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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20 点击数:49次 字数:

  秦军主将王龁明白,楚魏援军驻足观望,不等于一直就不动了,万一动起来,他将面临着内外夹击,功亏一篑不说,或许还会遭遇逆转失败。

  必须在楚魏援军到来之前消灭赵国。

  于是,一场更为残酷的人肉绞杀战,轮番不停地在城墙上展开了。王龁几成疯子,根本不惜再多伤亡,日益紧迫攻打邯郸,誓死将血战进行到底。

  老将军廉颇亦拼尽死力作着垂死抵抗,只能把一股同仇敌忾的愤恨化作最后动力,几乎倾城而战,才一次又一次击退秦军汹涌的强攻,坚持坚持再坚持,固守固守仍固守,可结果依然不妙,邯郸总是告危,危若累卵,恐真的撑不住了。其时,撑不住的应是更不忍睹的恐怖现象,粮食耗完了,将卒几乎无谷可炊,城里百姓以至于到了易子而食的绝境,没柴,拿人骨烧,没食,互换孩儿宰了吃。两年了,鏖战两年有余,就是再能战的将军亦扛不住这般缺粮少食,最终,他等将不是死在搏杀,而是死在饥饿。整座邯郸城,真个惨不忍睹,尸骨累累,堆积若山,伤者无数,无药以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异味弥漫熏天,瘟疫横行肆虐,弃战投降之声不时四起。

  面对如此惨烈战况,相国走不了了,加之秦军封锁愈紧,平原君再想带着一众宾客随从冲出铁桶重围,恐不行了。于是,他只能赶紧修帛信一封,遂让毛遂带上俩快马即刻送往魏国大梁,交予信陵君手中。

  “信陵君无忌:危!危!危!想我赵胜之所以自愿依托你魏国,与你魏国联姻结亲,无非知你信陵君有高义,能救人于危难。如今邯郸危在旦夕,朝夕之间遭遇暴秦的灭顶之灾,可你魏国援军已然进发,却又为何止步邺城?不见你救人危难的精神表现!难道,你信陵君是个虚伪君子,只有口说,没有行动?信陵君啊,即使你轻视我抛弃我,不管我赵国将被暴秦蹂躏毁之,那你总该怜惜怜惜与你一胞同生的姐姐吧!信陵君啊,算我赵胜求你了,救救我邯郸吧,快!快!快!最后拜托,无论如何,想法设法让魏王拔军来救我邯郸,否则,我只能与你黄泉之下相见了。”

  又一封帛信,若泣若诉,声声催急,字字喊救。

  信陵君来了。

  骏马咴咴,车轮滚滚,信陵君已经跨上战车,义无反顾地带领着跟随他同去的一千多宾客勇士,救邯郸来了。

  战车雄赳赳行至东城夷门,忽然,信陵君一声叫停下车,急着忙要去跟他的朋友,一位大梁城的守门人辞别。

  守门人何许人也?居然会让高贵的信陵君停驻下来告别。

  此人侯氏名嬴,魏国人,现已七十高寿,在都城夷门做个看守小吏。据说,他胸中充满韬略,却从不表露,始终以隐者自居,甘当看门小吏而无怨无悔。

  那时,信陵君听说此人后,便前去慰问拜访,还谦恭地奉上贵重的礼物。

  却不料,侯嬴非但不肯接受,还一身傲骨,铿然道:“我侯生几十年来修身养性,敦励品行,功名利禄早已抛却脑后,决不会因位卑家贫而接受公子的重礼。”

  为此,信陵君不由生出一股敬重之意。

  某一日,信陵君大摆酒宴,招待宾客。待贵客都坐好了,信陵君却不入席,而是带着车马随从,专程去夷门迎接侯嬴。为表示对侯嬴的敬重,还把象征尊贵的左边座位空了下来,留于侯嬴坐。

  侯嬴见信陵君来了,亦不推让,顾自整理了下破旧衣帽,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信陵君空出来的尊贵座位上。当走至半道,侯嬴突然又让信陵君停下车来:“哎呀,我有个朋友在那边的街市卖肉,能否委屈公子一下,随我一同去看看我的朋友?”

  信陵君没有犹豫,立马赶车去了街市场。

  侯嬴的朋友朱氏名亥,是个卖肉的屠户。侯嬴亦不管信陵君着不着急,旁若无人,站立那儿同朱亥唠得亲密无间。信陵君几个随从看不惯了,明知府上满堂的高朋贵客等着信陵君回去宴饮,现在又被街市上男女老少看着信陵君手握缰绳为侯赢驾车,无不在心里责骂侯嬴不识好歹,不得好报。

  等了一些时辰,侯嬴才不紧不慢,笃悠悠地走回到了马车上。

  接着到了府上,信陵君还把侯嬴让至上座,很恭敬地一一介绍给各位贵客。顿时,满堂贵客十分惊讶,见等了半日等来的原是一看门小吏,且还坐了上座,感到很是诧异,不懂了。

  还有更不懂的,待至满席酒兴正浓时,信陵君忽地站立起来,又很恭敬地走到侯嬴面前,举起杯,向他祝寿贺之七十古稀。

  直至此时,侯赢适才谦卑地站了起来,对着信陵君躬身作揖,感激道:“多谢公子给老夫祝寿。没想侯生虚度七十岁月,今日才得以为公子尽点心力,够了。侯生我不过是个抱门闩、看城门的低贱之人,本不配劳驾公子亲自驾车来接,而公子偏来了,且不顾在大庭广众之下。侯生更不该浪费时间看望我的朋友,而公子偏去了,且是屈尊驾车陪去拜访。唉,其实呀,侯生所做这一切均为故意,都是在张扬公子的大好名声。街市招摇,让车马长久停留以示公子的谦恭;庶民围观,让百姓亲眼所见以识公子的美德。如此,天下人便知侯生是个卑贱小人,而认为公子就是一个礼贤下士的高尚之人啦!”

  此一段恭维与吹捧,让信陵君非常受用,听得是满心欢喜与舒畅,亦使得满堂贵客豁然明白,啧啧称是。从此后,侯嬴便成了信陵君的上客。

  曾经,信陵君还问过侯嬴的屠夫朋友朱亥是个怎样的人?

  侯赢甚为自豪地告诉他:“朱亥啊,可是位贤人,有勇有谋,只是世人还不了解他,才隐于市井之中。”

  信陵君听后,很想把朱亥引为宾客,亦就多次登门拜访。可朱亥却总是故意不回拜答谢,致使信陵君觉得朱亥这个人甚为古怪异类。

  不去想他了。

  顶着焦阳日头,信陵君快步走入夷门旁的一间小屋,见了侯嬴,紧忙谦恭作揖道:“先生,无忌来与您辞别了。现在,我就要带着我的宾客去救邯郸,与秦军决一死战!”

  没想,侯嬴一副表情冷淡,漫不经心道:“哦,那公子保重。恕我老了,就不随您一起去了。”

  信陵君一点没在意,就匆匆告别侯嬴,重新登上战车,带领着长长的百辆战车隆隆地驶出了东城夷门。

  才走出数十里地,信陵君猛然感觉有甚么不对劲的地儿,心里犯着嘀咕:哎嗨,平时我对他侯嬴够是不错的,可现在我要去赴死,他不随我去亦就罢了,为何连句关心与送别的话语都没有呢?越想信陵君心里觉得越别扭,越气不过,于是他立马掉转战车,忍不住回去要当面质问一下侯嬴。

  没想到,嘿,侯嬴早已在夷门前迎侯他了。

  一见信陵君回来了,侯嬴便咧嘴一笑:“嗯,我料定公子准得回来。”发现信陵君还满脸困惑,他就接着道,“知道公子喜欢结交名士,名声已经传遍天下。现在有了危难,别无他法,只有同秦军去拼死一搏,可这犹若羊入虎口,毫无生机可言。想公子平日善待老朽,在这生离死别之时,侯生无一言相赠,料定公子会心有不甘而回来的。”

  信陵君格楞了一下,幡然醒悟,急忙忙下拜道:“先生想必定有方略,请赐教无忌。”

  侯嬴随意转头,撇了一眼信陵君。

  信陵君立马会意,赶紧屏退左右。

  侯嬴随之悄然道:“公子,您现在最紧要的是将大王的兵符给拿到手,而我知晓,能出入大王寝宫拿到兵符的,恐只有一人,那就是大王最宠信的……如姬。我听说了,如姬父亲两年之前被人杀了,她悬赏诸多勇士要报此仇,可都无济于事。即使求到大王,亦没能替她去报了此仇,或许……或许大王以为不值为一小女子而大动干戈,觉得有失君王风范与威严。最后,据说还是如姬哭着求公子您……是否?公子才派了宾客,斩了她仇人的头颅,并恭敬地献给了她。因此,如姬非常……对您非常感恩戴德,她一直想有机会报答公子。今日,机会来了,公子已到了非常时刻,您……您只要开口相求,老朽想,如姬必定许诺,那么,公子就可以得到……得到兵符了,亦就可以把晋鄙的大军夺到手中了,那可不是一千宾客,而是十万将卒,足可以救赵国啦,可以与强秦一拼,胜算亦就大焉,亦就可以成就……成就春秋五霸之伟业啦!”

  信陵君越听着侯嬴的计策,眼睛越来越放亮,情绪亦渐渐激奋起来。

  “多谢先生教我,多谢先生救我也!”信陵君感激不尽,连声谢过侯嬴之后,立马回到城里,即去王宫秘密约见了魏王宠妃如姬,几句话一说,便连忙诚恳请求帮忙。果然,若侯嬴所料,如姬根本没有半点推辞,亦不问原由,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当夜,趁魏王熟睡之后,如姬顺利窃得魏王的兵符,没捱过午夜,就交到了信陵君的手中。

  所谓兵符,亦就是君王调兵遣将的信物,此是用青铜做成伏虎形状的令牌,将其一劈两半,一半留在魏王的宫中,一半拿在大将晋鄙的手中,只有两半合在一起,合了,才能调动大军,可以前去援救邯郸了。

  夜黑风大,邯郸城寂静得恐怖瘆人。

  一辆看似草席裹包尸体的马车,左躲右绕,右躲左绕地,缓慢行驶在尸骨满地的北街大道上。有刻把时辰,车便往左拐,拐进了一条窄些的石子小道,碾驶过七八间屋宇,最后停驻在了一座青砖小院的大门前。

  这里是王宫侍卫裨将祁逯的家。

  “你把我给吃了,别吃孩子!”早一会儿时间,祁逯刚踏入堂屋,后面蹒跚跟着进来的祁老太太就拖着哭腔,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甚么!您说甚么?”祁逯不明怎么回事,一下惊愕,高声问着回头,一眼便看见老太太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一股悲哀的绝望,不知怎地,他忽然浑身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没吃的啦,没吃的啦!逯儿啊,数十日了,都不见你一个人影,你要再不回来呀,就看不见这个家了,都死了,都得死了。”老太太恐慌地喊叫着,小脚步虚浮,歪歪扭扭,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一屁股就瘫坐在竹榻边儿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祁逯迷糊蒙了,没想到老太太会说出如此之话,是真的吗?他不相信地喝声叫问。

  “逯儿啊,你咋就那么傻呀,粮都让你给缴完了,家里甚么吃的都没了,没吃的了,都得饿死,饿死呀!……明日……明日,你那贱妇就要与别人家换孩子了,换孩子了……吃……”老太太神情恍惚,又是责怪,又是自语,胡胡叨叨,说着说着气力都快没了,声音亦快没了。

  “换孩子?换甚孩子?跟谁换孩子?”祁逯急大了眼,连追着三问。

  “和……和……和司马大夫……家,家换……换孩子,换孩子……作孽呀——”老太太断断续续,话说得木讷迟钝了,在说到最后一句,突然一声放大,拉长了重重的怨叹。

  “不能换,不能换!”祁逯高声嘶叫着,跌跌冲冲地朝着后屋跑去,才冲出两步,就跌绊了一跤,连忙快爬起来,又继续跌冲往前跑,速度很快,跑进了俩孩子居住的寝房,猛推开门,跌冲冲到了床榻边,立脚站住,一抬眼看去,呆愣住了:只见床榻之上,俩幼小身子歪一个斜一个,极度虚弱地仰天趴着躺开,身旁却是一团扯得稀烂的棉絮,被两只小手无力地抓着,两张瘦削苍白的小脸,嘴角边还粘粘着几丝残留的棉花絮絮。

  我可怜的孩儿,父亲对不住你俩啊。才十岁呀,一个还只八岁呀……祁逯精神一下受到了沉重打击,身体乏力地坐在了床榻边,一手一个,慢慢擦拭净小哥俩嘴角边的残黄棉絮……擦完,他又伸长出手拿过一撮扯烂的棉絮,正要往自己的嘴里送……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使尽气力的尖利怪叫:“快来呀,快来呀,逯儿!逯儿!……”

  祁逯一激身,竖耳,赶紧忙不迭起身,寻着怪叫声的方向,又跌奔着出了小哥俩的寝房。

  一根白带缠脖,不高的房梁上悬吊着祁逯的娟秀夫人,她那煞白扭曲的脸上挂满了还未干透的泪痕。

  祁老太太若死人般端坐在那张被踢翻过的妆凳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天呢!”祁逯几乎要疯了,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夫人竟会……竟会悬梁自尽。他脑袋嗡嗡,亦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甚么,他亦不知道家中何时会一粒粮食都没有了,刹那间,他变得木然呆滞,欲哭哽噎,剜心般痛。

  “咚咚咚——”天籁静寂中,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祁逯只是眼珠转悠了一下,丝毫没动。

  “咚咚咚——”又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似乎近了很多,似乎就在这座房屋的外面,听到了,祁逯慢慢站起身,慢慢转过身,慢慢向堂屋外走去。

  “嘎吱”一声,门打开了:“深更半夜,你寻谁?”祁逯有气无力地问。

  吕不韦走上一步,一个抱拳作揖,悄声道:“哦,打扰您了,将军。某吕不韦,寻将军您有些事,能进去方便说吗?”

  祁逯才想拿手拦住不让进,忽然他一下又垂放下了手。

  吕不韦一见,赶紧示意身后的俩老家仆。俩老家仆还算伶俐,麻利地从马车的草席底下卸下两米包,一人一大袋扛在肩头,快速窜入门,绕过祁逯身旁,直奔堂屋而去。

  祁逯望着有些莫名,想喝住俩老家仆,吕不韦已走了上来,伸手轻轻挽起祁逯的臂弯,笑着道:“将军,他俩给您送点粮食,不别介意,咱进去聊吧。”

  祁逯一翻眼,看了一下吕不韦,稍顿了顿,随后僵垂着脸,拖着乏力的脚步与吕不韦并肩一起朝里走去。

  空气凝固,大院一片窒息。

  丛台传舍的粮食亦早已被搬运得空空如也。

  望着除扫得干干净净,再抠不出半粒谷米的一间间舍房,传舍长李厚是一筹莫展,心事重重。同时,儿子李同亦偃旗息鼓了,无论再如何激情鼓动,耗心游说,邯郸城里恐真收不到一颗粮食了。

  李厚苦丧着脸,神经唠叨道:“都缴了,缴完了,都易子而食了,哪儿还有粮食啊?我等若没有吕不韦,恐亦早无粮充饥了。快了,同儿啊,以后还能吃甚么啊?为父已是山穷水尽,无能为力了。”

  李同却仗着年轻气盛,依然中气十足地道:“不怕,就是没吃,我邯郸亦要同疯秦决战到底!父亲,危难时刻,我赵国还有一腔男儿血性,当学毛遂,以死相博,必能取胜。毛遂真英雄也,孩儿佩服之至,现在国难当头,我等理当赴汤蹈火,报国卫家,似毛遂一般,做个真英雄。”

  李厚急忙大声呵止,道:“同儿,不可冲动,万万不可冲动!我李家的血脉还得靠你延续呢。”

  李同已是热血贲涨,哪儿听得进李厚的呵止:“父亲,儿不是冲动,是冲劲,是冲锋。国都将亡了,李家血脉延续了又有何用!父亲,我自是赵国男儿,必须为国承担责任,为国家做点甚么。请父亲不必拦我,李同主意已决,决定学习毛遂,做一回赵国真男儿,真英雄!”

  李厚双手用劲掌拍脑门,那个气急懊丧啊,等他紧咬住牙抬头又想说甚么,只见李同已跃身站起,气宇轩昂,几个跳步跳出了中厅堂的大门。

  李厚只能把嘴张的大大的,无法再喷出一个字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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