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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巧计拍落小苍蝇
本章来自《巨澜》 作者:刘玉凤
发表时间:2019-11-26 点击数:245次 字数:

刘石峰苦苦地思索扳倒陆春阳这个不大不小的贪官的对策。他忽然灵机一动想起那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名言,联想起不少倒台的贪官就是其配偶,子女利用其权力影响收受贿赂败露,检察、反贪机关顺藤摸瓜从而最终把贪官挖了出来的事例,想从这方面打破陆春阳贪腐的缺口。他在市经济室工作这段时间风闻资江市的“第一夫人”——市委书记陆春阳的老婆、市人事局副局长王丽姝贪得无厌,与陆春阳合谋敛财采取“二人转”的方式。即陆春阳利用权力给人谋取私利办了事,她则随后收受谋私者送来的“酬金”。然而要搞到王丽姝收受贿赂的证据,只有常在她身边而她又不提防的人才有可能。那么最有可能掌握她收受贿赂的证据的人就是她家的保姆。但是如何能够接触到她家的保姆,并掏出她可能了解的内情,又是一个难题。刘石峰忽然想起陈康为陆春阳家物色的保姆的家就是黄金乡喜鹊村的,他想找该村的村支书唐玉清帮助想想办法。

刘石峰离开资江县已将近两年了,这次是以下乡搞调研的名义来资江县的。他坐班车坐到黄金乡党委政府所在地,下了车然后直奔喜鹊村。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映入眼帘的连绵的山峦和蜿蜒的盘山水渠,旧地重游使他生出一番既亲切又惆怅的感慨。想起两年前他同乡亲们肩并肩凿石开渠的情景犹如发生在昨日,那是多么的畅快!正当他满怀豪情地带领乡亲们在脱贫致富的路上奔跑时,人大会选举县长及随后拘禁审问县人大代表的风波使他被迫黯然离开了资江县。然而资江县的人民、资江县的山山水水常使他梦回魂系。近二年来资江县贪官当政挖空心思捞钱致使经济发展缓慢,农民负担加重,又使他心忧如焚“哀民生之多艰”。他走进喜鹊村,乡亲们非常亲热地叫着“刘书记”,陪着他去唐支书家。

唐玉清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朝自家门口走来,出于好奇上前观看原来是两年前调走的刘书记,十分惊喜地握住他的手,连声说:“刘书记好!刘书记好!大家想着你呢!”他把刘石峰迎进屋,亲热地拉起了家常。待村里的乡亲们走后,刘石峰对唐玉清说,社会上传说陆春阳的老婆很贪,经常收受求陆春阳帮忙的人送来的钱财,他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问唐支书能否帮助从陆春阳家中的保姆口中套出一些她所知道的内情?唐玉清说,他正好有机会帮这个忙,他的儿子唐大宝在资江市街上贩蔬菜卖,经常碰到在陆春阳家里做保姆的罗桂花,看样子两人好像在谈恋爱,儿子有可能把姑娘知道的内情套出来。于是唐玉清随刘石峰来到资江市去了他儿子那里,刘石峰则回家等候他的消息。

唐大宝和罗桂花年龄相仿佛,两人是初中的同班同学。初中毕业后,罗桂花去市委书记家当了保姆,性格憨直、不太喜欢读书的唐大宝则去市里打工。他看到那些挑箩筐、摆地摊的做小买卖生意的比打工的挣的钱多,便学样贩卖起蔬菜。当保姆的罗桂花经常要买菜,碰上老同学分外高兴,常在他这里买小菜。唐大宝热情地挑选最嫩最新鲜的蔬菜卖给她,价格合理,称也称得足从未缺斤短两。姑娘感到这位老同学做了生意人还是像过去那样诚实憨厚,人品之好实在难能可贵,接触多了渐渐地爱上了他。

姑娘想起自己的不幸,自从陆春阳这个老色鬼占有了她就像毒蛇一样缠住她不放,隔三差五利用其老婆去上班或出差的机会奸污她。她生怕这种见不得人的污浊事被女主人发觉,整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过日子。她真后悔当初自己太幼稚相信了老东西的花言巧语顺从了他上当受骗,如今悔也无用了。她曾想去检察院告发这个老东西,但一个黄花闺女的名声就毁了,这辈子怎么过?她又害怕不想告了。她也曾想逃走又担心逃不出老东西的魔掌,又不敢逃了。她唯有寄希望于等几年老东西退休了没有了权力,她再想办法摆脱他的控制,同心上人远走高飞。她就这样靠着这一希望的支持,忍受着屈辱活下去。个中的痛苦大宝面前也说不得,她只能把它埋在自己肚里。

唐玉清见到儿子后,把过去的老领导刘石峰的意图告诉了他,希望儿子为反腐败出点力。腐败人人痛恨,有正义感和青年热血的唐大宝愿意参与反腐败的斗争。他早就听社会上传说陆春阳夫妇俩很贪,一个利用权力为人谋取不正当的利益,一个则向谋利者悄悄地收取贿赂,恨不得抓住她受贿的把柄曝光,让她和陆春阳都受到法律的制裁。他答应了父亲的要求,去问问罗桂花是否掌握陆春阳的老婆受贿的证据,如果掌握了就掏出来。

第二天上午唐大宝推着三轮车到菜市场旁边的街头卖菜时,罗桂花像往日一样提着菜篮子来了。唐大宝见到恋人高兴得两眼放光,一边替她挑选蔬菜,一边问她雇主家外边人的来往的情况。姑娘怕惹出麻烦,不愿透露雇主家的情况。唐大宝问她什么时候准备去登记结婚?姑娘面有难色吞吞吐吐说陆书记不同意她现在就结婚。唐大宝发怒道:“陆春阳有什么权力不同意你结婚?”他怀疑这老东西起了歹心,就盘问罗桂花陆春阳对她是不是有“非礼”的行为。唐大宝越问姑娘越紧张,似有难言之隐。唐大宝劝她辞去保姆工作同自己一道做生意。姑娘忧郁地说陆春阳是不会放她走的,他是市委书记握有那么大的权力,自己无可奈何。姑娘说完,付了买菜的钱,心情沉重地走了。

唐大宝回到租住的房间,把见到罗桂花的情况告诉了父亲,说她不愿透露雇主家的情况,并说她似乎处境不自由连结婚也受到限制。唐玉清来到刘石峰家把这些情况告诉了他,感到没有办法了。刘石峰分析罗桂花的这种态度肯定是受到了威胁,只有鼓励姑娘起来反抗事情才会有转机。他又随唐玉清来到其儿子的住所,三人共同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刘石峰说:“要鼓励桂花姑娘把她所知道的雇主家受贿的情况向检察院举报,要让她明白扳到了陆春阳她就自由了。”唐大宝说这件事由他来做,定要把桂花知道的情况掏出来。

唐大宝去卖菜的时候又在老地方碰上了罗桂花,把她邀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对她说,只要抓住陆春阳家受贿的把柄就不怕他了。罗桂花说,她知道陆春阳不是个好人,平时就注意留心掌握他家受贿的证据好对付他。有一天晚上陆春阳的老婆王丽姝把一个人领进会客室,她贴近门缝看见来人递给王丽姝一个胀鼓鼓的信封,来人自称是城步县罐头厂厂长姚浩,笑着说为感谢陆书记的关照特送来这点小意思以表心意。王丽姝收下了信封。唐大宝说:“你抓住了这个把柄太重要了!等于扣住了陆春阳致命的要害,你去检察院一举报,他不就完蛋了,还能威胁到你吗?”罗桂花说:“向检察院举报我不去。”唐大宝说:“那就由别人去举报,检察院来调查核实时你要敢于承认这事。”罗桂花说:“行”两人说好了。

唐大宝告诉刘石峰叔叔,罗桂花掌握了王丽姝收受贿赂的证据,但不愿出面向检察院举报。刘石峰说,不要勉强桂花姑娘,人家有顾虑可以理解,举报就由他出面。于是刘石峰向市检察院写了实名举报信,信中说本人是市政府经济研究室副主任名叫刘石峰,听一个友人说他的女朋友在市委书记陆春阳家做保姆,一天晚上,发现陆春阳老婆王丽姝在家中收受城步县罐头厂厂长姚浩送来的用信封装的贿金的事,但出于某种原因不愿出面举报。本人现将这一受贿案的线索向检察院举报,并对案情的真实性完全负责,希望贵院立案查处。

市检察院收到举报信后,召开检察委员会进行研究。是否立案查处,检察长孙晓时的态度是个关键。他四十来岁,中南政法学院毕业,为人刚正不阿。他办案铁面无私执法如山,曾被评为全国优秀检察官,在社会上享有崇高的声誉。他认为既然是实名举报,而且线索清楚有时间地点,是可以立案查处的。但考虑到刘石峰的举报毕竟是第三者不能成为直接的证据,而此案的嫌疑人王丽姝不是一般的人,本人是处级干部又是市委书记的配偶。没有铁的证据是镇不住她的,必须另找直接的证据。他建议先传讯城步罐头厂厂长姚浩,只要姚浩承认行了贿,再立案查处王丽姝,她就无法抗拒了。检察委员会同意了孙检察长的意见。

检察院传讯了姚浩,他交代了为感谢陆书记在职务提升和政治荣誉上的关照,让他当上了县经委副主任和县人大代表,送了一万元钱给陆书记的夫人王丽姝。孙检察长把案子上报了省检察院,省检察院又向省委副书记刘福辰作了汇报。刘副书记指示:由省检察院对陆春阳立案调查,由市检察院对陆春阳配偶立案查处。省检察院找陆春阳问话,他否认了收受贿赂之事。因他不是受贿的当事人,省检察院只好作罢。市检察院根据省委领导的指示立案查处王丽姝,按当时的立案标准案子重大,孙检察长亲自担任主审官。检察院传唤了王丽姝,这位资江市的“第一夫人”在两位女检察官的监押下来到检察院的审讯室。她高昂着头盛气凌人地质问孙晓时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将一个堂堂的处级干部、市委书记的配偶唤到这种地方来,还懂不懂点规矩?孙检察长正气凛然地说,他只知道要传讯一个涉案的嫌疑人,而不管是级处干部、是市委书记的配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从而给了王丽姝一个下马威。

孙晓时按照办案程序重新询问了王丽姝的姓名、籍贯、职业、文化程度、工作单位等情况,然后转入正题严肃地问道:“王丽姝,你和企业界人士有何往来?”

王丽姝把头往后一仰,两眼朝上,简短地回答:没有往来。”

“你仔细想想。”孙晓时说。

“想想也没有。”王丽姝转过头来说,眼睛仍然不正眼看对方。

孙晓时忍住怒火,口气威严地点了对方的血膛:“王丽姝,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收受了城步县罐头厂厂长姚浩的一万元人民币的贿赂!”

王丽姝听后心中一愣瞬间即镇定下来,暗想自己收受姚浩的钱没有第三者知晓,除非是对方无意中泄了密,自己死不承认检察院就定不了案,便把头一摆口气强硬地回答:“凭空捏造,根本就没这回事!”

“不是捏造而是铁的事实!”孙检察长口气更硬地反驳。

王丽姝头一昂,熬气十足地说:“你拿出证据呀!”她在试探检察院到底是否掌握了证据。面对王丽姝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孙检察长心想对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妇人必须打掉她的傲气,在心理上战胜她。于是他采取一种以静制动,以冷制热、欲擒故纵、猫玩老鼠的心理战方式对付她,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说:“拿证据还不到时候,现在倒是你该考虑自己问题的时候了。你应该知道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快主动交代自己的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吧!不要非到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时候才说,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王丽姝见孙晓时并不回避证据问题,但又不出示证据,一副张弓搭箭引而不发的神态,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中没底了。她口气软了一点,说:“你们说我受了贿,证据何在?你们拿出证据来,我自然服罪。”

“好!”孙检察长说,“这就是证据”。他挥手示意检察人员拿出姚浩交代案情的问话记录来让王丽姝当面过目。她看到问话记录上姚浩的签名,一下子瘫软在坐椅上。片刻后,王丽姝提出要给家中打个电话,孙检察长表示允许,让陪审的检察官监视她到隔壁房间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家保姆,她要保姆告诉家人她被检察院传讯,意图很明显是要老爷子出面捞人。王丽姝打完电话回到审讯室,孙检察长对她继续审问,但她一言不发消极对抗,一直到中午12点下班时间。孙检察长叫人端来午饭,在检察人员的监视下让她到休息室吃饭休息。

陆春阳下班回家,保姆罗桂花对他说王阿姨打来电话已被检察院传讯。陆春阳听后大吃一惊,孙晓时这家伙竞如此放肆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把人抓了起来。他拿出“大哥大”拨通了市检察院的电话,对接电话的人说叫孙检察长接电话。孙晓时接了电话,陆春阳对他大发雷霆,喝令他立即放人。孙晓时在电话中声调不高但话语强硬地说:“陆书记,对不起!下属身为执法人员只能秉公执法了,王丽姝涉嫌受贿案正在接受审讯,不能放人!”说完,挂了电话。陆春阳气得脸色发白,浑身打颤,咬牙切齿地说:“孙晓时!走着瞧吧,有你后悔的一天!”他尽管气得要命,但也无可奈何。

下午,孙检察长对王丽姝继续审讯,王丽姝见打了电话后检察院的态度并无改变,估计老爷子也无能为力了,就只有靠自己死抗着,仍然一言不发。她明白自己死不开口检察院就定不了案,对她的审讯就不能超过24小时,到时候必须放人。于是她就耍起无赖来,任凭孙晓时如何发问,她就是这样一言不发耗时间,一直耗到第二天早晨将近八点。孙检察长眼看快到24小时不得不放人了,便打算先暂时放了人再想办法突破案子,对王丽姝宣布让她暂时回家,但要准备随时接受传讯。

王丽姝回家后,想起自己曾有过吃虾子过敏的经历,心生一计,就叫保姆上街买了斤虾子回来烹饪后吃了不少。吃后不久她就发生了过敏的症状,全身出现红斑点,神志不清,昏迷不醒。保姆罗桂花急忙喊人把她送去医院,又打电话告诉尚未下班的陆春阳。王丽姝被送到医院后,经医生诊断病人系食物引起过敏无大的危险,需要调养一段时间。陆春阳赶到医院了解了夫人的病情,打电话告知了检察院。由于健康的原因,检察院暂停了对王丽姝的传讯,让她住院调养身体。王丽姝用吃虾子造成过敏的诡计逃脱了检察院的再次传讯。

在王丽姝住院期间,省委决定全省检察官大交流,陆春阳乘机设法将孙晓时交流到省检察院。孙晓时交流到省检察院后,没有安排什么职务,只做个专职检察官。他明白这是陆春阳为报复他搞了鬼。但他对自己的秉公执法而失去权力并不后悔。

孙晓时离职后,交流来的新任检察长碍于市委书记的面子,借口“新官不理旧事”,便对王丽姝的案子不了了之,使她躲过了法律的制裁。

刘石峰密切关注着市检察院对王丽姝受贿案的查处。他费了好大的力才搞到王丽姝受贿的证据,却想不到竟让她逃脱了法律的制裁,这也反映了反腐败斗争的艰巨性和复杂性。但刘石峰并不气馁,准备更广泛地联络反腐败的正义力量,并尽力争取省委领导支持倒陆行动。


陆春阳、王丽姝夫妇侥幸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保住了地位和尊荣,不但不收敛贪腐行径悔过自新,反而变本加厉地放纵贪欲。陆春阳的老母去世,夫妇俩竟然把办丧事当作捞钱的机会。

陆春阳接到老家打来的老母去世的电话,急忙带着家人、秘书和亲信李本雄乘坐办公室安排的大巴车回湘谭老家奔丧。家族亲人已将辞世的老人装殓好了。老人享年96岁,为当地寿年最高的女寿星,可谓喜丧。陆春阳回家后,向亲戚朋友发丧。常务副省长龙道模获悉陆春阳的母亲去世的消息后,特以个人名义派人送来了挽词为“懿范美德千秋永在;高风亮节万古长存”的挽联。过去封建社会,官员的父母去世,倘若得到上司甚至朝廷赐以挽联褒奖逝者之德,那是一种殊荣。如今在社会主义社会,母亲逝世有省领导亲送挽联褒奖母亲之德,陆春阳也感到很有面子。

陆春阳命李本雄担任操办丧事的总管,李本雄欣然受命。他提出太夫人德昭寿高,又受省领导敬崇,白喜事要办得热闹风光一点,以告慰太夫人在天之灵,陆春阳点头认可。李本雄要乘这个机会在书记面前卖弄一下才干,以消除在资江县挨打带来的阴影,重新树立一个精明能干的好形象。于是他摆出一副大将风度一一谋划和指挥起各种具体事项来。首先是选择墓地。他根据风水先生的建议,提出在本村称为凤凰山的貌似凤凰头部的一座巨石下面的山坳中选一处作为墓地。他转达风水先生的话说,此处是一块风水宝地,若先人葬于此子孙后代必文出状元、武出将帅。陆春阳一家人都同意选择此处作墓地,于是李本雄派人安排人力开挖殣井和修筑通往墓地的道路。

其次接待吊唁的来宾。按照陆春阳的旨意,丧礼不但要通知老家所在地的亲友,而且要通知资江市各县区和市直各单位的负责人,来宾约有五六百人,加上本地来帮忙办丧事和凑热闹的乡亲不少于千把人。李本雄提出,凡是吊唁的来宾和来帮忙的本地乡亲,不论是领导干部还是普通百姓一律以酒宴相待。酒宴标准按当地风俗的最高规格,酒是瓶装酒,菜是鸡鸭鱼肉八大碗。陆春阳均表示同意。

再次安排孝子家中内部事宜。李本雄建议灵柩在家停放七日,孝子孝孙等孝眷分班轮流守灵。陆书记因有时要出面接待重要来宾,便由其长子陆天龙代班守灵。李本雄心中明白收礼之事最为书记夫妇关心,便安排书记的一位亲戚专门收礼记账。李本雄估算每位来宾送礼一般会在2000元以上,多的会超过万元,他自己就打算送10万元,礼金总数起码有200万。

丧事在李本雄精心安排下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受到来宾的称赞。丧事完毕,陆春阳准备返资江市。跟着奔丧的父母回老家的陆春阳的10岁的孙子陆飞跃,要跟着爷爷去资江市玩。陆春阳锺爱孙子,恰好孩子又正值放寒假不耽误功课,也就允许了。告别了家乡的亲友和众乡亲,陆春阳让老婆携着巨款偕家人及随行的工作人员李本雄等回到资江市。

开车送资江县委书记周泰平前去吊孝回来的司机,向人说起陆春阳母亲丧事的热闹,感叹来宾人山人海送的花圈摆满灵堂里里外外总有几百个。一直盯着陆春阳的动静的黄老,听到周泰平的司机说起陆春阳办丧事的事便来打听。他问司机听说丧家收礼金没有?司机说来宾一般都送了礼金,有的送了几千元,听说丧家都收了。黄老来到市里把听到司机说的情况告诉了刘石峰。同样注视着陆春阳的刘石峰也从市里一些参加吊唁的单位负责人那里了解到他们送了礼,但具体送多少礼金他们不愿说。黄老和刘石峰两人联名向省纪委写了举报信,反映陆春阳利用为其母亲丧事之机收取礼金敛财,要求查处。

省纪委收到黄比列、刘石峰的联名的举报信后,也收到了一些未署真实姓名的举报信,决定立案调查派出了调查组来资江市调查。但大多数参加吊唁的送礼者不承认送了礼,调查组无法查实。

陆春阳见省纪委派来调查组调查他办丧事收取礼金的问题不免惊慌,心中琢磨对策,想出了一条“金蝉脱壳”之计。他主动向调查组检讨了收取亲友和部分单位负责人送的礼金的违纪行为,并装模作样立即退回了20万元礼金。省纪委因陆春阳主动检讨了错误且退回了礼金,认为态度积极,撤销了案子不予追究。陆春阳玩弄花招,再一次蒙混过关。


陆春阳庆幸有惊无险平安无事,心情颇好。新的一年来临,他准备到城区附近各县走走得个好彩头,潜意识中却是为了收礼。元旦这天,他撇开了秘书带着孙子乘车首先来到资东县一家乡镇企业——铁合金厂。厂长刘辉成四十多岁,黝黑的额角闪烁着油亮的光泽,明澈的眼睛中透露着睿智豁达。他是个大能人,几年前把一个生产铝鼎锅的频临倒闭的小微企业救活过来发展成为年产值过千万元、年利税过百万元的全市的明星企业。他以超群的胆略走依靠科技腾飞的发展路子,以高薪聘请高校的教授帮助研制出西方国家刚刚试产的淬火钢球,投产后的质量指标达到国内先进水平,产品畅销国内外,刘辉成一跃成为江南的钢珠大王。刘厂长见新年伊始市委书记亲自来厂视察十分欣喜热情接待,司机向他介绍同车来的孩子是陆书记的孙子。陆春阳招呼孙儿给刘伯伯拜年,孩子伶俐地叫着:“刘伯伯好,给伯伯拜年!祝伯伯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刘厂长爱抚地摸着孩子的头,连声夸奖:“乖孩子,真聪明!”接着,刘厂长陪陆书记参观车间,陆春阳勉励他新的一年再接再厉再上一个新台阶。陆春阳临走时,刘厂长封了两个红包给司机,说一个是给陆书记的孙子的,一个是给他本人的,司机把两个红包一并收了。

陆春阳看了铁合金厂后,又前往资东县铬黄厂。该厂在全市乡镇企业排行榜上位居“榜眼”,厂长王兴真荣获江南省“劳动模范”称号。陆春阳来到铬黄厂后,因厂里生产铬黄等化工产品,车间气味难闻,便没进车间参观,就在厂长办公室听取生产汇报。听完了汇报,陆春阳免不了对厂长一番鼓励。陆春阳等临走时,王厂长也给陆春阳的孙子和司机各封了一个红包。当时的习俗,凡领导者参加庆典、剪彩或祝贺等喜庆活动,举办活动方若赠送礼品必有司机的一份,当然份量有时会不同,但必须有一份。这是因为来客收礼瞒不过司机的眼睛,让司机得到一份礼品,好像是照顾司机的面子也有你一份,实际上为了保密封口。但也不一定封得住口,中国社会“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传统观念形成的心理让司机感到不满,有时会把领导收的礼透露出来。

陆春阳看了铬黄厂后,又到资北县、资江县的好一点的企业转了一圈。因为是元旦出行讲究个吉利,空手回转不好,故这些企业的厂长或经理给陆书记的孙子和司机都打发了红包。傍晚他们回到市委大院,司机把厂长们给陆书记的孙子的红包给了孩子本人。

司机回到家清理自己的红包时,发现有一个红包装有12880元钱,又折开其他的红包,一个红包都只有几百元钱,认为这个红包肯定是给陆书记的孙子的,是自己拿错了。他是个老实人,不是给自己的红包他不要,拿着红包去陆书记家斢换。书记夫人正在清点孙孩交给她保管的红包,发现其中一个红包只装有480元钱,估计是给司机的红包,准备第二天找司机换。司机当晚就送红包来了,斢换了红包。第二天他同书记家保姆罗桂花闲谈时,有意无意地说出了斢换红包的这件事。罗桂花留了心,把这事告诉了唐大宝。唐大宝认为又抓住了陆春阳受贿的一个把柄,立即跑到市政府大院告诉了刘石峰。事不宜迟,刘石峰马上写信向省纪委举报了。

省纪委信访处的干部收到举报信,发现又是举报陆春阳的受贿问题,举报人又是刘石峰。提供的线索同上次举报陆春阳办丧事收取礼金的问题一样,只是道听途说得来的间接的东西。他们认为这个刘石峰要么是与陆春阳有宿怨老是揪住他不放,要么是心理不正常听到风就是雨,这种捕风捉影的举报没价值。于是他们把举报信按下来不向领导报告。


举报信寄出十来天不见动静,联想起上次举报陆春阳办丧事收礼金的问题不了了之,反腐败为何这样难,刘石峰心中忧烦,坐立不安。在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读研究生的女儿刘志杰放寒假回家了,华英劝丈夫带女儿去附近的风景区散散心,调节一下精神。已近阴历年底,研究室也没有多少事。刘石峰告了假,带着女儿去资北县江湾镇的资江岸上的白云山游览。此地是资江市一处著名的风景胜地。山奇水秀,滔滔北流的资江被一座800多米高的山岭挡住转了一个弯,山峰凌空白云缭绕,故称白云山。游人站在山顶眺望江景,极目远舒,心旷神怡。山上有个庵堂称白云庵,“文革”中庵堂被破坏废弃,尼姑被赶下山。“文革”后恢复了宗教自由,尼姑又回到由宗教部门拨款整修好了的庵堂,重又延续香火。

刘石峰和女儿走进庵堂大殿,见两个尼姑正跪着在念佛。一个约70多岁,脸色红润;一个约60多岁,肤色白净。刘石峰感到那位60多岁的尼姑似乎面熟,定睛细看,不禁吃了一惊,竟然像20多年前遇难的中慧婶,只是剃了头发,额角上多了些细密的皱纹。石峰上前请问老一点的尼姑:“师父,旁边的那位师父是哪里人?”老尼姑双手合十回答道:“施主,她是失忆之人。阿弥陀佛!”石峰躬身向那位貌似魏中慧的尼姑问讯,她态度木然。石峰越看她越觉得她极像魏中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尼姑又不愿深谈。如何解开这个谜团呢?女儿不知就里插不上手,他决定去找魁远叔亲自来辩认。

刘石峰和女儿下山回市后,让女儿独自回家,他去了魁远叔家,对老人讲了在资北县江湾镇白云山庵堂见到一个60多岁的相貌极像魏中慧的失忆的尼姑的奇遇。刘老一听也大吃一惊,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自从魏中慧罹难后,他悲痛万分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爱妻,摒除了再婚的念头,一直虔诚地保持着单身。如今听石峰这么一说,真希望那个失忆的尼姑就是死里逃生的爱妻,迫不及待地想去看个究竟。他向市老干局要了一辆车,由刘石峰陪同前往资北县江湾镇白云山。上得山来,他们直奔白云庵。走进大殿,只见两位尼姑在念佛,不用刘石峰指点,刘老就一眼认出来那位年纪小一点的尼姑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爱妻魏中慧。那头部、那脸蛋、那身段、那动作,刘老太熟悉了。他上前向魏中慧打招呼,她却麻木地没有反应。刘老指着她对年纪大一点尼姑说:“师父,她就是20多年前被人推下夫夷河的我的妻子魏中慧,请问为何流落到这里?”老尼姑见来人是失忆尼姑原来的丈夫,便说出了20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老尼姑原是白云庵的庵主。“文革”中学校的红卫兵和当地的造反派捣毁了庵堂的菩萨,把她赶了出来,她只得回到出家前的老家所在的生产队安身。两年后的一天早上她去河边洗衣服,看到河滩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女人。她发现女人头部受伤,心中怜悯,把女人背回家。救醒后,尼姑问她是那里人,为什么落水?她已经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答不出话来。尼姑想起那一段时间河面上不时漂浮着尸体,传说是上游资江县抓“黑杀队”把地富分子及其子女沉河。她看着眼前这位面目和善、模样端庄比自己少十来岁的不幸的女人,心想此人很可能是被沉河的人,如今无家可归了。出于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善心,尼姑向生产队的干部、社员提出收留这个落水的女人,同自己一起生活。生产队的干部社员也估计落水的女人可能是被沉河的地富子女一类的人,觉得可怜就同意收留了她。尼姑带着她在队里出工,两人共同生活。改革开放后,白云庵恢复了香火,老尼姑回白云庵,因这个失忆的女人不知自己的家的住处找不到家人,就把她带到庵堂作了尼姑。

刘老、石峰和司机听了老尼姑说完这段往事,大为感慨,替魏中慧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刘石峰告诉老尼姑,魏中慧在“文革”前是资江县的干部,“文革”中受到迫害。她的丈夫刘老解放初是资江县的县长,“文革”后担任过资江市的市委书记,现在离休了。刘老提出要将魏中慧送精神病医院治疗失忆症,石峰和刘老护送她离开了白云庵。

市精神病医院的医生诊断了魏中慧的失忆的症状,说病人系大脑受伤造成脑震荡损伤神经引起失忆,根据条件反射的原理,若再现病人曾深受刺激的场景来刺激病人的神经,有可能恢复病人的记忆。刘老决定护送病人回到刘家湾村当年被人推下河湾的河岸,刺激一下病人。刘石峰一道陪同护送。刘老给在美国留学后留在该国从事学术研究的女儿湘云打了电话,要她回国看望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母亲。

刘石峰帮助刘老护送魏中慧回到刘家湾村,消息传开全村人无不惊奇。一些老婆婆感叹地说,好人自有老天保佑逢凶化吉。刘玉富、周德民等村干部和李平安、刘先钦、张运来等一班老人都来看望,但魏中慧认不得他们,大家深感惋惜。刘石峰要刘玉富组织一些民兵到夫夷河湾的河岸上模仿当年推人下河的情景,刺激魏中慧恢复记忆。刘玉富赶紧找民兵去准备。

第二天上午,刘石峰和刘老掺扶着魏中慧来到当年民兵推人下河的夫夷河湾的岸边,原已等候在河岸的民兵模仿当年的情景一齐吼叫起来。魏中慧看到民兵“凶神恶煞”的样子,再望望岸下深不见底的河水,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她一声惊呼:“天——啦——!”刘老抓住她的手,不停地对她喊着:“刘家湾,沉河!刘家湾!沉河!”她的眼睛眨巴着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当年一家人沉河的情景,也认出了丈夫。她簌簌泪下,伤心地说:“魁远,湘云在哪里?娘没了,官保没了,弟妹没了,侄儿侄女没了,他们全没了,多惨啊!我也差点没了见不到你啦!”刘老含着泪激动地说:“不幸的一切全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好了!湘云在美国留学后留在美国,过几天就回国来见你,一家团员了!”魏中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个失忆多年的人恢复了记忆,真是奇迹!大家祝贺她九死一生苦尽甜来终于有个好结局。刘石峰护送两位老人回到市里,打电话把找到了当年被沉河的魏中慧的喜讯告诉了黄老等人。

刘湘云从美国赶回家,见到仿佛转世的母亲,母女俩抱头大哭。女儿说,得知娘遇难,她悲痛欲绝,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娘了。想不到娘死里逃生,绝境得救,母女重逢,真乃天意。母亲说,既是天意,所谓好人自有天佑;也属偶然,所谓人之所为也。幸亏为娘学生时代学过游泳懂点水性,当时被人踢下河湾,头部撞击水中岩石受伤但未致命。出于求生本能,为娘拼命浮出水面呼吸,然后随波漂流水推到河滩上被人救起。湘云感叹母亲命运多舛幸而喜得后福。

黄老、简老等人来看望当年沉河得救的老同事。人逢喜事精神爽,魏中慧“死里复生”更是天大的喜事,大家相见喜气洋洋。黄老笑着对魏中慧说:“魏区长,马克思看你去得太早了,不见你,打发人送你回来!”魏中慧说:“我呀,如今是二世人,倒是要活久一点,活到小平同志提出的实现小康社会,看到老百姓都过上小康生活!”“这还不够太短了。”刘老说,“按照小平同志‘三步走’战略,进入小康,只是实现了第一、第二步的目标。第三步,到21世纪中叶,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基本实现现代化,要活到实现第三步的目标!”“那起码得有百多岁,我哪有那么长的年寿?除非是成精了!”魏中慧说。大家哈哈大笑,说碰上了好时代,活它个百多岁,好好享受享受小康生活。刘湘云办了一桌酒席招待父母的老战友、老同事,也是庆贺一家人的团圆。

刘老向资江县委报告了魏中慧重获第二次生命的情况。资江县委鉴于原已为魏中慧平反归昭雪恢复了党籍,研究决定恢复她的组织关系,享受副县级退休干部待遇。魏中慧衷心感谢党的伟大英明,敢于纠正自身的失误为自己平反昭雪,从而有个幸福的晚年。她深深地体会到母亲不管有多大的失误始终是爱自己的儿女的,母亲一旦认识到自己的失误带来了对儿女的伤害,一定会彻底改过弥补儿女的伤害,让儿女过得更好。她是党的女儿,母亲曾一度误解了、遗弃了她这个女儿,但最终还是招回了女儿、抚慰了女儿。她始终深爱着自己伟大的母亲,做母亲忠贞不渝的女儿。


刘湘云难得回国一次,想去见见两位昔日最要好的朋友郑敏芝和马喜莺,分别已经十年不知她们现在哪里?她来到资江县二中郑斌凯老师家,打听敏芝的情况。郑老师告诉她,敏芝听从了石峰的劝告,前几年同那个混帐男人离了婚再组家庭,女婿是个青年农民。两口子一同去了深圳打工,女婿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建筑工人,女儿在一家外国人办的制鞋厂做缝纫工,日子过得还可以。没见到敏芝,湘云有点遗憾,但得知老同学最终走上了正常的人生轨道而欣慰。

刘湘云去了资江市郊区马喜莺的娘家,一则去看望“文革”中为她父女俩提供避难之所的喜莺的父母,二则打听马喜莺的近况。没想到她在这里却见到一脸憔悴卧病在床的马喜莺。湘云心里难过,问喜莺何以病成这个样子?喜莺说她的病是心病,是无药可治的。她告诉湘云,她已同李本雄离婚,寄住在娘家。原来李本雄被捉奸的银长生怒打的丑闻传到马喜莺工作的单位以后,她断然提出要同李本雄离婚,李本雄不同意。她就告到法院,诉称李本雄在外乱搞女人,夫妻感情早已破裂,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两人如同水火实在无法在一起生活下去,坚决要求离婚。法院支持女方诉讼,判处了离婚。

马喜莺由于长期心情忧郁机体失调得了重病。她心如死灰,已失去对人生的希望和留恋,只求速死解脱痛苦。她不愿吃药治疗,病情日益沉重,以至生命垂危。喜莺的父母、兄弟和单位的领导、同事都苦口婆心地劝她去住院治疗,均遭拒绝。曾经追求婚姻自由的晚年的刘三妹真后悔当初强迫女儿的婚姻,以致女儿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老人流着泪劝说女儿要珍惜生命,弟弟们叫来车子要送姐姐去医院,喜莺赌气说:“你们嫌我住在家里讨厌,那我就跳到资江里去!”家人对她也无可奈何。

两位老人知道湘云和女儿要好,希望她帮助女儿解开心结愿意治病。湘云先不谈治病,而是谈一些让喜莺听了高兴的事。她兴奋地告诉喜莺一件大喜事:当年被推下夫夷河的九死一生幸存的母亲意外地找到了。喜莺一听瘦削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为湘云的母亲第二次获得生命和湘云母女重逢而高兴。湘云见喜莺心情好乘机说:“我娘大难不死逢凶化吉也是生活中的奇迹。生活之树常青,常常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福祉。其实,一个人不能老是向后看,沉溺于过去失去宝贵的东西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失去了的就让它失去吧!应该向前看,面向生活,面向未来,面向明天,重新去争取美好的生活!”喜莺说:“湘云姐说的有道理,但我早已心死,对生活已经绝望,未来和明天已无意义。只求早一点咽气,早一点解除痛苦,所以我拒绝治病。只是在咽气前想见表哥一面,希望湘云姐帮我成全这一愿望好吗?”湘云说:“好!我去把石峰叫来。我的好妹妹,只是你要把姐姐的劝告好好想一想,解开心里的死结向前看,不要拒绝吃药!”

刘湘云来到市政府大院找到刘石峰,告诉他马喜莺病危住在娘家,想见表哥一面。刘石峰一听心里直怪自己对表妹关心得太少,连得了重病都不知道,便心急火燎地同湘云来到姑母家。见到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表妹,石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只吐了两个字:“喜——莺——”喜莺见表哥来了,声音微弱地唤着:“表——哥——”挣扎着想坐起来。石峰忙凑上前把她扶起来背靠着床头后挡。湘云等想让这对昔日的恋人单独相处一会儿,离开了房间。

房中只留下表兄妹两人。喜莺喘息着,对表哥说:“表哥,让我在你怀里依偎一会吧!”石峰忙说:“好!”侧身坐到床沿上,把表妹揽在怀里。喜莺说:“表哥送我的那本书上说,歌德临终前的请求是:‘小女人,请让我再抚摸一会儿你这只温柔的小手吧。’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双温柔的小手,就是没盼到我爱的人抚摸它。表哥,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到我厂里的车间里,我伸出手来握你的手,你把手缩了回去不肯握我的手。”石峰想起来了,后悔那时那么自卑,那么拘谨,那么没有勇气。他赶紧捏着表妹的手,劝她不要太伤感,好好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喜莺说:“我是有些伤感,特别怀念那逝去的美好的时光。她伸手指了床头柜上的那台播放磁带上的歌曲的收录机,说:“再唱一次《洪湖水浪打浪》吧!”她在卧床期间几乎每天要听一遍这首歌,重温当年与表哥同唱这首歌的美好时光的回忆。石峰伸出一只手拧开了收录机的开关,调到了这首歌,跟着唱起来: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

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

喜莺的眼睛突然闪亮,嘴唇翕动,伴和着收录机里的歌声轻轻地哼唱着:

“洪湖水呀长呀嘛长又长啊,

太阳一出闪呀嘛闪金光啊,

共产党的恩情比那东海深,

渔民的光景一年更比一年强。”

收录机的歌声停了,几乎在同一时刻,喜莺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头一歪,在石峰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喜莺香销玉殒,石峰悲恸欲绝,痛感她的不幸的婚姻是那个政治高于一切、重于一切,压倒人的一切精神自由和精神需求的“左”倾色彩浓厚的畸形时代的悲剧,也与李本雄这个恶徒的威逼蛮缠分不开的。他想起当年写的失恋诗“东风不与刘郎便,纵使怜香亦枉然,无力惜玉徒伤悲,忍看花落李家园”,为自己无力惜玉护花感到深深的内疚和遗恨。如今这个应当受到正义惩罚的恶徒还窃据在领导岗位上作威作福,岂能容忍!他要为表妹讨个公道。然而这个恶徒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拥有更大权力的靠山。石峰突然想起最近偶尔发现中慧婶的突如其来的这段插曲,几乎让他忘记了一件大事——扳到陆春阳。现在倒陆行动中途受阻,老干部是反腐败的中坚力量,他想请求刘老帮忙。


刘石峰告诉刘老,他向省纪委举报陆春阳借办丧事之机收取礼金,省纪委草草调查不了了之,举报陆春阳带着孙子给企业厂长拜年收受红包,省纪委竟不理睬不予查处,希望刘老联系省里的老战友出面找省委主要领导请求过问此事。刘老答应亲自去一趟省城找当年的老战友出面向省委书记反映此事,并要刘石峰重新整理一份陆春阳的腐败行为的材料直接寄给省委书记。

刘老到省委找到了当年在江南人民解放军总队资江支队任政委的彭叶林,两位老战友久别重逢无限感慨。资江地区解放后,彭叶林任地委宣传部长。1959年反“右倾”时,地委书记周石陵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彭叶林受到牵连,被撤销一切职务,调往省文史研究室。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被平反恢复级别,调任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几年前离休了。刘老向老战友谈了资江市委书记陆春阳违反党的纪律为政不廉,下面的干部向省纪委举报了他借办丧事之机收取礼金,元旦节带孙子给企业负责人拜年收受红包。省纪委对前者草草调查不了了之,对后者竟不理睬不予查处,干部群众意见很大,希望与冯书记有渊源关系的老战友出面代向冯书记反映,请书记亲自过问一下此事。不然的话,将损害党的威信和反腐败斗争的信心。彭叶林答应了老战友的要求。

彭叶林同省委书记冯庆全曾是江南大学的同学,又都是党领导下的学生运动的领袖,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解放前夕,两人都受党的派遣下地方组织武装起义。解放后各自走上了领导岗位,冯庆全后来担任了零陵地委书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出任江南省委书记。冯庆全成了彭叶林的上级,两人尚有交往,冯书记视他为诤友。接受了老战友的委托后,彭叶林晚上去了省委书记院。书记院警卫严格,来人要见书记必须出示证件,而且必须由警卫战士打电话征得书记本人同意方能进去。彭叶林虽然来过几次,也必须履行上述手续。彭叶林感叹,下面的人要见到省委书记也太难了!他走进书记家,开玩笑说:“见书记好比见皇上,要等候‘宣旨’,好不容易啊!”冯书记笑着说:“老彭啦,你就是嘴巴不饶人,你来还不容易?脚一跨不就到了!”

“我是脚一跨就到了,下面的人跨得进吗!”彭叶林反问。

“当然跨不进,得履行一定的手续,这也是出于安全的需要嘛!”冯书记说。

彭叶林说:“虽然如此,也还应该畅通上下联系的渠道,尽量让下面的干部能够比较容易地见到上面的领导反映下情和老百姓的呼声。”

“这倒也是。”冯书记点头称是。他问老同学来家有何事?

彭叶林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是代人来告状的。他把资江市委前书记反映省纪委对资江市委现任书记陆春阳的腐败行为查处不力,要么是敷衍了事不了了之,要么是麻木不仁不予查处,干部群众的意见很大的情况向冯书记作了汇报。他说冯书记在他这里听到的才是真话实话,才是下面老百姓的呼声,希望引起书记的重视亲自过问此事。

冯书记说:“你老彭敢于直言是出了名的,正因这一点我才更看重你这位老同学、老战友。现在很多人存在一个倾向就是报喜不报忧,掩盖问题做太平官,这是政权日久的惰性啊!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让人家灌迷魂汤把自己灌懵了。你反映的这个问题,我立即找纪委书记杨天平同志核实限期纠正。”彭叶林对冯书记的态度感到满意,将不负老战友所托了。

冯庆全打电话请杨书记来办公室谈工作,问他资江市的干部向省纪委举报资江市委书记陆春阳办丧事收取礼金、元旦节带孙子给企业厂长经理拜年收受红包,有人反映省纪委对前者不了了之,对后者不予查处,是怎么回事?杨天平回答说,调查陆春阳办丧事收取礼金的问题时,本人态度积极,主动退回礼金,因而撤销了案子没有对他作出处理,至于陆春阳带孙子拜年收受红包的事,没收到这方面的举报线索。冯书记说,干部群众对查处陆春阳办丧事收取礼金的问题不满意,再进一步查处,至于反映陆春阳带孙子拜年收受红包的问题,请回机关查明到底收到举报没有,如有举报也一并查处。杨天平表示一定落实好冯书记的指示。

杨天平回到纪委机关后,查问信访处的干部是否收到对陆春阳的举报信。该处的处长鲁友元承认处里收到过举报信,因见举报人刘石峰举报陆春阳收受红包的线索同上次举报陆春阳收取礼金的线索一样,都是道听途说不是直接的知情者,认为是没有价值的捕风捉影,就把举报信压下来没向领导汇报了。杨天平大怒,训斥鲁处长擅自把举报信压下不报是玩忽职守的严重的违反工作纪律的行为。他召开了纪委委员会议,为严肃工作纪律决定将鲁友元降为副处级干部调出省纪委。决定一宣布,对整个纪委机关的干部造成很大的心理震慑,再也没人敢在工作上马马虎虎随心所欲自作主张,都规规矩矩照章办事。就在杨天平准备重新组织人员对陆春阳收受礼金和红包两件事进行查处时,收到了冯书记批转来的举报信和批示。

原来刘石峰按照刘老的建议,重新整理了陆春阳腐败问题的举报材料,除写了他收受礼金和红包的问题,重点写了他任人唯亲、打击贤能,违反党的用人路线和干部政策包庇坏人的问题。刘石峰例举了陆春阳重用政治素质差、私心重的秘书李本雄为资江县的县长。干部群众反映李本雄在当县长期间,利用权力影响和工作之便收受巨额贿赂,同时道德败坏勾引诱奸有夫之妇以致遭到女方丈夫怒打。李本雄身败名裂在资江县混不下去了,陆春阳又将他安排在市改革委员会办公室主任这一重要位子上,引起广大干部群众的强烈反响。

刘石峰还例举了陆春阳利用职权强行要求郊区区委书记提拔他的流氓成性、无德无才、人称“陆衙内”的儿子陆云龙为区委常委、区委组织部长,引起郊区的干部群众极大的愤慨。他们愤愤地说,在民主成为当今潮流的今天,陆春阳居然还搞封建特权那一套,真是倒行逆施!

刘石峰又例举了陆春阳排斥打击清正廉洁的好干部罗岸云的例子。他在担任资江县委书记期间,坚决贯彻执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路线、方针、政策,毅然拨乱反正,果断地为“文革”中遭受迫害的无辜的干部群众平反昭雪,大胆支持改革,善于团结县委一班人合作共事,深受全县干部群众的拥护。但由于罗岸云同志坚持原则敢于抵制陆春阳的错误而遭到打击,被借故免去县委书记的职务,调任市政法委副书记后又调到一个清闲单位让他坐了冷板凳。

刘石峰在举报信中说陆春阳在用人上的腐败破坏了党的任人唯贤的用人路线和德才兼备的干部政策,损害了党的干部队伍,消弱了党的核心领导作用,造成了党和人民的事业严重的损失。这种用人上的人事腐败比经济腐败危害更大,必须坚决根除。

刘石峰把举报信直接寄给中共江南省委书记冯庆全。冯书记收到举报信后仔细看了一遍,感到举报事实有根有据,分析问题鞭辟入里,思想观点符合马克思主义原理,想不到下面竟然有这样的思想理论水平超群的非凡的人才,后生可畏。他立即将举报信批转省纪委:“天平同志,请选派得力干部迅速查处。”

杨天平收到批转的举报信和批示后,马上挑选精兵强将,组成以负责查处地市违纪干部的一处处长于金刚为组长的四人调查组,限定在阴历年底前查明陆春阳的问题。于金刚才满30岁,中国行政学院毕业,人如其名硬似金刚钻,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犟角色。他专业知识功底扎实,办案能力强,再棘手的案子他都能取得实破。纪委遇到大案、难案攻不破时,都要请他出马。由于办案出色,所以不到30岁便提拔为处长了。离年底只有十几天,于金刚接受任务后带领同事们火速赶往资江市。

根据举报信提供的线索,于组长兵分两路,一路由副组长带一位干部询问周泰平的司机关于陆春阳办丧事收取礼金的问题,一路由于金刚自己带一位干部询问陆春阳的司机关于陆春阳带孙子拜年收受红包的问题。于金刚解除司机害怕得罪陆春阳的心理压力,司机和盘托出说了元旦节陆春阳带孙子给企业厂长拜年收受红包的实情。司机说每个厂长都给了他两个红包,一个是给陆书记孙子的,一个是给他的。红包不是一样的,给他的红包只有几百元钱,给陆书记孙子的红包起码在二千元以上,有的红包还不止这个数目。他在回市后拿红包给陆书记的孙子时拿错了一个,回家拆开一看有12880元,心想肯定是给陆书记的孙子的,就拿到陆书记家同王局长斢换,果然是拿错了,换回的他那个红包里头只480元钱。于组长问总共收了多少红包,司机说总共收了16个红包,他和陆书记的孙子各拿了8个红包。

于组长又去找陆春阳的老婆王丽姝核实收红包的事。开初王丽姝含含糊糊推说不知情,于组长说出了司机同她斢换红包的具体细节,她才改口承认收了红包。于组长追问收了多少红包共有多少现金,她又推说红包是孙儿拿着的她不清楚,孙儿已回到深圳的爸爸妈妈那里,尽管王丽姝非常狡猾,但收受红包这一事实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她无法抵赖。

副组长那一路调查陆春阳办丧事收取礼金的问题,也取得了一些突破。周泰平的司机向调查人员如实地反映了他耳闻目见的来宾送礼的情况,据他的估计,陆春阳收的礼金在100万元以上。因情况复杂,加之时间紧迫,几天之内调查人员不可能把问题查得一清二楚,只能掌握大致情况。

于组长把精力主要集中在调查陆春阳任人唯亲、打击贤能的用人不公正的问题上。经过调查人员细致深入的查证核实,特别是于组长做通了郊区区委书记的思想工作,鼓励他揭发了陆春阳强迫他提拔陆云龙为区委常委、区委组织部长的以权谋私的行为,基本上核实了刘石峰举报陆春阳用人上的腐败的问题。

于组长将调查材料同陆春阳见面,双方进行了激烈的交锋。陆春阳对调查组指认他的经济上的腐败问题,采取避重就轻、隐瞒欺骗、推卸责任等花招进行抵赖。于组长见招拆招,揭穿了他退回少量礼金转移人们视线的“遮眼法”,暴露了他隐瞒更多礼金的阴谋;以他的司机和他的老婆斢换红包的具体事实,揭穿了他推说“不知情”的谎言。在铁的事实面前,陆春阳不得不承认经济上的违纪之错。

陆春阳对调查组指认他用人上的腐败问题,用讲歪歪理的狡辩开脱自己用人的腐败,说是一时的“失察”;用自我吹嘘、自我标榜的溢美之词美化自己任人唯贤,否认用人的腐败,说重用德才兼备的阮宇化为县长就是例证。于组长用铁的事实指责他明知秘书李本雄、儿子陆云龙有劣迹仍然重用,不是一时“失察”而是刻意为之的腐败行为。于组长揭露了他以“伪君子”的面孔做一点好事沽名约誉欺骗世人的伎俩,而以他提拔不少无德无才的亲信的典型事例座实了他在人事上的腐败,迫使他不得不承认用人上的失误之过。

调查组在限定的时间内,基本上查明了陆春阳表层的违纪问题,回省向纪委领导汇报。省纪委研究拟给予陆春阳党内记大过、行政上降为副厅级调离原岗位的处分,报省委常委审批。省委常委研究同意省纪委的处理意见,决定陆春阳任省商业厅副厅长,同时决定益阳市委书记吴良栋调任资江市委书记。冯书记在同吴良栋谈话时提出,资江市干部刘石峰在举报陆春阳的腐败问题的信中,表现出分析问题的精辟的见解、判断是非的准确的党性原则,可以看出是一个有思想、有正气,有能力的难得的人才,建议良栋同志到资江市后了解了解这个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可以启用。

资江市市委书记变动的消息一公布,引起资江市干部群众的议论。陆春阳终于扳倒了,人们拍手叫好。刘石峰感到还是有点遗憾,没有彻底揭开陆春阳腐败的盖子,让他躲脱了法律的惩罚。


吴良栋赶在春节前来到资江市履职。他50多岁,中等身材,60年代毕业于江南师范学院,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提拔的知识分子干部。他的政治敏感比较强,前几天看到《深圳日报》刊登的长篇通讯《东方风来满眼春》报道了邓小平同志视察深圳并发表重要谈话的消息,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将有新一轮的改革开放高潮的到来。他赶紧在春节前赶到新履职的资江市,做好新形势下施政的准备。他轻车简从走访离退休老干部和市里一些困难企业的职工,征求老干部对工作的意见,听取基层群众的对改革和发展的呼声。

吴良栋心中记着冯书记求贤的嘱咐,一天上午由一位工作人员陪同专门来到市政府大院刘石峰家里。春节临近机关已放假,刘石峰正好在家,慌忙把新书记迎进屋。吴良栋打量着这个两室一厅居室阵设简单的处级干部的家,客厅里一座木沙发,几把木椅子、一张小方桌、一个厨柜上摆着一部黑白电视机,都是陈旧的。他心中感叹这个家的清贫。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条幅又引起了他的兴趣,抬头细细观赏:上联是“读书参政写文章”,下联是“修身齐家怀天下”。看过条幅,吴书记对刘石峰说:“石峰同志啊,你是名声在外呀!冯书记说你是个有思想、有正气、有能力的同志。”

刘石峰谦逊地说冯书记过奖了,然后话题一转坦率地说:“吴书记,提起思想,向您汇报一下,我的思想是一个核心主体,两个附加部分。核心主体是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武装起来的。这不是我自我吹嘘、自我标榜,我是真诚地信仰马克思主义,自觉地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决心始终不渝为共产主义奋斗毕生。思想中的两个附加部分,一个是吸收了中国儒家思想的优良精华,一个是融入了西方民主思想的进步成分。我对中国儒家思想的优良精华和西方民主思想的进步成分的兼收并蓄,使我的思想同一些固守‘左’的思想观念的领导者的思想格格不入,他们视我为党内的‘异类’,攻击我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宣传孔孟之道。其实,我是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信仰者,我比他们那些‘左’倾主义者对马克思主义要忠贞得多!”

吴书记感慨地说:“听了你这番话,你确实有点与众不同,你有自己的思想,有独立见解,有些人一时不理解你,‘阳春白雪,和者盖寡’,以后会慢慢理解你的。‘和氏壁’这样的美玉,终究要被人发现的。何况早已有人发现了你是块美玉,你不会被埋没的。”吴书记指着条幅问石峰:“你现在是‘参政’,有一天要你主政一个县,你愿意吗?”石峰说:“若能主政,当鞠躬尽瘁,以报效党和人民,了平生之愿!”吴书记说:“你是生逢其时,时代需要你,做好准备吧!”

借助于一代伟人扭转乾坤带来了又一个政治的春天,时来运转,刘石峰将迎来他一生中最有作为、最为耀眼的黄金时期,谱写出绚丽的人生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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