上人缘很好,可以说一呼百应。后来看了香港拍的那些黑道电影,就发现邓阳长相气质和周润发还有点像呢。

有一次下雨天,他要帮哥哥买一本电影版《法庭内外》小画书,我们好多同学都陪他去新华书店,结果没有买到。那部国产电影我在大礼堂看了,就记得陈佩斯在里面演一个女法官的儿子是个强奸犯,好像下大雨晚上在小汽车后座上干坏事被抓起来了。后来我猜可能就因为这个情节他哥哥才想买这本书的。不过不是所有的电影都会出小画书。那时很多没结婚的人就从电影和书上找那种神秘事情的线索。如果那部好恶心的外国电影《奴里》出小画书了,新华书店都会被挤破掉的。我在大礼堂看那部电影时都愣住了,那个流氓又撕又扯那个女主角的衣服,好像整部电影就在演这个。

有一次我到报刊门市部看《武林》杂志,在路口被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叫住了,他给我两块多钱,让我帮他买一本黄色封面的书。那本书就摆在附近一个地摊上,那儿围着好多人蹲在地上看。我过去看到那本黄色封面的书叫《性的知识》,吓了一跳,想到这么贵比订价高好多倍还是黄色封面的,一定是黄色书了,就没敢帮他买。那个男青年也没难为我,他露出了很难过的表情。我赶紧过马路溜走了。

后来我自己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一年在光明电影院看学校包场的电影《阿凡提》,里面一个王后不知怎么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了。那是初夏时候,中午从电影院里面出来,一掀开厚重的门帘,外面刺眼的日光让人头晕目眩。我就像昏了头一样,下午旷课跑了大半个城市,就想从书店买回一本电影版的小画书,结果累得汗流浃背也没买到。

陈佩斯那个时候还默默无闻呢,后来他对当年演过的那个角色只字不提。但我们这些小观众还记着呢。谁能想到后来他上春晚演小品会那么红,可以说他当时就是全国独一份的红。我上高中时在杂志上看到,陈佩斯到外地一个县城参加活动,下午在一家国营面馆吃面条时,被店内的女服务员、厨师和外面挤满窗口的群众围观,比改革开放之初围观外国人的场面还大,当地还出动了好多警察来维持秩序。

我小时候就见过一次外国人,那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在包河公园的河岸边,她和一个戴眼镜的女翻译过来,还拿着一部照相机。我当时正和大谷子趴在岸边,用一个过年时放过的魔术弹当钓竿,上面系着家里缝被子用的白线,还有一根用老虎钳拧弯的缝衣针,在那儿装模作样地钓鱼。那个外国女人看到高兴坏了,她拿照相机给我们拍照了,还向我们笑着挥挥手呢。

陈佩斯还有个哥哥叫陈布达,兄弟俩的名字都是演员父亲陈强到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回来后取的。陈佩斯以前当兵时,晚上在戈壁滩沙漠站岗看到过飞碟。他出名后还帮朋友驱过妖,那个朋友家库房老是闹鬼,他去到地方说你去打听打听我是谁,你再敢闹我就找人来拿你。结果那个妖就没有了。还有一次他和几个朋友逛公园,当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他看到朋友们突然个个面色苍白,目光发直,忙问怎么回事,几个朋友走远些才惊魂未定地说你没看到刚才那个人啊?好像那是在凤凰卫视的一次访谈,陈佩斯说当时他没看到那个人,他做出了朋友们形容的那个人的表情,一个斜眼愣瞪的样子非常瘆人。

后来一部国产喜剧电影《瞧这一家子》轰动全国,里面演一个好厉害女营业员的是刘晓庆,那是我妈最喜欢的女演员。陈佩斯当时已经小有名气了,在里面演的角色是一个好人了,他和另一个善良美丽的女营业员搞对象。我当时就发现他秃头了,他前面的头发还是油光闪亮的,但是在一个镜头中后脑壳已经秃了一块。后来每次电视台重播这部片子,我都会激动万分地喊妹妹快来看,就为了证明我是第一个发现陈佩斯秃头的。

上高一时我还发现过葛优呢。那是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和大谷子、小四、阿亮下午在大礼堂看一部国产电影《顽主》,全场不时爆发大笑。我记住了里面那个前额发光、瘦不拉叽的演员了。回来就和妹妹说中国出了一个好演员。其实早在小学时就看过葛优演的一部电影《盛夏的和她的未婚夫》,那是在暑假和大谷子到江淮大戏院看的,是我妈单位发的票。当时哪会想到里面那个老实巴交推着一辆婴儿车的大龄未婚夫,会是后来专门演不务正业的后进青年出名的葛优呢。

那时也想不到邓阳后来会很老实了。他大学毕业到南方工作了一段时间,回来结婚生女儿过起平凡幸福的生活了。

那时候他和班上的小屁精马蛋还发起过不结婚运动,起草了一份以后不结婚的声明,要求全班男生签名。我当时虽然还小,但也知道他们是在扯淡,不过不签名就臭掉了,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签了,心里隐隐地感到不详。好长时间都不敢正眼看女同桌丁梅了。

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当时和女同桌关系很不一般。这家伙是卡车司机的儿子,和大人学过不少打架的招数,尤其擅长捏人家的指关节。几任班主任都对他另眼相看,因为每年学校春游的时候,都是这些司机家长开着单位的各种车辆来。那个女同桌长得很风骚,就住在邓阳家边上一栋楼上,卡车司机的儿子每天下午放学都会到她家写作业。

邓阳带着马蛋他们这些正义人士下午放学就跑到楼下高声叫骂,大家兴奋又气恼,边扔石头边喊快滚下来,有时还会冲到楼上狠狠地踹几下门,然后哈哈狂笑一哄而散了。

其实邓阳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也喜欢和一些女同学打得火热。在大院南边有一栋黄色筒子楼,三楼上面有一个木头梯子能通到楼顶。有一天下午放学回来,我又拿上一本从长江路边小新华书店买的《青年长拳》,准备到那儿楼顶上练一会套路。刚上到二楼就看到邓阳和一个平时很老实的女同学还有一个老师的女儿正在有说有笑呢。那个女同学家就住在上面,我当时感到很震惊,因为这个女同学人品很好,她妈妈和我妈都是单位同事,家教也很好。我猜她可能只是在陪同桌的那个老师的女儿。

那个教思想品德课有点胖的女老师其实特别好,要是让我选从小学到高中见过的最和善的老师我一定会选她。但是不知怎么搞的,这个老师的独生女儿完全另一种样子,不知道的人看到她会以为很老实,她相貌有点像外国人,就像一个大洋娃娃,喜欢含羞低脸,闪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显得那么优雅文静。但她从初中开始就在外面交男朋友了,都是社会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她家里还完全蒙在鼓里呢。所幸那个很老实的女同学后来没再和她来往,不然很可能就会被拉下水了。

那个女老师家就住在红星路机关幼儿园边上的一栋红砖楼里,那栋楼一个楼洞有好多住户,是附近最高的一栋居民楼。我家还住在幼儿园后面防震棚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下雪,我穿件滑雪衫和一双橡胶底的灰色坦克鞋到那边玩,就在那栋楼边踩到一个被雪遮盖的水坑,结果连裤腿都湿了,回来被扒掉棉裤狠揍了一顿屁股。

有一段时间我还得过恐高症,就在那个时期和那栋楼上,当时还没有这个词,就知道和好多同学往那栋楼上跑,然后再往下面冲,下来的时候我突然害怕了,扶着墙看着陡直的水泥台阶不敢动了。最后还是掏出口袋里的两块小糖,让赵明和小狗头一左一右搀扶下来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再上楼了。

邓阳也有害怕的的时候,他最怕学校西头住在八中那边棚户区的阿兵,阿兵是那一片的小痞子头,比我们大好几岁。有一次中午他到学校来,带了一把钢珠枪,那是用钢丝拧的,后面装着红纸包的辣子火药,拉着好几股好粗的皮筋,前面是步枪子弹头,一扣扳机,弹头带着一股青烟近距离射入树干,声音不是很响,但感觉惊心动魄。

我们一个同学和他家邻居,有一次借了他家一本小画书来学校,可能就为了显示和阿兵关系不一般。结果邓阳找他借这本书看,书不知怎么被弄丢了。邓阳那几天吓坏了,天天带了好多人到处陪他找,还到我家来问过有没有看到。凡是认识的人他都满脸乞求地问哪地方有这本书。后来我们陪他到新华书店去,他早就没了往日那种充满坚毅的表情了,一路上低着头失魂落魄,不晓得能不能买到。就在路过那栋楼边时,我突然瞥见在楼洞外面水泥台阶上有一块钱,不禁骤然心跳,压抑住激动和紧张,悄悄地落在了后面,然后小跑过去把钱捡起塞进了口袋。又追上去和大家走到一起,谁都没发现刚才的情况。那是我小时候捡到过的最大一笔钱,那一块钱让我后来买了好几本小画书和那本《青年长拳》。

那本《青年长拳》后来被一个卡车司机的侄子给骗走了。这个卡车司机是以前住平房时候的老邻居,上幼儿园时我搞丢过一次,他还开着车带了好多邻居到处找过我。他有一个侄子和我差不多大,那时经常会来这边玩,把我的那本《青年长拳》借走后,就再也不到这边来了。记得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就在学校操场边上,我们骑在一户人家平房边的一道灰砖矮墙上面,边晒太阳边听他说起学校一对小夫妻的故事。

那个学校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反正是我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学校里一个班级有两个男女同学是同桌,他们好到都拜过天地了,全校都知道这件事,所有同学都追打过他们。这对小夫妻还一起跑反过好几次。我当时和小四听得兴奋不已,哈哈大笑。后来书借给他看几天就没有了。 

 

小时候遇到的骗子和无赖数不清,早在幼儿园时就已经开始了。我有一个绿色铁皮小火车,好几节长下面还有轮子,这是我最心爱的玩具,还是爸爸来探亲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一个星期天,妈妈认识的一个老乡带老婆和小孩来家里玩,那个小孩非哭着要我的小火车,妈妈和姥姥答应让他带回去玩,下个星期天再带过来。结果那一家人再没来过,我童年的小火车就这样没有了。

姥姥也借给过人家好多东西,家里的一把大铁锤、一把铁锹和一把斧头不知被谁家借了没还,姥姥后来好多年里,没事就坐在那皱着眉头回忆,就是想不起来了。

很小的时候,我学过省政府门口的传达室,在家里订了一个本子,让来客们在上面签字,但是那些大人们不配合,还非让我唱个歌跳个舞,妈妈和姥姥就会硬逼着我表演,我从小就害羞,每次都钻到饭桌下面完成的任务。

后来我家搬到了新楼,住在一楼,外面有个敞口的阳台,我平时就喜欢坐在水泥台沿上玩。妈妈和姥姥用工地的竹篱笆做了一个栅栏,挡在阳台入口。邓阳他们对我家住新楼很嫉妒,有一次中午跑到我家外面,故意推倒栅栏一溜烟跑掉了。

吕辉家也住在一楼,和我家中间隔着张志明家,他家上面三楼住着小狗头家,有一次小狗头送只小猫给他,吕辉奶奶还给他抓了一把糖,结果没过几天小狗头又要回去了。他送到我家来了,那只小猫好好玩,开始躲在沙发后面不出来,我用一只乒乓球逗它,它怯怯地拨了出来,后来就跑出来起劲地玩球了。我还给它喂了家里订的牛奶。没过几天,小狗头又来要走了。不久他又来我家送过金鱼,也是没几天又要回去了。姥姥后来看到这些人就气得直骂。我们班小屁精马蛋,不但送人家东西马上又要回去,他还借人家东西不还。在我们学校这样的人渣不知有多少。

我们班有一个李学文,瘦瘦高高的戴副眼镜,一开始不显山不露水,到了五年级一个秋天下午,马上就要选班干部了,大家课间休息在教室外面商议时,他突然拿出糖来请我们吃,想让大家投票选他。我当时就感到这家伙心术不正,看到他如愿地当上了劳动委员,有些佩服又很鄙视。其实当上班干部又能怎么样呢,不过就是有资格到李钢家去玩了。

李钢爸爸是省政府房管科的一个木匠,家就住在大院西南边一栋红砖楼上,他家有一个规定,小组长以上才能到他家玩,凡是小组长以下不给进门。其实根本就没有班干部到他家玩。

后来李学文成了我们同学里面第一个被枪毙的流氓分子。和他同桌的一个看样子很老实的刘玲,家庭贫困,衣着朴素,每天上课时认真极了,双手紧紧地抱住肘一动不动,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抬起头无比崇敬地看着老师,就像部队的新兵看着首长,那样聚精会神地听讲一眼不眨。但是放学后和他接触一下就知道了,这家伙脑袋里转的全是肮脏的念头。

那时每到初夏,一些同学家会翥盐水蚕豆,用缝被子的白线串着,挂在脖子上,就像《水浒传》里的鲁智深一样。他们来到学校得意地炫耀,通常都是一些家里很穷的,平时根本没有零食吃。每到这时我就好自卑,因为我家从来不煮这个,姥姥和妈妈只会做蚕豆酱。那个刘玲就神气得不得了,一边往嘴里抛着,一边还笑嘻嘻地问都想搞一个啊。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

张志明比他们好些,他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家里非常困难。有一次学校春游到逍遥津公园玩,他破天荒地带了一盒话梅,还给我们吃了。后来那盒话梅在草地上玩翻跟头时丢了,我们陪他找了半天,他当时难过极了,我们都很同情他,就连邓阳都在到处帮他问谁捡到了。

我们班最大方的一个同学是刘刚,他家住在供销社大院里,有一天上午他带来一盒卤汁豆腐干,那是他爸爸出差带回来的。当时全班男生都找他要着吃,他大方地一一满足,后来就在被邓阳他们团团围堵中东跑西闪了。我记住了那个蓝纸图案的包装盒,但是根本没有地方卖。

很多年后一个冬天晚上,我到礼堂巷机关浴室洗澡,在那儿遇见了小学同学蛋蛋,他说昨天晚上邓阳出差回来到他家来了,借了几张碟片才走。他笑着说:“现在这点好了,知道还了。”我们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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